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執念
十一 執念
──這是第幾次墜落了呢。
鈴芽眺望著已經看慣了的地面心想著。
鈴芽對於自己的人生抱有一種特殊的見解。幾乎不曾體會被愛滋味的她,經常有人格解離──彷彿在用第三人稱視角俯視著自己的感覺。因此人生之於她就像是一齣舞台劇,是舞台,是演出,是有劇本的。而告訴她這點的,就是靜香。
天百合靜香,是她的雙胞胎妹妹。
「……」
從鈴芽最初站上這個屋頂到現在已經過了二十二個小時。
回過神來時,她已經站在屋頂鐵絲柵欄的外側。她想不起來自己在這之前怎麼了,只是像被什麼吸引似地──跟隨著衝動不停地主動跳向離自己四層樓高的地面。
有幾次周遭會變成舞台的樣子。照這邏輯來說的話,自己大概是被分配到差勁沒品的劇本家喝醉時寫出來的爛劇本吧。
怎麼想都一定是這樣。所以,她報仇的方式就是在途中不按劇本演出。
可是──跳下去之後一回神人又會回到屋頂,每一次都如此。簡直像是被困在三途之川的河岸疊石頭一樣哪兒都去不了。
跳樓這麼多次──大概在破百次之後她就差不多習慣了,但痛還是會痛,實在不是什麼會讓人想一直經歷的感受。
可是要問她想不想停下來的話,她又沒這想法。
她沒辦法停下來。
這一次說不定終於能結束。儘管連自己到底是想要結束什麼都想不起來,內心還是緊抓著這根稻草,不停地一次次縱身往下跳。
隨著次數一多,她也愈來愈不在意那個當自己要往下跳時就冒出來的那個紅髮少女。
鈴芽開始只把她當作「過程中會發生的一種現象」。每次掛在嘴邊的都是些不切實際的漂亮話,根本沒有認真聽的價值。
【鈴芽小姐──妳手上拿著的,是誰?】
不過,那是第幾次時的事呢──應該是她們第三次交談的時候。
只有被問到這個問題時,鈴芽才稍微對少女有點感興趣。
【是很重要的人嗎?重要到讓妳連這種時候都想帶在身上。】
「……這跟妳無關吧。」
【不,妳之所以像這樣被囚禁在這裡,就是因為那包骨灰。】
又說得好像她什麼都知道一樣。
【那到底是誰?是妳認識的人嗎?】
「這是──」
鈴芽被質問地一股氣上來,轉頭想要回應,卻突然語塞。
骨灰?
為什麼我會隨身帶著骨灰?
「……呃。」
【想不起來嗎?】
少女靜靜地又問道。鈴芽覺得有點不甘心,凝神努力要想起來。
既然自己會特地隨身攜帶骨灰,表示一定是跟自己很親近的人。雖然不知道自己怎麼會忘記,不過既然這麼重要,那應該能想得起來才對。
「鈴芽。」一道聲音傳入她耳裡。
「鈴芽,不要被她騙了。」
是靜香的聲音。
周遭的景色開始扭曲變形,屋頂和戲劇舞台混合在一起,變得十分詭異。背後有紅髮少女盯著自己,眼前則是一堆觀眾。身前身後成了兩個截然不同的情境。
「到這裡來吧。」
站在她身前的靜香拉著她的手,一步一步走向前。
快來呀,呼喚她的那聲音裡充滿甜美的誘惑。鈴芽隨著聲音又往前踏出了一步。
這時鈴芽有種異樣感。剛才的那一步,好像跟至今不太相同。
如果要形容的話,就像是接近解放的感覺。本能地理解了這一次終於能夠將一切劃下句點,鈴芽充滿喜悅地一步一步靠近前方。
【鈴芽小姐,那裡有誰在對不對!?】
身後似乎傳來少女的呼喊,可是她聽不進去。
「意外地花了不少時間呢。」靜香這麼說的時候,聲音裡帶著一絲喜色。鈴芽不懂她的意思,轉過頭正想問時,不禁愕然。
「那張臉──是怎麼回事?」
那是已經無法稱之為笑容的表情。靜香的臉上竟然像是黏貼著一張充滿瘋狂、非人之物勉強模仿人類裝出微笑的醜惡表情。
這讓鈴芽頓生猶豫──兩人現在正要赴死,她卻頂著這樣的笑容?
「我──」
【不行!!】
在鐵絲柵欄的內側,站在她背後的少女好像在呼喊著什麼。可是她的聲音卻突然變得很模糊聽不清楚。
反之鈴芽則能清楚聽見站在她身旁的少女的聲音。用甜美音色低語著「我們一起走吧。」
然後開始重複已經不知道做過第幾次的動作,又再往前踏出了一步。
這時,鈴芽注意到自己的喉頭附近似乎有個暖暖的東西。
她禁不住雀躍。肯定只要再一次──只要再跳一次,這次或許就能真的結束。她這麼想著,準備邁開腳步。
這時,背後傳來哐啷一聲。
她轉頭一看,後面沒有人,連紅髮少女也不見了。
什麼嘛,鈴芽有點失望。沒想到她會放棄得這麼乾脆。
不過也沒什麼好意外的。看來是終於明白不管說再多都沒有用了吧。
(嗯……隨便啦。礙事的人總算消失了──)
鈴芽把這件事拋諸腦後,繼續往前走。
來到最後一步的地方──懷著這一次終於能夠真正地劃下句點的確信──
【──抓到妳了!!】
卻沒能邁開那最後一步。
「……!?」
鈴芽從背後被人緊緊抱住。這瞬間,溫暖的夢想景色全部消散,又變回悶熱而樸實的屋頂。自己的身後明明只有鐵絲柵欄、明明沒有人能靠近,更重要的是,明明不可能會有人為了自己來到鐵絲柵欄外。
在這個封閉的世界,在這個只為了一個少女不停體驗死亡而存在的空間。
「……咦?」
可是,她出現了。
在那裡的是被鈴芽拒絕了無數次卻總是不肯放棄一直糾纏,不管怎麼解釋都不理解她,可是第一次站出來阻止了自己的──
那個紅髮少女。
十一-二
她的掌心、手臂和腿上都充滿了傷痕。
「妳、妳翻過鐵絲柵欄了……!?」
鈴芽也知道這道鐵絲柵欄非常滾燙,是為了隔絕自己和其他事物而存在的東西,照理說她本人無法進去內側,內側的人類也沒辦法來到外側才對。
「放、放開我!」
【我不放。】
「欸──住手啦!!」
【不要。】
鈴芽忍不住詛咒這個頑固的少女。
如果她只是個愛講大道理的頑固傢伙,鈴芽大可無視她。
但她不是。她確實很頑固,卻不曾傷害、敷衍自己。
【我終於知道妳想要的是什麼了──但是我要否定妳的理想。】
「理想──」
【妳想要的是輪迴,是就算死亡也不承認終結。我不認同妳的理想。如果妳這麼期待死亡──那麼為什麼妳到現在還停留在這裡?為什麼會在這個生與死的夾縫之間不停地重複死亡?這是因為妳其實──】
「別說了。」不要說我其實是不想結束什麼的。
不要把真相說出來。
【……那,我來告訴妳一些現實。】
不知為何,這時她的聲音迴盪在耳間,輕易地進入了鈴芽心中。
【妳現在正變成怪物在大肆破壞。】
「怪物……?」
【這個能無數次重複死亡的世界──妳其實心裡有數吧,這樣的世界不可能是現實。】
這點鈴芽當然很清楚。
人死不能復生。所以她一直對這個無論跳樓多少次都會回到原處的世界感到怪異,何況眼前的景色還會像是被迫看一部品質很差的老電影一樣變來變去的。
【因為妳的失控造成二十人──最少可能有二十人死傷。現實中的妳變成一個骷髏外型的女性,現在揮舞著斧頭追殺我的同伴。但是,妳說不定還有機會恢復。】
「恢復是指恢復成什麼……」
儘管知道答案會是什麼,她還是問了。
【恢復成人類。】
而少女給了鈴芽意料之中的答案。
【妳真的願意就這樣下去嗎──願意作為怪物死去嗎!?】
那又怎麼,她心想。
人的死狀千差萬別,就跟生活方式一樣各有不同。死亡是不分貴賤的。更何況……
「這跟妳沒關──」
【關係可大了!】
少女突然大吼起來害鈴芽嚇得閉起嘴。跟她至今給人的印象差了非常多。
【請不要擅自下定論!當然我可能確實很傲慢沒錯──既沒辦法體會妳的內情和心情,也沒辦法不負責任地敷衍說我懂。從頭到尾都是我單方面在強人所難!】
鈴芽被她的氣勢壓著一時說不出話來,她一口氣傾吐出一長串的話語慢了一拍才進入腦中,聽歸聽,卻搞不懂她在說什麼。
【可是我已經決定再也不會用無法理解當藉口而停止思考。】
兩人明明是陌生人,明明心靈隔著無比遙遠的距離,卻能從聲色中聽出她的堅定決心。
【我不知道也無法知道妳至今經歷過怎樣的人生。】
鈴芽從她淺紫色的眼眸中看見那股令人訝異的強大光芒。
【但妳的人生一定會改變的……因為妳現在在這裡跟我相遇了。】
「啊?」這結論讓鈴芽禁不住愕然。
因為兩人根本是第一次見面的關係,從一開始見到到現在還沒經過一小時吧。鈴芽連她叫什麼名字都不知道。連跟隔壁鄰居都還更熟稔一點咧。
「不是,就妳一個人能有什麼價值可言?而且我們明明才剛遇見──」
【這跟見過幾次面無關。】少女執拗地解釋。
【人生就是由無數的相遇組成的。有時只因為與某個人邂逅,就可能徹底改變妳的世界,也可能因為錯過了某個人,就讓未來截然不同。】
「所以妳的意思是說……妳是能成為轉捩點的那個人嗎?」
多麼傲慢的人啊,鈴芽心想。她到底把別人的人生當成什麼了?
怎麼會覺得自己一個人就能改變別人的人生、就能改變命中注定的劇本?
「妳這人真是傲慢得不得了呢。」
她聽得實在很無奈。
「說夠了就放開我吧。就憑妳怎麼可能改變得了我至今的人生(劇本)──妳感覺好像那種只靠精神決定論活著的熱血訓導主任喔。」
滿嘴提倡精神論的人是信任不得的。因為這類人要不是陶醉於自己的言辭,就是想借此方便地操控他人。
【……請把那包骨灰交給我,或是丟掉。】
看吧,我就知道,鈴芽心想。果然是想操控她做些什麼才在那邊花言巧語。
可是……鈴芽看著她伸出那隻傷痕累累、不忍直視的掌心。
如果只是個精神論者的話,真的能做到這個地步嗎?這時鈴芽第一次好好地看著少女淺紫色的眼睛。
【這個世界是妳內心的展現。】
「……」
【可是妳還在這裡。不管跳樓幾次都無法離開這個屋頂──如果妳真心尋死,那麼第一次跳樓時願望就該實現了。】
「……那是……」
「妳不可以被她騙喔,鈴芽。」
靜香這麼說道。
「妳要拿第一次見到的人跟我比嗎?妳應該明白誰的話更值得信任吧?」
「唔、嗯……」
靜香當然比較重要,是她最重要的妹妹,可是──
其實她老早就覺得哪裡不對勁了。
靜香的個性有這麼強硬嗎?
【請告訴我妳真正的願望。】
「告訴她吧,鈴芽。告訴她妳真正想做的事是什麼。」
真正想做的事,真正的願望。是什麼呢。
她重新望著冷硬的地面。這時還在被人從背後牢牢地架著。
所以鈴芽再怎麼不願意都會看見少女燙傷的手掌。纖細的手指被燙得火紅,皮膚還處處剝落,任誰看都會覺得疼痛難耐。
稍微轉個頭就會看見她那雙飽含堅強意志的眼眸。鈴芽看見自己的臉映照在她眼睛裡的樣子。
當鈴芽從那對眼眸中看出她的真摯,看見自己映照其中的臉龐,這才終於理解了。
靜香已經死了。在像這樣炎熱夏季的日子,從學校的屋頂跳樓自殺了。
鈴芽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這個事實。其實事情就是這麼簡單。
啊啊,我真正的願望是、真正想做的事是……
「……妳說我的人生會因為跟妳相遇有所改變,對吧。」
【……對。】
「妳沒說謊,是吧。」
【是真的。】
因為這輩子看盡了許多不誠實的人,所以鈴芽很明白。
這個少女是個不說謊的人。
與此同時,她也看出來了。
「鈴芽!沒問題的!快過來!」
靜香在說謊。
因為靜香她已經、不在了啊。自己明明知道她已經消失了啊。
要沉浸在明知是虛假的香甜美夢裡,還是挑戰明知只有殘酷的現實。
面對這個她曾一度無法抉擇、無論哪邊都沒有盡頭的二選題。
「那──我覺得也許……確認一下是不是真能有什麼變化也不錯吧。」
【咦……】
靜香睜大了眼睛。鈴芽看見她的表情,輕輕收回被她引導著差點踏出去的腳步,相對地。
「對不起,妳不是靜香。」
咚地,她用輕撫般的力道推了靜香的背部。雙胞胎妹妹愕然的臉頓時變成其他東西,出現一張像是蟲子一樣、充滿惡意的野獸的臉──
「我沒辦法接納虛假的妳。」
因為靜香是不可能露出這種表情的。
「所以──再見了。雖然只有很短暫的時間、雖然妳是假的,但是謝謝妳讓我見到我妹妹──」
周遭咻地吹起一陣風。
那是吹得猛烈卻又很溫柔的、不可思議的陣風。陣風輕巧地環繞住她的周遭,讓她有種初次體會的感受……沒錯,就像是被擁抱似的感覺。
──不,這不是第一次吧。
因為如果從來沒有體會過,又怎麼會知道什麼是擁抱的感覺呢?
啊啊,這麼說起來,雖然現在才想起來實在太晚了,可是她一直到這一刻為止都沒去想過,過去自己肯定也被誰擁抱過。雖然自己面對的現實非常殘酷,可是過去一定曾經有過那麼一段溫柔的時光,不然她怎麼能活到現在呢?
「過去和現在總是侵蝕、逼迫著我。」
如果說從過去到現在的處境是往壞的方向走。
那麼,也許也會有相反的狀況啊。
她原本覺得一切只會愈變愈糟糕,其實這一刻也覺得這樣的可能性很高,但至少,她明白這並不是絕對的。
「先確認看看妳說的是不是真的──要死等確認完了再死也不遲吧。」
當她這麼說出口的瞬間,風勢頓時變強,她慢慢看不清周遭的景色,拎在手邊的骨灰袋的繩子鬆了開來,灰燼全隨著風散去。
「在最後至少回答我這個問題吧。」
她看都沒看飛散的骨灰一眼,對著紅髮少女說道。
有件事她一直沒問。
原本覺得沒有必要,但她現在變得想知道了。
「──妳叫什麼名字?」
【筱原•輝夜。】
意志堅定的淺紫眼眸筆直地看向鈴芽。
【是個有點聖女情結──隨處可見、跟妳一樣的普通人類。】
她凝視著眼前這對溫柔而強大的眼眸,第一次──這時才第一次感到有點想哭。從相遇起從未被少女說動的冷硬的心,在這一刻似乎終於有點開始融化了。
她的身體輕柔地飄起。跟已經經驗無數次的墜落不同,開始往上飄。
鈴芽沒有天真地覺得前方等待著她的是希望,現實是不會一夕改變的。
回到現實後,說不定又會跟之前一樣冒出想死的念頭。
不過這一次,儘管不是希望這麼偉大的東西,儘管只是在漆黑中看見一絲光芒的程度──如果能依靠這個念頭不去跨越那條界線,說不定就能夠有所改變。
她稍微有了一點這樣的想法。
「原來我真正的願望,是接納這樣的自己,向前邁進。」
往前踏出一步──其實她是想要往前踏出那一步的。這才是,她理想世界真正的面貌。
握在手裡的骨灰不知何時已經消散無蹤。
•••
「──可惡!!」
輝夜在不知第幾次的靜止後,理所當然地下墜。東在勉強撐著上半身接住她往後倒猛地撞到後腦勺。但他還是緊緊抱著輝夜沒放手,拚命用左手臂撐地要爬離《勇者》──
左手臂。最先消失的左手臂恢復了。變化還不只如此。
腿部的知覺也突然恢復了。在察覺身體復原的瞬間,東不經思考便為了遠離原地跑了起來。肩上扛著還沒有恢復意識的輝夜──
「快起來!!」
東大喊著。可是輝夜癱在東的肩頭上依舊昏厥。
「輝夜!!」
霧氣的效果開始消失。輝夜的左手此時恢復了原狀,霧氣也肉眼可見地慢慢散去,雖然還很模糊,但已經能夠看見周遭的景色。
隨著視野愈來愈清晰,他終於知道自己身處的地點──是公園的入口。原來東和卡戎成員們一直都在相同的地方。
「東!」不遠處傳來龍膽的聲音,其他隊友也在附近,應該是緊急應對小組成員的身影也出現了。但是東無視周遭的一切,不停地呼喚著輝夜。
「輝夜!快起來──輝夜!」
輝夜遲遲不醒。太慢了,她之前都是幾秒鐘之內清醒,現在卻已經過了十二秒。
「霧消失了──!」
爬起身來的小雪的聲音讓他回過神來。霧氣逐漸消散,掃視周遭便能看見大家的臉,一時遭到勇者消滅的緊急應對小組的人們也在。有一些人的手腳和肋骨似乎骨折了,痛得在地上唉唉叫,不過看來沒有立即性的生命危險。
可是只有輝夜依舊昏迷著。
──她該不會就這樣再也醒不過來了吧。
這恐懼湧上他的心頭。沒人知道輝夜介入精神世界的能力是怎麼運作的,根本沒有研究或實例可以參考。說不定至今能在幾秒鐘內醒來只是幸運,其實在干涉他人精神之後她很可能回不來。
不、不如說也許──回不來才是最合理的狀況?
十五秒過了。東焦急地大喊輝夜的名字。
她還是沒有清醒,睜著眼睛靜止的模樣看起來就像是死了一樣。不知不覺間,一股冰冷沉重的情感爬上他的胸口。
「輝夜!」小雪趕到他們身邊。
「等──不會吧,她還沒醒來嗎!?」
二十秒。她──還是沒醒。
龍膽也跟著叫她的名字。東也跟著拚命地呼喊。
「輝──!」
「吵死了……」
她發出像從沉睡中醒來、又像午睡被人吵醒的聲音。
「不用叫成這樣我也聽得見啦。」
在溫暖初夏的萬里晴空下,筱原•輝夜撐起上身環視四周。
對著最初進入她視線的──東的臉擠出微笑。
「你這臉怎麼回事,血沾得紅通通的,挺帥氣的嘛。」
「……哎、哈……哈哈,我又不是自願搞成這樣的。」
他這才打從心底鬆了口氣,跟著說笑了起來。
「這回還真晚啊。發生什麼事了嗎?」
「啊~嗯,這個嘛。干涉太多次,有點衝過頭了。」
然後輝夜看了看附近,對在不遠處愣愣地倒在地上的少女說道。
「鈴芽小姐。」
聽見有人喊著自己的名字,金髮少女緩緩地朝著這邊──朝著輝夜轉過頭來。臉上帶著又像在哭又像在笑的神情。
這個人就是變成霧之《勇者》的少女。東從她的頸部感受到『卵』的氣息。
這時眾人才注意到東他們身邊倒了好幾個人,是一時遭到白骨化的緊急應對小組的隊員。裡頭應該有最初跟卡戎聯繫的人。
波瑠也在。她似乎還沒辦法撐起身,不過沒有受什麼傷的樣子。在場目前看來沒有受重傷的人……不如說傷勢最嚴重的就是東吧。
當氣氛開始變得緩和,像是終於從惡夢甦醒過來、害怕慢慢轉變為安心的時候。
──又突然瞬間緊繃了起來。
因為空氣中突然飄盪起一股香甜的──金木犀的香味。
「還沒結束喔。」東鼓舞著周遭的隊員。
戰鬥還沒結束,《女神》應該還藏在附近。對他們來說《女神》才是真正的敵人。
周遭一帶泛起金木犀的香氣,而且非常濃重──濃得不必特地深呼吸都會覺得作嘔的程度。必須找這香氣的源頭,到底在哪?
東的視線不經意地看向地面。正當他想著說不定潛伏在地底的時候──
──發現一道影子。
「還動得了的人!」
他大喊道。音量比他預計得要小得多,吶喊的瞬間還感覺到血好像從傷口滲出了,但現在顧不著那麼多。
「在上面!!」
除了波瑠以外的所有卡戎隊員、鈴芽、甚至是人還清醒的緊急應對小組成員都隨著這一聲呼喊同時仰頭看向天空。大家尋找目標果然就在天上。
一隻體型比普通成年人還大上好幾倍的巨大蜜蜂──
「那就是《女神》……!?」「什麼鬼東西……!」
除了東和輝夜以外的所有人都是第一次親眼見到《女神》真正的模樣。
它的真實身分是蟲子──而且非常巨大。眾人被它的威容震懾不過一剎那。
「打下來!」
率先行動的是小雪。她沒穩定身體就握緊原本揹在身上的長距離狙擊槍對著上空進行射擊。並非來自克洛諾斯的反噬、而是射擊本身的反作用力震得她身體發疼。
不過第一記攻擊馬上奏效,打掉了三對翅膀的其中一對。
《女神》本身的戰鬥力非常微弱,完全聯想不到前身是凶猛的《勇者》。
(那個──原本也是人類嗎?)
如果《勇者》最終會變成《女神》,那麼這個《女神》也有過曾經是人類的時候吧。當然它現在應該早就沒有一開始的自我了。
很不可思議地,他竟然沒有一絲厭惡。只是湧起了憐憫──感覺在看著很悲哀的生物。
除了昏倒的波瑠以外,所有人同時對搖搖晃晃地飛在離地面很近的高度拚命竄逃的《女神》蜜蜂展開攻擊。
最先衝出去的龍膽試圖抓住蜜蜂,可是被瞬間加速逃過他的捕捉。畢竟有三對翅膀,其中一對毀了似乎也沒有大影響。
接著襲擊穿梭在人群間的蜜蜂的,是槍擊。
這一陣槍擊並非使用克洛諾斯發出的,普通子彈根本連點擦傷都沒辦法留下,然而緊急應對小組(一般部隊)的同時攻擊成功吸引住《女神》的注意力。
趁這個好機會──東飛撲了過去。
雖然武器(手槍)還在輝夜手上,但他還是抓準時機以超乎人類體能的跳躍衝著《女神》的身體猛力飛踢,把它狠狠地踹到地上。
轟隆一聲──撞出了地鳴聲。敵人的體型不是一般地巨大,翅膀自然也大得異常。
(翅膀還剩兩對。)
如果能削掉其中一對──可是自己的上一場戰鬥留下的重傷還沒治好,現在還是空手,真的能辦到嗎?
──不,這不是能不能辦到的問題。
是非做不可。
這是他身為卡戎隊長的職責,也是他的驕傲。被血液渾身染得鮮紅的東伸出右手抓住翅膀的部分用力扭轉,可惜怎麼使力都沒辦法扯斷。
(果然單靠人類的力氣是沒辦法的嗎──)
而且他還帶著傷。
(──但我、已經不是普通人類了。)
他再次使盡全力,翅膀從根部開始逐漸撕裂。與此同時,他傷口的出血也變得更加嚴重,可是他管不了那麼多。
東一發現《女神》猛力振翅便立刻拉開距離。不能讓它飛走,換作平常他可能還能應付,但他現在肚子上可還有個洞呢。
「……什麼。」
就在《女神》要起飛的時候。
東看見一個少女從身後飛奔上前,她飄揚著及肩藍髮,一轉眼就超過東,用完全看不出來直到剛才還趴在地上的速度奔跑著。
「高梨!?」
•••
波瑠好像聽見了東叫著自己的聲音,不過她完全不放在心上,而是繼續奔跑,邊跑邊回憶過去。
──為什麼自己會希望世上不再出現《勇者》。
一切的起因都在來自她的過去。她親眼目睹保護了自己的同伴在面前變成了《勇者》。那個人跟現在的輝夜一樣總想著要幫助所有人,最後卻變成到處傷人的怪物。不停勉強消耗自己去幫助別人的結果成了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不甘願白白死去,甚至拒絕了作為人類的最後的救贖。
這乍聽之下好像是什麼很少見的經歷,其實一點也不稀奇、是很常見的事情。
她只是不會主動到處跟人說。
也從不把彷彿能灼傷心頭的激情表現出來。
波瑠變得面無表情就是從那時候開始的習慣。只是她不認為有必要刻意解釋。
(普通武器傷不了《女神》,但那只代表不是絕對有效!)
一般武器的攻擊對《勇者》和《女神》來說像是小孩子玩的玩具一樣不痛不癢。就跟小孩子再怎麼拚命對成年人射BB彈也只會痛不會受傷──是同一個意思。
然而反過來說只要敵人處於瀕死狀態,就能針對傷口造成有效的傷害……應該。
波瑠拿在手上的只是把普通的小刀。這是一把理所當然拿《勇者》沒轍、連對《女神》都傷不了絲毫,然而對她來說很順手的金屬小刀。
(翅膀還剩兩對。)
《女神》嗡嗡嗡地揮動翅膀試著逃走。
「別想──」
「別想跑!」
這時龍膽跳出來給予準備起飛的《女神》迎頭痛擊。
他強而有力的臂力加上指虎形狀的克洛諾斯,紮實地對準被東撕扯而扭曲的那隻翅膀敲下一擊,立刻把翅膀震個破碎。
這下只剩最後一對了。可是靠波瑠虛弱的力氣就算揮刀也很可能傷不了完好的翅膀。
就在她側頭想往背後瞄的時候,感覺有人從身後追了上來──
聽這生疏而拚命追趕的腳步聲,波瑠確信這不是慣於戰鬥的龍膽的腳步,也不是重傷快不能動彈的東或因反作用力而受了傷的小雪。
追上來的人是筱原•輝夜。
「翅膀還剩一對。」
這時輝夜追上波瑠跟她並肩。
已經不能再調侃是小公主的輝夜沒多看一眼便對波瑠說道。
「好消息跟壞消息,妳要先聽哪個?」
「那就先聽好消息吧。」
「我手上這把槍應該可以打穿《女神》的翅膀。」
這句話有點出乎波瑠的預料。
她記得輝夜應該沒辦法用這把槍射擊──正確來說,是射不出實體的子彈。
「妳不是沒辦法用這把槍嗎……?」
「不……幾個月前只有對《女神》時有成功過。雖然不清楚理由,但我在那時候有種奇妙的感覺,覺得是武器允許我對《女神》開槍──」
「允許……?」
「對。」
道具允許使用者使用自己這種不自然的形容,讓波瑠挑了挑單邊眉毛露出懷疑的神色。然而當她看見輝夜認真的表情,便重新換回嚴肅表情。她知道輝夜不是會挑這種時候開玩笑的人。
不如說從得知《勇者》有心的時候開始,就害她很多事情都不想再去計較了。
「……壞消息是?」
「子彈只有一發,絕對不能射偏。」
萬一射偏就沒有下一次機會了──波瑠聽出輝夜是拐著圈子在請求自己的協助。
「這消息不算糟糕嘛──因為。」
波瑠迅速反向短握小刀,用將自身體重完全加乘上去的姿勢──
「喝啊!!」猛地對《女神》揮下疊加所有威力的一擊。

刀刃本身雖然傷不了敵人,但波瑠等於還是揍了它一拳。
就在這一瞬間,這一瞬間使得《女神》失去平衡。
「妳一定能打中。」
輝夜不需要等波瑠打暗號早已擺好架式,槍口筆直地對準《女神》的頭部。
命中頭部的話能殺死它嗎?波瑠也不清楚。因為這是史上第一次把《女神》逼入絕境。
平常連要捕捉到它的身影都很困難的《女神》,現在就在觸手可得的地方。
眾人深知《女神》不會只有一隻,儘管如此,包含波瑠在內的所有人都還是牢牢地將它這一刻的狼狽模樣印在眼底。它,就是所有悲劇的元凶。
同伴被變成《勇者》、很多人被《勇者》殺害、自己被奪走家人,全都是這傢伙害的。在場所有人無一例外都是《女神》的受害者。所以每個人都注視著它將迎來的下場。
彷彿要將尾聲點綴得多采多姿似地,這一刻舉著槍的人正是輝夜。她露出令人不敢相信她是個研究人員的冷酷視線,但眼底仍透露出一絲憐憫,顯示出她過於溫柔的天性──但這也不過是轉眼間的事。她抓準《女神》踉蹌前傾的這一刻瞄準其頭部,扣下扳機。
輝夜用的那把手槍──
火藥會在本體中爆炸,讓裝填在彈匣中的普通子彈以秒速高達250公尺的速度穿過槍管。手槍必須忍耐每次扣下扳機時都會席捲而來的、人體絕不可能承受的熱度與衝擊,將子彈發射出去。
儘管槍努力用最快的速度去習慣承受這些摩擦熱和衝擊等等的折磨,但痛苦還是痛苦,灼熱和疼痛並不會因為習慣了就減輕。
所以它們才會──想要自己選擇擊斃的對象。
它不願意攻擊跟自己一樣的《勇者》,會以反噬的方式來拒絕意圖用自己傷害《勇者》的人。可惜反噬對有些人甚至沒有作用。
然而當攻擊的目標是它的仇敵,它便認可使用者(輝夜),允許她開槍。
彷彿在嘶吼著快點用我殺了《女神》一樣──
子彈貫穿槍身。對使用的一方來說只是個輕鬆的動作,對被使用的一方來說卻是奮不顧身、渾身被業火燃燒似的折磨。經歷宛如嘔心瀝血般的痛苦後──射了出去。
下個瞬間,《女神》隨著頭顱破裂發出刺耳的尖叫,當場倒地。
•••
隨著有著巨大身體的《女神》倒地死亡,寂靜降臨了周遭。
每個人都顯得疲憊不堪,並且悵然若失。
波瑠也是第一次親眼見到《女神》。不──恐怕在場幾乎所有人都跟她一樣吧。敵人的外型看起來像是蜜蜂,這個算是生物嗎?它只是乍看長得像蜜蜂,其實有很多地方跟真正的蜜蜂不一樣,比較像是什麼異形刻意模仿蜜蜂所塑造的外觀。
她腦袋能理解倒在眼前的就是她最大的仇敵,可是縈繞心頭的卻不是憎恨,而是股無能為力的空虛感。想不到竟然這麼簡單就能擊斃它。
而且僅僅是擊斃一隻《女神》根本不能解決任何問題。
「……呼,妳真是嚇了我一跳耶。」
波瑠聽見有人叫自己隨即回頭。看見輝夜喘著粗氣很難受的樣子,不過還是硬擠出了笑容。
「妳──妳老是一臉那麼酷的樣子,原來個性意外地熱血呢。」
「……妳還不是。比起公主,說是女騎士可能更適合妳呢。」
「呼、呼……雖然挺不像樣、的啦……跑太久了……」
「勸妳最好練練體力,難得能表現得像個騎士一樣,不好好運用就太可惜了。」
「騎士……?」
「意思是說妳意外地有膽量啦。」
波瑠之前認為輝夜是公主,東則是保護她的騎士。不過現在可能要反過來了,主動選擇迎戰的她可能才是真的騎士吧。
「如果妳是騎士的話。」
她突然瞄了東一眼。
「……感覺他可能才是被保護的公主呢。」
當然波瑠只是開玩笑的,輝夜聽了不禁被逗笑。
而她也被輝夜帶動,在來到卡戎後第一次、終於發出了笑聲。
•••
天百合•鈴芽被普通救護車載走了。東這回也因為一看就知道傷得渾身破爛,所以後勤這回堅持一定要送他去殲滅軍專用醫院。不過由於每道傷口都不算太深──加上大概有點私怨的成分,現在還被放生,只能躺在地板上。
(那麼做果然不太好呢……)東回想著。
說起東為什麼想到要來、又是怎麼來到這座公園的前因後果。
方法本身非常單純,他威脅了準備把自己送到醫院的運輸車司機。最終決定還是交給司機自行判斷的,這部分算不上是要脅。只不過在讓他做決定的時候有把手臂繞在他的脖子上就是了。
至於他想到要為什麼這麼做──
一個是因為未來少佐告訴他代代木公園出現可疑濃霧,而且從她發現霧那一刻開始就聯絡不上龍膽他們。
不過未來並不是為了要求東出動才聯絡他的。
『因為什麼都不知道是很痛苦的事。』未來說她是因為這麼認為,才想說至少要通知東一聲。
『大人、真的很沒用呢。』
她當時發顫的聲音還能鮮明地浮現在腦海中。
『我們只能遠遠地看著、只能這樣從遠處聯絡,除此之外什麼都做不到。』
大概是這份無力感才讓她認為至少該跟東聯繫。東明白她當然不會強求傷患上前線,但與此同時大概也為東著想,知道如果他是在病床上等到一切都結束了才收到消息,不知道會有多難過。
另一個理由,則是因為他聽到聲音紀錄。
──「喝啊啊啊啊啊!」的那聲,不像輝夜會發出的嘶吼。
東聽完紀錄後,最後還是決定趕到現場。他不是不信任大家,也不是不害怕變成《勇者》,可是。
他是卡戎的隊長。
他現在理解恐懼不是種丟臉的情感了,可是他不想成為逃避對失去的害怕並拿這個當藉口不去戰鬥的人。
而且到時就算自己真的變成怪物,也有人會阻止他,就像她曾經做到的那樣。
「東隊長。」
輝夜不知何時來到他的身邊。看著他渾身是血的模樣,明朗的表情蒙上一層陰影。
「……你為什麼要做這種地步……」
輝夜蹲了下來,直視東的眼睛。
「應該說,你是怎麼知道我們陷入危機的啊?」
「啊啊,是聽未來少佐說的。」
「東隊長你──當然我知道你不是知道消息還坐得住的人啦。」
輝夜的視線正掃視著東的傷痕。
「但這樣真的好嗎?你原本就有傷在身耶……」
「當然。不如說因為這點傷一開始沒能同行,讓我覺得很對不起你們。」
「那才不是一點小傷好不好。」
她說完之後露出了微笑。大概是帶著一絲無奈和感謝的表情。
「不過……謝謝你願意來,也謝謝你幫助了我。雖然嚇了我一大跳,但真的救了我一命呢。」
「嘴上這麼說,剛剛對待我的方式倒是挺過分的呢。」
「唔,東隊長你比我想的還會計較耶。」
這時她想起什麼似地「啊」了一聲。
「這麼說起來,剛才都沒什麼問題呢。」
「……什麼意思?」
「剛剛我快被《勇者》砍到的時候你不是救了我嗎?那時候肢體接觸明明很多,不過你好像沒什麼異狀呢。」
「啊啊──」
輝夜指的是東失去小腿肌肉時的事。那時他為了保護輝夜不被飛來的斧頭砍到,把她往自己身上拉了。
還有之後。
「……」
一想起自己接下來做的事情,東不禁閉起嘴不說話。
可能是因為傷勢和戰鬥帶來的緊張讓他大量分泌了腎上腺素的關係,他自己知道那時候做出了一些其實挺踰矩的行為。換作平常他是絕對不會那麼做的。
(不、那是……那時的狀況是不可抗力,如果不那麼做的話中尉就死定了……而且開槍的時候,視線範圍當然是愈廣愈好啊。)
輝夜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默默在心底羅織藉口說服自己的東,馬上像是理解了什麼似地搥了一下掌心。
「說不定是在戰鬥中的話不會有影響,又或者是當下有其他更讓你緊張的事情,就能抵銷跟我的接觸帶來的異常呢。又有新發現了。」
「……可能吧。」
東暗自心想就當作是這樣吧。
「話說回來,東隊長你真厲害,竟然能找到《勇者》在哪裡。那片霧氣明明連聲音都沒辦法穿透的說。果然是因為『卵』的聲音很特殊的關係嗎?」
「不,『卵』的聲音雖然有大有小,但基本上沒有什麼個體差異。」
「那、你是怎麼……?」
他看著輝夜天真的臉,像是要回敬似地露出調侃笑容。
「不告訴妳。」
東當時傾聽的不是這次《勇者》的卵的跳動聲。而是寄宿在輝夜體內的那顆卵的聲音。
──但這件事他當然不可能說得出口。
說是因為那是聽得比任何人都更熟悉的聲音,所以一下子就認出她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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