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血
9.血
縱使森林會自動幫忙帶路,但路程並未因此縮短。
兩人在那之後走了一整天,仍未抵達像是森之都的地方。
再加上,威傑爾不知是要小便還幹嘛,進到樹叢後,就一直沒有回來。
「……你在幹嘛啊,大爺我要先走了喔?不過啊,本大爺一個人過去好像也沒啥用處,畢竟又不是大爺我有事要去那邊……」
看來得等他回來了。藍德坐到了威傑爾放在地上的行李上。
實際上,至今幫忙帶路的鱗光在稍早前消失了。因此現在就算想獨自前去亞魯諾德,大概也走不到那裡。
不過,總覺得有什麼不太對勁。
其實,藍德已經具體地察覺到是什麼樣的異狀。
「……果然被包圍了。又是特倫多嗎?好像不是……的確不是。」
藍德嘆口氣,搔了搔頭。好啦,接下來該怎麼辦?大爺我是有很多應對方式,總之先試試這個好了。
他自行李上起身,小跑步跑向方才威傑爾進入的樹叢。
「本大爺也要小便、要小便……」
一陣物體劃破空氣的響聲傳來,藍德在樹叢前停下了腳步。
一支箭矢就這麼插進腳尖前方一點的地方。
藍德嘖了一聲後,握住了刀柄。
「本大爺就說要去小便了!」
箭矢是從左邊射來。一轉到那個方向,又有箭矢飛至。第二支箭瞄準的是他的胸口。
「唔……!」
藍德抽出刀,砍落箭矢。這是什麼聲音?是腳步聲嗎?有幾個人?
一回頭就看見一群尖耳男子拿劍刺向他。
是妖精啊。
「好近……」
持劍妖精的劍尖,就這麼靜止在只差咫尺就會碰觸到藍德咽喉的地方。
從沒想過敵人會這麼靠近,如果只有一個人就算了,沒想到是三個。通常應該都會發覺吧。大爺我自認沒有鬆懈警戒,可能是太過大意了。
話雖如此,這群妖精實在老練。
三人之一,也就是位在中央的中年妖精,身手相當不凡。
「人類啊。」
那名中年妖精開口。
「你到我們的森林來做什麼?」
藍德嗤之以鼻。
「你們為什麼認定本大爺是人類?大爺我說不定是惡鬼或惡魔耶。」
「如果你是那等邪惡的存在,那我們現在就立刻除掉你。」
「停!慢著!」
藍德左手往上推起面具,露出自己的臉。
「你答對了,本大爺既不是惡鬼也不是惡魔,是人類……來幹嘛?算旅行吧?不對,是有事才來的……不過有事的人不是大爺我,是我朋友,本大爺只是陪他來……」
「我看好像只有你一個人。」
「他、他不知道跑哪裡去了。」
「你覺得我會相信你說的嗎?」
「你仔細想想,這裡可是幻影森林耶。大爺我又不是在班門弄槍……不對,好像不是這樣說,反正特別跟你們妖精說這些也很奇怪,不過幻影森林不是一個小小人類隨便就能進得來的地方吧?……對吧?」
「你說的沒錯。」
「聽好了,本大爺是在森之祕法的引導下,才有辦法來到這裡。」
「人類為什麼會懂我們森林妖精的祕法?」
「所以說啊!本大爺當然不可能會懂那種東西啊。懂的人不是本大爺,而是大爺我的朋友……欸!?」
某種物體纏住了腳踝。
藍德仔細一看,地面長出一種類似藤蔓的東西,纏住了他的雙腳腳踝。
「這這……這是什麼鬼東西!?」
「我等等再聽你辯解。」
「等等是什麼意思……」
三名妖精的後方還有另一名妖精。
那是個女妖精。妖精基本上都是纖瘦體型,但她那樣未免也太瘦了。而且自己好樣有種既定印象,總覺得妖精,特別是女妖精都是長頭髮。但是,眼前的女妖精是一頭切齊的銀色短髮。
她單膝跪地,雙手輕撫了地面,不知這麼做到底有什麼用意。
「巫醫嗎……!」
數也數不清的藤蔓,轉瞬間就蓋滿藍德全身,甚至鑽進口鼻之中,搞得藍德快要喘不上氣了。喂、喂,喂喂喂喂,開什麼玩笑啊,會死人耶……真的會死人||他暈了過去。
醒來後,他被迫坐在一個非常狹窄的空間。
至少讓本大爺躺下啊,這點同理心理當要有才對吧。不過,以實際情況來看,

這個願望應該無法實現。因為,天花板太低了,低到令人咋舌。寬度和深度也都十分狹窄,連一公尺都不到,看來這裡本來就不是能夠橫躺的空間。面具已被摘下,包含刀在內的所有隨身物品也被拿走了。
左右及後方的牆壁都如岩石般堅硬,但實際上好像是木頭,前方則是一整面格子門扉。這門扉也不是鐵之類的金屬打造,好像是木製的。格子門上纏繞密布著滿是尖刺的植物,碰了一下確實會刺人。
格子門的另一頭是通道,再過去一點的地方好像有光源,有些光照了過來。感覺起來通道上沒有半個人,毫無一絲動靜。
「……剛剛那個妖精說等等再聽我辯解,看樣子不久後應該就會有人來。」
但是左等右等,根本沒見到半個人影,不對,應該說沒見到半個妖精的影子,不過重點不在這裡,總而言之就是連個過來查看情形的人都沒有。
「難道沒有……食物啊……水啊之類的喔?都沒有嗎?怎麼會沒有啊。欸,現在是怎樣,現在到底是怎樣,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啦。把本大爺丟在這不管喔。大爺我是氣到很想……躺下去睡,但又躺不下去……」
不由得越來越沮喪。
這種時候人雖然會想逼自己拿出鬥志,但不可以這樣,絕對、絕對、絕對、絕對不可以這樣。
人的情緒起起伏伏,縱使憑藉自我意志暫時勉強達到目的,但往往在之後都會引發反作用。無論是想太多導致意志更為消沉,還是勉強自己鼓舞振作,都是不好的做法。接受最真實的自己就好,情緒這種東西雖然起起伏伏,不過最終都還是會沉澱在中間點附近。
至於不停掠過腦裡的面孔、面孔、每一張面孔||
其實也不必一一捕捉,針對這些想東想西,逐一思考。任由它們自然浮現、淡化、漸漸消逝就好。
然而不管是上臂。
還是胸部。
嗯……雖然很在意。
雖然在意得不得了。
那個大腿也是。
還有那個屁股。
連那個燦爛無比的笑容||
「……喀!」
藍德咬緊牙關。為什麼那抹天真無邪、打從內心發出的輕柔笑容就是不會消失啊。必須抹除這個笑容才行,忘了吧、忘了吧,快忘掉啊。
但大爺我很清楚。
根本忘不掉,也不可能忘得掉。如果忘得掉,自己應該就不會在這裡了。
為什麼想要回歐魯達那?
因為想念對方。
對方或許不會再跟自己說話了,但這樣也沒關係,只是想看看對方而已。
實在好蠢。看到之後又能幹嘛?又代表了什麼?
事到如今,做這些都於事無補了。
毫無意義。
因為啊……
那傢伙應該不會對本大爺露出笑容了吧?
這時傳來腳步聲,不是幻聽,而且越來越近。
藍德閉上眼,慢慢地深呼吸。
「……終於有人來了啊。」
他睜開眼。
「唔喔。」
不禁發出怪聲。
格子門扉前站了一名小孩。這個小孩當然是妖精,雖然聽說妖精比人類長壽,成長速度較為緩慢,但小孩子就是小孩子吧。若以人類來說,這孩子大概就七、八歲左右吧。一頭銀髮雖然剪得非常短,但從五官看來應該是個女孩,手上還拿著形似短杖的物品。
乍看之下,總覺得她長得很像某人。
自己認識的妖精不多。對了,是那個女的。就是用藤蔓類技能抓住、弄暈自己的那個銀髮女妖精。真的很像那個女巫醫。話雖如此,但說不定只是因為這孩子同樣是一頭銀短髮的女生,所以自己才會覺得像。
妖精少女隔著滿是尖刺的格子狀門扉,目不轉睛地凝視藍德。
她的雙眼有如鮮血般赤紅。
藍德倒抽了一口氣。
「妳||」
「人類,你如果想離開這裡的話,我就放你出來。」
「……啥?」
「你想還是不想?」
「這個嘛……如果說不想出去,那是騙人的。」
「想還是不想?」
「本大爺想出去。」
「一開始老實說不就好了,噁心。」
「居然說大爺我噁心,妳……」
「我是萊雅。」
說自己名叫萊雅的少女,用短杖「叩、叩、叩」地敲了三次格子狀門扉。哎呀,真是太神奇了,原本緊緊纏住格子狀門扉的多刺藤蔓,居然瞬間鬆開,然後「咻嚕咻嚕」地不停抽離。
萊雅從衣服口袋中取出鑰匙,插進格子狀門扉的鑰匙孔旋轉後,「喀嚓」一聲,解開了門鎖。
整件事很像狐狸在施展幻術魅惑人類,但藍德還是推開門扉走到了通道上。無論是腰、背還是膝蓋,全身上下都有地方在痛,所以應該不是中了幻術。藍德做了做伸展運動,轉了轉手臂,扭了扭手腕和腳踝。
「大爺我本來都做好會被拷問之類的心理準備了。」
「現在已經不是拷問你的時候了。」
「……發生了什麼事嗎?」
「森林被攻擊了。」
萊雅淡淡地說。
「喔||森林還真是可憐,等等,妳是說被攻擊……攻擊!?」
「我是那樣說了。」
「本大爺聽起來也是那樣就是。不過,說到攻擊……是聯合軍吧。只有這個可能了,牠們已經攻來了啊。」
「所以,大家才沒有時間處理什麼行跡可疑的奇怪人類。」
「森林妖精的人還真好。」
「怎麼說?」
「因為這種形跡可疑的奇怪人類,有可能是敵方的間諜啊。」
「是這樣喔?」
「那個,本大爺不是喔。」
「我知道。」
萊雅面無表情,看來相當沉著冷靜。藍德推想,這名少女應該不是出生在一個溫暖的家庭,成長時集所有愛於一身。而且,萊雅那對動也不動的老成眼睛,就如鮮血般赤紅。
「萊雅,是妳老爸拜託妳來放本大爺出牢的嗎?」
「是家母叫我來的。」
「是個和妳一樣有銀頭髮的巫醫嗎?」
「對,家母名叫雅蘿列,可是……」
萊雅垂下視線,輕輕咬了下嘴唇。
「拜託家母這麼做的是一個奇怪大叔。是個我從沒見過,第一次看到的陌生大叔。」
「這樣啊。」
藍德下意識將手放到萊雅的頭上,雖然覺得這樣很不像自己的作風,但也沒有半點後悔的感覺。順從自己的本心,走自己的路,這就是本大爺的原則。既然想要摸摸孩子的頭,就算不像自己平時的作風也還是會摸。
「不管怎麼說,救了大爺我的人是妳,本大爺會牢記這份恩情的。這個人情大爺我絕對會還,只要是我能力所及的事,只要妳開口都沒問題。」
「那你先拿開你的髒手。」
「啊?」
藍德縮回了手。
然後三番兩次查看自己的手。
這手確實很難說是乾淨。
應該說,根本就髒透了。
「……妳有沒有什麼東西可以讓我擦擦手……?那個,很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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