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發展

  一 發展

  她此刻的眼神透出無比的認真。

  淡紫眼眸中寫著不接受任何妥協,彷彿具現出堅強決心似的一頭緋紅長髮在後腦勺紮成隨意的馬尾。靈動大眼下雖然掛著黑眼圈,但她眼中確確實實地燃燒著熱情。

  這位氣勢十足的少女──筱原•輝夜中尉對著自己的後輩麻里嚴肅地低語。

  「據說──創造世界的造物神曾經這麼說過。」

  平常根本不信神靈的她這時坐在位於都內某處的殲滅軍總部中的餐廳座位上,露出無比認真的眼神說道。

  「──神說:『要有肉』。」

  「不不,我想神應該沒說過那種話啦。」

  與輝夜面對面的金髮雙馬尾少女是江櫻•麻里准尉。她也坐在殲滅軍總部的餐廳中,頂著打從心底覺得無所謂的表情望著咖啡發呆。

  「是說我才不想要那種神明咧,麻煩換人謝謝。」

  「哎唷妳聽我說完嘛,麻里。」

  輝夜伸出手對著她示意,並得意地揚起嘴角。

  「第一天,神造了燒肉套餐,第二天造了漢堡套餐,第三天造了炸豬排套餐,第四天造了炒麵──」

  「那是這間餐廳的每日套餐菜單吧。創造菜單的可不是神而是總部餐廳的廚師喔。」

  「是啊──真是太神了。這餐廳的味道不管什麼時候品味都超棒的。」

  說得陶醉的她眼前擺著燒肉套餐、牛丼、鮪魚沙拉和義式肉醬麵,但說著這些話的時候,餐點已經全都被她吃得乾乾淨淨。

  麻里則是無視她,思考著「品味味道這種文法是正確的嗎」這類一點都不重要的事。輝夜也不管麻里想不想理她,自顧自地繼續說道。

  「這雖然是我個人的想法──不過我覺得一家店的料理好不好吃看得不是主菜而是配菜,因為對主菜下足功夫是理所當然的,懂得重視很少人點、乍看不怎麼受歡迎的菜色的店家,才能稱得上是真正的好店吧。」

  「是喔……」

  「然後妳看看這裡──」

  就在這時,又一道菜端上桌。是一碗小小的──至少對輝夜來說算很小份的──雞蛋沙拉。她用一臉來得正好的表情接下雞蛋沙拉,端給麻里看。

  「麻里妳快看,這雞蛋沙拉的雞蛋的彈性。」

  「雞蛋的彈性。」

  「這點只有在水煮蛋才看得出來,不過煮熟的蛋白部分像這樣充滿彈性並帶著潔白光澤,就是一定很好吃的證據喔。」

  「水煮蛋不都長這樣嗎?」

  麻里完全沒有要隱藏嫌棄的樣子,無視輝夜的胡言亂語直接問道。

  「……是說前輩,妳幾天沒睡了?」

  「嗯嗯?我才熬兩天沒睡而已,沒問題的喔。」

  頂著亢奮神情回答的輝夜眼神莫名堅毅,不但看不出來到底是在堅毅什麼,視線還有點渙散。

  「完全看不出哪裡沒問題呢。要是早知道妳沒睡的話,我就不會特意叫妳過來了。我是不知道妳在忙什麼,但睡眠最好還是要顧喔?」

  「沒事啦。這點程度的熬夜在技研根本小菜一碟,不如說三天沒睡才是好戲開始的時候呢。」

  「我都忘了前輩妳的確是挺能撐的──」

  麻里無奈地猛灌了一口咖啡。

  其實不只輝夜如此,技研向來有不重視旗下研究員健康問題的傾向。

  做出「無能的人才需要睡眠,過去的偉人們也都這麼說,睡眠最多只需要三小時就夠了」這種完全無視醫學根據主張的,正是所長本人。

  這時的麻里其實也已經熬了一晚沒睡,光是一整晚沒睡就讓她耗盡了體力,現在累得只喝得下一杯提神用的咖啡。相較下輝夜竟然能夠塞下那麼多食物,害她在不同意義上禁不住心裡發毛。

  「──是說妳說妳熬了兩天,可是前輩妳現在不是技研的人吧。」

  她發出自己也忍不住意外的低沉聲音。

  「那妳現在到底在忙什麼啊?平常……」

  輝夜邊說著「……這個嘛」邊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是麻里最喜歡、但最近感到有點討厭──令人理解絕不可跨越那條界線的眼神。

  「這個嘛……抱歉了麻里,現在還得保密呢。」

  啊啊~麻里在心底半放棄似地嘆了一聲。

  我就知道。

  「前輩妳祕密真的很多耶。」

  並且故意回了句有點諷刺的話。輝夜聽見後,只露出有點困擾的微笑作為回應。

  「……那麼,我差不多可以切入正題了嗎?」

  麻里把喝空了的咖啡杯喀噹一聲放在盤子上。輝夜見她神色嚴肅隨即眨了眨眼。

  輝夜是被麻里叫來才到這裡吃晚餐的。說是有話要對輝夜說。

  關於她要說什麼,輝夜其實心裡有底。

  因為──麻里聯絡她時的聲色顯得相當窘迫。想必她是反覆思索了無數遍、一直想講又躊躇良久後,才終於好不容易擠出勇氣說出口。

  「前輩──那個、妳到底什麼時候才會回來技研?」

  但輝夜卻不得不冷硬地婉拒她的心意。

  輝夜聽見麻里這麼問,困擾地蹙起眉頭。

  「麻里,這件事已經……」

  「我之前確實是有說過沒關係,可是……沒有前輩在的技研一點都不開心。就因為每天有事沒事就纏著我說《勇者》話題的前輩不在,我現在真的每天都好安靜好無聊喔。」

  「有事沒事就纏著妳……雖然的確是那樣沒錯啦。」

  「我──我當然很理解前輩的處境,可是我沒想到妳竟然會過去這麼久都沒有要回來啊。而且我最近還被所長拉去做奇怪的實驗……」

  「奇怪的實驗?」

  「說是要製造克洛諾斯。」

  所謂的克洛諾斯,指的是自三十年前《勇者》出現後,唯一能有效對其造成傷害的武器。其製作素材取自《勇者》,所以單論威力的話是非常強大的。

  「咦,所長在做克洛諾斯嗎!?不是說製作方法失傳了嗎……」

  「所長說既然不知道之前是怎麼做的,乾脆自己創造就行了。還說這次要做出不會有副作用的完成品。真的是一如往常地有夠瘋呢。」

  「的、的確是呢……」

  使用強大的武器是必須付出代價的──每次使用克洛諾斯,都會出現強烈的「副作用」。過於苛刻的反噬使得過去從沒有人能好好地使用這些武器,以武器來說可說是道道地地的失敗之作。

  ──直到他們出現。

  卡戎是在殲滅軍中佔有極為重要地位的特別小組。隊員們之間的共通點,是所有人都是在六年前那場摧毀千葉縣的《勇者》攻擊中的倖存者。

  輝夜也清楚地記得那場大爆炸。

  那情景連當時才十一歲的她都彷彿歷歷在目,用一句話形容的話,就是悽慘。

  沒人能確定那個《勇者》確切的出現地點。在那不只能將人類、生物,甚至建築都瞬間溶解並擴散開來的火焰壁中──如海嘯般洶湧的熔岩一波波地侵襲一切,是簡直有如地獄的景象。

  卡戎的隊員們就是在這煉獄情景中竟毫髮無傷地生還下來的少年少女們。在建築物、甚至連土地都被燃燒殆盡的情況中倖存的特例。

  如此特殊的他們正是唯一一群可以正常使用唯一能有效對抗《勇者》的武器「克洛諾斯」的人,同時也是被軍隊監視的對象。

  「不過因為東隊長的刀壞了嘛──聽說刀非常難修復,乾脆做把新的可能比較快。」

  「要做是沒關係,但做好之前東大尉要怎麼戰鬥啊?總不可能空手上陣吧。」

  「啊,在那之前好像會先使用手槍型的。就是我之前本來想用的那個。」

  幾個月前。因為某件事導致卡戎隊長兼王牌的東•悠里大尉所使用的刀斷成了兩半。由於沒有能夠取代的刀型武器,所以東在那之後便改使用輝夜之前用的手槍型克洛諾斯。

  「話說回來,沒想到所長真打算自己製造呢。」

  「因工法失傳而被凍結的克洛諾斯製造工程……我覺得最可怕的是所長的話可能真能做出來……」

  輝夜和麻里都很清楚自家所長有多天才,也很相信她的能力,所以即便對所長的想法感到吃驚,也不會嗤之以鼻。

  「要是真做出來的話希望能第一個看見呢,可以的話最好也讓我參加實驗──」

  「中尉。」

  兩人說到一半背後突然傳來呼喚聲,害輝夜和麻里嚇了一跳。

  她回過頭,看見一位銀髮少年。他左耳上戴著十字架型的耳環,一如往常頂著看不出情緒的神情,不過仍飄盪著一絲溫柔氣息。

  是東大尉。她完全沒注意到他是何時來到自己身邊的。

  她才剛出聲說了句「啊啊,東隊長──」的時候。

  輝夜暗暗緊張地望向麻里。麻里一反直到剛才一副拿她無可奈何又似乎有點開心的樣子,立刻明顯呲牙咧嘴地瞪著東。

  而東也沒有回應輝夜的招呼,站得直挺迎受麻里的眼神。

  一瞬間兩人之間彷彿冒散出火花──至少輝夜是這麼感覺的。

  麻里對他露出微笑,但眼神毫無笑意。

  「東大尉……前輩正在跟我一起用餐喔?」

  「我看得出來。」

  「知道還來找我們說話?真是有夠失禮的呢。你不知道什麼叫察言觀色嗎?」

  麻里特地在「我」上下重音,語氣話中帶刺,在在顯示出她對東的敵意。

  連輝夜都有點難以招架最近她一提到東就高漲不已的殺氣。當事人的東倒是一臉不以為意。

  「每次開口三言兩語就往一樣的結論帶?妳的情緒真是單調得了無新意呢,江櫻准尉。」

  「啊?也不想想是誰害得我不得不每次都重複一樣的話。」

  兩人之間彷彿一觸即發,被夾在中間的輝夜──卻沒有一絲慌張的模樣。

  因為這已成了東和麻里的固定模式,兩人每次碰上都要來上這麼一齣,輝夜一開始還會打圓場,不過反正不至於發展到刀劍相向,最近乾脆就放著不管了。

  「說起來一開始就是你們那硬要把前輩拉去──」

  「麻里,東隊長大概只是來接我的啦。」

  「……來接妳做什麼?」

  「去做戰鬥訓練。」

  輝夜的視線在短短一瞬間往下瞄了一下。他們腳下只是非常普通的磁磚地板,不過她腦中想到的,則是地板的更底下、位在地下的其中一間房間。

  「我們在餐廳下面非常非常深的訓練所鍛練。」

  東失去慣用的刀之後不得不改用手槍,然而這並非他慣用的武器,因此正在自主訓練中。主要是由小雪來指導他。

  「什麼戰鬥訓練……」

  麻里一臉不服氣的表情。

  「前輩又不需要那種訓練……」

  東回了一句「需不需要是由中尉自己決定的」,立刻又讓麻里氣得額角冒起青筋。

  「中尉已經是卡戎的人了,身為前後輩的妳沒有權力說三道四。」

  東在「前」字上加重語氣繼續追擊。

  嗚哇、這傢伙好幼稚,輝夜忍不住心想。雖然東跟麻里其實只差兩歲。

  麻里聽了果然明顯變得更加不悅,但想想東說的話畢竟有點道理,害她沒辦法回嘴,於是她轉靠向輝夜說道。

  「我可還沒放棄要把前輩帶回來喔。現在的確可能因為各種理由所以沒辦法,但我相信妳總有一天絕對會回到我們這的。」

  「……嗯。」

  輝夜低頭看著自己原本的後輩,只能有口難言地以微笑回應。

  兩個月前,輝夜因為一些原因從老巢第二技術研究部正式調動到特別小組卡戎。

  儘管內情實際上複雜到沒辦法用「一些原因」一句話來帶過,總部也不是順理成章地決定容忍現狀,不過至少目前還沒有被針對。

  「抱歉,麻里。就算上頭決定我可以回來,我也不打算那麼做。當然我並不是討厭技研,也很想繼續進行研究,可是對現在的我來說這邊比較重要。」

  其實這句話她早就對麻里說過了。

  麻里不甘心地緊抿著嘴唇,這回仍舊鬧彆扭似地從輝夜身上撇開了視線。

  「妳說的這邊──指的果然還是《勇者》對吧。」

  麻里垂下頭。她的回應之所以不是問句,是因為事到如今根本沒有必要一而再再而三地確認她的答案。

  輝夜聽見麻里語氣說得又像是快要開始耍脾氣,禁不住苦笑。但她並沒有給予肯定的回覆。

  「我記得麻里要處理剛送到的實驗體登記申請對吧?加油喔。」

  「雖然沒什麼需要加油的地方,不過我會加油的。」

  麻里看著站起身的輝夜,露出毫不隱藏寂寞的微笑。

  「……我會再邀妳的,前輩。」

  「嗯,到時候再麻煩妳囉,麻里。」

  「下次一定不可以再讓外人來打擾了喔!!我們約好了喔!」

  「……嗯,我知道了。」

  輝夜露出帶著一絲困擾卻又有點欣喜的眼神,暗暗在心底對她感到抱歉。

  在這個任誰都可能隨時遭遇《勇者》牽連、任誰都可能隨時變成《勇者》的環境中,其實根本不該輕易跟誰約定什麼事情的。

  在這種情況下提出會再邀請見面、答應要再見面的約定,對彼此來說都是種殘酷。

  因為只要《勇者》還存在於世上──就沒有人保證還能不能有實現約定的一天。

  《勇者》──指的是從三十年前開始出現在世上的悲哀怪物們。

  它們都曾為人類,卻成了殘殺人類的一方──不知為何,只有未成年人能夠感知到它們的存在,為了與其對抗而被集結起來的,都是受到《勇者》造成的災害波及的孤兒們。

  為了統率這些毫無紀律的未成年人們,刻意採取居軍隊形式成立的這個組織──

  ──人稱,殲滅軍。

  一-二

  設定倒數計時,時間為五秒。

  訓練室寬廣單調的牆上亮起「00:05」的顯示燈。

  「……那,我要開始囉。」

  「嗯,隨時都可以。」

  殲滅軍總部──他們現在位處設立於東京都內的這個地下設施中,離地面相對較近的場所。

  在這個被稱為訓練場的寬廣空間中,特別小組卡戎的隊長東•悠里大尉和其中一位隊員淺治•小雪少尉正相隔幾公尺左右的距離相互對峙。

  然而氣氛可不是單純伙伴過招那麼輕鬆。兩人之間飄盪著一觸即發的氛圍,注目著彼此的一舉一動。

  剩下三秒。兩人的手都搭上訓練用手槍的槍身。東是伸手輕握,小雪則維持著自然的站姿,等待著時機。

  二、一──

  當計時歸零的警示聲響起,率先動起來的是東這一邊。他沒有跑起來,但跨著大步,以難以判別行進路線的動作確實地拉近與小雪的距離。

  而小雪則是一動也不動地迎戰。如同玩耍似地把玩手上的槍械流暢地射擊,精準狙擊有如舞動般轉動身子的東。

  只見好幾發子彈伴隨著火花在空中穿梭。然而明確地射向東的子彈卻沒有任何一發打中他,子彈在打中地板後紛紛噴濺出紅色的液體。紅色液體當然不是東的鮮血──而是訓練用漆彈的漆料。

  使用漆彈進行的槍戰。這就是他們,至少是東與小雪之間進行的「訓練」。雖然贏了不會有什麼獎勵,不過兩人都沒天真到覺得輸也無所謂。

  規則很簡單。

  只要能讓對手沾到漆料就算勝利。

  已經射了三發子彈的小雪微微揚起嘴角,這時才第一次用雙手握住槍身,以準星瞄準──也就說她之前完全沒做瞄準的動作──射擊東的右腳。

  射出的漆彈精準命中他腳邊的地板。東在漆料噴到鞋子之前起跳。

  東就這麼順勢朝著小雪猛衝,這次小雪也邊跑動邊對付東,但這時的攻擊東也一樣全都成功閃躲。

  他毫不畏懼地射出三發漆彈。第一發筆直向前,第二發追擊閃避的小雪,第三發時回頭看向小雪──

  (人呢!?)

  本應該在那的她竟不見身影。他瞬間疑惑了一下,隨即掌握情況,自嘲地笑了笑。

  「……原來如此。」

  小雪不知何時已經繞到他身下,將槍口貼著他的腹部。

  他舉起雙手,沒看向小雪便出聲稱讚。

  「真快啊,我根本沒看見。」

  「不是因為我動作快,只是因為你沒看見罷了。」

  這是個子小的她才做得到的戰法。

  身為槍手的驕傲和身經百戰的自信讓這時的小雪快活地笑了笑。

  「要是輸給才用槍兩個月的傢伙,我的面子要往哪擺呀?雖然剛才的確是有點驚險啦。」

  她瞇著護目鏡下如貓般的杏眼,看來基本上確信自己會得勝。

  所以她剛才沒有扣下扳機。明明兩人現在靠得這麼近、用槍抵著對手的腹部也不算得勝,而且東還沒丟掉漆彈槍。

  「能讓妳覺得驚險的話還真是僥倖啊。畢竟我一開始完全被妳當成靶子打呢。」

  東邊笑著這麼說,邊鬆開拿著槍的右手。隨著重力墜落的鐵塊就這麼掉到地板──之前的剎那間。

  他硬是改變了姿勢撿起槍,立刻瞄準小雪。被瞄準的小雪瞪大眼睛、倒吞一口氣──東射出最後一擊。

  「──!!」

  小雪在槍聲響起的千鈞一髮之際閃過漆彈。若是在子彈射出後才反應是不可能來得及閃避的,她顯然在東撿起槍的瞬間便預測了彈道──儘管閃躲時用了很勉強的姿勢,她仍然就這麼往右邊一跳,噴濺的漆料擦過小雪的臉頰。

  她以閃躲時不自然的姿態看也不看地射出數發漆彈,攻擊全數在極近距離下襲向東。至今以使刀為主的東還無法如小雪一樣擅長預測彈道,雖然勉力閃開了兩發──肩頭還是紮實地吃下了最後的一發漆彈。

  「……!!」

  雖說是漆彈,不可小覷的力道仍直接衝擊了東。

  小雪肩頭起伏地喘著粗氣,邊對痛得彎起身軀的東說道。

  「超危險的!雖然有裝護具,但在這距離下射臉也太危險了吧!」

  「……我、本來是瞄準脖子打的。」

  「雖然脖子的確也有裝護具啦……」

  小雪摸了摸配戴在脖子的頸部護具。這是在訓練中保護頸部用的裝備。

  「就算如此,拜託你有點自覺自己射擊技術有多差好嗎?不然我幹嘛這樣陪你打模擬戰啦。」

  「我自己是、覺得、戰術還不算差的說……」

  「嗯~跟一開始相比確實是好很多了。」

  兩人確認彼此都把訓練槍收回槍套後,小雪這才拿掉了護目鏡,露出如貓一般凶猛的橘紅大眼。

  「現在算挺有模有樣囉?」

  她邊說邊抹去沾在臉頰的藍色漆料。就是剛才東發動突襲時微微擦過臉頰的那道藍色漆料。

  「唉~……這個很難洗的說。」

  「妳這還好而已吧。我的狀況可不是洗把臉就能解決的。」

  然後兩人一起走出訓練場,準備各自去清掉沾染在身上的漆料以及拿打掃用具。

  在離開的瞬間,東與輝夜對上了視線。她剛才坐在一旁的觀戰區觀戰。

  輝夜注意到視線後笑了笑。是彷彿能聽見調侃嘻笑的笑容。

  「怎麼,你又輸啦。紅顏料看起來很漂亮喔。」

  「我又不是自願沾得一身紅的。」

  當他不滿地回應時,輝夜禁不住輕笑出聲。

  東對繼續嘲笑自己的她出言反擊。

  「話說回來,看妳這樣子應該根本沒在看吧……至少手上那本書藏一下怎麼樣?」

  輝夜一臉被抓到了的尷尬表情開口辯解。

  「我──我哪有沒在看?只是中間稍微分了一下心而已。」

  「說謊不打草稿,我看妳書頁已經翻得挺後面了呢?」

  東的語氣讓輝夜鬧起彆扭,表情變個不停。

  「我真的有好好觀戰啦。至少有看到小雪用槍抵住東隊長為止。我想說你大概又要輸了,才覺得接下來沒必要繼續看啊。」

  「……」

  就結果來說,東的確是輸了沒錯。

  這害得東只好閉嘴不說話。這時小雪從東身後跳了出來。

  「欸欸,輝夜,妳這樣說很不好喔。」

  她橘紅大眼中帶著明顯根本沒有要隱藏、等著看好戲的調侃意味。

  「難得東因為有輝夜在看才努力耍帥了一番的說,對吧?」

  「啊?」

  東發出說高不高、說低不低、明白地表示抗議的聲音。聲色聽起來倒是挺像他平時的模樣。

  「我幹嘛在中尉面前耍帥──」

  「還說呢,難不成真要我解釋?這樣你可就更沒面子囉,東。」

  「妳到底在說什麼鬼話。」

  小雪嘴上說著哇~好凶喔,一邊自顧自地轉頭對龍膽說「你覺得呢?」。原本一臉百無聊賴的龍膽聽見她搭話,表情一變。

  露出更加無聊到受不了的表情。

  「啊啊?別跟我提這個,少把我扯進去。」

  「可不是我把你捲進來的喔,你根本就是當事者。枉費你那時候買了最好的機器呢。」

  龍膽不知為何像是被戳中痛處似地閉上了嘴。

  不出五秒就對他們的對話失去興趣的輝夜,這時待在離三人有一點距離的地方自顧自地看起書來。眼下可沒有什麼東西的優先順序能強過她手上的這本書。

  「你可是用東給的錢買的,說跟自己沒關係不太對吧?」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你們兩個給我等一下,這邏輯從頭到尾就不通。」

  東覺得應該先阻止眼前這無視自己意願的對話繼續進行下去。

  小雪就算了,總之得在龍膽正式加入這戰局之前喊停才行。

  「說起來,我耍帥這前提根本就──」

  這時龍膽插了一句「你還敢說自己沒耍帥喔」讓東不得不閉嘴。

  「反正她沒看見你最後被射中的樣子,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吧。」

  「啊啊??」

  龍膽竟然乾脆地背叛了自己。而且東還發現龍膽說這句話時表情也帶著一絲調侃。

  「我知道你在輝夜面前就想擺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最強隊長大人的樣子。輸給小雪面子的確是挺掛不住的呢。」

  「啊啊?龍膽,你這話什麼意思,是在說我很弱嗎?」

  小雪緊咬龍膽似乎話中有話的點不放,但沒因此忘了這對話的(令東不悅的)主旨。

  「不如說東能讓我陷入苦戰還挺值得驕傲的好不好?輝夜搞不好因為這樣覺得『哇~以東隊長來說算是挺努力了嘛』而對你另眼相待喔?」

  「別憑臆測亂講話啦……」

  這未免胡鬧過頭了──而且有種被冠上莫須有罪名的感覺。

  但東內心基本上已經放棄解釋了。因為最煩的就是,這不是第一次被隊友如此逗著玩。每次重演這齣鬧劇時,輝夜就會一臉與自己無關的表情完全置身事外,讓情況變得更麻煩。

  「?剛才有人叫我嗎?」

  輝夜聽見有人叫自己的名字,這才抬起頭。

  「怎麼了?有什麼事嗎?」

  「要說有的話的確有喔,我們在說幸好東沒被妳看見出糗畫面。」

  整句話就沒哪一處是沒語病的。根本已經說成完全不同的事了。

  「……咦?東隊長,你做了什麼不想被我看見的事嗎?」

  「並沒有。」

  東只好臭著一張臉回答,輝夜皺起眉歪頭露出微妙的神情,然後繼續轉頭又開始看起書來。

  東禁不住大大嘆了一大口氣,為了打掃準備離開觀戰區。這時背後傳來龍膽對輝夜搭話的聲音。

  「那麼呢,看見東的英勇表現之後,妳應該也差不多想試試了吧?」

  「試什麼?」

  「戰鬥訓練啊。我剛剛一個人在旁邊看小雪和東對打實在無聊得很。」

  周遭一瞬間陷入沉默──

  「啥!?」然後是輝夜慢了一拍的驚叫。

  「這──這是要我跟龍膽你單挑的意思嗎!?」

  「不然還能是什麼意思,小雪跟東都打完了,我們當然也該來一場吧?」

  「不不不不。」

  龍膽見輝夜慌張嚷嚷著別拿我跟你們比,便不耐煩地回嘴。

  「妳幹嘛那麼不情願啊,有我指導,肯定能成個樣子的。」

  「我……我可不想只為了這個就落到全身開放性骨折的下場。」

  「……妳到底把我想成什麼牛鬼蛇神啊。」

  「你真的想知道嗎?」

  看見她不帶一絲玩笑的認真神情,龍膽只好讓步。

  但他仍舊沒放棄拉輝夜下場訓練的想法。

  旁人看來簡直像態度惡劣的搭訕。就在東覺得看不下去,正要出聲阻止時──

  在一旁的小雪搶先他一步,說了聲「夠囉」來制止龍膽。

  「輝夜跟我們的職責又不一樣,突然拿同等程度要求她未免太過分了。」

  小雪說得十分有道理,害龍膽只能撇撇嘴。

  「而且輝夜還有返魂研究(正事)要做,不能一直佔用她的時間啊。」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不過東也能理解龍膽的用意。

  儘管輝夜和他們職責相異,但既然必須一同前往戰場,她最少得懂得怎麼保護自己。輝夜對戰鬥還算有點天分,也有主動衝向《勇者》的氣魄。

  但她是拯救《勇者》的存在。儘管現在已經認同她也是伙伴之一,但她跟主司戰鬥的自己與隊友們──果然還是有點不太一樣。

  當然他並沒有要因此否定輝夜的意思。

  「好了,龍膽,現在先不提這個了。才兩個月而已,沒必要那麼著急。」

  「……既然你這麼說,那就算了。可是東,是已經兩個月了啊。」

  龍膽露出一絲頹喪又無比認真的表情。金色眼眸牢牢地盯著東。

  「感覺過很久但其實意外地很短。離那天已經──」

  從那天過後已經過了兩個月。季節正準備步入夏天。

  一-三

  沖澡洗掉漆料之後,東回到被分配到的樸素房間中,正好發現手機在響,他沒多想便接了起來。

  『──哎呀~最近可真是熱啊,才覺得快要進入夏季就已經是猛暑的溫度了。不管天氣晴朗還是下雨都很討厭。居然放任氣溫上升到幾乎所有動植物都討厭的程度,看來這個世界的創造者實在稱不上有能力呢。』

  話筒傳出來的是道清晰、神采飛揚而聒噪的聲音。是所長。

  「所長……」

  打電話過來的人是所長──輝夜之前的長官。是個年僅十六歲就成為技研領導者的天才。

  兩個月前,所長和東解開了誤會與心結,現在成為能正常交談的關係。兩人僅僅是修復了關係,並沒有特別要好。

  不過至少距離縮短到可以直接打電話聯繫。

  「竟然沒有透過未來少佐直接打給我,是有什麼大事嗎?」

  『嗯,是關於你的刀的事。你之前不是拜託我修理嗎?』

  東的刀在兩個月前《勇者》化時的衝擊中斷成兩半,於是委託所長進行修復。

  東對武器沒有堅持,只要自己拿得了、揮得動就行。

  然而有柄慣用的武器在手,對他來說還是比較安心。

  『──我直接告訴你結論吧,我沒辦法修復你的刀。我做了諸多嘗試都沒什麼成效。』

  「……這樣啊。謝謝。」

  無法修復。得知這結果後東並沒有任何失望的念頭。連普通的刀具折斷都很難修好,何況是如此特殊的刀,他打從一開始就沒抱持什麼期待。

  『是我能力不足,抱歉。我明明是專做這些研究的,卻連修復都做不到……』

  「不會的。本來克洛諾斯就有很多未知之處。」

  克洛諾斯無法被修復。

  就算在物理層面如何將之修整如新,都無法重新發揮出壞掉之前的力量,而會變成普通的武器,無法再對《勇者》造成傷害。這部分的原因至今尚未釐清。例如幾個月前,所長把櫻曾使用的武器(棍)折成兩半,武器從這時開始便失去了生物性質。

  合理推斷就是因為這樣,輝夜才會沒受到武器的反噬。

  「所長。」

  關於這點,東一直有件事想詢問所長。

  「所長妳那時候,為什麼甚至不惜把武器(克洛諾斯)折斷也要幫助中尉?明明不能保證中尉一定會到前線吧。」

  『……我的理由跟你一樣喔,東大尉。』

  所長的聲音聽起來跟平常一樣,但似乎多了一絲暖意。

  『你也深信著她、深信輝夜的愚直,對吧。相信她就算明知這麼做會危害到自己的立場,仍舊會想幫助曾經把自己推開的人,做出不合理又矛盾且乍看沒有意義的行動。』

  儘管這一點都不像是凡事注重合理性和意義的她會做出的舉動。

  『所以你才能從那個世界回到這一邊,我有說錯嗎?東大尉。』

  「……是啊。」

  被這麼詢問的東忍不住回想。

  所長說得沒錯。中尉不惜再次回到前線,就為了拯救自己。

  東幾乎不記得在那個世界發生過什麼事,唯獨清楚地記得她露出了一點也不像研究者會有的那副表情,為了把自己帶出被封閉的世界而拚命敲打著窗戶的、那副迫切表情。

  也記得輝夜為了讓東回想起自我,而與他一起殺死妹妹時的她的手。

  「妳說得沒錯,所長。我也──」

  『剛才那只是場面話啦。』

  「……啊?」

  話筒另一端的所長此時聲色聽起來變了個樣,不知為何似乎很是興奮。

  『其實我只是想看看「切斷面」啦。然後那時正好想放輝夜出去,想說是個好機會,就把武器給她了。拿到抱卵者的資料又賣了人情,簡直一石二鳥,輝夜跟你也都得救了,這就是所謂的雙贏呢!』

  「……」

  也就是說,只是她出於自我本位做出的行動恰巧歪打正著了的意思。

  「所長您還真是一點都沒變呢……」

  『我可以把這當作是稱讚吧?』

  東決定不回話。

  『不說那些了。東大尉,我可沒有閒到特地打電話說些寫訊息就能交代的事情,切入正題吧──你在那之後的狀態怎麼樣?』

  「……妳是想問我經歷《勇者》化之後的狀況,對吧。」

  幾個月前,東因為種種理由差點變成《勇者》。當時埋入右眼的『卵』至今仍散發著存在感。對,是右眼──

  東不禁沉默。他想起之前發生幻覺時看見的那個身影。

  該說嗎?所長並不是卡戎成員,或許──

  「……沒有任何問題。」

  『什麼嘛,真無聊。真的什麼都沒有嗎?比如說身體的一部分變得像《勇者》一樣、變得像奇美拉一樣,或是跟《勇者》合體、還是看見奇怪東西自己控制不了之類的?』

  「所長妳到底把我想什麼東西了?」

  最後一點還真有點擦到邊,害他有點緊張。

  所長用力地大嘆了一口氣,很是失望,接著隨口換了個話題。

  『對了,我聽未來說了喔。聽說監察所要派人去卡戎是吧?』

  這話題一變,讓東不禁板起了臉。

  監察所指的是情報統括兵科底下的其中一個組織,如同第二技研屬於技術兵科一樣,監察所是情報統括兵科底下的部門,負責監視與管理所有的殲滅軍部隊。

  殲滅軍本來就是由一群未成年人組成的,要是每個人都只照自己的想法行動,組織早就輕易地解體了。

  卡戎作為受到嚴密監視的單位,跟監察所可說是關係匪淺,這也不是監察所第一次派人來。技研似乎也一樣每年都會有人視察,輝夜提過「技研跟監察所向來關係很差」。

  東早就知道監察所要派人來,只是還沒有跟其他隊員說。

  『不過,嗯~怎麼說呢──』

  所長這時聲音聽起來變沉了一些,好像很掛念似地輕嘆了口氣,隔著電話也能聽得出來她擔憂兩人的心情。

  『你們倆這回是真的過頭了。』

  「嗯,我自己也這麼認為。畢竟組織很討厭任何特例。」

  卡戎向來是軍方嚴正監視的對象,只不過由於能作為純粹的戰力來運用,以及至今沒有引起過問題,因此還沒有被明顯針對過。

  「對方大概很小心翼翼地在監視我們部隊的一舉一動吧,尤其是對筱原中尉。」

  這一次的目標是誰一目瞭然。

  「……關於筱原中尉的部分應該提交偽造的報告書了吧?」

  『基本上是,但似乎有人無法接受──是說竟然跳過未來硬是把人塞進來,還真強硬啊。』

  所長貌似深思了一會兒。話筒對面傳來如銀鈴般清亮──又帶著一絲狡猾氛圍的聲音,把音量壓得低低地和東說起悄悄話。

  『你不打算把輝夜撤出前線,對嗎?』

  「……為什麼現在提這個?」

  『嗯~輝夜的思想和理念雖然很值得尊敬,但老實說不太現實。雖然有她在的話,會有能暫時制止《勇者》攻擊的優點,可是我有點懷疑這對卡戎來說能有多大的幫助。你們至今沒有這招不也都沒問題嗎?』

  「……說是這麼說,但說沒問題就太誇張了。前線的死傷者向來很多──變成《勇者》的櫻並不是第一個,隊員中很多,非隊員的一般民眾也是。」

  正因如此,東他們才會知道《女神》的事。

  自己和小雪與櫻是同年代的隊員,而且還是經常交流的關係,才會因此感覺特別受到打擊──但這並不是他們第一次目睹熟人變成《勇者》。櫻也曾是目送的一方。

  卡戎這支部隊被組織起來的當時,隊上當然有比東他們年紀更大的隊員──那之中也有過最後成了《勇者》的人,這樣的狀況並不稀奇。

  『……原來如此。是我太無知了,抱歉。』

  聽見所長很稀奇地坦率道歉,讓東感到有點吃驚。

  『顯然我再多嘴就太不識相了。但──如果你願意聽我一個建議的話。』

  東擅自想像所長接下來準備要說的話。

  他認為她會說「不要繼續要求輝夜出戰」。因為自己之前也曾這麼考慮過,所以他能理解其他人有同樣的想法。

  正因如此,他也能輕易提出反對意見。就在他正想展開反駁時──

  『東大尉,你可別對那傢伙太偏心囉。』

  「……什麼?」意料之外的話語令他禁不住提高了音調。

  「那傢伙……?」

  『當然是說輝夜囉。』

  這軍隊的人是不是──腦子裡除了粉紅泡泡就沒別的事可想了啊。東認真頭痛了一下。

  「我……並沒有對她特別偏心。只不過是因為最近的《勇者》變得愈來愈強,我們的攻擊不見得總是能奏效、無法保證隊員不會被迫犧牲,我們自身最後也可能落到變成《勇者》的下場。」

  『唔嗯,你說得沒錯,實際上荒川少尉就是如此。她當時被《女神》擄獲了對吧。』

  「……是的。」

  自己經歷過更能明白,《女神》的話語不知為何有種能使人服從的強大力量,人類的軟弱內心是無法相抗衡的。唯一能與其對抗的,就是輝夜。

  「輝夜就是我們遭遇那種絕境時的王牌。她擁有能把我們拉回人類這一邊的力量。這對我們來也是種希望。雖然現在順從她本人的期望讓她參與戰鬥,但我們當然不可能讓她白白送死。而且萬一輝夜自身變成《勇者》的話──」

  軍中不存在其他能夠拯救她的人。屆時除了下殺手以外沒有其他手段。那樣的下場未免太悲慘了,所以東決心一定要避免發生那樣的狀況。畢竟輝夜唯一無法拯救的人就是她自己。

  『……輝夜、是嗎?』

  直到聽見對方調侃的笑聲,東這才驚覺。

  自己不知不覺間竟直呼她的名字。

  『你們感情可變真好呀。輝夜聽見沒說什麼嗎?』

  「咦、啊、沒有──」

  話鋒突然一轉讓東頓時反應不過來。

  輝夜的確沒說什麼。應該說完全沒有人指出這一點,所以東根本沒意識到自己改了口。但仔細想想這情況還挺尷尬的。

  「……我稱呼淺治少尉時也都是直接叫她小雪,我不認為這有什麼問題。」

  『淺治少尉不都是用姓氏叫你的嗎?至少我記得她不會特地加上軍階。』

  雖然的確是如此,但這是因為自己跟小雪認識很久了──東正想這麼反駁,卻在說出口前注意到這套說詞根本不成立。用名字稱呼小雪是因為兩人是舊識,一樣用名字稱呼輝夜反而更顯得別有用心。

  『你可別以為我什麼都不知道。你們以前曾經兩人單獨去吃過飯對吧。』

  「什……」

  『我話說在前頭,想封未來的口是沒用的喔,那傢伙就是個大嘴巴。』

  東打從心底詛咒了未來一番。

  「不、那是──只是兌現約定而已。因為我之前不小心說了會請她吃飯。」

  這頓飯就發生在幾週前。

  東(一半算是被強迫)答應請輝夜吃高級烤肉和壽司,為了節省時間和對付輝夜的大胃口,於是提案乾脆兩樣都在同一天解決。之所以會單獨兩人出門,是因為如果再多找人來,自己可能又得多花錢。

  「我從沒用那樣的眼光看待過別人,今後也沒有那種打算。畢竟也不是有餘裕去想男女之情的狀況。」

  『你這人還真死腦筋,好無聊。』

  這件事明明很單純,話筒對面的所長卻不知為何說得興致勃勃。

  「我已經說過很多次了,我跟中尉不是那種關係……我們只是單純的上司與下屬,僅此而已。」

  『說是上司下屬,可你們年齡差不多吧。雖然在軍中有軍階──但說起來只是為了規範出身地、家庭環境、價值觀和個性都雜七雜八的臭小鬼們而設置的形式,根本不需要放在心上。』

  講白了或許是如此,但……東禁不住冒出想辯解的想法……形式還是很重要的啊。

  『我還是給你個忠告好了,那傢伙可棘手囉,畢竟她對這一類男女情愛的事一概超遲鈍。我還是會在心裡替你加油一下的。啊,還是如果你想要調些媚藥之類的東西──』

  「所長。」

  東刻意加重語氣把話題拉回來。

  所長大概是早就聽慣別人這種語氣,馬上閉起嘴。

  「妳要談的事說完了嗎?我也沒多閒暇,差不多想掛電話了。」

  『好啦好啦。打擾你是我不好,別講話那麼凶嘛。你本來就容易鑽牛角尖的個性,自己多注意點喔。』

  「鑽牛角尖……?什麼意思?」

  『……以後你就知道了。總之呢,大尉,我覺得你跟輝夜很配喔。這可不是反話。』

  對方說完這句就掛斷了電話。有的沒的扯了一堆,掛電話時倒是挺乾脆的。

  最後談到的話題雖然很莫名其妙──罷了,應該沒什麼好介意的。

  眼下該重視的問題是軍方的監視。

  老實說,這非常棘手。因為打一開始就是以監察目的派來的人,想必不會有心融入部隊。

  (不,不對。)

  東有種預感。

  這次派來的人不單單只是為了監察。如果只是一般的監察流程──不可能直到輝夜來到隊上才有所動作,所以肯定是來打探輝夜的。之前還可以用研究目的為理由勉強敷衍過去,但這回顯然是監察所裡頭有人起疑了。

  (總之這下麻煩了。)

  東不禁感到煩躁。

  一-四

  「──所以呢,這回要來的新人是什麼樣的傢伙?」

  畫面轉到大廳,輝夜他們從東口中聽聞軍方要派人到部隊的消息。

  當周遭一片嘈雜時,只有小雪不改一如往常的慵懶態度。倒不是因為她排斥新人加入,純粹是不感興趣罷了。

  「上次的事最後不是沒曝光嗎?」

  「嗯,雖然費了一番功夫,不過上頭勉強接受了中尉是為了研究目的才前往前線的解釋。」

  他也聽輝夜說為了增加說服力,特地做了一份假的研究報告一起上呈的事。

  「那不就沒問題了嗎?」

  「多半是內部有人起疑吧。」

  至於起疑的理由和人物都還不清楚。

  「那這關鍵的新人在哪啊?」

  「我聽說已經抵達了。因為移動中嚴重暈車的關係,現在正在外頭吹風休息。誰教未來少佐開車向來很狂野呢。」

  又是未來少佐啊──輝夜、應該說在場的所有人全都冒出同個想法。

  未來少佐的車幾個月前燒毀了。明明收到了新車,駕駛時卻完完全全一個樣,老是在挑戰車速的極限。真會給人找麻煩。

  「才剛來就得先經歷這一波,真是辛苦她了。」

  「畢竟那差不多能說是我們部隊的洗禮了……」

  小雪好像想起什麼似地抱住手臂抖了抖。看來隊員們無一例外都體驗過少佐的飆車技術。

  「那麼應該很快就會過來了吧。」

  輝夜邊說邊看了一眼大門。

  單調樸素的大門──個月前,自己也是從那走進來的。

  那個時候,她也在。

  在稱不上友好氣氛的卡戎中,唯一親切對待輝夜、現在已經不在這的那位少女。

  那時的她明知自己是從技研派遣過來的,仍舊敞開心胸接受自己。於是輝夜下定決心,自己也要以平常的心態跟這位為了監視而來的人員相處。

  「……啊。」

  走廊咚咚咚地傳來輕快的腳步聲。

  腳步聲在大門前停下。注意到聲音的小雪他們跟著看向大門。所有人都感覺到門外有人的氣息。隔著一道門也能感受到當場彷彿凍結了似的空氣。

  沒過幾秒鐘,大門嘰地一聲靜靜打開。

  (不曉得會是個什麼樣的人呢──高梨•波瑠少尉。)

  特地跑來當監視人員──明知會是個如坐針氈的環境仍主動跳進來的她,這時會是什麼表情呢。

  門打了開來。一開始很細微的開門聲眨眼間轉變得強而有力。

  門扉徹底打開,出現的是一位身穿藍綠軍服的少女。

  過肩的中長藍髮,搭上一雙跟櫻一樣的綠色眼眸。面無表情的她給人的第一印象甚是冷酷。

  五官端正、神情冷漠、肌膚雪白、視線冷得彷彿一瞥就能冰凍全場。可以說是名符其實的冰山美人。

  「這是我們第一次直接碰面呢,高梨•波瑠少尉。」

  東開口招呼,但少女──高梨•波瑠沒有回應。

  與其說是刻意無視,不如說比較像打一開始就沒打算回應。至少輝夜是這麼感覺的。波瑠瞄了輝夜一眼之後,自顧自地站到東的面前。

  然後開口說的第一句話就是這個。

  「耳環。」

  「……什麼?」

  「你戰鬥時也戴著這副耳環對吧。我是不知道你這打扮有什麼用意,不過看起來非常吊兒郎噹。下次摘掉耳環再出動。」

  不由分說的命令語氣不只東感到訝異,輝夜他們當然也全都愣住了。

  「還有。」她無視尷尬氣氛繼續說道。

  「夢占•龍膽少尉。你以前跟其他部隊的成員起過衝突對吧。素行不良的人是得不到信任的,改改你的個性吧。」

  「以前……那是那些傢伙先──」

  波瑠華麗地無視想抗議說是對方先找碴的龍膽。

  「淺治•小雪少尉。妳的儀容不整,制服也明顯是擅自修改過的吧……尤其是裙子的長度。這樣會擾亂部隊風紀,請立刻改善。」

  「啊?不是、妳的才更短……」

  小雪聞言不禁愕然。畢竟是突然被初次見面的人用命令口吻說話,有這種反應也是很自然的。

  「妳、這是怎樣……」

  東無奈地問。

  然後她面不改色地歪頭說道。

  「哎呀,你沒聽說嗎?我叫高梨•波瑠。是即日起被派遣駐隊的新隊員。」

  「這──我是知道啦。」

  「我是觀察員兼監視員,僅僅如此──」

  波瑠刻意加重了語氣。

  「我可不是來交朋友的。我的工作是來監視──不,是來管理除了上前線作戰之外沒有別的長處的你們。裝熟套交情那一套就免了吧。」

  聽到說是粗暴無禮都不為過的這番言論,就連輝夜也皺起眉頭。一上來態度就這麼糟糕,給人的印象還真差啊──但她馬上就想起「以前的自己」也是半斤八兩,於是轉開視線不說話。

  「高梨少尉。」

  差點陷入沉思的輝夜聽見東的聲音後抬起頭。

  「我明白妳的目的,但部隊指揮權還是在我。請不要無意義地攪亂隊上的秩序。」

  「我只不過是指出事實罷了。這點程度就維持不了的秩序根本沒有價值可言。」

  這一句回嘴讓氣氛頓時變得十分險惡。

  「呃呃、那個!」輝夜連忙站起身來想打圓場。

  「啊、初次見面妳好,我是在卡戎擔任技術支援的筱原•輝夜。」

  輝夜掛起笑容走近波瑠。

  「我想高梨少尉妳只是有點緊張而已吧!我自己一開始也是這樣呢……總之大家先作個自我介紹怎麼樣……」

  輝夜刻意不看向明顯露出不爽態度的東和其他隊員們,保持友善但不至於裝熟的態度。

  她心想無論對方有多討人厭,至少自己這方該保持笑容應對才不算失禮。但是──

  「……被當做小公主呵護的滋味是不是很開心啊?」

  甜美聲音說出的、如永凍土般冷酷的諷刺話語,讓輝夜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小……小公主?」

  見輝夜愣住,波瑠繼續追擊。

  「妳在兩個月前無視調回第二技術研究所的人事命令,沒取得上頭許可就跑到前線去。噢對,還是未來•由美少佐載妳去的呢。因為這樣,她的車還被燒掉了──妳到底知不知道自己不經大腦的行為給前線人員帶來多大的困擾?」

  被倒一頭冰水的輝夜再次僵在原地。但她說的都是事實,根本無法回嘴。

  「這、這件事我已經跟少佐道過歉了──」

  「我確實不清楚妳的目的是什麼。但明明沒必要也沒有覺悟,還跑去戰場逛大街,把戰鬥當兒戲,若無其事假裝成有參與戰鬥的樣子。我啊,最討厭的就是妳這種人了。」

  「看輕戰鬥什麼的、我沒……!」

  「妳的所作所為哪裡不同了?」

  輝夜發現波瑠對自己的態度莫名地十分具有攻擊性,害她很是困惑。

  「我知道妳是技研出身的研究者,但這樣的話該該待在後方不就得了嗎?就為了妳的獨善其身的目的──」

  「慢著。」

  這回東完全不掩飾厭惡感地打斷高梨•波瑠。

  「現在得為中尉的言行負責的是我,妳如果對中尉有什麼意見的話,按理該對我反應才是……而且妳的說法對我們也非常無禮。」

  「我說的不是我個人的意見,而是事實。」

  波瑠對東的態度也非常冷漠。她不耐煩地撥了撥頭髮。

  「她明知自己是重要監視對象還做出那種行為不是嗎?做事根本不經大腦呢。」

  「說夠了沒。」

  東的臉色一沉散發出駭人的威壓,看得輝夜和其他隊員都禁不住捏把冷汗。

  「我無法容忍妳繼續做出這種發言。關於筱原中尉的行為已經在兩個月前提交過報告,妳根本無權──」

  「啊~沒關係啦,東隊長。反正這件事的確是我有錯在先。」

  輝夜感覺再吵下去說不定真會打起來,連忙裝出不在意的樣子,頂著微笑介入兩人之間。

  「啊~我在報告裡也寫了,那個~我是為了研究目的才趕往前線的。」

  「……嗯,那份報告我看過了。的確是有寫明研究理由、過程和結果。」

  「對、對吧,所以──」

  「但研究都有成果了還賴在卡戎不走,妳自己都不覺得奇怪嗎?」

  輝夜被堵了個正著,說不出話。

  波瑠頂著冰冷視線俯視著輝夜──翠綠色的眼眸冷然地看穿她的心虛。

  「明明沒理由還能繼續待在前線部隊,分明是受到特別待遇,我有說錯嗎?」

  「怎麼會──我才沒有什麼特別待遇,只是因為我現在已經成為卡戎的一份子而已。」

  「……哦,是喔。」

  她突然露出忍無可忍的複雜神色。

  儘管乍看依舊面無表情,但輝夜不知為何就是有這種感覺。

  「總之,妳還完全不瞭解關於我們的事──在無知的情況下擅自認定是蠢蛋才會做的事喔。」

  「……妳說誰是蠢蛋。我可不認為我有什麼必要去瞭解妳的內在。」

  「……的確是。」

  這也是句能拿來形容過去的輝夜的評語。明明什麼都不知道還看輕卡戎這支部隊、擅自認定他們是怎樣的人──然而一切並不是她認為的那樣。

  「不過。」輝夜輕輕揚起嘴角。

  「我們也一樣還完全不瞭解妳。所以我覺得只要從現在開始互相瞭解就可以了。讓我們先保持舒適的距離──一步步慢慢拉近彼此的距離吧,高梨少尉。」

  她微笑著,伸出手邀請對方握手。

  畢竟輝夜他們也全都不瞭解波瑠。她相信就算第一印象糟糕得不得了,也一定能像之前跟東那樣慢慢互相瞭解的。

  沒錯,一定能夠彼此理解的。就像輝夜和東這樣──

  「我才不屑。」

  然而得到的回應仍舊冷漠。

  「我剛剛就說過了,我並沒有要跟你們交好的意思。我只需要業務範圍所需的最低限度的交流,根本沒必要去瞭解你們的為人。」

  波瑠頂著宛如永久凍土般的冷硬表情,不屑地俯視輝夜伸出來的手。

  「我是作為監視員被派來監視、回報、管理你們的人,別以為能跟我攀什麼關係……我話說完了。」

  她語畢便轉身離開,飄揚著藍色髮絲、不再跟任何人說話,獨自走出大廳。

  「……」

  這是輝夜第二次被人無視握手了。東似乎出於過去自己也做過相同行為的歉意,這時小心翼翼地對手僵在半空中、頂著怒火中燒的表情的輝夜搭話。

  「那、那個,中尉──」

  「……怎麼一個個都給我來這齣……」

  幾個月前發生的那一次的景象撂過輝夜的腦海。

  每次她釋出善意主動握手就被這樣對待。握手是人際交流的一環,一方伸出手,基本上就該回應,這分明是最低限度的禮節,卻已經接連兩次被無視,搞得她腦中簡直有如火山爆發一樣。

  「……罷了。」

  她硬是壓下了怒氣,不過內心還是很不滿的。

  「既然她非要這樣,那我也……!」

  就在輝夜冒出報復念頭的時候,她突然想到,對方來給下馬威就算了,自己那麼做的話等於在欺負新人,這才作罷。

  「……既然她非要這樣,那我也……我也會堅決對抗的。」

  既然對方無論如何都想找自己麻煩,就算被說是賭氣也要無視到底。

  我才不會輸給那種自視甚高的大小姐呢,她心想。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