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傲慢
三 傲慢
那天晚上下著傾盆大雨。
卡戎抵達現場是接獲通報的十分鐘後。地點在東京都內,離車站有一點距離的一處商店街。離住宅區距離恰好、規模不大但十分熱鬧的街區現在一轉眼變成了彷彿地獄降臨的景象。
突然間發生的局部連續地震無情地襲擊了來採購的人們。還在看得見的年齡的人們──也就是購物客人的孩子及附近的學生們全都被嚇得個半死,但他們說的話卻被認定是經歷地震引起的恐慌症狀而沒人當真。
於是變得靜悄悄的這條商店街上只剩下那個狂暴的怪物──《勇者》。
怪物乍看之下是條「狗」。但是這個《勇者》卻像是地獄看門犬一樣有著三顆頭,只有中間那顆頭上沒有臉、像是要填滿空洞似地呈現被什麼塗得漆黑的模樣。雖然有八條腿,不過並不像蜘蛛那樣平均地分布──而是像把兩隻有四條腿的狗硬是連接在一起的樣子,靠著多條腿支撐著巨大身體的重量,坐鎮在商店街上。
高梨•波瑠這回似乎打算安分一點,沒有顯露出硬要接近輝夜的意思,手上架著大概是防身武器的手槍。雖然手槍什麼的根本應付不了《勇者》就是了。
『這條商店街連接著前面的大路。』
東用無線電靜靜開口對成員們說道。
『十五分鐘前在那條大路上出了一起車禍,被害者是名十八歲的少年──根據未來少佐所言,有找到他自己衝到路上的影像紀錄。』
「……是、自殺嗎?」
『嗯。雖然不清楚理由,但多半不是什麼能笑著帶過的事吧。』
這隻凶猛巨犬的體型有旁邊那間快要傾塌的藥局兩倍大,出現時似乎是硬擠進商店街狹窄的街道,所以街上有許多快要崩毀的建築。
從它踏在地上的那幾隻腳下能看見彷彿在求助似地伸出來的手臂,但是只有手臂。途中大概踩死、壓死好幾個人的這個《勇者》,過了一會兒才終於注意到卡戎的存在。
【──唰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怪物發出足以令空間戰慄的巨大音量。
在場所有人馬上摀住耳朵。明明長著狗的樣子,聲音卻比較接近蟲類,這樣的裡外差異和可怕的模樣害輝夜禁不住倒抽了口氣。
那是一聲長長的、有如哭喊般的咆哮。
當《勇者》像是慘叫般的轟隆叫聲終於停下後,龍膽趁隙立刻衝了上去。他看準敵人有三個頭不好控制,靈活閃身東跳西跑地試圖混淆對方的視線,但還是被八隻腳的其中一隻給踢飛,狠狠地撞上附近的瓦礫堆,東見狀立刻大喊了他的名字。
它就像是頭受了傷的野獸,而且這個傷還不是出於他人之手──更像是它自己造成的。
發出慘叫般的轟隆叫聲後,《勇者》突然開始活躍起來──好像是因為找到可視為繁殖對象的人類的關係,巨大身體隨即壓低做出準備飛撲的姿勢。
部隊成員們見狀立刻撤離,不知重達幾百公斤的巨大身體在輝夜他們散開後立刻隨著轟隆巨響撞擊地面。
「東隊長!卵在哪裡!?」
『在喉嚨!』
東以大喊回應後,緊接著馬上響起的是槍聲。
看準《勇者》飛撲後似乎無法馬上行動,右側第二隻腳的腿根處咻地一聲被打穿一個洞。
小雪按慣例待在附近最高的建築物頂端架著仿造反器材步槍的克洛諾斯。射擊後沒受到克洛諾斯特有的有機性反噬,而是單純因為槍枝本身的後座力彈跳了一下。
《勇者》中彈的地方流著血,轉頭看向小雪的方向,右邊的頭像是在說別來礙事似地發出威嚇低鳴。
【嘎啊啊──】
《勇者》朝著小雪飛撲過去,她立刻飛身閃躲,位於她後方的店家被撞毀。
『!!?』
但人正好位在附近的波瑠不幸被捲入。
「高梨少尉!?」
呼喊了也沒收到回應害輝夜剎時心涼了一下,不過很快地就聽見小雪回報。
『放心,她好像只是昏倒了。』
輝夜這才稍微鬆了口氣。
『這麼大一隻卻很敏捷嗎──真麻煩。速戰速決吧,中尉。』
東這時意外地離輝夜還挺近的。他一邊撣去沾在隊服上的塵土和不知什麼商品漏出的液體一邊回答道。
『那個的動作太快了不好接近,如果能暫停它的行動對我來說挺有幫助的,辦得到嗎?』
「放心,我一定會停下它的。」
輝夜做好覺悟,揮了揮長棍。這把原本對她來說略顯沉重的櫻的武器,如今已經幾乎沒什麼感覺。只要能打中那個巨大身體一棍,就算是他們的勝利了。
「東隊長,麻煩你開路了。」
「用不著妳說。」
輝夜緊緊地跟在東背後奔跑。東一邊前進一邊替輝夜阻擋因其他隊員交戰而時不時飛來的瓦礫及店家牆壁的碎塊等等。
與此同時,輝夜想著昏倒的波瑠說過的話。
她說如果輝夜上前線是出於聖女情結的玩樂心態便絕不會容許她胡來。
──開始或許真的是吧。
她當初的目的只是單純地想要更加瞭解《勇者》。但是經歷過櫻的事件,最終成為卡戎的一員之後,輝夜心中的最優先事項變成了兩項。
一項是最初的目標,完成自己的研究。
另一項則是不單單期望未來能做到,而是現在就盡力拯救自己遇見的《勇者》。
帶著伴隨著激烈頭痛燃燒全身的興奮感,輝夜彷彿在伸出手似地,猛地用力揮下長棍。
•••
「……好痛……」
輝夜隨著揮棍的力道邊發出怪叫邊往前跌了一跤。
她撐著撞到地面的膝蓋站起身來,環視周遭。此時她跳脫了直到剛才身處的商店街,置身於一個非常安靜的場所。
「這裡是……步道?」
這是一條位於提防邊的散步步道,季節大概差不多是初秋,冰涼的空氣非常舒服。
左手邊流淌著一條能清楚看見對岸的小河,天氣正晴朗──由於內側世界反映著主人的理想,因此天候多半很好──水面上折射著陽光顯得相當美麗。
輝夜在寬廣的藍天之下,像是被拉扯著似地不停地往前走。
在這個《勇者》裡面的人類,現在是在哪裡呢?
當輝夜像是被什麼吸引著不停前進時,突然間哐地撞到了什麼。
她哇地驚叫了一聲並揉揉額頭。眼前彷彿有道像是透明牆壁的東西。
這是好像空氣變成了玻璃牆似的狀態。看起來遠遠延伸到遠處的步道只到這裡便無法繼續前進。
理想世界反映著主人的願望,有如鏡子般映照出他們強烈期望時的心。無法繼續前進的道路代表著在這道隱形牆壁後頭不允許外人踏進一步。
「……這下該怎麼辦呢……」
她理解到她要找的對象應該就在牆的對面。她想的話是可以後退的,在行進方向上出現牆壁,或許代表著主人的他或她拒絕著自己的介入。
「……啊。」
呆站在原地的輝夜這時看見對面方向走來一個人影。
是個看起來個性沉穩認真的少年。她一看就知道這個人一定就是這個世界的主人。
因為他正牽著兩隻狗在散步。一隻是馬爾濟斯、一隻是黃金獵犬。兩隻狗雖然體型差很多,不過看起來感情很好的樣子。
輝夜試著揮揮手喊了聲喂。
他立刻就注意到輝夜。輝夜就站在他前進的方向上,所以他當然馬上就看見了。
他毫無警戒地走了過來。輝夜嘗試笑著對他又揮了揮手。少年稍微紅著臉,似乎有點害羞地也揮了揮手回應。看來輝夜給他最初的印象還不壞。
「你好啊。」
輝夜盡可能表現地泰然自若,裝出一副只是在路上偶遇的樣子。
少年看見輝夜對自己打招呼,雖然有點疑惑,不過還是給了回應。看來他個性挺老實的。
他走到輝夜的面前,臉上露出疑惑的神色。這是個有著普通黑髮、頂著純真的黑色眼眸的少年。膚色跟輝夜一樣,年紀大概也沒差多少。
輝夜不認得這個人。這當然是她第一次遇見這位少年。兩人隔著陌生路人的距離,她能清楚感覺到對方抱持著戒心。
──這倒無所謂就是了。
「你們在散步嗎?兩隻狗狗都好可愛喔。」
【啊……對。請問妳是?】
「我叫輝夜,筱原•輝夜。」
儘管對方大概不是在問名字,不過輝夜裝出一副沒聽懂話中之意的樣子。
她單方面報上姓名,等於雖然沒說出口但厚臉皮地暗示少年也該自我介紹。他像是沒能違抗這股無言的壓力,語帶遲疑地告訴輝夜他叫做鷹村真司。
輝夜聽見後隨口回應說真是個好名字。
然而眼前的這位少年大概個性是與他年紀相符地純真,把輝夜幾近社交辭令的回應當作真心的稱讚似地,好像微微地紅起了臉頰。
如此平凡的一位少年。
絕對必須要救回他才行,輝夜暗暗心想。
雖然兩人被透明的牆壁隔著,輝夜還沒辦法進到對面,但至少能夠交談。
當輝夜跟少年聊起有關狗的話題時,他立刻健談了起來。這時近似敵意的懷疑已經化解得差不多了,感覺他正慢慢地打開了心房。
「牠們叫什麼名字啊?」
【呃……這邊是哈密瓜,這邊是橘子。】
聽完兩隻狗的名字後,輝夜蹲下來跟狗狗們對上視線。
兩隻狗分別是馬爾濟斯和黃金獵犬。她仔細看著兩對水汪汪的大眼睛,心想。
──真醜陋。
一起抬著頭看向輝夜的這兩隻馬爾濟斯和黃金獵犬,乍看之下只是普通的狗,但仔細觀察便能發現牠們瞳孔深處擠滿了像是黑色蟲子的東西。
(還真明顯啊……牠們就是《女神》吧。)
《女神》並非總是呈現人類的姿態──而是化身為對內側世界的主人來說很重要的存在。
「……你平常都是在這裡散步嗎?」
【咦?嗯,是沒錯,怎麼──】
「今天是幾點來的?」
他聽見輝夜這麼問隨即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幾點來的是什麼意思?我從一開始就在這啊……】
「從一開始──嗎?那是指從幾點幾分開始呢?」
【這、就說了是從一開始就在了啊。我從很久以前就一直這啊。】
他話語前後邏輯開始變得支離破碎。他現在是活在他眼中的世界。
兩隻狗這時繞著他的腳邊轉來轉去。
看著狗眼睛深處《女神》特有的像是蟲子般的東西,輝夜保持著笑容瞇起眼睛。看來狗狗們正想要引誘他離開。
「對不起,我想不起來呢。所以是幾點來著?」
【就說了是──】
真司試著翻找自己的記憶,隨即歪頭顯出疑惑。
【咦?我是什麼時候來的……】
這時他才注意到自己什麼都想不起來。
他好像因此感到有點害怕,於是像要抹去不安一般地硬擠出笑容。
【是說妳幹嘛問這個?這有很重要嗎?】
「很重要。這是很重要的事喔,鷹村真司先生。」
真司發出有氣無力的一聲「哼嗯…」回應──乍聽似乎是有一點表達好奇的感覺,但其實心底並不怎麼感興趣的樣子。
「不過真司先生,你想不起來對不對?想不起來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跟這些孩子們一起散步的……」
【所以呢……想不起來又怎樣,那種事情隨便怎樣都好啦。】
真司好像感到有點不愉快的樣子。按理說這點事不可能想不起來,但他卻顯得一點都沒覺得奇怪,看來他被《女神》侵蝕得很嚴重了。
不過,他還來得及得救。
為了讓他主動捨棄這個世界,輝夜不得不對真司說出真話。
「真司先生,請好好聽我說。我要說的對你來說是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
看輝夜擺出嚴肅神色,真司略顯動搖地點了點頭。
「顯然你不知道自己從哪裡來,也想不起來從何時來到這裡散步。你覺得這是為什麼呢?」
【什麼為什麼──怎樣都好吧。】
「一點都不好……這個世界是你創造出來的理想世界。真正的你現在變成了不是人類的樣子了喔。」
真司皺著眉呆站著。與其說是無法接受輝夜的說詞,應該是單純聽不懂她到底在說什麼吧。
輝夜一點都不在乎他此時的表情和視線,湊近到他面前說道。
「你的《女神》──」
輝夜的視線往下移,看著下方的兩隻狗。
「就是牠們兩個對吧。」
馬爾濟斯和黃金獵犬同時抬頭看向輝夜。
牠們眼底清楚地透出黑色蟲子般的東西在竄動的模樣。
【……啊?什麼意思?】
「就是把人類轉化成名為《勇者》的怪物的傢伙──」
【……喔~……】
真司像是想通什麼似地露出無奈的表情。
這傢伙腦子有病吧──他的想法全寫在臉上。站在他的立場會這麼想的確很自然,因此這反應仍在輝夜的預料之內。
【原來妳是跟那個圈子有關係的人啊……不好意思輝夜小姐,我趕時間呢,先告辭囉。】
真司隨口敷衍,笑著快步想要離去。輝夜隨即大喊「請等一下」。
聽到這句話他肯定會停下腳步。
「你的狗──這兩隻狗是不是已經死了呢?」
當輝夜說出這句話的瞬間,世界彷彿頓時暫停了一般。
散步步道像是畫有圖畫的紙張被揉爛了似地,在輝夜眼前突然扭曲變形。
幾秒鐘後周遭的景色完全變了一個樣。圍繞著他的身邊化為陰暗而憂鬱的景色。
周遭出現嘩啦啦的聲音,變成了下雨的夜晚。附近沒什麼光源,黑暗中只有街燈的光顯得特別明亮。
地點好像是某處的空地,地上躺著兩具狗的屍體。這時真司原本牽著散步的兩隻狗已經從他腳邊消失。
剩下真司一個人面對著愛犬們的屍體。
這代表著真司內心的變化,輝夜見狀便察覺到哈密瓜和橘子果然已經死了,而且──他還親眼目睹了愛犬的死亡。
「……你想起自己的寵物怎麼了,對嗎……」
【嗯。】
這聲回應深沉而陰鬱,又有如刀刃般尖銳,讓輝夜不禁背脊發涼了一下。
但她不能在這時住嘴。雖然兩人的信賴關係有點微妙,可是再不快點進行下一步就要沒時間了。
【……為什麼要讓我想起來。】
他的聲色充滿了憤怒。
【原來妳的目的就是要特地來提醒我這件事啊,還真是不錯的興趣呢。】
「……我們回去吧,真司先生。」
她無視真司的諷刺,拚命地規勸。
「雖然牠們……已經不行了。但現在的你還來得及回到人類的世界。」
真司回頭看向輝夜。帶著明顯的敵意牢牢地瞪著她。
這時表現出的敵意絕不是好現象。雖然這她也早已預料到了。
很可惜他這時已經認知到自己珍惜的存在不在人世的事實,所以輝夜也沒辦法騙他說牠們還活著。
「真司先生──請你自己看看牠們的眼睛。」
雨不知何時停了,周遭變得明亮了起來。
回過神來才發現地點也回到了原本的散步步道。在大藍天下,只有真司的表情依舊晦暗,而他的腳邊又出現按理說已經死掉的那兩隻狗,充滿精神地跑來跑去。
「牠們已經不是你熟知的、你深愛的那兩隻狗了。」
她直指出他的精神寄託其實是《女神》的化身,來否定《女神》的存在意義。
「請回到現實吧,真司先生!」
【……如果牠們是假的,那我又是什麼?】
他頂著晦暗眼神質問。
【我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會在這裡?妳應該知道吧。】
輝夜輕輕點頭。
「你正變成不是人類的怪物在大肆破壞周遭。我現在是進入了這樣的你的『裡面』。」
【喔,是喔。這樣想起來,可能的確意外地合理吧。畢竟這種世界根本不可能真實存在。】
散步道稍微吹起了一陣冷風,象徵著寂寥與喪失。
「是、是的,所以請跟我一起回去吧,真司先生。」
輝夜伸出手。雖然她的手無法穿過那道空氣的牆壁,不過從他那一側應該能夠握住才是。
「你趁現在還來得及變回人類,你還有機會得救!所以──」
【我不要。】
他說完,像是在說「我跟妳沒什麼好說的了」似地轉身背對輝夜。
「你說不要──可是……」
自己應該已經確實讓他認知事實了才對。
但結果卻輕易地被推翻了──這讓輝夜訝異地瞪大眼睛。
「可是牠們已經不是你疼愛的那兩隻狗了啊!?認清家人其實是假的之後,你怎麼還能容許牠們存在呢……!」
輝夜也有過類似的經驗,所以能明白這是什麼狀況。她當時遇見的「假的哥哥」對她非常地溫柔,即便如此,她最後還是選擇了真正的那個──野蠻又讓她害怕的哥哥。
「牠們是你的──」
【閉嘴啦。】
真司在強忍著什麼似地稍微掩著臉說道。
【妳又懂我什麼了。突然跑出來高高在上地說教說個沒完。人類世界關我什麼事?對我來說人類才可怕──真要說的話,人類在我眼裡才像怪物一樣呢。】
輝夜依舊不肯放棄。儘管她也明白這根本只是漂亮話,仍舊吶喊著想說服他不是所有人類都像怪物一樣可怕。
「至少我不是呀!所以──」
【……妳很煩耶。】
少年周遭的景色一瞬間扭曲,像是眼前浮現淚水般變得模糊。
汪!兩人聽見不知哪一隻狗發出了吠叫。牠們轉頭看了看少年,像是在催促他往另一個方向走去。少年雖然對牠們的行動感到疑惑但神色並不怎麼抗拒,倒不如說更像是看見了希望。
他緩緩邁開步伐,往前走了一步。她被牆壁阻絕著無法再走往前。
「──不行啊、真司先生!!」
輝夜對這樣的他吶喊,但他──
在說出「妳很煩耶」的瞬間,他感覺好像有什麼東西解放了。
解放、並且不知從哪裡灑落了一道光芒。真司看著眼前好像能把自己心中未竟的混濁黑暗打散的光芒,禁不住張大了眼睛。
這時他清楚認知到,在這寬闊而充滿幻想色彩的世界中,不知會通往何處的道路的終點就在那道光芒之中,自己應該往那裡前進。
【──不行啊、真司先生!】
「……」
可是,這裡還有個阻擋他前進的存在。
他毫無感覺地俯視紅髮少女對自己伸出的手。儘管並沒有用力揮開的意思,但心底確實有已經太晚了的想法。
【真司先生,我不明白你至今都遇過些什麼樣的人……可是我希望你不要認為所有的人都是那個樣子……!】
看見她努力訴諸自己善性的行動和那份天真實在作嘔。這令他忍不住冒出無法接受在她什麼都沒理解到的情況下劃下句點的、如此近似敵意般的想法。
我明白啊,他說。毫不掩藏語氣中的躁怒。
「妳想說不是全人類都那麼糟糕對吧?我也沒覺得活在那個世界的六十億人全都很壞啦。」
【那為什麼……】
「因為我遇到的人類確實全都超爛的啊。」
他啪地一聲揮開她的手。「不是所有人都很壞」──這什麼騙小孩的爛道理。根本一點安慰作用都沒有。
那為什麼自己就偏偏遇不到一個比較像樣的傢伙?
本以為好一點的傢伙其實更是壞透了。
雖然少女並沒有說出口,但他早已看透她想說什麼。能那麼理直氣壯地把大道理掛在嘴邊,還真令人羨慕啊。
她根本沒注意到、也不曾花點心思去察覺自己處在多麼受惠的環境。
「哈密瓜和橘子是我害死的。」
少女聽見後啞口無言。眼睛瞪得圓圓的。
也是,畢竟她肯定沒想到寵物的死因竟然是身為飼主的自己吧。
【為、為什麼,怎麼會……】
「……如果我多注意點就不會變成這樣了。」
兩隻寵物遇到車禍的原因完全是出於自己的疏忽。因為他當時正邊走邊看手機。
車禍現場是一塊空地旁的小路。路窄得不容易看清路況、來車沒注意到有台電動腳踏車接近、駕駛本人睡眠不足,種種原因交疊起來導致他當時其實會慘死車輪下──但哈密瓜和橘子救了他一命。
他到現在還會想起來,那是一個下著雨的夜晚。對,是夜晚──他想不起來自己為什麼會在那個時間外出。那時他被背叛、被打落絕望的深淵,所以那天晚上他其實是打算自殺的。然而兩隻寵物敏感地察覺到主人不對勁追了出來,這才……
──這就跟他自己殺死牠們沒兩樣。
「哈密瓜和橘子都非常親人,真的是很乖的孩子,牠們是我的一切。」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你就更不該接受牠們──不該接受《女神》啊!】
少女激動得像是抓住真司的領子似地嘶聲吶喊。
【你變成《勇者》還沒有過很久,說不定還來得及變回人類!如果你真的為牠們著想,就該回到現實弔祭──】
「回去又能怎麼樣。」
真司已經深陷在絕望之中,他十幾年的人生早已消磨掉所有對人類的耐性。
「回去了又能怎麼樣?妳說啊……這對我根本沒有任何好處。」
【你說好處……就是不會再傷人──】
「又是那一套嗎?就說了那種事怎樣都無所謂了啊──」
真司突然間覺得好羨慕眼前這個少女。
能這麼大咧咧地把不傷害到人這件事說成理所當然的美德。
她肯定無法明白被逼迫得不得不那麼做的人的心情吧。
「在這裡的哈密瓜和橘子的確可能已經跟我認識的牠們不一樣了。」
他其實已經理解──眼前心愛的寵物們都是假的。
「就算是這樣,與其回去那些傢伙在的地方,我寧可待在這裡。」
【真司先生……你的人生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會這麼……」
少女露出心疼又難以忍耐的表情,臉上擺明著她無法理解他為什麼會那麼想而感到不甘心。
真司在這一刻徹底明白。
自己和這位少女根本不可能理解彼此。
因為她──還是人類。
【而且現在在外面……我的同伴們都還在──】
「啊啊~原來如此,妳是為了幫助同伴才來的啊。」
他故意用了很欺負人的講法。
「如果能哄騙到我的話就能救到外面的同伴是吧?也就是說其實我會怎樣妳根本不在意嘛?」
出乎意料的回應讓少女露出震驚的神色。他見狀便露出嘲笑的態度。
「妳裝出一副為我著想的樣子,結果想的還不是為了自己……不過也是啦,反正人類就是這種生物嘛。」
因為內心早已不抱任何期待,所以也不覺得生氣。他很清楚眼前的少女不是個壞人,對她個人也沒有什麼生氣的理由。
但他已經下定決心了。他要去那道光芒指引的地方,僅此而已。
「總之事情就是這樣,再見啦。」
【──!?可是、真司先生!這樣下去的話你會變成殺人犯的……!】
「殺了人又怎麼樣?人類死多少都跟我無關。」
【怎、怎麼會……】
「總之我過的是段會讓我這麼想的人生。至於內容就隨妳想像囉。」
說完後他準備轉身,這時突然冒出一個念頭。
他看著依舊不肯放棄的、裝作不肯放棄的她,察覺到一件事。
「我說妳啊……當然這可能只是我想太多啦。」
這也是他從一開始遇見她時就萌生的感覺。
「但妳乍看像是在面對我,其實根本沒把我放在眼裡。一直透露出在意著、考慮著其他的什麼的樣子。別看我這樣,我這人對這些還滿敏感的。我感覺妳的所作所為表面上是為了別人,其實都是為了自己。」
她立刻想反駁說沒那回事。
卻露出了好像突然被狠狠戳中要害似的表情,說到一半便沒繼續說下去。真司無視陷入沉默的她,毫無焦點地望向遠方。
「……我猜說不定還有其他人也跟我一樣。」
因為少女在過程中看起來很熟練的樣子,讓他猜想她八成不是第一次介入其他人的精神世界。
一定還有其他人也跟自己有一樣的遭遇吧。一想到每次碰上她都要來上這麼一齣,就讓他忍不住發笑。做這什麼徒勞的事呢?
雖不到覺得她的行為很惡毒,可是他確實覺得她這樣很愚蠢。
「既然妳都特地跑到這種地方來了──那我就給妳個忠告吧,筱原•輝夜。」
他伸手安撫急著想走的哈密瓜,對少女說道。
「妳做的事情只不過是種自我陶醉,是基於無知而揮舞的暴力,只不過是沉醉在自己身處幫助人的一方的優越感罷了。」
【……!?】
「站在受惠無窮的立場居高臨下地蹂躪他人……卻從來不覺得自己得天獨厚,也察覺不到自以為是的善行其實在踐踏他人。能這麼理直氣壯地好心做壞事的個性還真讓人羨慕啊。」
顯然她從來無法想像原來世上是有人憎恨著現實的吧。
「我想一定還有其他像我這樣放棄一切的人。期望著──與其回到只有充滿厭惡的現實,還不如清醒地待在這個虛偽世界的人。」
【怎麼可能……!】
「實際上我就是如此啊。如果能有救贖的話我當然也想要,可是能給我救贖的不是妳。什麼都不明白、只會滿嘴大道理的傢伙,是不可能拯救得了我們這樣的人的。」
少年堅信世上跟他有著相同期望的傢伙反而該是多數。因為現實就是如此地無聊醜陋。雖然在現實中沒有見過,但他認為一定有人跟他有著相同的心情。
所以──他決定給這些沒見過、今後也再沒機會相見的同志們一份餞別。
「我猜那些人大概也會對妳重複我剛剛說的那些話吧?……所以在那之前,我就為了他們先告訴妳好了。妳愈是待在安全的地方宣揚妳那一套一廂情願的大道理──」
他逆著光──背對著在他眼裡看起來像是道光芒照耀的那個方向。
「我們就愈不想回去什麼狗屁現實。根本什麼都不懂的妳來窮攪和真的很煩人。聽懂了的話就別再糾纏我了。」
汪,哈密瓜叫了一聲。周遭的景色頓時逐漸變化。
真司明白這裡的確如她所說的,只是夢中的世界。
然而這個世界中,只有自己、哈密瓜和橘子的存在。除此之外什麼都不需要。
隨著他內心強烈地如此默唸的瞬間,她──筱原•輝夜的周遭颳起一陣風。朝著這邊伸出手的紅髮少女眼中,沁滿了淚珠。

「……!」
那淚珠似乎稍微讓他的心出現了動搖。
因為生前從來沒有人為他哭泣過。
(……如果能早點遇到這樣的人,我的人生或許會稍微有什麼不同吧。)
然後他背對著她揮了揮手。他心裡終究是對她有了一絲至少願意揮手告別的情分。對在真正意義上見證他生命的終結的她,致上鼓勵、諷刺和嫉妒。
「再見了……人類。」
•••
「!?」
筱原•輝夜停止動作過了約三秒後──
《勇者》有了動靜。不曉得輝夜有沒有說服裡面的人類──可是它卻沒有自行崩解,也沒有變回人類。感覺很奇怪。
小雪馬上冒出不好的預感,隨即瞄準三顆頭中間的那顆頭,立刻射穿一個洞。可是傷口卻馬上自動再生──方才攻擊完全沒用。
不僅如此。
《勇者》甚至發出至今最為壯烈的咆哮聲。
它邊怒吼著邊用力踏實腳步,做出要飛撲的樣子。覺醒後的《勇者》突然產生極大的變化,左右兩顆頭變成更加醜陋的姿態。原本還看得出來不同的左右兩顆頭這回變成跟中間那顆頭一模一樣的怪物模樣。
但輝夜人還在《勇者》附近。
「……可惡!!」
這時的輝夜人在開始躁動的《勇者》的旁邊呈現靜止狀態。眼眸中沒有光采──在潛入時的她總是這樣,但東這回覺得苗頭不對,立刻拉住她的手。
「喂──中尉!」
「東、東隊長……?」
他不由分說地扛起一臉驚訝的她跑了起來。好重。
被反向扛起的她的視線正對著東的背後。這時她突然拍了拍東的背。
「東、東隊長、背後!它動了!」
東在回應之前先大步跳躍。雖然馬上聽見輝夜的慘叫聲,但他無視了。
「中尉!是後面的哪個方向!」
「啊──尾巴追過來了!會從右邊!」
東同步感應背後的氣息,往左邊閃躲。
這個《勇者》的尾巴很粗,還沒有確認總長是多少,所以與其隨意低頭或跳躍閃躲,還不如多跑遠一點。
與此同時他回過頭親眼觀察《勇者》。作亂的三頭犬(刻耳柏洛斯)此時已經比最後看見時的模樣膨脹了兩倍之多。
(難道──是徹底變成《勇者》了嗎……!)
《勇者》分為兩個階段,還沒跟《女神》建立羈絆的「半成體」和接納了《女神》之後的「完全體」。一旦接納了《女神》便無法變回人類。輝夜要做的就是在那之前把當事人拉回現實──原本該是如此。
「中尉,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我被拒絕了。」
因為是反向抱著她的,所以東看不見輝夜現在的神情。
「拒絕?」
「對……他明知道自己變成了怪物,還是對我說要我別再糾纏他,拒絕回到現實世界。」
東聽完並不覺得驚訝。他早就料到會有人做出這樣的選擇。尤其這次的《勇者》是個自殺者,東原本就不覺得主動捨棄現世的人會輕易決定回頭。但他不知道輝夜有沒有預料到這種可能性。
「這樣啊──那就沒辦法了。照這麼說的話,大概很難再引誘他自行崩毀對吧?」
「……!嗯,的確……是這樣沒錯。」
「那接下來就是我這邊的工作了。妳去找個安全的地方躲起來吧!」
東硬是把輝夜丟在距離《勇者》算是死角處的建築附近之後就重返戰場,獨自一人面對《勇者》衝了出去。這頭猛犬早已沒了任何身為人類時的痕跡,覆蓋在中央頭部上的黑暗變得更加濃烈。

結局正一步步接近著。還不能確定是對哪一方來說的結束。
(很不妙呢。要是不在這裡擊斃它的話、又會──)
以前東曾經詢問過輝夜。
問她「假設破壞不了《勇者》之卵、變得誰都阻止不了的情況,《勇者》會變怎麼樣」。那時她給出的答案是「我推測很可能會變成《女神》」。
她推測如果《勇者》的目的是繁殖活動,那麼它的最終型態應該就是《女神》了。
──這代表過去沒能葬送掉的《勇者》們,很可能都變成了《女神》。
也就是說《女神》原本也很可能都是人類。
(不擊斃《勇者》的話又會催生出《女神》。)
他身上唯一的武器只有手槍,從地面多半是攻擊不了本體的卵。而且就算能逼近,看它頸部那圈厚厚的皮層,實在很難說只靠子彈能不能穿過,這是最大的問題。
東朝著敵人飛奔,目標是《勇者》的背部。
就算頸部的肌肉很厚,後腦勺──也就是以人類來說屬於後頸的部分,應該相對比較纖薄。如果用的是刀刃,他有自信可以一擊斃命,可是就算用的是克洛諾斯,手槍還是讓東沒什麼安全感。
要靠跳躍爬上全長不知道幾公尺的巨大怪物的背部,很需要相當強大的跳躍力。然而東竟然不費吹灰之力地就跳到這妖犬身上。
「……!咕、唔……」
他拚命地抓牢怪物的體毛。很可惜剛才那一跳沒能順利降落在背上,不過總算是來到靠近前腳根部的地方。然而他只是成功登上怪物的身體,沒能站穩。
要是有什麼夠尖銳的東西就能輕鬆移動了說──東禁不住後悔自己至今太過依賴刀的便利。靠這把槍是沒辦法一擊破壞目標的。
(不,沒必要非由我破壞不可。)
東迅速確認其他隊員的所在地。龍膽這時繞到《勇者》的下腹處正在攻擊腳部──離喉嚨很遠。看來沒辦法讓他在要害露出來時負責破壞。小雪在遠處負責狙擊,可是《勇者》動得很激烈,加上東就在附近,所以她無法輕易出手。
「──!!」
《勇者》又突然擺動身體,害他差點被甩下去。他失去平衡險些掉落,所幸及時攀住表面,隨即從這個很勉強的姿勢硬是舉槍抵著敵人的後頸,扣下了扳機。
沉重的槍聲想起,《勇者》再次發出哀嚎。兩槍──三槍,東繼續追擊。可惜子彈如他料想的那樣無法貫穿、停留在《勇者》體內。
而且。
(沒打中『卵』──!)
卵的心跳聲還沒消失,看來子彈雖然打進肉裡,卻沒有掠著卵的部分。
不會動的卵這個目標就在眼前還失手簡直是失態,手槍果然實在不適合應付不在視線範圍內的目標。射中不在目視範圍內的目標這種事──真要說的話能輕易做到的小雪才更奇怪吧。
(但這距離還射偏實在不太妙……!)
在極近距離射偏,表示反而給予敵人反擊的好機會。
果然──《勇者》如蟲般的呻吟聲音調一轉,從警戒、不悅變成顯示出攻擊的意思。東再次舉槍,但這次沒有射擊。
(再來一次大概也射不中,只會浪費子彈吧。)
東不禁覺得自己果然沒有那個不行呢。
稱呼武器為那個這一點,表現出東對自己使用什麼武器並不執著,純粹只是覺得之前的武器更順手好用。
刀劍類再怎麼樣只要揮中就能造成傷害,不像槍械還得特地瞄準,得在戰鬥中時時繃緊敏銳神經。需要經過目視、鎖定、射擊三階段的攻擊方式讓東在戰場上的效率大大地下降。
【唰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三發子彈──被從極近距離射擊,《勇者》當然不可能完全不做反應。它發出嚎叫,像是要甩掉煩人蟲子似地猛力扭動身體。
「……!!」
東用單手緊緊抓住《勇者》身上像是真實犬隻的體毛,努力不被甩下去。《勇者》的頭部就有東的身體這麼大,他的視線時不時就能瞄見它為了撕咬自己時張嘴露出的尖牙。
這時他的身體突然失去重心。原來是《勇者》猛地跳了起來。高度高得讓腳下的商店街看起來看似玩具般迷你,如果他沒用身體像是夾住東西一樣地緊貼著它的粗壯頸部,大概已經被狠狠甩到地面上了吧。
『東隊長!沒事吧!?』
隱隱約約聽見傳來輝夜的聲音。可是他現在沒有餘裕去注意周遭的狀態。
《勇者》跳得又遠又高,著地時衝擊好幾棟商店街上的建築,藥局和書店等等一幢幢建築都隨著轟隆聲遭到悽慘的破壞。看著底下的瓦礫和旁邊唯一沒被破壞的東西──東這時才終於注意到《勇者》真正的目的。
(它是想碾死我──!!)
原來《勇者》是想像動物用身體衝撞牆壁來殺掉身上的害蟲那樣,用身體和建築夾住東把他碾死。剛才到處跑跳是因為附近沒有適合它體型的建築物──除了這個釘有商店街看板的柱子以外。
「可、惡!!」
要是不快點移動就要被壓個粉碎了,可是一旦放手,不是直落地面摔成肉醬,就是在落地前被三顆頭中的哪顆頭咬死。東一瞬間忍不住想了想哪邊比較沒那麼慘,不過隨即做出第三個選擇,就是想辦法爬到《勇者》的頭上。《勇者》的速度沒有他快,在它徒勞地往柱子上撞、動作因為衝擊的疼痛而停頓的瞬間,應該足夠他爬到頭上去。
東當然不懂《勇者》的想法,不過只要它們還能算在生物的範疇──總不可能毫不猶豫地一頭往柱子上撞過去吧,應該。
(只能賭一把了。不過──)
就算結果不如他的推測,也等於證明它們是真真正正的怪物。這對東來說倒是挺令人愉快的事實,畢竟現在的他依舊認為《勇者》是不值得給予慈悲的存在。
【嘎啊啊啊啊──】
發現害蟲移動到自己頭上的《勇者》隨著令人厭惡的咯吱聲響,把頭往上反轉。脖子連接著的三顆頭全都仰起來,東理所當然地被甩落了。
《勇者》的脖子這時竟分裂成一束一束的。
「你、這……!」
可恨的怪物。
他想到人在附近的輝夜會聽見自己的聲音,不得不硬是把這聲咒罵給吞了回去。隨著咯吱聲再度聚合並反轉面回下方的頭,這回再次轉向人在空中無法做出閃避動作的東。
東看見《勇者》的──左右兩顆頭臉上浮現的表情,禁不住嘖地發出一聲焦躁的彈舌。
那是嘲笑的表情。正確來說,可能只是準備咬殺獵物時的猙獰表情看起來像是笑容,但兩者對東來說並無差別。罷了,對手只是怪物,沒必要在意──
這時,東的視線又出現參差雜訊。只有《勇者》的周遭像是出現幻覺般地扭曲。
然後──這次他清楚地看見了。
(那是──!?)
臉部呈現塗黑部分的深處,像是變透明似地清晰了起來。
裡頭出現了張人臉,是個一臉幸福的少年的模樣。就算東不認得這個人也猜到那是誰,是變成這個《勇者》的人類。但是──
(一臉、幸福……!?這種表情能叫幸福嗎!)
少年臉上浮現的卻是充滿瘋狂的笑容。
眼神失焦、疼愛著早已不存在的東西、令人背脊發涼的笑容。
幻影僅僅閃過片刻,消失後,原地只剩下醜陋的狗臉。
剛才他看見的那張臉還印在他的眼底。雖然早就知道《勇者》的前身是人類,可是實際親眼看見還是令他躊躇了。然而除卻躊躇之外,剛才看見的東西竟令他感到恐懼──恐懼?為什麼?
身為卡戎隊長的自己竟然會感到恐懼?
(那東西只是《勇者》──是已經沒救了的傢伙啊。)
東冷靜地看向想把自己一口吞下的狗頭頭頂。
可是再不情願,剛剛見到的景象都確實在他心底引起了波瀾。
此時東在空中呈現非常不自然的姿勢,畢竟幾秒前才被甩落,他還沒能把姿勢調整過來,凶牙就已經逼近──
「東隊長!!」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側腹掠過一陣灼熱。過了一會兒才注意到那是狗的牙齒。雖然擦過的只是牙尖部分,可是以人體來說已是傷害力十足。
流血了──意識快要……糟糕。
他「還沒有」感受到疼痛。襲向他的先是衝擊的力道和失血導致的視線閃爍。他勉強自己別去意識晚了一步才湧上來的、有如灼燒般的熱意。
可是左半身已經使不上力了。看來是因為身體從傷口處被撕裂的關係。
『東隊長!!』『東!!』
《勇者》就在眼前。
在這無法做出護身動作也無法閃躲、千鈞一髮的狀況下,任誰都能想像出下一秒他身體被殘酷撕裂的狀況下。
東卻笑了。雖然笑得相當勉強。
「──不,沒問題,不如說這樣正好。」
他現在正好下墜到中央頭部的正前方。
這樣就沒必要特地調整姿勢了。自頭部高度往下掉的途中往上看並瞄準目標。能清楚看見化身為狗型的《勇者》的血盆大口中、那想撕碎自己的巨大白濁牙齒。
以及──看見了。藏在那深處的『卵』。
在那之中的少年的身影。
「……!!」
他決定不去看。
雖然自己的身體正在下墜、姿勢非常不安定,所幸目標位處的血盆大口不但緊追而來,還正好跟自己的正面成一直線。
這距離的話、能行。東雖然不擅長瞄準,不過可沒無能到射不中視線鎖定的目標。
東像是被吸引著似地對著「卵」舉起槍。宛如陣陣潮水的心臟跳動聲敲打著他的鼓膜。儘管聽見那像是在大聲主張自己存在的聲音,東依然沒有任何猶疑迷惘。
──那個模樣一瞬間劃過腦海。
然而他立刻揮去。
「該說再見了,《勇者》。」
他靜靜地扣下扳機。隨著這聲狠話一起射出的最後一發子彈穿過敵人的嘴內,直直命中連接著三顆狗頭的頸部──
【────────!!】
──『卵』隨著宛如哭嚎的咆哮聲輕易地被破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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