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卑鄙

  二 卑鄙

  高梨•波瑠。監察所派遣來的監察員──

  卡戎隊員們都對打一開始就不打算融入部隊的她感到相當反感。小雪明顯地避著她,龍膽更是擺明了跟她作對,其他隊員們雖不明講,但也都暗暗抱持著敵意。

  波瑠就跟當初輝夜他們料想的一樣是衝著輝夜來的。她分析輝夜至今參加過的戰鬥影像紀錄,從中找出感覺奇怪的地方和疑點質問輝夜和東,試圖打擊兩人。

  而輝夜則是極力與其對抗,不僅盡量閃波瑠閃得遠遠的,不管被說什麼都保持毫不動搖的態度說明事實,並且不在身邊放任何可能被挑毛病的東西以防被波瑠找碴。原本總是隨身攜帶的關於《勇者》的研究資料,也暫時放在東那邊避難。

  輝夜推測波瑠不會在部隊上待太久。因為如果是中長期的任務,按理說會花時間跟周遭打好關係後才開始探查。

  所以她原本認為只要忍一陣子就好了。但波瑠帶來的影響甚至波及其他隊員──導致卡戎現在成了像被教師監視的班級一樣。

  「──真是夠了,拜託饒了我吧。」

  波瑠報到的隔天。輝夜癱坐在東房裡的沙發上抱怨。

  東在自己房裡看著癱坐的輝夜,原本想說是否好歹上個茶招待,但轉念一想她是自己跑來賴在這的,便決定坐在桌前繼續做他的文書工作。

  「她連我煮東西都要在旁邊盯著看耶?看我煮菜是能找到什麼檢舉材料啦。」

  「可能想用錯誤使用食用油當理由把妳調走吧。」

  「這點芝麻小事怎麼可能──沒辦法肯定絕對不會發生這種蠢事的感覺還真糟糕……小雪今天也被追著碎唸說裙長太短妨礙風紀呢。」

  「還風紀咧……那傢伙是班長還是啥的嗎?」

  輝夜跑來東的房間沒什麼特別理由。

  她只是來收回報告的。內容是差點變成《勇者》但成功恢復後的他自行記錄身體狀況的簡易報告。

  之所以要求用紙張書寫而不是電子檔案,是因為輝夜說她也要觀察筆跡。因為有波瑠在,沒辦法在大廳寫這些,所以才特地跑來房間。

  (雖然這她大概也看在眼裡了。)

  高梨•波瑠──她是殲滅軍的監察所派來的人。

  東一開始就看穿她不只是為了單純的監察而來。

  首先,從她的走路方式就看得出來她的核心很強,幾乎沒有一絲多餘動作,雖然不像東、龍膽或小雪那麼慣於使用身體,但也不像輝夜是個完全的門外漢──東是這麼覺得的。

  當然這並不能證明什麼。

  「來,我寫完了。」

  他邊這麼思索邊把彙整好的報告交給輝夜,她一臉疲憊地收下。

  這份報告是一天交一次,但張數多達幾十張,不僅僅記錄身體狀態的變化,還一起整理了戰鬥相關的內容。這時,她用著旁人看來十分快速的速度翻閱著報告。

  「嗯……?」

  接著看著其中一張皺起眉頭。

  「……脈搏變快?這個──脈搏變快是怎麼回事?」

  「嗯,我最近才開始有自覺──我在特定條件下心跳會比平常快。這是我變成《勇者》之前沒出現過的症狀。」

  「特定條件下?比方說?」

  「啊~……就是,我發現不分情境是否在戰鬥中……」

  他很少見地說得含糊,還帶著一絲辯解的語氣。

  「跟特定的隊員待在同個空間時就會發生。」

  「特定的隊員?是指誰?」

  「……就結論來說的話,就是妳,筱原中尉。」

  東不改臉色地說。

  輝夜則是露出傻愣的模樣。

  「不只是脈搏,還會出現注意力下降、莫名的高昂情緒、突然冒出的焦躁和相對出現的無所不能的錯覺──這些都是我從未經驗過的症狀。」

  「情緒高昂和無所不能的錯覺……是與現實狀態無關的腎上腺素造成的影響嗎?」

  輝夜驚覺什麼似地手抵著下巴陷入深思。然後露出嚴肅表情說了句「這不太妙呢……」。

  「這說不定──是後遺症。」

  「後遺症……?」

  「是的,這些症狀只有跟我相處時才會出現對吧,要說我跟其他人有什麼不同的話,就是我曾經進入過你的精神世界這一點,所以合理推測這些症狀很可能是兩個月前的事件造成的後遺症。」

  「啊啊,原來如此──中尉曾經暫時干涉過我的精神狀態,假如我身上還留有著妳意識的殘留物的話,的確能解釋只有面對妳的時候才出現異常症狀的現象。」

  「看來是類似投以麻藥後會有的症狀,希望會隨著時間經過自然消退──」

  輝夜盯著手上的報告書。

  「東隊長,不好意思,能麻煩你針對這些症狀每天記錄詳細經過嗎?要包含當下情境和詳細變化。」

  「知道了。」東點頭答應。這對他來說很簡單。

  關於這一點倒沒什麼好躊躇的。

  「啊、不過,既然我都在這了,現在正好做一下實驗吧。」

  輝夜從沙發起身,咚咚咚地往東走過來。

  怎麼感覺她看起來有點開心,是錯覺嗎──

  「幹嘛?妳要做什麼?」

  「請不要動喔。」

  輝夜突然間接近到只離東幾公分的距離。

  東顫抖了一下。

  不懂得戰鬥技巧、沒有任何體術經驗的她,竟然如此輕易地欺近在前線待了足足六年的東。

  ──這是能感覺彼此呼吸的距離。

  他甚至來不及拒絕,她如瓷器般白皙的肌膚和不掩藏好奇的紫色眼眸就來到觸手可及的範圍──不、是已經近在眼前。

  東從來沒有跟輝夜、應該說跟任何女性這麼靠近過,於是只能擠出可說是丟臉的微弱聲音抗議。

  「……!?妳、妳突然……」

  兩人的身高有點差距,輝夜的頭正好位在東的脖子附近。

  細如絹絲一般的髮梢讓東動搖不已,到了連他自己都傻眼的程度。

  「接近到現在這個距離後,感覺怎麼樣?有什麼變化嗎?」

  「變、變化……」

  妳突然湊過來做什麼──一聞到飄到鼻間的甜甜香氣,原本想這麼抗議的話只能講到一半就吞回去。

  平時不會注意到的氣味這時不停地搔著鼻孔,害東就算不願意也會意識到。那是女性特有的、不知從何而來的甜味──她應該沒有擦香水的習慣,所以這氣味可能是洗髮精的味道,又或是她自身的體香。

  無論是哪一種都太不妙了。他從沒想過自己竟然會這麼輕易地失去冷靜。

  而且──她本人好像沒有注意到,真不曉得她怎麼會沒有注意到,但是──碰到了。是什麼碰到了呢,就是小雪說的那對質量尺寸都大於平均、她的胸部部分。

  他當然很清楚輝夜本人並沒有要刻意貼近身體的意思,但這也表示了她對他毫無防備到這種地步。可能有沒有碰到對她來說根本無所謂吧──

  但對東來說,可就不是這麼回事了。

  胸口附近感受到雙丘的柔軟,加上溫暖的體溫,帶來令人害怕的刺激感官,幾乎要把他僅剩的理智都給帶走。

  「嗯?東隊長,怎麼了嗎?」

  她這麼問,可是東完全不回答。輝夜似乎對這態度感到很疑惑,保持著相同的姿勢只有眼神往上挑看向東的臉。也就是一般說的45度角。

  她淺紫色的美麗眼睛,好像因為睡眠不足或疲勞的關係帶著一絲水光──天真無邪地且出於求知慾的眼神讓東禁不住撇開了視線。

  「咦?你還好嗎?」

  「……我覺得好像有點不舒服。」

  輝夜一聽立刻蹙起眉頭,露出擔心的表情。

  他頓時強逼自己撇過臉不去看她的表情。這對心臟太不好了。

  「啊啊……的確是有點奇怪呢。東隊長,你要不要去做一下健康檢查?」

  「什麼?」

  「我從剛才就聽見你的心跳聲,真的很快呢。不只脈搏變快,你還開始流汗,而且你現在相當緊張對吧?說不定是心臟或是自律神經出了點問題。」

  「這──也是,我會去申請的。」

  雖然心底感覺好像不太對,但現階段的東也想不出除此之外的可能。

  然後輝夜非常乾脆地離開東的身邊。

  「那接下來我去遠處試試看喔。」她說完便走到東的房間最角落。這房間相當大,走到角落之後顯得她縮小不少。

  「現在這樣感覺如何?」

  「就算妳問我感覺如何……」

  的確是比剛才好多了。

  「我只要看見妳的樣子就會出現症狀。雖然的確是靠愈近症狀愈嚴重就是了。」

  「原來如此。症狀輕重會根據距離而改變呀。」

  輝夜又再度走近。

  「不過,這下就得有點問題了。平常倒也罷,萬一在戰鬥中發生一樣的現象就不好了。至少在症狀改善前,我先盡量不要接近你比較好吧?」

  「不、不用。那樣就本末倒置了。說是脈搏變快也沒多嚴重,不會消耗專注力,不至於影響戰鬥。」

  「那就好──不過還是得盡快處理才行呢。」

  輝夜不知為何非常堅持。

  「對日常生活或許沒影響,可是東隊長要是在戰鬥中出問題的話,很可能會使所有隊員遭遇生命危險的。」

  當然東自己清楚這些症狀不至於影響戰鬥表現,但聽她這麼說讓他一時無話可回。

  「不過現階段沒有有效改善的手段也是事實……沒辦法了,雖然有點強硬,不過看來只能採取衝擊療法了。」

  「衝擊療法。」

  「對,就算沒辦法完全治好,至少能夠讓你習慣。」

  輝夜說完再次靠近東,伸出雙手如包覆一般握住他的右手。

  「──!?」

  突然感覺到的溫度讓他差點跳起來。

  他能從被握住的手感覺到她的手十分纖細,有點冰涼。從男生角度來說又小又細瘦到不可置信的地步,但手掌有一點點粗繭和擦傷,並非單純的虛弱無力,是雙彷彿體現她為人的手。但這些對現在的東來說都不重要了。

  感受到的觸感和溫度──

  不不不,那又怎樣。

  「增加接觸機會你應該就能慢慢習慣了。這樣的話就算在戰鬥中出現症狀,應該也不會造成什麼大問題了吧?」

  「……請放開我……」

  「啊──不好意思,你很不舒服嗎?看來不該突然這麼做呢……」

  在她放開手之後,東才有種終於能順暢呼吸的感覺。

  溫度還殘留在手上。

  ──所以說那又怎樣!

  「啊~不過太好了,終於有點變化了呢。我看你一點反應都沒有,害我有點焦急呢。」

  「是、是嗎──這確實、有點作用。」

  此時的東不停地深呼吸,心想著想把剛才發生的事全部埋藏在記憶深處,然後如果可以的話,最好再也不要想起來。

  勉強自己鎮定下來之後喘了口氣。暗暗說服自己輝夜這麼做純粹出於善意,絕不是有什麼意圖。

  「唉……我的事先不說了,中尉妳也曾經差點變成《勇者》不是嗎,妳自己難道沒有什麼變化嗎?」

  「我本來也這麼想,不過事情好像沒那麼單純。」

  輝夜與東隊上視線,露出有點困擾的微笑。

  「實際上完全沒有任何變化呢。想想我在不知情的狀態下一路平安活到現在,所以可能並沒有太大的影響吧。」

  不過。她又垂下眉尾笑了笑。

  「東隊長你就辛苦了吧,畢竟會隨時聽見自己身上的『卵』的跳動聲。」

  「……啊、嗯。我現在已經習慣了。」

  學會跟這從自己身體裡頭發出的跳動聲的相處之道後便不算太痛苦。

  只有在戰鬥後、睡不著的安靜夜晚會稍微有點聲響而已。

  「不過這像是自己裡頭有兩顆心臟似的──感覺挺噁心的就是了。」

  比起實際的聽覺,自己體內存在著異物這件事──到現在還是令他難以接受。更何況,這異物還是自己一直以來厭惡的對象。

  「……中尉對自己體內有《勇者》之卵不會覺得噁心嗎?」

  「?完全不會啊。畢竟我這七年間完全沒發現這件事呢。」

  她表現得很平靜。

  「可是對於把我們變成這種身體的《女神》──還有《勇者》。」

  輝夜用飽含著各種情感的聲音低語道。語氣中充滿了厭惡、憐憫和同情等等,無法一與道盡的複雜情感。

  「我至少希望能在成年前知道它們真正的來歷。」

  「那些傢伙的來歷嗎──這點我倒從來沒想過。」

  至少直到輝夜來到卡戎之前是如此。

  《勇者》是從何而來、為何肆虐,又要往何方去。

  於距今三十年前──西元2030年突然現身的怪物,通稱《勇者》。經過三十年的歲月,人類仍舊只知道是《女神》催生出《勇者》,以及《勇者》原本是人類這兩樣事實。

  「雖然我不清楚這方面的事,不過初期應該有些什麼徵兆吧?調查三十年前的紀錄也許能有些線索?」

  「……關於這個嘛……」

  輝夜突然壓低聲音,露出有點不知所措的模樣。

  「我發現軍中……沒剩下多少三十年前的資料啊……!」

  「沒剩下資料?」

  連東都明白這是多不自然的現象。輝夜察覺他的想法,立刻揮了揮手並解釋。

  「啊啊,當然不是完全沒有任何資料喔?只是完全找不到有關《勇者》的記載而已。不過也許是因為那時狀況一片混亂,所以沒有餘裕撰寫相關紀錄吧。」

  當時的情況──東當然不會知道三十年前的事。

  然而如果從一開始就是只有兒童才能看見《勇者》的狀態的話,能與之抗衡的手段想必相當有限。畢竟不可能為了看不見的對手出動自衛隊。

  「……或許是因為只有兒童才看得見的關係吧。頭幾年應該什麼都做不了才是。」

  「就算是這樣,兒童至少還能做到留下紀錄吧。而且按理說就算不是經由兒童觀測,也可能被無意間拍入影像之類的──但是連這一類的資料都沒有。」

  被拍到或錄到的《勇者》也只有未成年才能夠認知到。

  「……東隊長也知道《勇者》這個命名的由來吧?」

  「嗯,我記得是因為最一開始出現的傢伙長得像是動畫中的『勇者』吧?」

  東這麼問。《女神》據說也是以此聯想而命名的。他自己對這些不怎麼感興趣就是了。

  「這又怎麼了?」

  「這件事──你是聽誰說的?」

  意料之外的提問讓他皺起眉頭。

  「妳問我是聽誰說的……當然是年紀比我長的人啊,雖然我不記得是誰了。為什麼這麼問?」

  東覺得稱呼並不重要,但輝夜似乎不這麼想。

  「其實呢,我因為發現沒看見有關最一開始出現的《勇者》的紀錄,所以最近一直在找。可是竟然完全沒有留下任何描述外觀和災情的相關記載。」

  所以她最近才一直熬夜啊。東暗暗心想。

  東也認為完全沒有資料這件事確實很不自然。就算當下再怎麼困難,按理說事後應該也能回顧災情,留下一些紀錄才是。

  「畢竟已經過了三十年了……搞丟一些資料也是沒辦法的事吧。」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輝夜一臉遺憾地閉起嘴,不再說什麼。

  「中尉──」

  「……吶,東隊長。」

  陷入沉默的輝夜突然看向窗外,背對著東喃喃說道。

  「真希望就算我們都過了二十歲,變得看不見《勇者》,還是能一直這樣相處呢。」

  「……怎麼突然說這個?」

  「就……因為我們也一樣遲早會變得看不見嘛……維繫著我們大家的理由只有《勇者》,等變得看不見之後,一定會各奔東西吧。」

  成年後有些人會選擇繼續留在軍中,有些人會離開。卡戎的隊員會是怎樣還不明確,但有天大家都會走上自己的道路,無法繼續像現在一樣一起生活。

  「我希望就算以後生活有了距離,偶爾還是能像這樣聚在一起,我想想喔,要是能一起喝酒就好了呢。比如說叫上未來少佐,過個幾年也可以約所長和麻里一起聚聚。」

  「妳很擔心嗎?」

  輝夜回過頭來,愣了一下。

  「我只希望大家都能活著選擇自己的道路。但中尉妳擔心的不是這個吧?」

  「……嗯。」

  希望不再有任何人受到傷害。

  希望不再有人死去,不再有人變成《勇者》。希望現在所有人都活得好好的。

  「櫻被轉化時,對我說我是希望。」

  東緩緩張大眼睛。他以前也說過一樣的話,雖然輝夜應該沒有聽見。

  「所以我再也不想看見誰──不希望任何人品嚐到絕望的滋味。我說的是包含《勇者》在內、希望獲得救贖的所有人們。」

  太陽西沉中,輝夜的輪廓漸漸融入周遭。

  襯著夕陽為背景,她的紅色髮絲染上光芒,形成十分夢幻的景色。

  「只要還有人尋求救贖,全力回應他們的吶喊就是我的義務。」

  真是太自大了,東在心底暗暗想著。竟然真心地想要拯救所有人,看來她至今一直身處在能夠認真把這種理想論掛在嘴邊、得天獨厚的環境吧。

  當然,東不認為這樣不好,不如說正因如此,她才成了大家的希望。

  可是另一方面東也認為,她高舉的理想十分崇高,卻也因此而顯得脆弱,且注定伴隨著犧牲。東有為此犧牲奉獻的覺悟,亦有認為這是自己的責任。如果拿同樣的問題去問其他隊員,相信他們也會給出一樣的答案──

  就算擅自認為大家會給出相同答覆的這個前提、這個臆測等同於給予輝夜特別待遇,他也不會改變想法。

  「義務是嗎?妳真打算憑自己一個人拯救一切?」

  「嗯,我認為我辦得到。」

  輝夜講得實在過於乾脆。乾脆得好似她的字典沒有不可能這個詞存在。

  「所以大尉──只要我還在的一天,就再也不會錯失任何人。」

  「……這樣啊。」

  她這時的微笑不知為何讓東感到一股不安。

  不會錯失任何人,這句話說來簡單,做起來卻無比困難,等於選擇了一條荊棘之路。輝夜不可能不知道這一點,即便如此,她卻仍打算一肩挑起──

  「我們部隊也……只要我在的一天,就不會再讓任何人死去。不會再讓誰付出像櫻那樣的犧牲。無論是妳、是我,還是那個高梨少尉都一樣。」

  他聽完輝夜一席話,認為自己也不能說喪氣話。

  「至於《勇者》的話──可能很難吧,但我會盡力的。」

  「謝謝……那就萬事拜託囉,東隊長。」

  二-二

  『今天的關東地區是大晴天。從中午開始便持續溫暖的氣候,是很適合外出的日子。推薦大家趁今天逛街購物或到公園散步──』

  當全國各處播報在大晴天的天氣預報時,有極小一部分區域正呈現出完全相反的光景。東京都內──一處座落在住宅區的廣大公園中央,蔓延著混合蟲類振翅聲和有如女性慘叫的吼聲。

  塵土飛揚,轟隆作響的狂風中混著沙粒,暴風圈幾乎籠罩整座公園,盡情肆虐。

  意圖闖入沙塵暴中的人都被狂風擋在外頭,一旦被關入其中便動彈不得。包含輝夜在內的卡戎成員們這時正身處如此危險的區域中。

  所有人都穿著有兜帽的防護服和護目鏡。在視線不佳的狀況下以肉眼捕捉坐鎮在沙塵暴中央的異形──《勇者》的身影。

  一開始只是微弱陣風程度的異樣隨著時間逐漸愈來愈威猛,在經過幾十分鐘後形成嚇人的沙塵暴。第一波像是在歡迎卡戎到來般強烈地拒絕著入侵者。

  第二波時則開始超出籠罩範圍進行攻擊。

  『只看得到輪廓呢,小雪妳看得見嗎?』

  『雖然不太清晰,但不至於看不見。』

  小雪從沙塵暴外用瞄準鏡尋找敵人所在。

  『外觀看起來真奇怪,好像用沙子堆成的城堡……』

  輝夜聽著小雪的聲音一邊看向同樣的方向。被她這麼一說看起來還真有點像城堡的樣子。

  『對象在東大約一點鐘方向,大小差不多三公尺高吧。』

  『收到。』

  東接到小雪傳遞的情報後沉默了一下,然後彷彿感覺到什麼,語氣平淡沉靜地低語。

  『──「卵」在實體的上半部,是小雪說的沙堡的頂端部分。』

  其他成員輕巧回應後立刻各自散開。

  龍膽率先衝進去。小雪刻意留在沙塵暴範圍外、一處公園附近的集合住宅區(早已半毀無人處理的廢墟)中,逐一確認並回報《勇者》的位置和行動。波瑠此時應該是待在外頭待命才是。

  輝夜跟之前一樣和東一起行動。被強風颳得有點走不穩。

  輝夜直到衝進沙塵暴之中,才發現在裡頭實在不適合使用長形的武器,搞得她像是颱風中被吹開的雨傘一樣無法好好控制身體。

  東似乎有點在意她的狀況,不過馬上正面對著前方邁步。

  「中尉,跟在我身後走。我好歹能替妳擋點沙。」

  「是!」

  兩人闖入風勢愈發強勁的沙塵中,視野瞬間被掩蓋。在轟隆作響的狂亂沙塵之中,他們唯一能依賴的只有無線電傳來的指示。

  隨著風吹的聲音突然變大,沙塵也變得更加激烈,輝夜差點沒被吹倒。

  「這、這樣子根本沒辦法好行動,東隊長,請把我──呀啊!」

  「牢牢抓住我。」

  「等、等一下啦!我說過要扛我的話至少要先講一聲的吧!」

  輝夜再次被東像米袋一樣一把扛在肩頭上。他的手緊緊圈住輝夜的腰際把她牢牢固定住,這下子沒有東的同意她是沒辦法自己落地的。

  「啊啊、真是的……!」

  他使勁蹬地邁步奔跑起來。因為不再需要配合輝夜的腳步,所以此時迅速敏捷得像是野生動物一樣。

  然而被他扛著的輝夜就沒那麼輕鬆了。她被上下左右甩得頭昏眼花,腦子裡只有希望等下不會吐出來這種不該在這時冒出的想法。同時有點後悔剛剛出動前不該吃下四人份的拿坡里義大利麵的。

  確認地點後的東毫不猶豫地筆直前進。輝夜忍著沙粒飛入防護服的摩擦疼痛,看向眼前的沙堡。

  「目標就在裡面……!」

  《勇者》的卵沒有暴露在外頭,而是有如被沙堡保護著似地,大小約有一公尺左右。在沙塵中看不清楚實際的樣子,不過他們立刻就知道那就是本體所在之處。在一片沙塵暴之中,就只有沙堡像是矗立在無風帶一般,看起來無比脆弱,彷彿隨時要崩塌一般。

  必須再靠更近一點。但東正想靠近時──

  「……哇!?」

  不知為何竟唐突地停下腳步。輝夜回頭想看看他怎麼了,不過在這姿勢下,她當然看不見他的臉。

  「東隊長?你還好嗎?」

  「……沒事,我沒問題。」

  他摀著臉──即是右眼所在的部分。他有如感覺到痛楚的聲音害輝夜擔心了起來。因為他伸手摀住的地方正是有卵的位置。

  「難道是《勇者》的卵有什麼異狀嗎──!?」

  「沒事。」

  他立刻放下手,像是要忘掉什麼似地搖了搖頭。

  「這不重要。中尉,立刻確認所有人的所在位置,必須小心別誤射友軍才行。」

  輝夜雖然馬上應答,可是內心還是有點疑惑。

  儘管在視線這麼差的狀態下當然會擔心誤傷問題──可是東沒有笨到無法分辨人類跟《勇者》啊。

  說起來他可是聽得見卵的聲音的,按理說不太需要擔心這個才對。

  「筱原•輝夜通知所有隊員。我代理東大尉進行聯繫。由於周遭視線不良,請各位正確回報自己的所在位置。」

  對講機一一傳來其他成員的回應。龍膽人在東的附近。

  小雪似乎架著小型步槍型克洛諾斯進到沙塵暴裡了。其他成員也一樣,雖然位置距離有些差距,不過所有人都在風暴圈中。

  ──只有一個人沒能確認所在地。

  「高梨少尉?有聽見嗎?」

  只有波瑠沒有回覆。

  「高梨少尉?妳在哪裡?我記得妳應該在外面待命──」

  她調整無線電鎖定波瑠的頻道。

  初次上陣的她應該待在沙塵暴的外面才對。可是輝夜卻從無線電中聽見差沙塵唰唰唰地吹拂的聲音。而且感覺並不遠,聽起來好像就在兩人的身邊。

  「等等,妳該不會進來了吧!?不是叫妳待在外面的嗎!?」

  『……唔、這種程度只能稱得上是微風而已。』

  波瑠雖然嘴上逞強,聲音卻顯得有點勉強。

  『比起這個,妳人在哪?』

  「先不說我,妳一個人沒問題嗎!?萬一碰到《勇者》的話……!」

  『我沒問題,這點小事根本沒什麼。』

  輝夜不懂她敢說自己沒問題的根據是什麼,禁不住感到不安。

  「東隊長!」她對著他的背後喊道。

  「高梨少尉她──」

  東嘖地一聲明顯表現出不悅,難得顯出焦躁的模樣。

  「讓她一個人進來太危險了!我們得去接她才行。」

  「……別管她。」

  他難以喘息似地呼出一口氣,感覺看起來有一點憔悴的樣子。像是要努力甩掉那份苦楚似地語帶固執地對輝夜說。

  「現在可沒空去管擅自行動的人。而且只要不接近《勇者》就不會出事。」

  「可是──」

  「妳到底想幫誰?」

  他這句話沙塵暴之中依舊字字清晰。

  「妳要救《勇者》還是高梨•波瑠?眼下不可能兩者兼顧的,沙塵暴已經愈變愈大了。」

  「──我……」

  東說得沒錯,沙塵暴正愈演愈烈,先去迎接波瑠再去找《勇者》就太遲了。

  而波瑠是擅離崗位自己進來戰場的。

  波瑠應該沒有愚蠢到不明白一個人衝入整區幾乎都看不清周遭的場所有多危險。

  明知危險還孤身闖入,那麼其他人的確沒道理特地去照顧她。

  「……對不起。我們走吧。」

  •••

  我們走吧。輝夜的聲音這麼說。

  波瑠透過無線電聽見這句形同等於見死不救的話語,既沒表現出驚訝,也沒特別覺得生氣。因為她早已抱有這樣的覺悟。

  (──我不能放過這個好機會。)

  她很幸運,第一次親上戰場就碰到沙塵暴。在這一片模糊的視野中,輝夜應該沒有心思顧及周遭才對。至少要趁這機會搞清楚她到底都在戰場上做些什麼。

  從沙塵暴吹得愈來愈烈,能判斷應該正在接近中心點。合理推斷愈靠近中央,風勢和沙粒自然會變得更強烈。

  身處沙塵暴之中最大的感覺就是痛楚。就算身著防護裝備也只能確保眼睛不會進沙,實際上並沒有太大作用。平時不會特別意識到的細沙,如今就如千萬根針似地扎人。

  她在狂風呼嘯、一不小心就會失去方向感的惡劣環境中,一步步朝著東和輝夜所在之處慢慢前進。為的是要用自己的眼睛確認事實。

  (真慶幸他們都沒有意識到我在做什麼。再一下子──就要到了。)

  她頂著強烈風勢不停地邁步。既然無論停下或前進都一樣難受,那──還不如前進吧。

  波瑠非常確信他們兩個一定在說謊。

  雖然不知道輝夜都在做什麼研究,但說為了研究目的上戰場什麼的肯定是假話。她明明根本就不需要親身上陣。明明端坐在城堡中受人保護的公主就算站到跟士兵一樣的立場也沒有任何意義。

  (這背後絕對有問題──)

  在走了不知道多少步之後,波瑠的視線終於捕捉到沙子以外的東西。不,正確來說一樣是沙子,只不過──是個在這無論什麼都會被吹飛的沙塵暴中顯得相當不自然的東西。

  「……是沙堡。」

  眼前是座看起來像是小孩堆砌的、完好無缺的沙堡。外觀十分精緻豪華,絕不可能是在這風暴中堆出來的。

  波瑠默默地拿出自己的武器──一把普通的小刀。這是一把理所當然拿《勇者》沒轍、連對《女神》都傷不了絲毫,然而對她來說很順手的金屬小刀。

  波瑠舉起刀做出防備的架勢。她當然沒蠢到會輕易接近,而是慎重地一邊觀察,一邊緊咬住嘴唇。《勇者》對她來說,是厭惡又恐懼的對象。

  ──亦是輕蔑的對象。

  然而她清楚憑自己一個人是殺死不了《勇者》的。她強壓下心頭的屈辱感,心想著至少要找到敵人的弱點而凝神檢視著,但這時襲向她的──卻是砰砰兩聲在呼嘯的沙塵暴中仍清晰無比的槍聲。

  她反射性地匍匐在地並看著子彈射中沙堡。被射中的地方剎時崩解,沙子卻像有生命一般自動地修復了傷處。

  然而從彈道推算,這兩發槍擊明顯是瞄準向自己的。部隊中使用槍械的人不是小雪就是東,現在在這裡的會是──

  (什麼!?是東大尉!?)

  波瑠維持著撲倒的姿勢看向子彈飛來的方向。東就隔著沙堡站在對側,明明是他主動攻擊的,此時卻露出好似真心驚訝的蒼白表情。

  她並不認為東大尉是故意狙擊自己的。難道是把自己跟什麼搞錯了嗎?

  不過她並沒有時間多加懷疑,因為此時立刻出現另一個人影。是紅色身影的少女。

  「!?妳怎麼會在這裡!?」

  輝夜的聲音從身邊傳入耳中。怎麼會在這裡、輝夜的臉上彷彿如實寫著這句台詞。

  波瑠看見輝夜眼底似乎透出一絲糾結的情緒,然而那情緒只消一瞬間便消失,她拿起手上的武器──據說是以前荒川•櫻使用的那把長棍,把跟她的身形一點都不般配的武器猛地揮向城堡。

  「什麼……!?」

  怎麼想都知道這攻擊絕對沒有任何效用。畢竟連手槍子彈都傷不了這沙堡分毫。

  「等等、那種攻擊根本──」

  趴在地上的她抬起頭對輝夜大喊,輝夜卻一言不發。波瑠看見她這模樣的瞬間,領悟了事有蹊蹺。

  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徹底靜止。

  只消看一眼便能理解這是多麼異常的狀態。她不是「裝出」靜止的樣子,是真的眼皮眨都不眨、視線完全失去焦點──連呼吸都停止了。

  「筱、筱原中尉……!?」

  喊她她也完全沒有反應。簡直就像是、對、就像是死了一樣──

  •••

  她一揮棍之後,立刻進到它們的世界之中。

  身體因為揮棍的作用力順勢往前一跌,土地的觸感讓膝蓋很是疼痛。

  這時的輝夜不是身穿防護服的模樣。不知為何變成穿著自己的便服的樣子,被丟到一片晴空之下。

  「這裡是──公園?」

  這裡當然沒有沙塵暴。不過是有沙子的──她人正在一處住宅區中會有的小公園的沙坑中。

  不遠處有鞦韆、單槓、格子鐵架,還有一些看不出玩法的奇妙遊樂設施,但完全沒有其他人影。

  明明是完美的晴朗天氣、吹拂著舒爽微風、如此適合到公園玩耍的日子卻四下無人。不過精神世界本來就具備「不讓他人靠近」的性質,因為這裡等於它們自身的內側。

  (得先找到這裡的主人才行。)

  輝夜環視周遭觀察這個世界,發現眼見之處除了公園之外盡是荒蕪的曠野。

  而且公園本身也不算周全,仔細看便會發現一些細節處、例如鞦韆的支柱已經有了生鏽的痕跡,以沙坑為中心往外推,愈遠的地方看起來愈是粗糙,反而是沙坑裡每一粒沙都顯得細緻無比。

  然後在裡面,果然出現了。

  【啊、媽媽~】

  拖著長音的撒嬌聲音。

  【妳不要站在那邊,過來跟我一起堆城堡嘛~】

  對方是看著輝夜的方向這麼說的,害她一瞬間愣了一下,但馬上就從她的背後──明明直到剛才都沒有人──出現一位女性。那是在《勇者》的世界中唯一被允許存在的異物《女神》。

  【好好好。真是的,阿雪你真任性耶。】

  【欸嘿嘿,好耶~!】

  她看見沙坑上出現一對關係和睦的母子。一個大概三歲多的小孩,和一個看起來約三十幾歲──應該是他母親的女性。女性的臉上貼著有如面具般的虛假笑容。

  輝夜毫不畏懼地走靠近。周遭吹起一陣風。

  「喔,好像很好玩耶。可以讓我也加入嗎?」

  輝夜對小孩說道。那個小孩子皺起眉抬頭看向輝夜。

  「我叫做輝夜,筱原•輝夜。」

  在這時間點上,輝夜的存在雖然可疑,但還不至於令世界的主人感到不悅。小孩子基本沒有戒心,所以很好接近。

  她蹲下來讓自己的視線與這個孩子持平,兩人對上視線、她一露出微笑,孩子便稍微移開了視線。

  小孩子是很好哄的。因為年幼沒什麼人生經驗,所以打開他的心房並不是什麼難事。

  「你叫什麼名字呢?」

  聽見她這麼問,他露出有點困惑的神色,一會兒之後用細細的聲音回答說自己叫做「雪」。雪──是個跟沙塵暴扯不上關係的名字呢。

  輝夜瞄了那個母親一眼。《女神》正頂著冷酷而尖銳的眼神盯著輝夜。好像看到礙眼的蟲子似的。

  「你叫做雪呀──」

  輝夜探頭看向他如黑色水晶一般的眼睛。是對跟雪這個字感覺八竿子打不著的漆黑眼眸。

  「──我們來聊聊天吧。」

  輝夜並非特別擅長與兒童相處。她知道他現在注意力都放在推沙堡上,但仍舊繼續跟他搭話。

  輝夜完全不清楚這個對象的任何事,對方對她也是一樣陌生。

  不過──小孩子果然很敏銳。

  他立刻就察覺輝夜沒有敵意。雖然還是頂著像看到異物的眼神打量她,不過沒多久時間便開始用「大姊姊」來稱呼輝夜。

  人類不會輕易相信第一次見到的他人,本來應該花上長時間培育信任關係才對,然而考慮到在外面戰鬥的隊友們的情況,她當然沒辦法慢慢來。於是她從喜歡什麼點心等等閒話家常開始,並且短時間內盡可能不著痕跡地把話題轉向眼前最明顯、從一開始就注意到但刻意沒有第一時間提及的東西上。

  「這座沙堡……好讚喔。是你做的嗎?」

  【對啊,我很擅長堆沙堡喔。】

  輝夜面露佩服神色,稍微觀察了一下沙堡。

  從沙堡的模樣看得出來他的確應該很擅長做這些。大小約三十公分高,裝飾得非常精緻。他還懂得用水沾濕來固定沙子,每一處都很完好沒有崩塌,感覺只要塗上顏色,看起來就會像座真正的城堡了。

  「你平常都是一個人堆沙堡嗎?」

  【不是喔,平常媽媽會幫我一起做。】

  「這樣啊。那你媽媽今天──在哪裡呀?」

  咦。孩子疑惑地皺起眉。

  【奇怪……這麼說來,媽媽為什麼不在啊。她剛剛明明還在的啊。】

  「雪你今天是一個人來公園的嗎?」

  【嗯?怎麼可能。媽媽總是說我不可以一個人跑出門的。】

  「可是你現在是一個人耶?」

  【那是──】

  他的思緒開始轉向變成這個現況之前發生了什麼事情上。回想在這場香甜美夢出現之前、在這座虛假城堡出現之前的情況。

  輝夜正臉對這個孩子。他頂著看著奇妙東西的表情,面對身影在虛假陽光照射下呈現逆光的她──開始有點被她的氣勢壓倒。

  從她的眼神便能看出,在他眼前的這名女子不單單是個奇妙的陌生人。輝夜盡可能保持溫柔的語氣,一步步逼近核心。

  「我希望你試著想起來你直到剛才、在開始玩沙子之前,在來到這裡之前都在做什麼?」

  【做什麼……】

  小孩子的天性就是被問到多麼莫名其妙的問題都會試著想要回答。他陷入思考,愈想愈感覺到不對勁。

  【我應該在醫院才對啊……為什麼會跑到這裡來?】

  「……你為什麼會在醫院?」

  【為什麼會在醫院?那當然是……】

  孩子話說到一半便停下。看來似乎是想起什麼了。臉上的表情彷彿時間停止般變得僵硬,好像受到什麼打擊似地重重往後跌坐在地上,這時的衝擊使得沙堡垮了下去。輝夜見狀察覺只差臨門一腳,於是再次開口。

  「你媽媽有在那裡嗎?」

  輝夜的聲音進入少年的記憶,引導他逐步覺醒。雖然在現實中已經太遲了,即便如此,她仍然不允許他逃避,繼續深入追問。

  【對喔──媽媽那時候……】

  就在這時。

  周遭響起與公園一點都不相配的刺耳金屬摩擦聲。與此同時,眼角餘光──大概是有鞦韆的那個角落附近衝進了一台卡車。輝夜在塵土飛揚中看都沒看那個方向一眼。這只是精神世界開始混亂的跡象。記憶的混亂──表示他開始慢慢回想起現實。

  【媽媽那時候跟我、呃、一起被車撞到……我……我……】

  孩子說話的音質起了變化。從幼童般的高亢變成經歷變聲期後的低沉聲音。

  「……然後,發生什麼事了?」

  他不知不覺間變化成跟輝夜年紀相仿的少年的模樣。

  輝夜出發前就從未來那聽來最低限度的情報。在這一帶殞命的未成年者的年紀是十六歲。

  此時公園沙坑砰地一聲消失,周遭的風景變成了一條道路。這是條附近不會有的寬敞大道,路面被不知是誰的血染得一片赤紅,這個人是橫躺在道路上的一名女性,她的身旁還倒著一個小孩。他也從頭部流出血液,呈現昏迷的狀態。

  少年僵在原地,愣愣地看著眼前的景色。

  然後伸手像是緊掐著似地按住自己的脖子。

  【我的聲音怎麼……】

  按理說變聲期過了一段時間的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後卻露出恐懼的神色。彷彿已經很久很久沒有發出過聲音。

  周遭的景色再次扭曲改變,從悲劇的車禍現場變成了一處潔白的房間。

  一個插著點滴的孩子正睡在床上。他身上各處插著不同顏色的點滴管,但旁邊沒有醫生也沒有護士在照看。

  只有放在他身旁的足球能看出經過了多少歲月。敏銳的他立刻注意到這歲月流逝代表的意義。

  「……這大概已經過了十年左右了吧。」

  輝夜默默走到少年身邊。

  雖然她基本上完全不知道他的事,但從這景色便察覺到他身處在多麼殘酷的狀況。

  他多半是在車禍後勉強活了下來卻不幸成為植物人的患者,並且在不知什麼原因下,還沒能清醒就逐漸步向死亡,進入瀕死狀態。所以他的心才會仍舊保持著幼童的模樣。

  少年聽見十年這個數字時的表情,令輝夜感到於心不忍。就連局外人的她都能想像要接受這殘酷事實有多麼地痛苦。

  但她還是必須要讓他接受現實。

  因為這就是她的職責。

  「我想──你自己應該隱隱約約有察覺到了吧,你並沒有在現實中清醒。」

  在這個不停變換的世界中,不可能是現實、稱作夢境又太過痛苦的這個虛假之中。

  「現在的你正變成不是人類的樣子。」

  他緩緩地轉過視線。在這絕望情境下又被告知令人更加絕望的消息,他的心想必快要負荷不了了吧。

  「我是來阻止你的。來阻止正在外面搗亂的你。」

  【我──等一下,什麼意思?】

  他發出具磁性但相當脆弱的聲色問道。

  【在外面搗亂?我嗎?】

  輝夜沉默地點點頭。實際上不只是搗亂這點程度,外頭的沙塵暴已經捲入好幾個人,並且還在逐漸擴大。

  【咦?這不可能吧?因為我一直待在這裡啊。這裡應該是我在作夢還是什麼的吧。我什麼時候才會醒來?】

  但輝夜無法回答他悲痛的質問。

  他無法再醒來了。如果是在完全成為《勇者》之前的話,或許還有一絲可能吧。即便如此,回到現實之後仍無法改變他是個植物人的現狀。

  他開始嚎啕大哭──哭得像個幼童一樣──輝夜稍微猶豫了一下之後,伸手輕輕抱住他。

  「……對不起。」

  輝夜看了看他應該沒有聽見自己低喃的謝罪,便稍微鬆了口氣。

  因為這是──對她即將犯下的罪所做的道歉。

  「但是,請聽我說。你的媽媽有得救喔。」

  這時他才第一次抬起頭。看著他燃起微薄希望的眼眸,讓輝夜的胸口不禁緊揪了起來。

  因為這句話是謊言。正確來說,輝夜不清楚他母親是生是死,而且車禍已經是十年前的事,可以說希望十分渺茫。

  但輝夜覺得這點謊言應該是可以被原諒的吧。單方面被生命束縛住的他再也無法得知真相,那麼至少在這一刻延續溫柔的謊言,應該不為過吧。

  【咦……真的嗎?媽媽有說什麼嗎?她是怎麼說我的?她有沒有生氣?】

  「她非常、擔心你喔。」

  這麼聽來,也許兩人在車禍之前才剛大吵了一架。

  「所以我們快點從這裡出去吧!我就是被你媽媽拜託、為了來接你才來的!」

  【……我還能醒來嗎?還能見到媽媽嗎?】

  「嗯。」

  輝夜露出美麗的笑容,又說出了謊言。要是讓他知道現實,外面不知道又會發生什麼慘狀。還不如什麼都別說,就這樣讓他上路。

  這樣啊,他露出平靜的表情。聽見還能再見到母親,使他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

  【那就快點離開這種地方吧。大姊姊也會一起來嗎?】

  「我晚點就跟上,所以請你先出去吧。」

  【喔~我知道了。那、我跟媽媽一起等妳來喔。】

  他頂著少年的臉孔,笑容卻仍舊稚嫩。彷彿還帶著想到馬上就能見到自己最珍視的人的雀躍。

  【大姊姊,謝謝妳。等到外面再一起玩吧!】

  「嗯,下次再一起玩吧──」

  雖然已經再也沒有「下次」了。

  一道光芒照射下來。他維持著笑容在看起來有些扭曲的光芒中消逝──輝夜這才鬆了口氣。內心懷抱著成功拯救了他的事實。

  •••

  輝夜在露出看似當場死亡的異樣狀態不久後,身體突然激烈晃動了起來。原來是因為差點要被沙塵暴的風勢吹飛的關係。

  波瑠急忙抱緊她的身體,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氣。

  她的狀態明顯意識不清,可是──這跟單純昏倒完全不同。何況要說昏倒的話未免太唐突了,看起來更像是只有意識離開身體、心思不在這裡一樣。

  波瑠的掌心因恐懼而滲出冷汗。雖然不知道她在做什麼,可是她竟然在這種宛如爆炸中心一般的地方主動變成如此毫無防備的模樣。

  她到底是為了什麼目的而做出這種行為?

  又為什麼會變成這個狀態──

  然而這股詫異只維持一瞬間。波瑠目睹《勇者》本體沙堡頂端籠罩的黑影散去,還看見當中瞬間閃過一個少年充滿期待的臉龐又消失的樣子。

  在經過有如時空停止的幾秒鐘之後,鑽進防護服裡的沙子帶來的疼痛讓她反應過來,與此同時,沙塵暴也戛然而止。

  公園立刻變得晴朗得像是打從一開始就沒出現過沙塵一樣。因為強烈的風勢突然停下,害波瑠一時失去平衡、跌坐在地上。

  她驚訝地摘掉戴在臉上的護目鏡。

  周遭悽慘得像是地獄一樣,原本設置在公園裡的遊樂設施被全都被吹離原地,直到剛才都被捲在沙塵暴裡飄浮。東大尉可能是直接撞到了其中一樣東西,頭部正滲出血來。

  東的表情顯得非常苦悶,好像還帶著一絲怒意。雖然他表現得好像很痛苦的樣子,不過實際上似乎沒有受到什麼很大的肉體傷害。

  「首先……我要跟妳道歉。很抱歉我剛剛誤射了。」

  他無視自己正在滴血,率先出聲關心波瑠。

  「可是──不准擅自行動。不然戰場是可能會出這種意外的。」

  「這點我會銘記在心的。可是──」

  她動作輕柔地讓輝夜橫躺在地上,轉身面向東。

  「要論擅自行動的話她也一樣啊。這點你不追究嗎?」

  「歪理……」

  「就像她是憑自己的意願趕赴戰場一樣,我也只是照自己的意願來到這裡的。」

  波瑠認為當一開始要派複數人手衝入沙塵時,自己跟小雪一樣被要求留在外頭的理由,不單單只是因為這是自己第一次上陣。

  說起來她並非從未上過前線的人,只是這是她調派到卡戎後第一次遭遇戰鬥而已。

  「妳……到底是來做什麼的?」

  東露出不解的眼神瞪著波瑠。

  「只是要監視的話大可留在安全的隊舍悠閒地看影像,根本沒必要特地跑來這種地方,妳這麼做到底有什麼意義?」

  「待在安全區域能做什麼。」

  波瑠站起身,堂堂正正地與東對峙。我怎麼可能滿足於待在安全區域觀望呢──這是絕對不可能的。

  「既然要監視你們,當然得站在相同的立場才行。」

  波瑠說完笑了笑。不是表情,而是用眼神。

  驕傲──儘管波瑠並沒有這種打算,但她此刻的聲音和表情都透露出這樣的訊息。

  「嚴重警告一次。因為是第一次發生加上沒有實際被害,所以這回記警告就算了。」

  他頂著血流不止的頭部繼續說。

  「但如果妳老是要來搗亂,我就把妳趕回監察所。太礙事了。」

  「……我會記住的。」

  波瑠嘴上這麼說,但眼睛已經看向別處,沒把東的忠告聽進耳裡。當然如果現在就被趕回去她可就困擾了,所以態度還算安分。

  這時響起的腳步聲讓她再度轉身。原來是輝夜醒來了。

  「……筱原中尉?」

  她的表情不像是個剛清醒的人會有的樣子,看著波瑠的方向一語不發,露出彷彿剛從別的世界回來似的神情──直到東叫住她為止,一直凝望著不知何處。

  二-三

  即使淋浴過後感覺仍殘留著沙子的觸感,感覺很不舒服。

  在與沙之《勇者》戰鬥結束不久後,輝夜在一樓大廳跟波瑠面對面。

  她是被波瑠叫出來的,當然,她想說什麼輝夜心裡有數。

  東也一樣。在戰鬥中受了輕傷的他頭上包著繃帶,不過意識很清醒,現在精神十足地瞪著波瑠。

  「哦……真像是保護公主的騎士呢。」

  波瑠忍不住出言譏諷,下一刻便收起嘲笑換上嚴肅的眼神。

  「妳當時看起來明顯是異常的狀態,不過只過幾秒便恢復神智,但就算不提這個,沙塵暴在妳清醒的同時消失──」

  彷彿被什麼抹消了似的。

  那是自然界中絕不可能出現的消失方式。

  「妳還敢說是為了『研究目的』嗎?說謊也該打個草稿吧。」

  「喂……!」

  輝夜即時制止臉色大變的東。

  她理解波瑠這麼逼問的用意,立場對調的話自己說不定也會說出一樣的話。

  正因如此,她才更覺得不可思議。

  訝異於──為什麼她沒直接向上層檢舉自己?

  「妳明明可以直接跟上層告狀的。畢竟我的行動確實妨礙了前線、攪亂部隊秩序、給東隊長他們添了麻煩。這作為檢舉的理由應該已經足夠了,真有那個意思的話,一開始就這麼做不就得了。」

  畢竟明白對方根本不可能理解自己的行為用意,所以這原本是輝夜最擔心的事。

  「妳為什麼不這麼做……是因為有什麼想自己親眼確認的事情吧?妳該不會是有什麼其他的目的──」

  一直面無表情的波瑠這時才稍微抽了一下眉角。

  「我幹嘛要告訴妳?妳不過是個除了技研和卡戎以外一無所知的小公主。」

  波瑠不悅地瞇起眼睛。聽見她動不動就叫自己小公主,輝夜不禁有點惱火。

  「我是為了監察目的需求才去的,和根本沒必要還老硬要往戰場跑、浪費力氣的妳不一樣。」

  「才不是浪費力氣,我只是──」

  輝夜這時猶豫了一下。自己參與戰鬥的理由是獲取和《勇者》的相關情報,還有拯救它們。所以她是不能詳細據實以告的。

  「我是為了拯救痛苦的人才待在這裡的。」

  「為了救人才上戰場?少笑死人了──」

  波瑠露出陰鬱的眼神,明明人在這裡,卻像是看著不知名的彼方。

  「戰場是不得不賭上性命的人在情非得已的狀況下去的地方,就算哭著說不想去,也不得不為了義務妥協。上了戰場人人自顧不暇,就算重視的人死掉、就算自己再怎麼不想死,都無可奈何。我看妳根本不瞭解這是什麼樣的心情吧。」

  「不,我懂的,我自認我也一路見識了戰鬥殘酷的一面。就算如此,我還是希望能夠拯救人。」

  輝夜想起了櫻。

  櫻變成《勇者》時的事情到現在依舊歷歷在目,想必這輩子都忘不掉吧。

  波瑠再次恢復冷酷的眼神。

  「勸妳別老自以為是聖女。妳根本就不懂──不是所有人都希望被拯救,不是所有人都希冀光明。」

  「不想被拯救……?」

  輝夜皺起眉頭。不想被拯救是什麼意思──?

  「在見識過地獄的人之中,也是有人認為墮落才是一種救贖的。」

  「妳為什麼……」

  「妳沒必要知道。」

  然而這一句話,卻是至今她說過的話語中最沉重的一句話。不是流於表面的應答或警告,也不是針對輝夜為反而反的諷刺,而是像消磨著她自身似的、那樣的話語。波瑠像是下定決心似地用堅定眼神看向輝夜。

  「我決定了。我要──」

  她要向上層告發自己嗎?

  「──看清妳。看清妳為什麼要這麼做。」

  「看清、我?」

  「離回報還有一點時間。雖然不知道被監察所認定有問題的人會受到何種處置,但我有權力做評斷。我會用這段時間好好看清妳上戰場的價值、意義和目的。」

  輝夜看出波瑠的翠綠眼眸有了跟之前不一樣的情緒,那是無法單用激動這麼簡單的字眼形容的、充滿覺悟的眼神。

  「但如果最後發現妳的理由只不過是出於聖女情結的話,我是絕對不會手下留情的。」

  這句宣言並非作為監察員、而是來自她本人真心的呼喊。

  「妳的所作所為既輕率又盲目,我會證明妳根本就不應該待在這裡。」

  「……可以啊。」

  但波瑠內心的想法或立場與輝夜無關。

  「何況我跟妳可不一樣,不是抱著兒戲的心情待在這裡的。」

  她說完便倔強地緊抿起嘴唇。臉上彷彿寫著認定輝夜說的每一句話都只是卑鄙的辯解。

  她低語了一句「妳根本什麼都不懂」之後就自顧自地走出去了。

  •••

  「抱歉……我完全插不上話。」

  「不會的。這畢竟不是東隊長能插手的事。」

  波瑠憤然離去後,留下東和輝夜在大廳中。

  「看來高梨少尉果然不是個單純的監察員呢。」

  乍看冷漠的她其實比誰都更加熱情。而且她與輝夜決定性的差異就在──

  「她──是不是見識過戰場呢?」

  輝夜禁不住喃喃自語,神色顯得有些歉疚。

  波瑠剛剛提到見識過地獄的人。

  所以她也是見識過地獄的人嗎?至少輝夜感覺波瑠不像是單純心高氣傲的大小姐。

  輝夜雖然參與過幾場戰鬥,但還沒有見識過真正的地獄場景。畢竟卡戎是支精銳部隊,在戰鬥中很少屈居劣勢。

  如果要說她唯一親身體會過的地獄,要算是櫻過世的那一次吧。反過來說,輝夜其實不算真的理解其他戰場的悲壯和《勇者》真正的可怕之處。

  當然,東也一點都不覺得輝夜應該要去體會這些。

  話說回來,有件事他一直很在意。

  卡戎成員都能使用克洛諾斯──那卡戎之外的人呢?

  卡戎是殲滅軍最強的部隊。所謂的最強,是跟其他人相比之下獲得的稱號。

  也就是說,軍中當然還有卡戎以外的部隊存在。

  但是無法使用生物武器的他們、比如緊急應對小組的那些普通人能怎麼辦?只有取《勇者》細胞製造出來的武器才能夠與之抗衡,但使用這些武器都會遭受強烈的反噬。難道說他們的戰鬥連反噬造成的後果都會計算進去嗎?

  (如果是這樣的話,還真是擁有我們根本比不上的膽量。)

  真是令人驚嘆。東根本無法想像需要多大的覺悟才能辦到。

  ──難道他們都不會覺得恐懼嗎?

  他回想自己在戰鬥中看見的景象。當他扛著輝夜朝《勇者》衝去的途中,右眼閃現雜訊般的東西,害他只有右邊的視野模糊了一會兒,這時他眼中的《勇者》突然變成了不同的姿態。

  東被這個「不同的姿態」迷惑,這才做出不該有的射擊行為。

  (不知道為什麼,我那個時候竟然把高梨少尉跟《勇者》搞混了。)

  按理說自己是不可能把人類跟《勇者》搞混的。

  儘管高梨少尉出現在現場純屬意外,但這依舊是他第一次在戰場上失態。

  而且他還是不知道自己到底看到了「什麼」。雖然還搞不清楚,但唯一能確定的──就是畫面確實變得愈來愈鮮明了。

  像是慢慢對準了焦距似地,跟上一次戰鬥時出現的狀態相比可說是具體了很多。

  不過東還是一如往常地將這件事壓在心底。

  「只要別再犯同樣的錯就行了。」

  「嗯?什麼事?」

  他刻意裝作沒聽到輝夜的追問。

  事到如今,不管他看到的是什麼都無所謂。

  反正要是再看見任何東西,只要在發生什麼問題前擊潰目標就行了。

  •••

  另一方面。離開大廳的波瑠暗暗咬牙切齒,用無人聽見的音量擠出一句「妳根本什麼都不懂」的憤恨。

  輝夜根本不明白戰場真正的殘酷。

  總是被最強部隊保護著、被當中最強的隊長捧在掌心上,卻自以為在獨自奮戰的她是不可能明白的。天選之人的她怎麼可能瞭解不被眷顧的人們的痛苦。

  雖然不知道她到底想做什麼,但波瑠無法原諒她自願上戰場還擺出一副理所當然態度的這份天真。

  「……看來她實在過得很好命,真令人羨慕啊──」

  驅動現在的波瑠的原動力,來自於她的過去。

  過去的創傷總是鞭策著她,只因為希望不再有任何人經歷自己絕對不想再經歷的現實。

  「為了救人才上戰場?那種事──」

  根本就不可能辦得到。不,是她絕不會認同。輝夜根本只是在信口開河罷了。

  不然那時候不幸離開的他又是為了什麼──

  「她大概從來沒有過因為不想死而怕到發抖的經驗吧。」

  也從來沒有過目睹懼怕死亡的人死在自己眼前的經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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