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善

6.善

  紅月像在嘲笑般俯瞰大地。

  威傑爾不停、不停地往西邊前進。

  藍德跟在他後方,邊行走邊對周遭保持警戒。

  他們身處深夜裡的森林,連自己的腳都看不見。雖然稱不上是害怕,但有危險的地方就是危險。縱使是藍德,偶爾也因為會絆到或是踏到什麼奇怪的東西,而被嚇了一跳。不過,不恐怖就是了。大爺我明明是這種情況也不怕喔?

  但威傑爾就不同,他的步伐毫無猶豫,宛如能清楚看到所有事物。再怎麼想都太詭異了。

  「那個。」

  「……什麼事?」

  「有件事大爺我很想問問,灰色妖精的夜間視力是不是很好啊?」

  「……嘶、嘶、嘶、嘶……」

  威傑爾笑了一陣子後,停下腳步招了招手。雖然隱約有種太大意地靠過去的話就會被刺殺的感覺,但如果真會被刺,就到時候再應變。在他出手前,本大爺就先砍死他,大爺我可是三兩下就能把他大卸八塊。

  藍德走上前去後,威傑爾舉起、張開雙手,瞇起眼睛,做了深呼吸。

  一對紅眼詭異地閃閃發光。總覺得他的眼睛在發光,應該只是錯覺吧。不對,經過多次確認後發現,他的眼睛真的在發光。

  「魯烏因提姆洛帝……

  魯烏因古烏因波特伊戚耶威利斯……」

  這聲音十分低沉,與他的說話聲截然不同。

  他是在詠唱咒文嗎?

  「耶盧威非伊……

  伊瑪帖普伊姆加爾瓦德……

  戚威耶斯布率堤列瓦德……

  伊葛爾辛葛威魯迪諾松……」

  突然,耳裡傳來一個有別於威傑爾的詠唱、像是耳語的聲音。

  這是什麼聲音啊?

  宛若到處都有人在交頭接耳,根本聽不出是什麼語言||但是,真奇怪。

  藍德試著摀住耳朵。果然沒錯。

  還是能聽到,為什麼還聽得見這些聲音啊?

  「……這就是巫醫的……技能嗎?」

  威傑爾將雙手伸向藍德。

  「唔喔……」

  藍德下意識向後仰。

  不知道那東西是什麼。那東西或許連形狀、重量都沒有,因此只能說成「那東西」,總之那東西進逼而來了。

  豈止是進逼而至,那東西還進到了藍德的體內。

  流入後,在全身亂竄。

  「啊!?」

  眼前突然明亮了起來。

  「好刺眼||」

  完全就像陽光普照的感覺。藍德眨了眨眼,但沒有任何改變,眼前依舊明亮。

  「這東西……好厲害啊。」

  「這是月之法,而且還是很初階的。」

  「你如果會這麼方便的魔法,早該幫本大爺用一下了啊。」

  「這不是魔法。」

  「是類似的東西吧。」

  「不是,完全不同……一點都不相似。」

  威傑爾邁出步伐。他的眼睛剛才之所以發光,應該是巫醫技能的影響吧。這麼說來,大爺我的眼睛現在也一樣在發光嗎?

  在宛若白晝的暗夜森林中前進時,發覺眼前並非一直保持明亮的狀態。好像月亮被雲遮住時,四下就會變得昏暗。

  「原來如此,所以才叫做月之法啊。」

  話說回來,威傑爾的腳程還真是快。休息時也不躺下,都是坐著,而且一出發就幾乎不停下休息。

  藍德雖對自身體力也很有自信,但對威傑爾的強健程度還是大感吃不消。但是,他打死也不想開口說「那個,本大爺快要累死了,已經受不了了,就停下來休息一下吧」。

  「話說回來,我們不是要去南邊嗎……?」

  至少……不知該怎麼說才好,總之自己已經快沒辦法像現在這樣靜靜承受一切了,所以就嘀咕了一句,沒想到威傑爾罕見地回了話。

  「你……是從哪裡過來的?」

  「千峽谷Southern Valley喔。」

  「……從那邊往南……你有翻過納爾基亞高地嗎?」

  「沒耶,那附近的戒備森嚴到爆,真不是我在說,實在過不去。」

  「……我想也是。」

  「大爺我就一下去那邊,一下來這邊,到處晃了超過一年||甚至還開道進到山裡面。先前還看到聶希沙漠喔,不過再怎樣是都沒進去那邊就是了。」

  「聰明的選擇。」

  「結果……從那天、、到今天已經一千零十三天了,也就是過了三年多一點了。」

  「……從這裡往南的話||」

  威傑爾有一瞬間看向南邊。

  「是坎達湖……從前阿拉巴吉亞的都城……羅帝基亞就在那座湖的湖畔。」

  「我只聽說過那個名稱,不過現在不叫羅帝基亞了吧。」

  「現在叫克羅茲丹塔爾……是聯合軍的一大據點。」

  「聯合軍||你說的該不會是……諸王聯合吧?」

  「嘶、嘶、嘶……」

  威傑爾只是晃著肩膀笑而不答。

  「……諸王聯合不是已經瓦解了嗎?為什麼還會……」

  過去不死之王在半獸人、哥布林、地精、灰色妖精等種族中擁立王者,促使他們團結,之後再與他們聯手組成諸王聯合。

  諸王聯合陸續摧毀伊蘇瑪珥、納南卡、阿拉巴吉亞等人類王國後,在半獸人王等諸王的強烈請求下,不死之王登基為皇,建立不死帝國。

  但是,應為不死之身的不死之王駕崩後,情況丕變。

  由於繼任的皇帝遲遲未出現,不死帝國一下子便分崩離析。之後,據說是不死之王創造出的不死族和半獸人們,分別以舊伊蘇瑪珥王國及舊納南卡王國的土地為勢力中心,比他們弱小的哥布林以南方的達姆羅為根據地,地精則到賽林礦山建立據點,各諸侯就這麼分裂至今。

  ||然而,這是人類的認知。

  再者,藍德已經離開歐魯達那很長一段時間了,現在情勢或許已經改變。

  這時他在意起,不,應該說想起了一件事。

  索吾馬以世上出現不死之王的復活徵兆,因而要攻入舊伊蘇瑪珥王國領土,也就是不死之天領Undead DC為號召,成立了曉連隊DAY BREAKERS

  藍德基本上也算是曉連隊的一員,卻和索吾馬等人沒什麼來往。他們並未告知具體情報,甚至連是不是真的有出現徵兆都無法確定。但藍德不認為那個索吾馬是在故弄玄虛,總覺得他那個人不會做這類不入流的事。

  索吾馬肯定是掌握到了什麼情報。

  然後實際上,諸王聯合也在行動。

  「那個,威傑爾,現在不死之天領那邊有什麼啊?」

  「……伊希德瓦‧洛洛,不死族的王……伊希王的根據地。」

  「伊希德瓦?大爺我好像在哪聽過耶。」

  「……你有聽說過也不奇怪。」

  「他是名人嗎?」

  「伊希王是……阿拉巴吉亞的王子。」

  「啊……?」

  「不死之王把血分給他……把他變成了不死族。他就是個……忠心耿耿的臣子。是不死之王的心腹……人稱五公子的其中一人。」

  「慢著……先等一下。人類分到血?就會變成不死族……?」

  「據說……能把自己的血分給其他人,把其他人變成不死族的……就只有不死之王和五公子。」

  「叫五公子的話,意思是另外還有四個人吧。」

  「還有伊克爾大公,特雷斯‧派恩……達伯安露姆的先祖,龍獵人加比克。」

  「你說……達伯安露姆||」

  弗羅岡的不死族,那個有四條手臂的亞諾奴斗,也是達伯安露姆。

  說是先祖的話,那個名叫加比克的人就是世上第一個達伯安露姆啊。而且世人應該也不會無緣無故喊他龍獵人,想必他一定殺過龍。

  「……剩下的兩個人是?」

  「一個是使用原形魔法的亞紀德庫拉……最後一個就是艾蘭德‧萊斯里……萊斯里目前下落不明。」

  「艾蘭德‧萊斯里?……萊斯里營地的那個艾蘭德‧萊斯里嗎?」

  「在我們這邊、、、、也稱他是孩童誘拐犯‧萊斯里……綁架犯萊斯里。他的家會突然出現在森林裡或荒野上。絕對不能靠近他家,因為被招待入內者……都是有去無回。」

  「我先前也聽說過有點類似的傳聞耶,那個艾蘭德‧萊斯里居然是不死族的重量級人物。真的還假的啊……」

  藍德嘆了口氣。

  「大爺我們真是一無所知耶。」

  「……你們人類,是這個格林姆迦爾的……寄生蟲,是毒蟲……是害蟲。遭到驅逐後,被逼退到邊境、、……明是如此,如今又捲土重來了。」

  原來人類稱為邊境的這塊土地,才是格林姆迦爾的本土。

  阿拉巴吉亞王國的餘黨和百姓,被諸王聯合的軍隊不斷驅趕,最終逃進天龍山脈的南邊。那個地方因為天龍山脈和龍群阻隔,是塊未開發的土地,確實就是邊境地帶。

  人類不想承認自己已被逐出聞名的中心地,因此才會把本是邊境的南方蠻荒之地稱為本土。簡單來說,人類之所以會把這塊土地稱為邊境,就只是因為輸不起。

  威傑爾和藍德不發一語地繼續走路。

  天空開始泛白,月之法的效果也已消逝。

  兩人順路到了一座山村。有二十間左右的棚屋搭建在山溝之中,就是個微不足道的小村落。

  有隻半獸人擋住了兩人的去路。牠腰上掛著彎刀,蓬亂的頭髮沒有染色,非常高大,體格健壯,左腳是金屬和木頭組合成的義肢。而且,牠的雙眼處就像被挖掉般凹陷失明。

  「艾伊欸啊,威傑爾雷特。」

  半獸人未拔出彎刀,直接喊了威傑爾。牠看起來明明已經瞎了,卻讓人覺得視力無虞。

  威傑爾往半獸人走去。

  「姆苟‧斯葛特……隆泰伊,諾希伊。」

  兩人輕輕互碰前臂後打了招呼。半獸人名叫姆苟,兩人好像認識。

  村落中央有塊平坦的大岩石,一旁挖有水井。姆苟、威傑爾和藍德並排坐到了岩石上。

  姆苟和威傑爾雖認識對方,但幾乎沒有開口聊天,兩人看起來好像都只是在放鬆而已。或許他們不只認識,而是熟識到能輕鬆相處的關係。

  村民陸續匯聚而來,遠遠圍觀藍德他們。大多數是半獸人,但也有幾個不死族,辜摩也不少。所有人的打扮都很寒酸,令人驚訝的是,在這裡不管是半獸人、不死族還是辜摩,好像都同等貧窮、、、、。看情形,此處的辜摩應該沒被當作奴隸。

  「……這裡是個什麼樣的村子啊?」

  威傑爾過了一下才開口。

  「世上……也有人,徹底抗拒,戰爭。但是,其他人,咒罵他們……膽小。」

  「是不是像是隱世村那種感覺?」

  「嘶、嘶、嘶……」

  威傑爾晃著肩膀發笑。

  「無論是姆苟,還是牠的那些同伴,就只是……生活在這裡。」

  「也是,畢竟生活方式本就千百種。」

  「死亡方式……也一樣。」

  有名應該是孩童的半獸人,戰戰兢兢地靠了過來,並用半獸人語告訴威傑爾某些事情。

  威傑爾站了起來。他好像打算請半獸人孩童帶路去某個地方。藍德心想自己待在這裡也只是無所事事,所以也跟了過去。

  最後來到的是一間小棚屋。房柱立在地面,泥壁環繞,屋頂只用乾草鋪蓋,是間簡陋的房舍。話雖如此,結構十分穩固,地板還鋪滿草蓆。

  草蓆上有稻稈堆成的床鋪,床上橫躺著一隻半獸人。牠有別於領路的半獸人,不是孩童,而是成年人。這隻半獸人不停咳嗽,感覺相當痛苦的樣子,應該是病到身體衰弱,整個人顯得十分枯瘦。

  威傑爾在半獸人身旁跪了下來。

  半獸人一陣猛咳後,吐出了某種漆黑物體。與其說是吐血,那更像是血痰。半獸人孩童不斷輕拍床上半獸人的背,但牠一直咳個不停。半獸人想要撥開孩童半獸人,就像在說「好了,你走開」,然而牠撥人的手也是虛軟無力。

  威傑爾用半獸人語對孩童半獸人下達某種命令後,孩童半獸人就乖乖地離開臥床的半獸人,蹲到了小棚屋的角落去。

  威傑爾看到牠蹲下後,便在臥床半獸人耳旁問起事來。臥床半獸人雖然又開始狂咳,吐出血痰,但還是點了點頭。

  「對了,威傑爾,你是流浪巫醫嘛。路密愛里斯的光魔法對生病之類的情況好像沒什麼效……」

  「這件事,我也愛莫能助……何況絕症是誰都救不了的……就算是世人稱為神的存在,也無法治癒絕症。」

  「啊?那現在要……」

  威傑爾從繫在腰上的皮革包包中,取出了一個小紙包,裡頭裝的是種白色粉末。威傑爾把那種粉末倒入背在肩上的皮水壺,搖晃溶解後,轉向藍德。

  「幫我一下。」

  「……嗯嗯。」

  藍德扶起半獸人,威傑爾把皮水壺遞給了牠,但牠還是咳得厲害。看來已是極度衰弱,好像連拿起皮水壺的力氣都沒有了。

  「讓牠喝下去。」

  由於威傑爾這麼說,藍德便照做了。

  半獸人喝了一口皮水壺中的液體後,緊接著又咳到好像要吐出來。

  「繼續,讓牠喝下去……全部都要喝光,不能剩。」

  「本大爺知道啦,讓牠喝就對了吧,讓牠喝……」

  既然如此就要堅持到底了。藍德讓半獸人一點一點地喝下皮水壺中的液體。在牠喝完之際,咳嗽也幾乎都停了。

  讓半獸人躺下後,可能是因為症狀舒緩,呼吸已變得平順。牠眼睛半開,看來是半睡半醒了。

  半獸人孩童靠過來後,坐到了半獸人的身邊,盯著半獸人直看。

  威傑爾突然起身,才在想他幹嘛這樣時,人已經離開屋子了。

  「啊,喂!」

  藍德急忙追了上去。

  威傑爾散步似地步行前進。藍德追上後並肩同行,但他連看都不看藍德一眼。

  「威傑爾,你……剛剛讓那隻半獸人喝了什麼東西啊?」

  自己不期待能得到回應,總覺得他會無視問題。

  「藥性強烈的藥。」

  威傑爾乾脆地據實以答,藍德反倒大吃一驚。

  「那是……毒嗎?」

  「無論是什麼藥……全都端看用法,既可毒人,也可醫人。」

  「那你剛剛是用來做什麼?」

  「牠……不久後應該就會睡著,再也不會醒來……永遠沉眠。」

  「你殺了牠嗎?」

  「嘶、嘶、嘶……」

  威傑爾晃著肩膀發笑,停下了腳步。

  「沒錯。牠睡著後……不用多久,就會死。」

  「是那個孩子……拜託你這麼做的嗎?」

  「不是。」

  「那是怎樣?」

  「那孩子只是看到自己的父親病得痛苦萬分……所以來拜託我想想辦法。」

  「然後你就假裝餵牠喝藥,結果是要毒死牠喔。」

  「牠注定活不了了。」

  威傑爾說的應該是真話。

  那隻半獸人大概是得了肺癌還什麼的病,而且還是末期了,每次呼吸都要受到言語無法形容的痛楚折磨。對那隻半獸人而言,每一個瞬間都只是痛苦。當然,牠應該也不想留下孩子先走一步,但這一天終究還是會到來。

  不久的將來,那隻半獸人即將死亡。

  牠應該也已體悟到自己的壽命將盡。

  恐怕,連那個孩子也有心理準備。

  「我讓牠解脫了,就只是這樣。」

  「你至今像這樣……殺了多少人啊?」

  自己不期待能得到回應。

  威傑爾也沒有回答,僅是淺淺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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