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雨
7.雨
眼前的景象完全符合傾盆大雨這四個字。
原已被踏得緊實的過山道路,因為豪雨而變得宛如泥沼。
看著四隻半獸人用四種姿勢倒臥在這泥沼之中,心中壓根兒不覺得明日的自己會變得跟現在的牠們一樣。
「呼啊……呼啊……呼啊……呼……」
藍德用力喘氣,緊握沾滿鮮血的刀,環視四周狀況。沒有任何動靜||他這麼覺得。雨實在下得太大,無法完全確定。不,看來確實沒有。追兵全都處理掉了,目前暫時不會有事了。
「威傑爾!你還好吧!」
「……嗯嗯。」
混雜在雨聲中的說話聲,聽起來非常不清楚。
仔細一看才發覺,威傑爾用右手壓著左手臂跪在地上。他在流血,血一直流出來耶,完全是血流如注。話雖如此,他若只是左臂被砍得較深,那應該不至於危及性命。
「……混帳東西!」
藍德一屁股坐到了已死的半獸人肚子上。
「開什麼玩笑啊,這四個都是幹練的老手耶。開什麼玩笑,不對……沒人在開玩笑,他們都是來真的……不過本人游刃有餘就是了。畢竟今天是本大爺上場,若不是本大爺,那情況肯定是糟糕透頂。真的不是我在蓋……」
威傑爾正在用巫醫的技能治療傷口,看起來是快結束了。
「威傑爾,你是招惹了多少人啊。」
「……會有人來拜託,我就是幫助他們脫離痛苦……好多次了……可能是之前某人的委託,我也不知道是誰。」
「你騙誰啊。大爺我看你只是假裝不知道,心裡應該清楚得很吧。是不是哪裡哪個有權有勢的傢伙吩咐手下辦什麼事,那個手下就找上你了。你是不是殺了對那個有權有勢的傢伙來說礙事的人……就是政敵之類的。本大爺有說錯嗎?」
「……我哪知道。」
「被我說中了吧。被你殺了的那些傢伙的遺族還什麼的人,對你肯定懷恨在心。然後,那些身為幕後黑手、有權有勢的傢伙,應該也想殺你滅口吧。剛剛的追兵,十之八九就是這種的吧。」
「你這個人……還真多話。」
「我承認我多話。把想說的話憋住不說,這不符大爺我的個性啦。」
藍德把刀插在附近地面,將面具拉高到額頭之上,露出臉來淋雨,盡情地用雙手搓揉臉部。
「……喔。」
他從半獸人屍體上起身。
「抱歉啊,誰叫你剛好躺在一個好地方,別記恨本大爺啊。反正你是打輸大爺我了,所以你才沒辦法抱怨半個字。」
在他說著這些話的期間,威傑爾已經不見人影。仔細一找才發現他早就走遠了。
「喂||……」
雖然覺得「如果要走是不會講一聲喔」,但這類的話已經跟他講過無數次了,根本是在對牛彈……彈什麼來著。藍德將面具戴回平時的位置,追在威傑爾之後。
「威傑爾||威傑爾雷特!」
「……怎樣?」
「你好歹也跟我說說你的目的,你要去哪裡,然後打算做什麼?」
「……你知道那些要幹嘛。」
「本大爺沒要幹嘛啊,只是大爺我內心想知道。沒事啦,就只是問問。」
「內心啊……」
威傑爾搖了搖頭。他瞬間放慢了一點腳步,但僅此而已。打死都不說是吧。威傑爾繼續前進,往山下走去。
傾盆大雨未見停歇。雨這種東西,是會下成這種模樣的嗎?下這麼多不會有事嗎?會不會下太多,把天上的水分都下得精光啊?天空如果變得乾癟該怎麼辦?
「本大爺已經那個到開始在擔心這種無聊事了喔……」
快走不動了。
在泥濘不堪、連點道路痕跡都看不出來的山道旁,有個洞穴的入口。
「威傑爾!」
藍德抓住威傑爾的手臂,把他拉進了洞裡。
「這雨也下得太大了,一時間應該不會停,我們在這躲躲吧?」
威傑爾不發一語地放下行李。見他乖乖坐下,這個人應該也十分疲憊了吧。理當如此,怎麼可能不會累。
藍德脫下大衣擰乾,但再怎麼擰,還是有水滴落。突然……
「幻影森林。」
威傑爾開口說話了。
「……啊?幻影森林||你說的是那個吧,就妖精住的地方……」
「森之都亞魯諾德……也是我們的故鄉。」
「喔……這麼說來,你們灰色妖精是從位在幻影森林的亞魯諾德,移居到破谷的嗎?」
「大概有半數的妖精,都離開森林……加入不死之王的陣營。」
「那麼對影森的妖精來說,你們灰色妖精不就成了叛徒了?」
「……我們沒有背叛過誰,只是持不同意見者離開森林而已。」
「但是,你們後來不是分成敵我兩方打過仗?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這種事應該很難做到吧。」
藍德把依舊濕透的大衣鋪在地上,坐到了上頭。
現在他全身無力,畢竟在滂沱大雨中,殺了多達四隻習慣戰鬥的半獸人追兵。即使是天下無敵的藍德大爺也精疲力竭,所以現在才會這個樣子。他也打定主意,認定自己就只是因此才會累成這樣。
「……即使有什麼原因,一旦打起來就回不去了吧。」
「我是在破谷出生的。不是我選擇要離開森林的。」
「是喔……也是,你跟本大爺不一樣。」
藍德「嘿」地笑了,拿掉面具,像小狗一樣用力甩頭。他盡情甩掉水滴後,藉此多少轉換一點心情。
「||然後呢?你去影森到底想做什麼?你在那邊有什麼遠房親戚嗎?」
威傑爾垂下了頭。
「……有認識的人在那邊。」
「身為灰色妖精的你,在那裡應該是所謂的不速之客吧。那個人是你在幻影森林以外的地方認識的嗎?」
「就像你說的。」
「你認識對方後,和對方分開,然後對方回幻影森林去了。你現在專程要去找那個人,該不會只是想去看看他吧。」
「……我有事情一定要告訴他。」
「什麼事情?」
「危險逼近了。」
「……逼近幻影森林?」
威傑爾先前說過,曾是阿拉巴吉亞王國都城的羅帝基亞,也就是現在的克羅茲丹塔爾,是聯合軍的一大據點。
難道,聯合軍打算進攻幻影之森嗎?
「……不死族啊半獸人之類的,又想挑起戰爭了喔……危險是指這檔事嗎?」
「你別搞錯了……升起狼煙的是人類。」
「逃到天龍山脈另一邊的那些阿拉巴吉亞王國的人,假如沒跑回這邊建立歐魯達那,就不會有這一連串的事||用你們的想法來解釋,應該會是這樣子吧。」
「人類……虐待、壓榨半獸人和哥布林,你們終究會遭受報應的。不過……建立不死帝國的諸侯們,也還……無法和睦相處。甚至在同種族中,都還會相互反目、爭奪……我們灰色妖精也無法團結一致。畢竟,本來就並非一體……」

「你真難得講這麼多話耶。」
「因為你太無知……我這是在教你。」
「謝謝你喔,威傑爾雷特,本大爺真的是太過無知了。」
不僅是藍德,大多數的義勇兵,因為先被灌輸了「不戰鬥就活不下去」的觀念,所以都是在還搞不太清楚狀況的狀態下,就投身戰場了。過不久,習慣這種戰鬥生活後,也就不太會去思考其他事了。
「你認識的那個人是女的吧?」
威傑爾沒有回答。
但肯定是女的。
「總之現在得趕快去通知那個人吧?」
「……越快越好。」
本大爺這下終於懂了。
一路上威傑爾幾乎沒有停下休息,藍德本以為他是不會累,所以才沒休息。原來不是這麼回事。
藍德戴上面具,穿上了冰涼的濕大衣。
「那就出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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