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森

8.森

  眼前是一大片漆黑的森林。

  因為是森林,所以仔細看其實還是翠綠,但枝繁葉茂的樹葉遮蔽了陽光,才讓人有了漆黑的印象。

  幻影森林的每一棵樹木,都又高大得令人有種進入幻想世界的感受。整座巨大的森林,就如同一隻超越人類理解範圍、巨大到無法想像的怪物,好像隨時都有可能動起來。

  「……就這樣進去沒問題嗎?」

  「嘶、嘶、嘶……」

  威傑爾晃著肩膀發笑。以這個憂鬱男來說,他現在看起來很開心。

  「沒問題的……幻影森林是個天然要塞。」

  「你沒去過亞魯諾德吧?」

  「是沒去過。」

  「那你知道路嗎?」

  威傑爾聳了聳肩,但沒說知道,還是不知道。

  「……那個,你到底知不知道?」

  威傑爾依舊沒有明說,直接走進了森林。他這個性到底是什麼鬼?

  時間還不到中午,但森林中相當昏暗。

  地面滿覆青苔,幾乎沒有露出土壤。生長在附近一帶的菇類和蕨類植物中,有些會發出朦朧的光芒,說美其實還滿美的。

  可看見長著翅膀四處飛翔的蜈蚣;輕柔地在空中飄移的水母類生物;灑下燐光、翩翩舞動的蝶類還蛾類;在枝頭間跳躍、手臂數量多如蜘蛛的小猿猴等奇特的動物。

  由於森林中到處都有根本無法躍過的大型裂口,碰到就只能繞路行走,因此威傑爾前進後又折返,再前進又再折返,不停來來去去。

  不過,四下非常昏暗。

  雖說打從進森林起就一直很暗,但昏暗程度實在令人咋舌。

  搞不清楚太陽位在何處。在林木遮蓋下看不到太陽,因而無法確認,但明顯已經接近日暮時分。我們走了那麼久嗎?看來應該是有。如果是朝著目的地前進,那麼要走多久都不是問題。

  「難道,你迷路了?」

  「嗯嗯。」

  「嗯你個頭啦。現在該怎麼辦?」

  「我有辦法……只不過需要準備一下。」

  「你有辦法不迷路的話,是不會一開始就用喔……」

  「準備需要兩天。」

  「是喔||你說什麼?兩天!?怎麼要那麼久!?」

  「我必須集中精神才行……你要保護好我。」

  「是沒問題啦……雖然我搞不太懂你要幹嘛。不過,現在也沒有其他的選擇了吧……」

  「沒錯。」

  威傑爾放下行李,展開他剛才提及的準備工作。話雖如此,但他只不過是在長滿青苔的地上鋪上一塊毛織墊,盤腿坐在上頭,喝了某種東西含在嘴裡,閉上眼睛後就一動也不動了。

  「喂喂,本來還想說你會拿出什麼驚天動地的好辦法,結果只是打坐冥想喔?」

  威傑爾沒有回答。

  藍德嘆口氣後,靠在附近的樹上交叉雙臂。

  「在這麼大的森林裡,感覺就會有超可怕的野獸……」

  絕不能鬆懈。藍德也集中了精神。

  由於長時間遭到追殺,也曾遭遇身體無法動彈的狀況,當時只能祈禱自己是塊岩石,一整天連根手指都動不了。在那段期間當然未曾闔過眼,而是瞪大眼睛,豎直耳朵觀察四周。

  大爺我不是在自吹自擂||不,雖然也不是完全沒有這個意思,但大部分的事情本大爺都能忍下去。藍德有相關經驗,在這些經驗的支撐下,逐漸形成一股無法輕易動搖的自信。

  雖然會讓人覺得似是而非,但藍德忍耐法的精髓在於,不忍耐。

  忍一下,撐一下,忍過去就好了||人越是這麼想,就越是痛苦。所以他認為「本大爺沒在忍,沒在撐,誰要忍啊,大爺我沒在忍,啊哈哈哈,蠢蛋,這點小事而已,有什麼好忍的」,一直都是逆來順受。

  藍德不知打從什麼時候開始,便能感覺到某人的呼吸。嚴格來說,他不是聽到聲音,若以現有的詞彙解釋,應該就是感受到一種動靜。

  那傢伙、、、不知從何而來,也不知多久之前便開始靠近,無法確定他是否就在附近。總之,就是有這麼一個傢伙。藍德所在位置的斜右後方有棵大樹,那傢伙就躲在那棵樹的樹蔭裡,觀察著這邊的動態。

  那傢伙藏得很完美,看不到他的外觀。

  威傑爾還在冥想。

  藍德刻意看向應該有那傢伙在的大樹。

  然而當他的手一握住刀柄,那傢伙的動靜就立刻消失殆盡。

  說不定是錯覺。不對,那傢伙真的存在。

  對方沒有消失,現在還是能稍微感覺得到。那傢伙的動靜只是變得不明顯。

  那傢伙還在這裡。

  很好。

  要比誰有耐心,本大爺不會輸,怎麼可能會輸。

  藍德的視線一刻都不曾移開那傢伙藏身的大樹,他凝視著那裡。

  應該是太陽升起了吧,森林中變得稍微明亮了起來。

  藍德一動也不動。那傢伙也毫無動作。

  威傑爾拿起水壺喝水。

  就在這個瞬間,傳來了聲響。那傢伙好像離開了。

  藍德鬆開握住刀柄的手,但繃緊的神經還未鬆懈,持續觀察四周的動靜,確保那傢伙任何時候出現都能加以反制。

  威傑爾正在冥想。他還真喜歡冥想耶,不過八成不是喜歡才這麼做的。

  四下又逐漸昏暗了。

  夜深時分,那傢伙再度出現,這次出現在藍德正後方一帶。他是想從背後偷襲嗎?肯定是他沒錯||藍德十分確定,對方是同一個傢伙。

  威傑爾的呼吸紊亂,顯得非常急促,偶爾還會感覺很痛苦地呻吟。他是怎麼了?情況好像不妙耶。

  引誘那傢伙現身吧?

  故意露出破綻,引誘他發動攻擊。

  不行,先耐不住性子的就是輸家。那傢伙不靠近我們就算了,本大爺就在這裡等他自己過來。

  威傑爾咕嚕咕嚕地大口喝起水壺的水,好像把水都喝光了。他拋開水壺,拔出了小刀,不知道用刀尖在地上畫著什麼。

  那傢伙好像移動了。如今他的動靜來自與先前截然不同的其他大樹樹蔭。

  不知是光畫地面還不夠滿意嗎,威傑爾居然開始用小刀割自己的身體。那是在自殘吧。不過,他那麼做應該有他的用意。威傑爾用小刀劃過左手手指、手掌、手背,接著再劃過右手手指、手掌、手背,然後捲起袖子劃過左臂、右臂,最後居然劃到臉上。要不是四下昏暗,他流下的鮮血和傷痕應該會形成一幅相當悽慘的畫面。藍德不禁定眼凝視,想看個清楚。

  突然那傢伙的動靜明顯了起來。他終於要過來了嗎?

  結果||還是沒過來。

  只要一天亮,那傢伙就會消失。

  這時肚子好像記起了什麼事情似地發出叫聲。這期間雖然偶爾會喝個水,但打從進入幻影森林後,就沒吃過任何東西了。

  威傑爾彎著背盤腿坐著,以雙手抱頭的姿勢,不停地前後搖晃身軀。他口中好像念念有詞。沒聽到聲音,不過嘴巴確實有在動,可能是在進行某種儀式之類的東西吧。

  藍德小心翼翼地在附近走動,尋找看起來可以食用的植物。雖然肚子餓時所有植物看起來都能吃,但實際上不是真的都能入口。把野草、菇類和果實都抵在舌頭上嚐了一下味道,但每一種不是有強烈的澀味,就是會有辣口的感覺。然而如果要去打獵,就必須離開威傑爾,現在不能這麼做。

  「……看來是沒辦法了。」

  藍德決定使出最後的手段。這東西不費吹灰之力就能到手,任何地方都有,馬上就能找到。

  長滿青苔的地面,有一列螞蟻正在行進。

  藍德抓起一隻放到掌上後,用指頭戳了戳。這種綠色、約莫有一公分左右的大型螞蟻並未反擊。

  放進嘴裡,靈活使用舌頭斷絕螞蟻的逃生路徑後,咀嚼吞下。螞蟻特有的酸味嚐起來相當清爽,同時還帶有微微甜味,十分可口。

  藍德邊警戒周遭情況,邊抓螞蟻來吃,同時尋找著其他食物,在這期間,太陽又下山了。

  四下變暗後,他便蹲在威傑爾身旁,輕輕握住刀柄。

  威傑爾依然繼續進行儀式、、

  不久後那傢伙出現了。話雖如此,他當然沒有現身。那傢伙現在就在藍德和威傑爾的正後方。

  那傢伙應該不是野獸。畢竟再怎麼聰明的野獸,忍耐力都不會這麼強。應該是人類、妖精、半獸人這種高智商的生物。

  一如往常,不慌不亂,靜靜等待。

  不做多餘的事,其實意外困難。但僅有凡人如此,對藍德這種巨星級的豪傑,根本輕而易舉。

  天快亮了。

  「呼唔唔唔唔唔唔……」

  威傑爾吐了好大、好長一口氣。

  就在他吐完氣的瞬間……

  那傢伙也有動靜了。

  「自創招||」

  藍德以蹲姿往斜後方躍起。

  在空中翻了個筋斗,同時拔出刀,俯瞰那傢伙。

  那傢伙仰頭望著他,像是大吃一驚的模樣。

  那是||木人洛可估嗎?

  他那如同樹幹的上半身,長出腳和手臂般的樹枝,不知道是樹木化為人,還是人變成了樹木,讓藍德想起在達倫格迦爾遇見過的種族。但只是相似而已,那傢伙和洛可估不同。他更像人類,這種生物應該說是皮膚像是樹木的人類。

  「影之太刀……!」

  藍德在那傢伙後面著地後,立刻使用射出系跳出。既然從本大爺背後偷襲,大爺我也來依樣畫葫蘆,這就是本大爺的自創招影之太刀。

  藍德的刀逼近那傢伙。那傢伙雖已回過頭,但並未躲開。他幹嘛?為什麼不躲開?因為他不需要躲開、、、、、、

  那傢伙從體內伸展出像是樹枝也像觸手的物體,瞬間就包裹住那傢伙了。這是什麼鬼東西啊?也太犯規了吧?藍德的刀「砰」地被那種像是樹枝也像觸手的物體彈了回來。那東西不硬,但彈力十足。

  「這……!?」

  而且,令人意外的事情不僅於此。那物體不只有防禦功能,還像蛇一樣纏繞住藍德的刀。難道是囂張地要抓住本大爺嗎?

  「||混帳東西啊!」

  藍德立刻以排出系向後跳開。數十根樹枝觸手不停扭擺伸長,追了過來。

  藍德繼續往後退,同時揮刀砍劈樹枝觸手。不過,果然砍不斷,頂多只能撢開。這樣下去很不妙。撢得了一時,但撢不了一世。既然如此……

  「自創招,迅雷||」

  藍德先是往右跳,甩開樹枝觸手,再往前,接著往左,以コ字形高速移動,最後跳向那傢伙。

  「疾手!」

  「唔……!」

  那傢伙往側邊跳開,閃開了藍德的揮砍。反應很快嘛。那傢伙翻滾起身後,將樹枝觸手收束至雙臂,形成劍的形狀。他揮舞兩把樹枝觸手劍攻了過來。

  「大爺我求之不得!」

  刀和樹枝觸手劍激烈交鋒。那傢伙的樹枝觸手劍彈力極強,反彈力道非同小可。每當刀碰撞上樹枝觸手劍時,都會被大幅回壓,就像在四處活蹦亂跳。藍德雖然身經百戰,卻也覺得武器操控不易。

  「||這傢伙……有夠難對付耶!不過……!」

  藍德從劈斬切換成突刺,而且不單只是突刺。

  「自創招,惡螺旋突……!」

  是旋扭。他在動作裡加入旋扭後,再快速突刺。

  然而這番連續旋扭突刺,依舊無法貫穿那傢伙的樹枝觸手劍。但是,旋扭突刺的反彈幅度沒有劈斬那麼大,刀不會胡亂偏移,因而能接連出招攻擊。那傢伙一直採取守勢,在藍德的猛攻之下,顯得快要招架不住,差不多被逼得出手反制了。

  「喀……!」

  那傢伙發出像是拔掉塞子時的聲響,一口氣從全身上下生出了幾十條樹枝觸手。轉眼間,樹枝觸手裹住了那傢伙。他肯定覺得這樣的防禦滴水不漏,但藍德在面具底下暗自竊笑。

  「暗黑啊,惡德之主啊,惡靈召喚Demon Call……!」

  藍德面前出現一團漆黑帶紫色的雲朵狀物體。那朵雲捲成高速漩渦,逐漸化為某種形體。

  那個形體身穿毫無一絲縫隙、猶如暗紫色骨頭製成的盔甲。雙手持拿的長柄武器刃部,格外地長又彎曲,只能說看起來殺傷力極高。小孩子若是看見這個形體,肯定會哭爹喊娘腿軟倒地吧。無論是盔甲的設計還是武器的形狀都十分駭人,整體外觀讓人聯想到手拿大鐮刀取人性命的死神。

  「上啊,黃道帶!」

  藍德以主人之姿單方面發號施令,惡靈黃道帶便高高揮起大鐮刀。

  (縊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

  那傢伙應該也判定那把大鐮刀非常危險。從那傢伙身上解開的樹枝觸手大量竄往黃道帶所在之處,有幾條已觸及黃道帶,但還不及被束縛的地步。黃道帶揮下了大鐮刀。

  (死死……縊死死死死死死……縊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

  黃道帶的大鐮刀,連同樹枝觸手把那傢伙剖成了兩半。

  無論是被大鐮刀狠狠砍斷的樹枝觸手,還是毫髮無傷的樹枝觸手,頓時都失去了力量。

  那傢伙癱倒在地。

  他被黃道帶俐落地劈成兩半了。

  「你就投入史卡勒海爾大神的懷抱吧。」

  (……你這傢伙也是……縊死死死死死死……)

  「黃道帶,你給我閉嘴,快消失啦。」

  (……縊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我才不要……)

  「大爺我只再說一次,黃道帶,你馬上給本大爺消失。」

  (死……縊死死死……區區藍德……笨蛋……笨蛋……縊死死死死死……)

  黃道帶邊抱怨,邊化為暗紫色雲朵消失無蹤。

  天就要亮了。

  「魯烏因提姆洛帝……」

  威傑爾終於開始吟唱咒文。

  「魯烏因古烏因波特伊戚耶威利斯……

  耶盧威非伊……

  伊瑪帖普伊姆加爾瓦德……

  瑪耶克德威葛……

  業拉矣辛路矣沃德雷茲葛德威葛德……

  業恩塔恩葛斯米耶弗德……

  切威葛德威寡菲菲漢……」

  森林騷動了起來。

  明明並未起風,樹木和野草居然在搖動,相互摩擦發出聲響。

  威傑爾仰望天空,高舉雙臂。

  不知從何而來、像是鱗粉的物體,彷彿被召喚來似地從天而降。

  鱗粉閃閃發光。散發出的光芒不停、不斷地流入森林的深處。

  「這難道是……」

  藍德震驚不已。

  「這座森林在告訴你,通往亞魯諾德的路要怎麼走……?」

  「我用了森之秘法、、、、。」

  威傑爾看起來疲憊不堪,呼吸紊亂不已。雖想背起自己的行李,腳步卻踉踉蹌蹌,手部動作也搖晃不穩。

  「……這是幻影森林自古流傳的祕法……本來不是我這種人……能用的技能……所以我多少豁出去了……」

  「豁出去||你做了什麼?」

  「……我用祕藥增強了力量。」

  「像是吃禁藥那樣啊。你吃了那種祕藥會有副作用之類的後遺症嗎?」

  「只是……壽命會縮短一點。」

  「你真的是豁出去了耶。」

  「嘶、嘶、嘶……」

  威傑爾晃著肩膀發笑。現在不是笑的時候吧,又或者他現在的心境是「實在太難受了,也只能笑了」。威傑爾在行李旁蹲下,看了那傢伙的遺體。

  「……這是木人特倫多吧……什麼時候出現的?」

  「你沒注意到嗎?我剛剛才把他宰了。他一直在覬覦我們耶,感覺是想把我們抓去吃||原來是叫特倫多啊。」

  「聽說特倫多是種比妖精還要古老的種族,這隻特倫多……應該不年輕。他們年紀越大,力量就會越強。」

  「可是看這樣子他還是敵不過本大爺啊。要不要幫他埋葬一下?」

  「……埋或不埋,他應該……都會回歸大地,回歸這座森林吧。」

  「這樣啊。」

  藍德輕而易舉就扛起了威傑爾的行李。

  「這附近的風景大爺我已經看膩了,我們趕快去亞魯諾德好好觀光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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