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名

3.名

  那個男人沒有名字。

  也沒有臉。

  他戴著木雕面具,沒有人知道他的真面目。

  看起來應該是沒有。本大爺覺得應該是沒有啦||實際上又怎麼樣呢?

  面具男脫掉鞋子,佇立在河的正中央。

  這不是條大河,只是條溪流。可能是最近沒下雨,所以水深只到面具男的腰部左右,水勢也相對平緩。

  面具男就站在剛好卡在這個地方的流木類物體上。

  該怎麼形容他的狀態?

  自然無為?

  這就是真正的順乎自然?

  ||其實他壓根兒沒在思考這類事情。

  反而比較接近放空狀態。

  幾乎是萬念皆空。

  他突然動了。

  面具男稍微彎下身體,將右手插入水中。

  不費吹灰之力就徒手抓到魚。

  接著再用左手抓到另一隻。

  「自創招,神之手……本大爺真行。」

  面具男昂然自得地大笑著離開河川。直至方才都還萬念皆空的那個男人,如今已不復見,這個模樣應該也稱不上是自然無為、順乎自然了吧。看來確實是稱不上了。

  辜摩孩童坐在河岸邊。由於牠的膚色影響,看不出牠的臉色究竟是好是壞。不過,應該不太好吧。辜摩孩童大口喘著氣,全身不斷冒汗。

  面具男將兩條魚拋在一旁,開始準備生火。

  「這裡看來是個隱藏的好漁場。半獸人那些傢伙,不管是野獸還是魚全都濫抓濫捕,一點都不環保耶。根本是自私自利大過環保意識……大爺我好像講了什麼金句出來耶。本大爺真是厲害。不過,那些傢伙原本就受制於人類勢力,被驅趕到聶希沙漠、降灰台地、黴之原這種不毛之地。所以牠們的習慣就變成能抓能撈的時候就盡量抓盡量撈了。大爺我也不是不懂這種心理就是了。」

  辜摩孩童不發一語,身體的顫抖程度非比尋常,看來牠光是忍受痛楚就耗盡了所有精力。

  面具男生完火後,用力將木片插進魚身,再從包包裡拿出鹽。

  「你看,這東西是城裡才有辦法入手的珍稀品喔,可是本大爺珍藏的寶物。」

  他在魚上撒下大量的鹽,接著先把魚放在靠近火的地方炙烤表面,待外皮完全烤乾後再拿離火源,之後只要適時添加柴薪,耐心等候就好。當魚身不再滲透出水分,就代表烤好了。

  男子撥開面具,大啖烤得熟透的魚。

  「……唔喔……這……真好吃……」

  熱呼呼的魚肉實在美味,內臟的苦味剛好做為提味。然後重點在於鹽。在此想強烈主張鹽是世上最強的東西,在鹽的面前,全世界都得俯首稱臣。鹽根本是救世主,也就是說,用鹽調味才是王道。東西好吃與否完全取決於有沒有加鹽。

  面具男把另一隻烤魚遞給了辜摩孩童。

  「喂。」

  辜摩孩童盯著烤魚看了好一陣子,但只是虛弱地搖了搖頭。

  「沒關係,拿去吃吧。」

  面具男讓辜摩孩童握住插有烤魚的木片。

  辜摩孩童咬了一小口烤魚,布滿汗水的臉龐綻放了笑容。

  「……咕德||」

  「好吃吧?全部吃掉吧。那條本來就是抓給你吃的。」

  面具男大口吃著烤魚,不只是魚皮魚肉,連魚骨頭都咬碎吞進肚。辜摩孩童則是一口、一口細細品嘗慢慢咬。

  「我們這些生命,有一天終究都要投入史卡勒海爾的懷抱,或許今天就是那一天。然而就算如此,能吃就是要吃。我們要活到死為止。」

  結果,辜摩孩童花了好長一段時間,把整條烤魚吃得精光。

  面具男摸摸辜摩孩童的頭稱讚牠。辜摩孩童感覺很開心,也很驕傲。

  之後面具男背起牠繼續前進。

  往南前進。

  面具男要前往南方。

  此處不知是何處。但唯一能肯定的是這裡是半獸人和不死族的勢力範圍,不過面具男也不清楚正確的所在位置。

  總之半獸人特別多。此地的都市好像全都被半獸人占據了,不死族統治的城鎮應該極為稀少。

  農村也有半獸人居住,勞工則大多是辜摩奴隸。牠們會遭半獸人鞭打,日復一日地被迫勞動。辜摩之間若是生下小孩,那孩子也會成為奴隸。奴隸生下奴隸,奴隸自行增產奴隸,由此可見辜摩根本與家畜沒有兩樣。

  「人類……?」

  辜摩孩童在面具男耳邊輕語。

  面具男稍微想了一下。

  「拗喔。」

  加以否定。

  「本大爺既不是人類,也不是人類以外的生物……本大爺就是本大爺,也不會是本大爺以外的任何人。」

  「……聶姆?」

  「本大爺的名字啊?」

  面具男重新背好辜摩孩童。

  總覺得牠比想像中的重。

  「大爺我叫藍德。」

  「……藍德。」

  「嗯嗯,你咧?優,聶姆?」

  「……帕特。」

  「你叫帕特。」

  「……阿伊。」

  「加油喔,帕特。」

  感覺帕特似乎點了點頭。

  藍德繼續向前走。

  默默地行走。

  藍德至今一路上都是靠自己的雙腳行走。不管目的地為何都能走得到,自己能夠繼續走下去。

  爬上山坡,走的是沒有路的路。到處都很滑,但還背著帕特,所以無法用手抓著樹木或野草支撐。不過沒辦法抓又怎樣,不要抓就好了,船到橋頭自然直啦。繼續爬,繼續爬,大爺我就繼續爬。

  日暮時分,爬到了一座略高山丘的頂部。視野開闊,能看到非常遠的地方。

  河川蜿蜒流動,夕陽照得水面閃閃發光。山脈連綿不絕,森林靜謐廣布。有炊煙冉冉升起的那一帶應該是村落吧。

  「帕特,很棒吧,這景色滿壯觀的吧。」

  然而牠沒有回應。

  藍德放下帕特,讓牠橫躺在地面。

  但牠早已沒了呼吸。

  「……大爺我只是順從本大爺的本心吧?」

  藍德自問了無數次。

  但不知為什麼,他心裡完全沒有浮現答案。

  答案為「是」?

  還是「否」?

  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大爺我不知道答案?

  他在帕特身旁坐下,雙手抱膝,目睹太陽沉入地平線的瞬間。

  整個世界不斷變黑。

  風非常冰冷。

  雲遮掩了高掛空中的紅色月亮。

  雨滴「啪噠啪噠」地落下,轉眼間就下起大雨。

  「……大爺我……只不過是順從本大爺的本心啊?」

  藍德拿下面具,丟到一旁。他站起身放聲大吼,哪怕喊破喉嚨也無妨。

  「本大爺!就是要順從本大爺的本心!帕特……!」

  他看了看帕特。

  就算下個不停的雨勢打在帕特身上,帕特依舊是一動也不動。

  牠死了。

  「……暗黑神史卡勒海爾啊,請您一定要抱緊帕特。因為在您面前,所有存在都是平等的吧?」

  藍德開始徒手挖洞,期間從未停下休息。根本沒想過要停手,就是一直挖。

  不停地挖。

  就算下起雷雨,還是不以為意地持續挖洞。

  直到挖好對帕特而言剛剛好的洞穴為止,只是一心一意地不斷挖。

  藍德讓帕特沉眠於這個洞的底端。

  「這個給你當黃泉路上的盤纏……反正我也沒有其他東西了。」

  他把先前殺死半獸人後奪得的九枚銅幣,全都放到了帕特的胸口上。藍德自知這麼做實在愚蠢,什麼黃泉路的盤纏?世上哪來的黃泉,往生者根本無法帶著任何東西到某個地方去。

  在回填洞穴的期間,天亮了。

  雨不知什麼時候也停了。

  藍德撿起面具。

  自己獨來獨往,所以不需要稱謂。

  如果沒人得知本大爺的真面目,大爺我就能繼續獨行。

  藍德用小刀在面具上刻了條新的溝。得改變面具的樣式才行,但不必刻下帕特的名字。只要牢牢記在心裡就好。

藍德戴上面具,邁開步伐繼續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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