七　白骨

　　七　白骨

　　「大家、你們在哪裡！小雪！龍膽！！」

　　才不過一瞬間，輝夜就失去所有同伴的蹤跡。

　　為了保護自己而倒地的波瑠、挺身戰鬥的龍膽、不知在哪進行掩護的小雪，全都不知去向。

　　而她認為應該是《勇者》本體的存在也混在霧氣中消失無蹤。

　　輝夜站起身。實際站起身之後──她馬上注意到這片霧有多濃重。眼前的空間全都像是被白色顏料厚塗過似地漂成白色。

　　所謂伸手不見五指就是這樣，她連自己的手都看不清楚。如果不使力緊握的話，連武器在哪都不知道。感覺自己的存在好像會溶解在這片霧裡一起消失一樣。

　　（我要冷靜。大家一定都因為這陣霧氣很疑惑才對。）

　　問題總共有三個。

　　第一個是剛才的那個「骨頭」的去向。輝夜他們上一刻確實就在它的身旁，所以應該還在附近才對。

　　（不過──這陣霧本身還無法構成威脅。）

　　第二個是難以清楚掌握自己跟伙伴們的狀況。就算出了聲，聲音好像也溶在霧氣裡似地，沒有辦法傳遞出去。無線電也不能用，他們失去了聯絡手段。

　　第三個是她完全不知道關於引發這陣霧氣的《勇者》的情報。這陣霧就是《勇者》嗎，還是說《勇者》潛藏在這陣霧氣裡？

　　（這裡依舊還是在公園裡，雖然佔地寬廣，但不可能永遠遇不到人。我想雖然不能浪費太多時間，不過沒必要太焦慮才是。）

　　輝夜很冷靜。

　　龍膽現在多半跟輝夜一樣不敢亂動，波瑠不一定，不過她也不是會輕率行動的人。小雪說不定在考慮試射來掌握情況，但因為不能確定會不會誤傷輝夜他們，大概會很猶豫吧。

　　（對了，用手槍的話……）

　　隨身手槍的殺傷力雖然對《勇者》沒有用，不過朝著天空射擊的話──說不定可以通知其他人自己的所在地。

　　她的手槍掛在左側腰帶上，她伸手想拔槍，這才發現……

　　第四個問題。

　　「我的左手──！？」

　　她的左手手掌竟然消失了。

　　不、不對，嚴格來說手掌部分並沒有消失，而是「白骨化」了。

　　沒有痛覺、沒有任何衝擊，她直到方才根本沒有發現這件事。輝夜的身體彷彿遭受霧氣溶解，同時，原本握在手上的長棍也不見了。

　　輝夜對眼前的白骨手掌很有印象。

　　這不就是自己剛剛看見的東西嗎？追擊他們的、跟人類一樣大的二十幾具骷髏。

　　緊急應對小組的組成人數正好是二十幾個人。也就是說，剛才對付的敵人──那些骷髏都是……

　　「原來那句話的意思是不要攻擊骷髏嗎──！？」

　　因為它們原本都是人類──

　　「糟糕了……！！」

　　這片霧氣不是《勇者》用來隱藏蹤跡的障眼法，而是《勇者》本身。在裡頭待太久身體會被溶解，化為骷髏、變成跟它們一樣不知道有沒有自我意識的怪物。看來這次的《勇者》確實是會使役人類的類型。

　　身體的消失並沒有停留在左手手掌，而是不停地進行著。輝夜感覺自己向受到白骨侵蝕一樣，嚇得冷汗直流。

　　「總、總之得先想辦法擺脫霧氣才行……！！」

　　輝夜邁步跑了起來。她現在人在代代木公園的中心處，朝著出口的方向全速奔跑。不管霧氣有多濃多廣，動作快點應該能跑得出去。必須在腳也被溶解之前脫離才行。

　　當她跑了大約兩分鐘左右時發現眼前出現人影，她抱持著戒心緩緩靠近，來到彼此勉強能聽見聲音的距離才終於看見來者的長相。

　　「高梨、少尉。」

　　「真抱歉喔，妳遇到的是我。」

　　輝夜遇見的是波瑠。沒受傷的那隻腳已經被溶解，右腳膝蓋以下肌肉全都消失露出骨頭，看來是已經站不起來了。

　　原本就在身邊的波瑠竟然在起霧後離自己這麼遠，看來這陣霧可能也有轉移位置的能力。

　　「……真是沒半點好事呢，一下子受傷一下子沒了腳，倒楣死了。」

　　她嘴上抱怨著，態度卻一點也不顯動搖。

　　「腳被溶解後就動不了了。完全不會痛這點倒是幫了大忙，不過繼續待在這恐怕全身都會消失呢。」

　　「妳還真冷靜啊，高梨少尉……」

　　「這點程度的話還行啦。沒有痛覺的情況算是好的了。」

　　就算沒發生穿刺骨折之類的重傷，骨頭或神經暴露在空氣中按理說仍該有難以想像的劇痛。但現在波瑠一臉老神在在的樣子，輝夜自己方才也晚了一陣子才發現不對勁，這溶解現象的確沒有造成任何明確的感覺。

　　輝夜思考著這可能是幻覺的一種。

　　話雖如此，也不能就這樣愣愣地等著被溶解。

　　「不、不過、高梨少尉！我想通了！如果在這霧氣裡待太久的話，我們會……」

　　「變成骷髏襲擊人類──對吧？」

　　波瑠平淡到不行的語調害輝夜啞口無言。

　　「剛才襲擊我們的那些骷髏都是先抵達的先遣部隊……可能還有一些是觀光客吧。」

　　「……！」

　　輝夜他們展開攻擊時並不知道那些骷髏都是人類，有不少在過程中被拆得七零八落的。那些人不知道會怎樣，該不會真的都死了吧？

　　自己說不定親手殺了人──這現實沉重地壓在輝夜的心頭。天啊看看我都做了什麼，輝夜一方面感到恐慌，一方面又忍不住自嘲。

　　（這樣啊──原來如此。這就是它們、《勇者》們體會到的心情啊。）

　　多麼痛苦沉重而荒謬。進入精神世界對他們傳達這事實的輝夜，在他們眼中看起來八成就像是惡魔的手下一樣邪惡吧。

　　輝夜不禁重新感嘆至今的成功經驗真是太不可思議了。

　　這下子她終於明白了，真正厲害的不是自己，而是變成《勇者》的他們。她自以為是的救贖，其實全建立在接受了痛苦事實的他們的堅強上。只不過是運氣好，至今剛好碰到不少這樣的好人才成功，實際上鷹村真司那樣的狀況才是正常的。

　　（是我太傲慢了──真是討厭啊。）

　　不過她只有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短短一剎那間。必須趕快救助現在能夠幫助到的人才行。輝夜抱著波瑠，讓她摟緊自己的肩膀站起來。波瑠訝異地盯著她的舉動。

　　可是下個瞬間，波瑠兩隻腳竟都消失了，兩人頓時失去平衡，波瑠的腰部隨即重重地摔在地面上。

　　波瑠見狀禁不住沉默，硬逼自己做好幾個深呼吸讓自己冷靜。

　　「竟然能直接看見自己的骨頭，這可不是常有機會體驗的呢。」

　　「請到我背上抓緊我吧！」

　　輝夜做出等著要揹人的姿勢。

　　「我知道只靠手臂支撐妳可能會有點不安，不過妳現在的重量應該相對減輕，我認為沒問題。請不要鬆開手喔。」

　　波瑠猶豫了一下，這才勉強伸出手臂摟住她。喀啦一聲，腳──的部分的骨頭晃動作響。實際揹上身之後感覺還挺微妙的。

　　就在這時，她們感覺從左邊傳來啪踏一聲。

　　兩人都驚了一下。說不定是剛才的骷髏，不、也可能是《勇者》──

　　兩人僵著身子保持警戒，才看見從霧中現身的人影是她們熟悉的紅眼女孩。

　　「……小雪！」

　　「原來是輝夜啊……」

　　出現的人是眼睛──左眼快要溶解的小雪。她看清楚兩人之後，隨即解除警戒的握槍手勢。

　　小雪輕聲啊地愣了一下，舉起一隻手遮住自己的左眼。

　　「抱歉抱歉，這個看起來應該不太舒服吧──欸。」

　　輝夜的手掌雖然也讓她很驚訝，但當她看見輝夜背上揹的「東西」之後不禁倒抽了一口氣。

　　「妳這是……！？」

　　「她的雙腳都遭殃了──小雪，妳知道出口在哪嗎？」

　　「抱歉，我也不知道。」

　　小雪邊回答，眼神依舊牢牢盯著波瑠。

　　「比起那個……妳這樣、沒問題嗎……？腰部都已經……」

　　「沒事的喔，雖然很不方便不過不會痛。而且妳也沒好到哪去吧。」

　　波瑠的語氣很是冷靜。

　　「要是真的見骨的話我一定忍不住疼的。這應該是幻覺──對吧，筱原中尉。」

　　輝夜點了點頭。這就像是場惡夢，無論是輝夜消失的手掌還是小雪溶解的左眼都是。

　　「假設最一開始出現的骷髏、我們身體慢慢被溶解的現象、分不清所在位置、彼此的聲音傳不出去，通通都是這個霧之《勇者》做出的幻覺的話……」

　　「咦，等一下，所以──我們其實一直──」

　　「嗯，看到骷髏出現的時候，我們大概就走進《勇者》的圈套了。」

　　跟這《勇者》的角力其實從那個時間點就已經開始了。

　　「那、那……這下該怎麼辦……」

　　「只能想辦法把《勇者》找出來了。找到本體後由我來進行干涉，只能這麼做了。」

　　「……明白了。」

　　實際上她們的確只剩下這個方法。這陣霧不會自然消散──肯定很快就會徹底覆蓋這一帶。想用當前這麼小的戰力打破僵局，就只能靠輝夜的特殊能力了。

　　「……不過，我覺得不見得真的『只剩下這個方法』。」

　　小雪唐突地、像是突然拉開距離的發言，讓輝夜訝異地挑了挑眉。

　　「因為我覺得就算有些事只有妳才辦得到，也不代表妳得一個人負起全責。」

　　「小雪……？」

　　小雪邊說邊像平常一樣站到輝夜身前。

　　「而且讓妳這個感覺沒拿過比筆還重的東西的人來保護我們的話，我們的面子要往哪擺啊。」

　　「……這形容也太過分了吧。」

　　輝夜邊說邊露出困擾的笑容。

　　「不過不好意思，我可沒有有餘裕到能為別人犧牲自己。妳也不再是技研的小公主了──請靠自己戰鬥吧。」

　　「用不著妳說我也會這麼做的。」

　　小雪在接納輝夜決心的同時，也以自己的邏輯否定了她的想法。輝夜見狀禁不住浮現笑意回應。小雪果然不改她的本色，正因為她擁有堅定的自我主張，才更讓人能安心地跟她並肩作戰。

　　此時率先邁步的人是小雪。輝夜聽見她那彰顯出個性的一大步的腳步聲……

　　下一刻隨即刷白了臉。

　　因為她聽見了。

　　──從左邊傳來，啪噠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