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情
2.情
那個男人沒有名字。
因為他獨來獨往,不需要稱謂。

太陽已經升起。
男子把隱姓埋名用的面具放到腳邊,在篝火前坐了下來。
徹底甩掉追兵,還翻過了一個山頭,應該安全了。但是,他並未鬆懈警戒,這就是獨行男的深謀遠慮。
「……深謀遠慮啊。」
男子扭了扭脖子。總覺得有什麼不對的地方,但是算了,就不拘泥於枝微末節了。這就是游刃有餘到極點的成熟男子的深謀遠慮。
宰殺塔特后,以樹枝串起牠的肉和內臟,再用篝火烘烤後,飄散出讓人垂涎三尺的香氣。
「應該快烤好了。不對……可能還要再一下。」
這段時間實在難熬。
但是,好事多磨,好事多磨?嗯?還是好事多切?反正越是這種時候,越常會遭遇阻礙。
「||真是的,讓人很焦躁耶。」
男子邊嘀咕,臉上邊泛起一抹微笑。所有事情都要從容以對最重要。他戴著面具、握起刀。根本用不著仔細搜索。距離面具男七、八公尺遠的草叢中,有某種東西,應該要說是某種人型生物看著他那邊。
雖說是蹲著,那個生物的體型還是偏小,應該不是半獸人。看來是辜摩,而且還是個孩子。
「出來吧。」
試著搭話後,對方半聲不吭,身體還不斷顫抖。牠是在害怕嗎?辜摩孩童也察覺到面具男的實力和威脅了吧。不是這樣嗎?
面具男把刀放到地上,高舉起雙手。
「你看,大爺我不會殺你。聽好了,你要嘛出來,要嘛滾得遠遠的,自己挑一個。你快點決定喔,如果肉烤焦了,敦厚的本大爺真的也會抓狂喔。」
不一會兒,辜摩孩童便爬出了草叢,但牠沒靠近面具男,而是在距離篝火三公尺左右的地方,感覺很不安似地瑟縮著身體。隨便你,要怎樣都不關大爺我的事。
過了一段時間,塔特后已經烤好,可以吃了。男子撥開面具,大口吃起油脂豐厚的腿肉。
「哇喔……」
美味直衝腦門,頓時一陣暈眩。
「在這個地方,什麼鳥啊鹿啊完全都抓不到,都被半獸人牠們獵了個精光。那些傢伙,根本不懂什麼叫做節制……話說回來,這真的有夠好吃耶。」
辜摩孩童盯著男子直看。
以那孩子的身高來看,應該還不到十歲吧。牠身上穿著質地粗糙、髒兮兮的破衣服,還打著赤腳。皮膚比起綠色更偏紫色,但實在很難準確說是什麼顏色。身形骨瘦如材,手腳根本就像棍子。
辜摩孩童一直抱著肚子。難道牠盯著看的不是面具男,而是塔特后的腿肉?
「醜話說在前頭,大爺我不會分你肉吃喔。」
面具男吃光腿肉後,放下用來串肉的枝條。
辜摩孩童用非常渴求的眼神,看著那根吸附了腿肉油脂的樹枝。
「……你是怎樣啊,真拿你沒輒耶。」
面具男把一根翅肉給了辜摩孩童。畢竟大爺我是個心中充滿愛的男人,這點程度的事還是會做的。
「話說……」
辜摩孩童皺起整張臉,正在狂啃翅肉,從牠身上感受不到一絲理智,根本就是野獸。其實,辜摩本就醜陋。看慣半獸人會覺得牠們雄壯威武,但倘流半獸人血統的辜摩大多枯瘦,有的顴骨異常突出,有的額頭凹陷,有的下巴短窄。
「你們這些傢伙真的長得有夠醜……」
面具男「嘿」地發笑後,繼續吃飯。腿肉還有一根,其他胸肉和翅肉也都還有一根,此外也有脖子肉和內臟。
辜摩孩童一下子就把翅肉吃完,邊舔樹枝,邊用炙熱的眼神看著面具男。
「笨蛋,本大爺不會再給你了,大爺我也快餓死,已經很久沒像現在這樣能好好吃一頓飯了。」
辜摩孩童應該聽不懂面具男的話,但變得垂頭喪氣。面具男咬了口腿肉後,嘖了一聲。
「……飯會變難吃耶。小鬼你啊,只能靠自己想辦法了喔。如果真沒辦法活下去,那就乖乖投入史卡勒海爾的懷抱吧,畢竟這個世界的定理就是這麼一回事……這是最後一塊了喔?大爺我真的不會再給你了喔?要挑哪塊咧……」
面具男思來想去,最後挑了砂囊。一切都是因為愛,是愛啊。
「喂,拿去吃吧。」
辜摩孩童從面具男手上接過砂囊後,發出像是哀號的歡呼聲。
「你們辜摩,好歹聲音可不可以聽起來可愛一點啊……」
想當然耳,辜摩孩童根本沒在聽他說話。方才瞬間就把翅肉吃下肚,現在卻小心翼翼、像是一點一點磨掉般品嘗著砂囊。
「呵……」
面具男輕輕笑了。
「剩下的都是本大爺的份……」
雖然想專注用餐,但即使在享用塔特后時,也沒全心投入。畢竟自己已經養成習慣絕不鬆懈,好應對任何狀況,隨時觀察所有事物,耳聽八方。
辜摩孩童就像老鼠般用門牙啃咬著已變得和小指頭前端差不多大的砂囊,看到牠的手腕、腳踝還有脖子上都有痕跡||那肯定是被繩子綁出來的吧。面具男察覺到辜摩孩童身上留有清晰的綁痕。
「你是從哪裡來的?」
辜摩孩童瞬間看了面具男,但僅此而已。牠沒回答,大概牠也無法回答吧。
「……不過就算這麼問,你也聽不懂吧。看來你是人家說的農奴……不,奴隸吧。首先,你不可能是好心主人放走的,十之八九是逃出來的……當然,有人在追捕你吧。」
面具男拿著刀站了起來。
辜摩孩童縮起身軀。
是狗。
唔汪唔汪唔汪唔汪,狗兒狂吠。
面具男看了篝火,覺得比起熄火,現在更重要的是離開此地。他抓住辜摩孩童的手臂一拉,辜摩孩童乖乖地起身。
「走嘍。」
眼前的枝條上還插著烤得恰到好處的塔特后脖子肉。面具男拔起肉串,交給辜摩孩童後,便離開了那個地方。
辜摩孩童咬著脖子肉,跟著面具男。牠肯定是拚命跑了,速度雖不快,但也不算慢。說不定牠只是營養不良、發育不全,實際上並沒有外觀看起來這麼年幼。
狗吠聲也追了上來。雖然很想甩開狗,但狗卻越靠越近。
「跟小狗比賽跑,對我們太不利了……!」
面具男緊急停下腳步後,用力推開辜摩孩童,緊接著拔出刀來。
狗從樹木間猛撲而出,一身粗硬的黑毛,身上還夾雜灰色和褐色的花斑。這是半獸人常養來當看門狗或獵犬的狗,也就是半獸人犬。
半獸人犬沒有主動攻來,只是不停狂吠。牠在告知主人獵物的所在位置。
「自創招,迅雷||」
面具男先是往右,再從該處跳往前方。
接著再往左。
他以コ字形高速移動後揮出一刀,砍飛了半獸人犬的頭顱。
「疾手……天啊,本大爺未免也太帥了。」
才自吹自擂完,就有箭矢飛了過來,不只一支,是兩支,三支才對。
「……自創招,月蝕!」
面具男邊將身體橫向側移邊揮刀,砍掉了兩支箭。
就只有一支沒砍中。然而,那支箭瞄準的本就是不同目標。
「嘎唔。」
後方傳來聲音。
辜摩孩童蹲到了地上。是箭,牠被射中了。只能說牠運氣太差,命中的是胸口。那支箭射中了辜摩孩童的心窩。
面具男想要衝到辜摩孩童身邊。不行,過不去。來了。
箭又射來了。這次也是三支。
「自創招,醋……醋漬鯖魚!?」
這是即席命名,因為他的刀剛好畫出〆的形狀。
成功砍落三支箭後,看往箭剛剛飛來的方向。有三隻頭髮染成水藍色的半獸人,全都架著弓。
「卡米茲密!」
面具男用不死族語的「放馬過來」挑釁對方。他目前對半獸人語還是一竅不通,但已能通曉粗淺的不死族語了。而半獸人中,懂不死族語的也不少。
眼看半獸人們準備把箭矢架到弓上,面具男全速衝了過去。
「自創招,瞬天……!」
面具男出現又消失,消失又出現。當然,實際上他既非消失,也不是突然出現。主要是刻意讓身體朝向與移動相反的方向,或是做出不自然的身體擺動,或是假裝成那樣,抑或利用樹木製造效果。這其實是種高超的技巧,能讓敵人產生自己是一下消失一下出現的錯覺。
「旦斯達,恩波地!?」
半獸人們慌了手腳,沒有放箭。
「自創招||」
面具男緊貼到半獸人面前。
「殺戮戰場……!」
砍斷第一隻半獸人的右臂後,用左手抽走牠的佩刀||半獸人時常隨身攜帶作為輔助武器的寬身短彎刀。
接著用自己的刀和半獸人的短刀狠劈第二隻半獸人,下一秒立即將半獸人的短刀,擲向第三隻半獸人。
半獸人的短刀「茲沙」地插進了第三隻的眉心。
最後再回過頭處理已經失去右臂、呈現半呆滯狀態的第一隻半獸人。對面具男而言,杵在原地不動的半獸人就跟樹木沒兩樣。他放鬆肩膀,溫柔地用刀割下半獸人的頭顱。
「哼,本領不怎麼高嘛。看來是農場主人雇來的小混混……」
面具男擦拭刀上沾染的鮮血後,將刀收回鞘中,接著俐落翻看了半獸人們的隨身物品。獲得半獸人和不死族間流通的銅幣共九枚,除此之外全都是垃圾。
他回到辜摩孩童身邊後,發現孩童正想拔出箭矢。
「笨蛋,快住手……!」
雖想阻止,但沒能趕上。辜摩孩童拔出了箭矢,大量鮮血如噴發般從傷口外溢。
「啊唔,喔啊!?」
辜摩孩童看起來與其說是疼痛或難受,根本是嚇得陷入了恐慌。
「冷靜點!」
面具男撕破身上穿的破爛大衣。如果能有乾淨的碎布當然最好,但現在只能將就用了。他以大衣碎布按住辜摩孩童的傷口,碎布轉眼間就被流出的血染成鮮紅。
「聽我說,用力壓好。候達恩希爾,喔虧?」
面具男見到辜摩孩童點頭後,從背在肩上的包包裡拿出了一只皮革袋。袋中裝有多種藥草,他用手拿了其中一種揉碎後,散發出讓人感到清爽、嘗起來可能帶點苦味的味道。
「這個是藥,藥。梅德森。」
「……薩拉扎?」
「大爺我聽不懂你在說啥,但應該就是你講的那個東西。這能止血,斯達、布拉。喔虧?我幫你塗喔。」
面具男毫不留情地將揉碎的藥草塗滿辜摩孩童的傷口。
辜摩孩童不停呻吟、扭動身軀,但還是咬緊牙關撐住。
「很痛吼,忍耐一下喔。斯他恩,佩伊恩。喔虧?」
「……阿伊。」
看來牠已經非常習慣忍耐。雖然可能不是所有辜摩都這樣,但生為辜摩,以辜摩之姿成長,就不得不學會忍耐。
面具男又再撕裂大衣製成碎布,接著以碎布覆蓋塗滿草藥的傷口,再用其他碎布將其包覆,最後打好結以防鬆脫。
「||完成,這樣傷口大概就處理好了。不過這個地方不能久留了,可能會有新的追兵追來……可惡,沒辦法了。」
面具男將刀和包包從背上轉到胸前,接著在辜摩孩童前單膝跪地。
「喂,快靠上來。來德,背可,米。」
辜摩孩童明顯是在猶豫。
「快一點。嘿,赫立!」
扯開嗓門催促多次後,辜摩孩童終於爬上面具男的背。
「……為什麼本大爺要幹這種事……」
面具男碎念著邁出步伐。
辜摩孩童的傷口應該非常疼痛,但牠仍緊緊抓住面具男。牠不重,真要說的話,算是輕||好,大爺我在說謊,牠其實還滿重的。
「本大爺到底在幹嘛啊……」
內心萌生笑意。
好想大叫||
煩耶、煩耶、煩耶,我到底在幹嘛啊!
面具男當然沒有真的叫出聲,畢竟他不是笨蛋。
「大爺我、大爺我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嗎……?」
仔細思考了一番。
馬上就找到了答案。面具男點了點頭。
「既然如此,那就沒啥問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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