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間五 輕率

  期間五 輕率

  ──感覺好像遺漏了什麼。

  所長一直這麼想。

  「有意識的肉塊……嗎。」

  現階段她知道《勇者》的細胞和以其為素材製作的克洛諾斯是有意志的。

  但沒有更進一步的進展。雖然做到把細胞泡在藥液裡來觀察情感變化,可是還是找不到最根本的破壞方法。前幾天用不同的克洛諾斯倒是確定可以殺死異種的細胞了。

  「如果有更強的……比如類似核心之類的力量,說不定就可以了。」

  克洛諾斯的製造早在二十五年前就達成了,真的有什麼技術是間隔了整整二十五年後以前辦得到,現在卻辦不到的嗎?

  所長面對這宛如迷宮一般的謎團,完全陷入死胡同裡。

  「……妳覺得呢?啊,我都忘了妳不會說話了呢。」

  她用慵懶的語調對眼前的肉塊搭話。對方當然沒有回應。尤其現在沒有特別浸泡什麼藥液,就真的只是個單純的肉塊而已。

  要是有什麼能讓人跟它們對話就好了,她頂著疲累的腦子思考。

  (……這麼說起來輝夜就可以呢。)

  她是目前為一一個能跟無法對話的對象交談的人。要不下次也叫輝夜來參加實驗好了──所長明知她對《勇者》抱持的想法,還是打起了如意算盤來。

  (說起來為什麼──《勇者》會有精神世界呢?)

  假如這些敵人的行為、《勇者》的攻擊都是為了透過人類進行繁衍活動,那根本就不必為《勇者》留下精神世界,應該徹底抹殺自我,把它變成只會搞破壞的人偶才是。

  不然萬一變成《勇者》的人不必透過輝夜的介入也能靠自己的意志拒絕《女神》呢?

  很難想像這種情況會發生,但還是有可能性的。保留精神世界等於殘留下失敗的可能。

  (生物為了維持生命進行的行為──至少在繁衍子孫這件事情上,按理說應該是不會有一絲累贅、合理無比的系統才對。)

  比如無法靠自己移動的植物會用花朵釋放香甜氣味吸引蟲子或鳥來搬運花粉。花朵之所以長得漂亮,都是為了吸引這些小生物來幫忙,不單純只是為了好看而已。

  (《女神》的行動總覺得很隨便──如果它們真的想繁殖,根本沒必要留下人類的意識啊。)

  《勇者》擁有的精神世界和擁有意識的武器。怎麼想都不可能毫無關連。

  她也不知道《勇者》和《女神》的誕生是出於大自然還是人工,恰巧到這種地步實在令人作嘔。擁有心、有意識的武器。

  (太不自然了,簡直像是為此而存在的……)

  二十五年前的人類應該不知道《勇者》擁有自我的事,同理也不會知道克洛諾斯擁有意識。

  那麼為什麼被凍結了?純粹因為是失敗作嗎?

  按理來說,知道會發生反噬,更應該會為了消除反噬而加倍進行研究,但事實卻是反過來,如同觸犯禁忌似地、如同要遮掩一切似地終止了實驗。

  「禁忌啊……唉,從創造出這麼殘酷的武器時就談不上什麼禁忌不禁忌的了吧。」

  那個時期的殲滅軍恐怕根本不知道關於克洛諾斯的真相。

  所長有向上層提交這件事的報告書。畢竟實驗結果還是得往上呈,而且不交報告書的話監察所會很囉唆。

  開發克洛諾斯的點子實在非常邪惡。因為克洛諾斯是用敵人《勇者》製造出來的。為了擊斃敵人而仰賴敵人的存在,整個構想扭曲到一個不行。

  (狩獵老虎或熊時用的武器必須是人類製造的槍或鞭子。)

  不會用老虎的毛皮打造。

  ──說起來。

  (就算克洛諾斯實際開發出來的時間是在三十年前,也不可能是在《勇者》出現不久後就成功。畢竟看得到敵人的只有小孩子──)

  據說殲滅軍最初是徵召自願者組成的,因為大人根本靠不住。

  不過至少在當年人類應該完全無法對抗第一個出現的《勇者》才是。不,連天才如所長都這麼辛苦了,第一把克洛諾斯多半經歷了很長的時間才被開發出來。

  (到底是怎麼辦到的──)

  就在她開始自問自答的時候。

  她的心中像施展了魔法似地拼湊出一套假說。

  「……難不成、是相反的……?」

  時間不過幾秒鐘,擁有無與倫比的聰明腦袋的所長,這時也不禁為自己腦中浮現的這個假說、這個不該發生的可能性而備受衝擊。

  「不,等一下,這思考未免太跳躍了……真是如此的話,怎麼會至今沒有任何人──」

  為什麼沒有任何人注意到這件事?還是是有人在抹殺被發現的可能?

  「……這樣啊,所以才會是那個名字啊。」

  她哐噹地從椅子站起身。如果她的預測是對的──輝夜恐怕有危險了。

  「我記得她現在應該在出動中,得快點聯絡未來才行。」

  當她大步準備走出研究室的時候,門板嘰地一聲動了一下。

  所長當然還沒碰到門,是有人從外面摸的,有人在那裡。

  「……是誰?麻里嗎?」

  所長僵著臉明知故問。

  麻里沒有不懂禮貌到不敲門就闖進研究室,而現在技研只有所長和麻里兩個人。也就是說來者是跟技研無關的人。

  「這裡禁止非相關人士進出喔,是誰───」

  話才說到一半,所長便僵在原地。因為她漆黑的眼睛看見了。

  看見那道了無生氣、尖銳凝視的視線,和與視線一樣針對著她的白銀太刀的刀刃。

  看見刀刃揮下的瞬間。

  看見刀刃隨著肌肉裂開的聲音貫穿喉嚨時噴濺出來的鮮血。

  看見不到半秒鐘的剎那間執行完畢的野蠻行徑和自己的死亡。

  「……啊、哈。」

  所長彷彿自嘲又像是在輕視對方地笑了笑,把對方的模樣深深烙印進在眼睛裡。開始渙散的思考也能立刻理解自己就要在這一刻退場了。

  「妳不是想要做刀嗎?」

  低沉聲音在耳邊低喃。

  「這不就如妳所願了嗎?在最後滿足妳那無聊的好奇心。」

  (啊啊,這樣啊──我果然太高調了呢──)

  就不該上呈報告書的,她在心裡告誡自己。

  然而她也慶幸了一下幸好只有寫上自己的名字。

  至少這樣還有一個人知道克洛諾斯擁有意識的事。

  (損失的只有我一個人的性命。這雖然出乎意料,但相信她們會繼承我的遺志。)

  她擁有優秀的部下們,都是足以繼承她衣缽的人才。不如說是那些傢伙才該感到絕望呢。

  (你們什麼都不懂,真蠢啊。)

  自己的死一定會讓她開始調查前上司被殺害的理由,為了解開真相展開行動──筱原•輝夜可是貪心得什麼都不願意放棄的人喔。

  (啊啊,話說回來,這下對未來真有點不好意思了。)

  未來是所長(優奈)的老友,是她少數能互相消遣的知心好友。

  兩人約好要一起吃午餐。雖然約定已經是三年前的事,兩人都忙得經常忘記──但所長是記得的,她原本還想著有天要實現這個約定,可是──

  (由美姊,對不起,我遵守不了約定了。)

  所長透過染紅的視野看見面無表情拿著刀尖指向自己的那個人的身影。看見他冷酷的眼眸。在最後牢牢記住刀尖抵著自己眉心的瞬間──

  這就是技術研究所所長有村優奈中尉生命最後一刻看見的情景。

  有村優奈中尉被刺穿的頭蓋骨流出大量鮮血。斷了氣的犧牲者鮮血,在偶然之下幾乎都流向放在秤台上的《勇者》的肉塊。

  那個過去曾被稱呼為荒川•櫻的《勇者》、只有拳頭大小──以前被東大尉砍下的那一塊肉塊。

  當肉塊完全被血灘淹沒時,噗通地,有什麼跳動了一下。

  秤台上的肉塊浸泡在就算人沒斷氣也會因失血而死的大量血液之中。血液刺激著曾是《勇者》一部分的肉塊,以一個人類的生命為代價,唐突地開始變化。

  變成有著血色刀紋、人稱克洛諾斯的刀的形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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