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己
10.己
萊雅幫藍德拿來了先前被沒收的刀和面具,至於包含威傑爾的行李在內的其他物品,則因為太重,沒辦法從倉庫搬來。藍德戴上面具,斜背起刀後,在萊雅的帶路下,出到了外面。
先前就隱約覺得牢房是打穿巨大無比的樹木,直接興建在裡面的,果不其然。
「這就是人稱亞魯諾德的城市啊……」
一言以蔽之就是座樹上都市。此地長有一顆又一棵樹幹直徑應該超過十公尺的巨大樹木,妖精就在這些樹木的樹枝上以圓木頭搭建底座,再鋪滿木板做成地板,或建起房舍等建築物。大型建築物看起來還會利用樹幹當作柱子。
四處都設有像是升降機的設施,不對,其實應該就是升降機。居民就是靠這種設施上下來往地面與亞魯諾德。
巨大樹木之間架有吊橋方便往來。大多數的吊橋不是筆直的,不知有什麼工學上的好處,還是因為這樣較為美觀,總之多是採用美麗的曲線造型。
建築物和吊橋上到處都垂掛著塞滿發光菇類的籠子,起風時會隨風搖擺。籠子本身好像全都掛有鈴鐺,當籠子一晃動,就會響起清脆的鈴聲。鈴聲交疊,相互和鳴後,彷彿就像在演奏樂曲。
此外,也裝飾了非常多五彩繽紛、形狀多樣的花朵。把臉湊過去就能聞到撲鼻香氣,但如今這座城市裡最明顯的味道是燒焦味。
整座樹上都市均瀰漫著一股薄煙,可能是哪裡發生了火災,卻沒有看見像是起火地點的地方。
這陣煙看來是從外面飄進亞魯諾德的。
「敵人用火攻啊……是想把整座幻影森林燒成平地嗎?」
全副武裝的妖精們慌慌張張地在吊橋上來來往往。
十名左右的妖精乘坐升降機降到地面。
亞魯諾德已進入迎戰態勢,不,看這情形根本已經是在交戰了。
萊雅和藍德不久後來到一處無人的角落。眼前的吊橋十分老舊,走過吊橋後的巨大樹木上有道裂縫。此處的木地板已經全部傾斜,到處都已腐爛陷落,不管踩在哪裡都會發出巨大的「嘰嘎」聲,何時崩塌都不足為奇。
然而威傑爾和萊雅的母親,也就是幻影森林巫醫雅蘿列,就在這個應該立即封鎖的危險區域等著兩人。
藍德用鼻子「哼」了一聲。
「威傑爾,你居然把本大爺拿去當誘餌。」
「……我沒打算狡辯,畢竟打從一開始……我就打定主意要利用你。我不這麼做,根本進不了亞魯諾德。」
「啊,算了算了,反正大爺我從牢裡出來了。」
藍德忍不住伸手摸了萊雅的頭。
但他的手馬上被萊雅撥開。
「別碰我。」
「喔唷||啊,抱歉抱歉,因為妳太可愛了啦。」
「我不可愛,我是個孤僻愛鬧彆扭的小孩,大家都討厭我。這點自知之明我還是有的……誰叫我的父親不是森林妖精。」
威傑爾垂下視線。這樣很不像平時的他,但看起來就只是意志消沉。待在威傑爾身邊的雅蘿列也低下了頭,感覺像是無法直視女兒。
「你們倆分手時,肚子裡已經有萊雅了嗎?」
「……沒錯。」
威傑爾用低吟般的聲音回答。
「我當時……不知道。不知道雅蘿列……已經懷上女兒了。」
「你如果知道,現在情況會不一樣嗎?」
「我不知道……但我這個人沒辦法為人父,因為我是殺人兇手……貨真價實的殺人兇手。從我懂事開始,就已經在對人使用那些藥物了。」
「你那種幫瀕死者安樂死的工作,是像家傳事業的東西啊?」
「說是……也沒錯。是我家一路傳承下來的一支巫醫流派……我弟弟威爾多倫多拒絕繼承家業,離家出走了……雖然在那之後,我也離開了破谷,根本沒有資格說他什麼。」
「威爾……」
藍德歪過了頭。
「威爾多倫多……總覺得……本大爺好像在哪聽過這個名字。我記得弗羅岡的巫醫就是這個名字。」
「弗羅岡。」
威傑爾瞪大了眼睛。
「……我弟在弗羅岡?」
「你知道弗羅岡啊?」
「一個偉大的男人率領的……黑鷲團。是有聽過傳聞……現在正在攻打幻影森林的聯合軍部隊中,他們就是核心隊伍。」
「欸……||」
大爺我腦袋頓時一片空白。
「等等。」
這兩個字脫口而出後,便不禁笑了出來。
「……等等等等等等,怎麼可能啦,不可能有這種事啦。因為,你說的是那個弗羅岡喔?你可能不知道,弗羅岡中也有個……叫塔克薩基的人類大叔。那邊完全不講究出身、種族這種事,他們就是一群不受拘束的人,以強波為中心團結一致。弗羅岡就是這樣的一個組織。」
「你那說法……簡直就像你直接認識裡面的人。」
「本大爺才不認識咧。」
不知不覺就加強了語調。
「……雖然沒有認識的……但想不透弗羅岡為什麼要這樣……實在太奇怪了。」
「我也不清楚細節是怎麼回事,不過傳聞說……半獸人王迪夫‧果庫恩,抓了他們的人當人質,把弗羅岡收編麾下。」
「……強波應該是獨行俠才對啊……不過,弗羅岡裡確實有很多半獸人。」
「這是那個王的慣用手法,我……之前也是那個王的工具。」
「那又怎樣?」
萊雅瞪了威傑爾。她繃緊單薄的肩膀,用力緊握小小的雙拳。
「你在半獸人王的操控下殺了人,你是壞人,窮凶惡極的大壞蛋。然後家母在旅行途中,居然痴痴愛上這種壞人,也是大笨蛋。她如果沒遇見你就好了,只能說真的運氣太差了。而且,你薄情寡義,毫無責任感,又我行我素,所以就拋棄了我這個笨蛋家母。拜你所賜,家母落寞至極地回到亞魯諾德,因為她懷孕了,為了生下我。之前她明明察覺到自己懷有身孕,卻沒有告訴你,這都是因為你是個世上罕見、無可救藥的混帳東西。而家母是個無藥可醫的大笨蛋。而且她貴為六咒之一的藍多羅瓦勒家長女,卻因無法承受家業重擔,逃了出來,就是個膽小鬼。明是如此,她卻獨自回到亞魯諾德,還在眾人的白眼之下生下了我。身體裡流淌這種女人和灰色妖精血統的我,一直以來都是被人霸凌的小孩,身邊沒有半個朋友,也沒有願意替我說話的大人。誰都不願幫助我,我注定要過這種最爛、最差勁的人生。不論是先前還是從今往後,都是這樣!在我身上不會發生任何一件好事!我……!」
「妳快走。」
藍德很想摸摸萊雅的頭,但覺得不能再這麼做後,抓住了她的肩膀。
「萊雅,妳有媽媽,然後也有爸爸,雖然他可能是個混蛋。你們三個要一起走。總之,大爺我想想喔,你們就先逃到一個安全的地方,要在那邊住下也行,或是等戰事告一段落,也可以繼續旅行。然後呢,妳真的非常可愛,所以朋友那種東西,妳接下來想交多少就會有多少。過不久也會交到男朋友喔。這座城市裡,就只有會欺負妳的混帳東西吧。既然如此,妳根本沒必要巴在這裡不走。妳只要活著,就代表妳是自由的。好了,別再拖拖拉拉了。要走了喔,出發!」
藍德把萊雅推往升降機。
「威傑爾!還有雅蘿列吧?妳也快過來!」
四人一同乘上升降機。這好像是台現在已沒在使用的舊型升降機,用來升降的鎖鏈已經生鏽到變成紅褐色了。這東西真的會動嗎?雖然擔心不已,但一拉鎖鏈,姑且算是順利啟動了。藍德和威傑爾兩人合力讓升降機降下地面。
比起亞魯諾德,地面上的煙霧較稀薄。抬頭仰望雖看不見天空,但能見到光線從枝葉縫隙照射進來。看來現在是白天。
升降機上掛了好幾個放有發光菇類的籠子,到處也都有高架篝火。即使稱不上明亮,也不至於太過昏暗。聽得見說話聲和刀劍交鋒的響音,然而遠遠只看見星星點點的妖精身影。幾乎所有的升降機都在運作,不停從上方載運妖精下來。
「威傑爾,做好接下來的打算了嗎?」
「……算是有。」
「是喔。」
「那你之後呢?」
「本大爺||」
藍德話說到一半,輕輕舉起左手。
接著用右手抓住刀柄。
萊雅好像想說什麼。藍德見狀,用左手食指抵住面具的嘴巴一帶。萊雅因此閉口不語。接著雅蘿列把女兒抱了過去。
在哪裡?
這種感覺||應該是視線。
有誰在看著我們。
是從哪邊看過來的?
可能妖精他們平時有在修整,亞魯諾德的正下方沒有半處像是樹叢的地方,連犬隻大小的野獸也難以藏身。這麼一來……
支撐樹上都市亞魯諾德的巨大樹木,全部總共有幾棵啊。十棵、二十棵應該無法支撐,概算下來大概也有一百棵左右。
設有載運藍德他們下來的舊型升降機的這棵巨大樹木,距離最近的巨大樹木,足足有二十公尺以上。那棵巨大樹木也設有升降梯。
藍德突然發動射出系跳出,瞬間就縮短了與目標巨大樹木的距離,就在這時,對方現身了。
他終於從巨大樹木的樹蔭現身了。
對方穿得一身黑,頭戴類似露眼頭套的頭巾,看不見長相。從體格來看,應該不是半獸人,而是人類或不死族。因為手臂莫名地長,所以肯定是不死族。牠的左右手分別持一把偏短的劍。
「自創招||」
藍德拔出了刀。
但在不死族面前突然停止動作||不過這是假動作,對方應該已經產生他往左邊移動的錯覺了。實際上,不死族也跟著看向左邊,然而,眼前空無一人。那麼是反方向嗎?看往右邊也沒人,前面也沒人,到處都沒人。人難道是消失了嗎?不死族陷入混亂。然而,人怎麼可能會消失,沒錯,藍德並未消失。
「蜃氣樓斬。」
藍德就在不死族正前方,不過只要臉未朝下,就看不到他。藍德把身體壓低到左膝快要碰觸到地面,接著以這個姿勢使出渾身之力,斜向往上揮刀。
一連串的動作無可挑剔。這個距離對方必死無疑,出招時間也絕妙無比,但不死族交叉雙手的短劍,「喀鏘」地擋下藍德的刀。這個不死族絕非泛泛之輩。很好,非常好,這讓本大爺熱血沸騰了啊。藍德立刻收回刀。
「自創招,藍德……!」
其實本來是打算說「亂打」,結果大舌頭說錯了。不過,招式名無關緊要。總之就是不停揮刀砍、砍、砍,從上面、從右邊、從左邊,從右上、接左下,再從上面、右邊、右邊、左邊、右邊、上面、右邊、左邊、左邊。對方好猛,居然用那種短劍就撐過這番連續攻擊。這個不死族外表很普通,也沒散發諸如氣場之類的東西,真要說的話其實像個小兵,沒想到真的好強。藍德現在確實在進攻,因為不進攻的話就糟了。總覺得若無法維持攻勢,瞬間就會被對手逆轉。既然如此,大爺我就只能一直、一直攻擊,攻個沒完了。
「自創招,五月雨橫擊……!」
藍德將攻擊模式轉為突刺。就像一個人打造出長槍陣,不斷突刺,說是如同驚濤駭浪的攻勢應該也不為過。但不死族只是用短劍輕輕彈開藍德的刀,或是靈活閃避突刺,僅靠最小限度的力氣就化解了他的攻擊。根本已達高手境界,這世上果然會有這種傢伙。不過,藍德的進攻也不是亂無章法,當中還包含了策略。就是先讓對方習慣突刺(、、、、),再從那邊作出變化。目前還在準備階段,我刺、我刺、我刺||
「是怎……」
不死族突然向後跳開,背部撞上巨大樹木。是怎樣?為什麼會這樣?現在是什麼情況?藍德在完全沒有頭緒的狀態下,往不死族靠了過去。雖有種自動上鉤的感覺,但身體已先採取了行動。牠動了。
不死族往地面猛踹,混有青苔的泥土飛了過來。
「||!?」
藍德下意識想要閉上眼睛,但忍了下來。就只有一瞬間,注意力被分散到泥土之上。
就在這一瞬間,不死族隱藏了行蹤。
「你是忍者喔!」
藍德憑藉直覺抬頭查看,結果猜對了。不死族把短劍插在巨大樹木上,整個人緊貼著樹木。
「……嘿,哈啊。馬伊馬,忍者……!」
不死族不停往上方交替刺插短劍,攀上巨大樹木。
「喂喂……真的假的啊。就算是本大爺也沒辦法追。話說,入侵者||」
剛才這個不死族不一定就是先鋒。敵人已經攻進亞魯諾德了,恐怕這麼想才是對的。
「威傑爾!」
事到如今,越快離開幻影森林越好。威傑爾他們全都杵在舊型升降梯的前方。藍德雖想大喊「快走」,卻被「凹嗚嗚嗚嗚嗯,凹嗯,凹嗯,凹嗚嗚嗚嗚嗚嗚嗯」的吼叫聲阻撓。一聽就知道,那不是狗兒,是狼的叫聲。
威傑爾抱住了萊雅和雅蘿列。那個男的如果只有他一個人,不用警告他快逃,也肯定早就跑得老遠。他歷經過不知多少險境,理當熟知化險為夷的方法,所以應該能想到辦法活下去。但是,那名男子現在有兩個必須保護的人。其中一人還是孩子,而且是他的女兒。
「身為一個灰色妖精,這樣真是丟臉,實在難看,但是超讚,我並不討厭。」
藍德衝往威傑爾他們的所在位置。
「暗黑啊,惡德之主啊,惡靈召喚……!」
召喚出惡靈黃道帶後,萊雅就像遇上死神般瞪大了眼睛。
「……那是什麼?」
(縊死……是路過的……帥哥……縊死死死死……)
「你別在那邊說廢話。敵人要攻來嘍,黃道帶。」
彼此之間還有段距離,敵人看起來就像一群黑鴉鴉的老鼠,但那肯定是狼。
一大群黑狼從森林深處衝了過來。
「……亞魯諾德沒有黑狼。」
雅蘿列目瞪口呆地低語。實在很難認為黑狼是主動闖進不屬於他們勢力範圍的幻影森林。不太可能發生這種情況。看來是有人刻意把黑狼帶到這裡。能發動這種驚人技能的人,在藍德心中就只有一個人選。
「看來是溫薩。」
他是弗羅岡的成員之一,一名哥布林野獸使。
然而來的不僅有黑狼,在另一端也能看到人影般的存在。
「……大家都來了啊?」
藍德重新握好了刀,手微微在顫抖。
(縊死……藍德……你也沒你說的那麼勇猛嘛……膽小鬼一個……縊死死死死……)
「吵死了,本大爺最好是會怕啦。」
遠處好像有火把還什麼的火焰在搖擺,數量相當可觀。
黑狼群沒有攻來,只是「凹嗚、凹嗚」地吼叫,好像藉此恫嚇,同時逐漸形成包圍網。
跟在黑狼後方靠近的那些是半獸人嗎?從體型來看,有可能是人類。
藍德指了指左斜後方。
「那邊還沒有敵人,本大爺一打暗號,你們就去吧。」
「藍德……」
「威傑爾,你要保護好家人。」
嗯。
本大爺下定決心了。
藍德暗自感到開心時,萊雅突然用身體撞了過來,嚇得藍德「喔唷」了一聲。咦?怎樣?是怎樣?冷靜冷靜,不能慌。這時候大爺我要展現成熟男人的風範,必須擺出游刃有餘的模樣。
「怎麼了?」
「我……」
萊雅把頭埋入藍德的胸口,雙手環抱住他的腰後,用力收緊。藍德雖然因此呼吸困難,卻裝得很有男子氣概,一副平靜的樣子。
不一會兒,萊雅抬起了頭,眼眶濕潤,雙頰潮紅。
「我真的很可愛嗎?」
「喔嗯。」
藍德試著露出成熟的笑容,雖然胸口不禁收緊了一下。拜此所賜,臉上的表情可能顯得有些扭曲,不過還好戴著面具。自己是大人,對方可是小孩子耶。男人真的是……
「妳是真的真的真的很可愛。」
「那我姑且相信你。」
「再見啦,萊雅。」
「我想我們不會再見了。」
「說的也是。」
「……應該不會了。」
萊雅像是推開似地離開了藍德。
黑狼群發出尖銳的嚎叫。
「吵死了,閉嘴!」
現場傳來||人類男子的怒罵聲,是個熟悉的聲音。
打算從狼群間向前走出的男子獨眼獨臂。
他看起來老了一些耶,不過精神感覺意外地好||塔克薩基大叔。
藍德把手放到了刀柄上。
「趁現在。」
小聲說出暗號後,威傑爾便帶著雅蘿列和萊雅衝了出去。塔克薩基看來打算去追殺威傑爾他們,但大爺我不會讓你得逞。
「黃道帶,把他們殺個精光!」
如果不以這種程度的覺悟應戰,根本不是對方的對手。藍德發動射出系向前飛衝,塔克薩基瞪大了右眼。看來他注意到了,看到大爺我這把刀,應該就知道了。畢竟這是你送我的刀啊。
「你這傢伙……!」
塔克薩基拔出了刀。混帳大叔,本大爺要恥笑你。在這裡碰頭根本是命中注定啊。
藍德也揮刀迎擊,兩把刀相互碰撞,發出尖銳的聲響,火花四散。塔克薩基把刀押了過來,進入短兵相接的狀態。塔克薩基是老手,馬上拉開距離絕對是上上策,但大爺我現在就是想拚力氣。藍德在面具底下也笑了。
本大爺有順從本大爺的本心吧?
當然有。
直到史卡勒海爾大神擁我入懷的那一刻為止,本大爺絕不會背叛本大爺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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