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酒
4.酒
明明才剛天黑,在安裝、懸吊在附近的油燈和火把照映下,每條街道都亮如白晝。
此刻剛好是結束礦山工作的男人們,上街吃飯喝酒、尋芳問柳,開始大肆喧鬧的時候。不對,不只礦山,這座城裡還有製鐵廠。製鐵廠到現在都還在營業,濃煙滾滾而上,想必那邊的爐火應該沒有熄滅的時候吧。日班員工應該是在晚上下班,但夜班人員肯定也是從日出就已經開喝。
這裡是座不夜城。
半獸人、哥布林、地精、不死族和其他少數種族的男子來來往往,餐廳和酒館附近一帶格外摩肩擦踵。在那邊有人開心唱著歌,在這邊有群蠢蛋在打群架,然後也有一群人正哈哈大笑地圍觀這些景象。
藍德沒有純真到會被這種混沌感震懾。話雖如此,看見身高可能高達三公尺、體毛茂盛的巨人半裸著身體囂張地走在路上時,還是會大吃一驚。
「……原來那就是山精啊。之前是聽說牠們生活在遙遠北方的大冰原和冰葉樹林裡……」
總而言之,非常慶幸的是,現階段還沒有任何人注意到戴著面具隱藏真面目的藍德。或者該說,是他自己覺得這座城應該很安全,所以就大搖大擺地走進來了。結果就如他所料。
「可是……」
有沒有誰能處理一下這股惡臭?宛若能沁入眼睛的體臭、醉漢們吐得到處都是的嘔吐物,還有排泄物的刺鼻臭味等混為一體,形成極其濃烈的燻天臭氣,瀰漫在整座城市中。
「……但若定居在這裡,應該就會慢慢習慣了吧。」
任何事情都能夠習慣。
走在略為寬廣的道路上時,碰見被鎖鍊綁成一長排的裸體辜摩,被人勒令坐在路邊。
牠們是商品。恐怕是要牠們負責這座城裡那些開再多薪水也請不到人來做、最為危險、沒人願意碰的重度勞動工作。
例如,那個頭髮染成三種顏色、挺著圓滾大肚的半獸人渾蛋,就會去買這些辜摩。
牠們是奴隸。
被人用沾滿鮮血、汗水及淚水的鐵鍊綁住,接下來就是被拉到工作到死的地方。
其中也能看到與帕特年紀相仿的辜摩。
「這就是現實世界……啊。」
藍德加快了腳步,超過奴隸長列,接近三色頭髮的半獸人。
三色頭髮的半獸人想必十分富裕,身上戴滿各式首飾、耳飾、手環等金煌煌銀亮亮的裝飾品,以炫耀他的富豪地位。貼身腰包也裝飾得琳瑯滿目,看上去好像非常沉重。
「||自創招,黑光。」
藍德從旁穿過三色頭髮半獸人的身旁。
然後在面具底下抿嘴一笑。
藍德的右手握著爬蟲類外皮製成的錢包,但那不是他的。他以肉眼無法捕捉的矯捷身手,從三色頭髮半獸人的貼身腰包中抽出了錢包。
「再會啦。」
輕聲這麼告知後,便轉進小巷中。他在暗處確認了錢包內容物,裡面雖沒有金幣,但有銀幣五枚,銅幣十枚。
「輕而易舉。不過,惹到本大爺,就會是這種下場。」
這個錢包本身感覺也滿值錢的,但壓根兒不想拿來用,拿去賣又很麻煩,因此丟在巷子裡後,就去找酒館喝酒了。
看上去能進去喝幾杯酒的店家多得不勝枚舉,路上也有許多賣酒的攤販,每一攤都生意興隆。
藍德刻意挑了間看起來最大的酒館。外頭掛著色彩鮮艷的招牌,感覺就是半獸人會喜歡的樣式,上頭用猶如蛇群正在大量產卵的不死族文字不知寫了什麼。照理說應該是店名,但不知道念法為何。
撥開在入口前大聲聊天聊到像在吵架般的半獸人們,進入店內。裡面相當寬敞,天花板也非常高。一樓有一半左右的空間採通頂設計,二樓、三樓也都設有座位。雖然還未客滿,但也大概坐了八、九分滿,人聲鼎沸。由於實在太過吵雜,幾乎聽不見一樓樓中樓舞台上,多種族混合樂團演奏出的樂聲。半獸人最愛的綠色氣泡酒資各、不死族深愛的色白混濁、帶有酸味的兜布羅酒、啤酒和蒸餾酒,正以驚人之勢不停流入酒客們的胃裡。
藍德用拇指與食指夾著銅幣,像在炫耀似地邊玩弄邊在店內走動查看。刻意亮出銅幣是要證明自己不是窮光蛋,是真的有帶錢來這裡喝酒。若不這麼做,被酒館員工盯上,或是被粗暴的客人找碴時,就只能摸摸鼻子自認倒楣。
有名灰色妖精在店內角落喝酒,他坐的雖是三人座位,但看樣子是獨自一人,沒人同席。
他們的皮膚太過白皙,導致看起來帶有灰色,因此才被稱為灰色妖精。有一頭近似白髮的銀髮,雙眼猶若鮮血般鮮紅,嘴唇則像單純的裂縫。身穿像是皮草混搭鎖子甲的服飾,身旁堆著大件行李。他扣著高透明度玻璃杯的修長手指上戴著非常多戒指,如同鉤爪的指甲散發黑曜石般的光澤,實在有種不祥的感覺。
藍德毫不猶豫地坐到了灰色妖精的對面座位,接著像用力按壓似地把銅幣放到了桌上。
灰色妖精瞪了過來。話雖如此,他幾乎面無表情,而且看起來也只像是在注視藍德。光是如此便已讓人覺得可疑。
不一會兒,嬌小的服務生過來了。
「嘿嘿嘿!華阿優都引?」
是克林岡人的服務生。他們生活在降灰台地,是支彷彿人類縮成一半大小的種族,不知為什麼全身上下塗滿了灰與紅鏽的混合物。就藍德所知,克林岡人若是集體行動就會得意忘形、為非作歹,不過也是支詼諧、吵鬧又活潑的種族。
藍德指了指灰色妖精的杯子後,豎起兩根手指。
「低斯,透。」
「加阿!?」
克林岡人服務生整個人跳起來,敲打了桌子好幾次。
「達阿阿,間恩,糾喔||」
難道他是在生氣嗎?
藍德放了第二枚銅幣到桌上。即使如此,依舊不見克林岡人服務生息怒。
「都喔,達阿,糾喔,基候啊!」
他拔出小刀高舉揮舞,感覺隨時都會砍過來。真的假的啊。
藍德不斷把銅幣擺到桌上,擺到第八枚時,克林岡人服務生終於收起了矛,不,是小刀才對。服務生拿走所有銅幣後,哼著歌踩著跳步離去。
「……一杯要四枚銅幣啊,這酒還真貴啊。」
下意識用人類的語言嘟囔了一番。
灰色妖精微微瞇起眼睛。
「優……你這傢伙,憂吾曼……是人類啊。」
「是又怎樣?」
「我要……通報。現在,在這裡,大聲……跟所有人講。你,會怎麼辦?」
「你就試試啊。」
藍德把兩手肘抵在桌上,然後左右手輕輕互握。
「那麼一來,你就會知道大爺我會怎麼辦了吧。」
「你這傢伙……會死……在這裡。會被殺死……」
「或許吧。但是,到那個時候,灰色妖精啊,本大爺會帶你一起上路。」
「嘶、嘶、嘶、嘶……」
灰色妖精晃著肩膀,發出令人作噁的笑聲。
「……人類,你找我,有事嗎?」
「我想去南邊。」
「……南邊?是歐魯達那嗎?」
「嗯嗯。」
「為什麼……會來找我?」
「你是流浪巫醫吧,應該是雲遊四海到處去。別看本大爺這樣,灰色妖精的流浪巫醫,這點小事大爺我還是知道的。」
「我……不便宜。」
「我想也是。」
「你不懂。我……非常貴……要價很高。」
灰色妖精用黑指甲前端「叩、叩、叩」地輕敲杯子。
藍德的目光雖然未曾離開灰色妖精,但仍慎重留意周遭的動靜。能感覺到……
其他人的視線,而且不只一人。皮膚微微刺痛,這種感覺讓人格外覺得口乾舌燥。
克林岡人服務生拿了兩個杯子過來後,放到了桌上。
「三恩庫。」
藍德邊跟服務生說話,邊快速環視了周遭。至少有二隻半獸人看著自己,牠們的打扮有別於這座城市的勞工,或是能使喚奴隸的小富豪。真要說的話,比較近似藍德或灰色妖精的旅行裝扮。
藍德把杯子拿到手上,琥珀色的液體裝到杯子的一半左右。由於價位頗貴,因此看起來就是酒精濃度相當高的酒種。
「你看來是有什麼隱情。」
「任何人都有……到死之前,都會有隱情。」
「那是當然的。」
「我叫威傑爾雷特。」
「我是藍德。威傑爾雷特||可以叫你威傑爾就好嗎?」
「喔虧,藍德。我要從這裡……從店裡離開。」
不意外他會這麼說。
「然後你就會被襲擊。」
藍德立刻接話後,威傑爾點了點頭。
「在那之後,我再聽你說……可以嗎?」
「沒問題。」
藍德撥開面具大口喝酒。
乾涸的喉嚨傳來灼燒般的痛楚,香氣像煙霧一樣從口裡竄向鼻子。
食道還有胃都好燙。
呼了一口氣。
「威傑爾,你也喝啊。這說不定是最後一次喝酒耶,我們何不慢慢品嘗哩。」
威傑爾淺淺一笑後拿起杯子,就口飲下。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