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訓練

  五 訓練

  砰地一聲,設在總部地下的訓練場中響起震盪空氣的手槍(克洛諾斯)射擊聲。

  是小雪正在做射擊練習。老實說她根本不需要做什麼射擊練習──但不找點事情做就會心神不寧。

  她現在操心的事有好幾件。

  不過意外地其中並不包括東的事。

  畢竟小雪、龍膽和其他成員們都很清楚他不是受那點程度的傷就會掛掉的傢伙。

  隊上為此而消沉的只有輝夜一個而已,不如說小雪還更在意她的情況。

  小雪不確定輝夜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意圖挑起的擔子遠比她認為得還要沉重。要拯救所有人就代表著無法拯救自己,不曉得輝夜到底有沒有察覺這一點呢?

  ──現在也是,輝夜正在隔壁訓練場跟龍膽進行對練。

  龍膽和輝夜為什麼要做這種像是單挑的事?為什麼龍膽會答應聽說是輝夜自己提出的戰鬥訓練要求,還真的陪她下場打?

  雖然我是沒差啦──小雪暗暗心想。訓練場中再次響起槍聲。

  小雪並不是想要阻止輝夜這麼做。

  只是她的所作所為,作為一個人來說實在太過理想化了。簡直就像是期望成為真正的聖女似地把什麼都往自己身上攬。

  就是這點讓小雪很擔心她。

  當然小雪知道自己不可能代替輝夜做些什麼,畢竟自己沒辦法進去那個什麼《勇者》的世界。

  但是。

  「稍微跟我說說又不會怎麼樣。」

  她刻意不去看隔壁訓練場的情況,只是側耳傾聽。在決定要跟龍膽對打之後──兩人明明住在同一間房間──輝夜也什麼都沒跟小雪提過。

  •••

  「好痛……!」

  輝夜手上還抓著長棍,狠很地摔了一大跤。

  一頭紅色長髮現在在後腦勺綁成一束馬尾,身上穿的不是難以行動的軍服,而是樸素的成套運動服。與她淺紫眼眸相同顏色的運動服此時早已因為吸了汗水,而讓輝夜感覺躁熱不已。

  與她對打的龍膽則刻意穿著軍服下場,算是對她的一種放水。

  「還喊痛,當然會痛啊,因為妳根本沒有做出正確的護身倒法。」

  「我、我有啊……」

  「就是因為沒做對才會那麼痛啊……是說我這樣只用上一成力氣耶,根本只是摸過的程度而已耶。」

  輝夜憑著一股衝勁請求龍膽來指導自己戰鬥──

  並且最後像他之前提議的那樣,成了以單挑形式來進行。

  結果輝夜從頭到尾被龍膽打得毫無招架之力到一個好笑的程度,搞到她比起沮喪、無奈,反而更有種玩起興致來了的感覺。

  輝夜的勝利條件只有一個,就是打中龍膽的臉一次。

  對龍膽來說可能已經是很放水的條件──但對輝夜來說可就不是那麼一回事了,不如說簡直是強人所難。

  (是說我們兩個的核心穩定度也差太多了吧。)

  無論是腳步、氣勢、巧妙轉移注意力的能力、揮動手臂的方式和他臉上掛著的那種放飛自我的猙獰笑容,全身上下沒有一處是輝夜比得過的。

  雖然在波瑠的提議下試著挑戰看看了。

  可是這麼做真的有意義嗎?

  輝夜心裡禁不住躊躇。而這躊躇立刻露骨地反應在她的動作上──

  「唔!好、好痛……」

  於是馬上被撞飛了出去。

  龍膽像是看穿了輝夜的心思似地,一發現她的動作沒了攻擊的氣勢就開口笑她。

  「怎麼啦,輝夜,是不是沒招打算認輸了呀?」

  「啥──」

  「該不會是覺得反正沒用就不動了吧,原來妳就這點程度喔?」

  這句話讓輝夜有點嘔,當然她明白龍膽這麼說並非是要嘲笑她。

  不擅長坦率地鼓勵別人的他,多半是出於親切才故意用了激將法。

  她清楚龍膽是想要激勵自己,但就是因為知道他不是出於惡意才更覺得不服氣。

  輝夜站起身,咻地揮了揮終於開始順手的長棍。雖然還沒辦法用得像櫻那麼帥氣,不過現在應該開始有個不至於讓她丟臉的架勢了。

  「怎麼可能,我可沒說要投降。我只是在思考要怎麼打倒你而已。」

  龍膽哼笑了一聲。

  兩人再次交鋒──儘管正確來說仍是龍膽單方面發威。

  「話說我還真沒想到妳居然會自己要求要訓練,這是吹什麼風啦?」

  「──唔、夢占少尉,你之前不要是我學會保護自己嗎?原來你一開始找我做戰鬥訓練,是為了點醒我我有多天真啊。」

  「……這個嘛,要說不是的話就是騙人了。」

  龍膽收拾起臉上的挑釁。

  「──但不只是那樣而已。」

  「唔!!」

  他的沉重一擊讓輝夜手麻得拿不住長棍、不禁鬆手掉到地上。她心知不妙,立刻做出防禦姿勢。雖然輝夜的防禦姿勢只稱得上是門外漢有樣學樣──跟本能性地緊縮起身子沒什麼兩樣。

  但不管她怎麼等都沒等到龍膽的下一記攻擊。

  輝夜怯生生地睜開眼,竟看見他臉上露出完全出乎她意料的神情。

  「……夢占少尉?」

  「……妳是不會懂的。」

  他說得沉痛,像是在回顧什麼再也不能觸及的傷口。然後──用令她明白到他肯定是只為了傳達這句話語,才做出剛才那記重擊的聲色開始訴說自己的過往。

  「……我以前也曾打算那麼做。」

  他說得乾脆。

  那麼做是指──輝夜慢了一拍才理解他的意思,忍不住倒抽一口氣。

  她感到很訝異──但這樣的反應也是一種傲慢。是擅自認定龍膽這樣個性豪放的人怎麼可能自殺的片面想法。

  「你是什麼時候……」

  「正好是差不多六年前的事。就是發生那場毀滅性災害的時候。理由我已經不記得了,但我那時其實本來應該會死的。」

  他的眼睛像是看著輝夜,又像是凝視著遙遠的別處。好似懷念著某些過去──以及自己的死亡。

  「而現在,就如妳看見的我沒死成。那時上吊用的繩子和衣櫃全都燒了個精光……事到如今當然是沒辦法再提什麼想去死的想法啦。」

  輝夜僅能用普羅大眾的邏輯去理解龍膽的心情。

  六年前的那場災難以發生規模來說,倖存的人數非常少。畢竟好不容易在大災害中奇蹟似地倖存下來,現在當然會覺得不該用毫無關係的理由擅自終結自己的生命。

  龍膽是不是也是這麼想的呢?

  那種複雜的感傷是不是現在仍深植在他心中呢?

  「所以,雖然這麼說挺苛刻的,但是輝夜,妳是絕對無法瞭解那傢伙的心情的。」

  他說的一點也沒錯。輝夜至今從來沒有過想自殺的想法,再痛苦時腦中也從來沒有浮現出那樣的選擇。這樣的自己當然不可能瞭解他們的想法。

  但是輝夜並不願意用不可能做到當作藉口,而放棄嘗試去瞭解他人。

  「──可是我沒覺得非得要徹底瞭解不可啊,龍膽。」

  輝夜第一次用名字稱呼他。

  「本來人就不可能完全瞭解別人在想什麼,就像你也沒辦法對我的想法瞭若指掌。無論對象是小雪、櫻、麻里、所長、未來少佐還是東隊長都是這樣。因為我們都不一樣,這是理所當然的。」

  「不然妳想怎樣?放棄嗎?說反正我搞不懂你在想什麼所以隨你高興就好然後拋下對方嗎?──我是覺得這樣也沒有不行啦。考慮對方的心情很重要,所以既然對方覺得他才不需要什麼狗屁現實,那尊重他也是種選擇吧。」

  「……當然不是,我才不會放棄。」

  她說完,單腳往後踏了一步。

  櫻的身影突然劃過她的腦海。她不需要刻意擺什麼姿勢,就能用華麗的、優雅的身姿自由自在地操縱武器。雖然這樣堅韌的她最後還是成了怪物,不過──

  ──輝夜,大家就拜託妳了。

  自己無論如何都必須要回應她的那份心意才行。

  「就算彼此無法理解也無所謂。無論要經歷多少次,我要做的都只有不停地傳達我的想法而已。」

  輝夜擺出自己不知道做出第幾次的架勢,認真地想著要打倒眼前的他。

  「無論多少次都永不放棄……我認為只要貫徹到底,就一定能帶來希望。」

  「希望、是嗎?講得倒是頭頭是道呢。」

  龍膽也改變了架勢,從原本隨意的站姿稍微把重心往下壓,光是如此就散發出一股威壓。

  「既然如此,我就來好好回應妳的決心吧……不過妳可別告訴東喔,因為那傢伙只有對妳是真的當成公主在捧(過度保護)。」

  「咦?是這樣嗎?我只覺得他可能把我當成米袋耶。」

  「米袋?」

  「因為東隊長每次要搬動我都直接扛在肩膀上……害我老覺得自己像包米一樣。」

  看見輝夜回想起來露出鬧彆扭的表情,讓龍膽禁不住縱聲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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