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与开始(20)
直到现在,朴梦也没有从在矿洞里醒来时发现甲龙尸体的惊讶中缓过来,完全无法想象在自己失去意识后事情如何演进才会呈现此番景象。她早已准备好死去,结果死神如同开了个玩笑就消失不见。即使朴梦追问,兀和巫都没有告诉朴梦事情发展的经过。不过能达成如此奇迹的,除了神明,还有什么其他可能性?
在朴梦这样想的时候,他们也抵达了村子。马车碾过泥泞的土路,缓慢而平静,兀和巫没有分开。
“或许只是因为住得近?”
但现在不是烦恼这些的时候,朴梦看到前面一群人围在一起,让朴梦感到不安起来,他们赶紧过去。
在人群的中间,泥泞的地上躺着的男性奄奄一息,他是共的父亲,身上满是发红发紫的淤青。旁边是共的母亲抓住他的手哭,兀的父亲手无寸铁,却依旧站在他们身前保护他们,瘦弱的身躯勇敢但无力。
在他们面前的是五个强壮的地主家丁,气势汹汹挥舞红色粗棍棒威吓。
“滚开!”家丁恶狠狠地说。
“再打下去人就死了。”兀的父亲求情说。
“谁叫他妖言惑众?煽动人。”家丁说。
在下雨后,地主直接派家丁用暴力要把粮食给抢走(平常是用土匪,但现在雨势大,不少地方山体滑坡,土匪也换地方了,地主暂时没土匪用。而且因为雨,官兵不一定能来,于是起了歹念)。共的父亲不肯,号召村民反抗、保住粮食,就被地主派家丁打伤,现在躺在地上起不来……
“可这样下去,今年要交的已经交上去了,我们自己的也刚好填肚子而已啊。”兀的父亲说。
“这样下去,我们会饿死的。”
打破宁静的是个泪流满面的母亲,她家里已经几天都揭不开锅了。她的孩子因为吃不饱半夜饿醒,但怕她担心也没有说出来。这些她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是啊!”””村民说。
村民们的情绪如同水波慢慢扩散,与别人的情感共振产生更大的波浪。很快,那不是个别村民的情感,而是整个村子的情感;不是个人的痛苦,而是集体的苦难在哭诉。
家丁一时不知所措,挥舞起棍棒壮下自己的狗胆子。
“反了!反了!”
家丁拿起大棒直接向人群打去,这里可都是手无寸铁的、积贫交迫的人,瘦弱的身躯怎么能抗住这种攻击?兀一跃而起,站在人前拿剑稳稳挡住棍棒。兀的剑被沉重的棍棒砸到竟能丝毫不动,其余家丁不识相,还一起攻击,不过几个回合就都败下阵来。
兀让村民赶紧把共的父亲抬回屋里休息给朴梦治疗,然后找到绳子绑住那几个家丁,而其他村民认出为他们出头的正是兀后,马上靠近。
“兀,你要为我们做主啊!”
“对啊!!!”
“大家放心,我会好好处理,还大家一个公道的……”兀说。
村民们群情激愤,无视兀的发言,他们只知道兀学艺于“剑”,相信兀有能力去为他们伸张正义。英雄会站在人民前面,因为向来如此。
“杀了狗地主!”
“要血债血偿!”
“杀了他,杀了他!”
“……”
村民愈发激动,不少人额头的血管愤怒地突起,挥起拳头,他们的情绪转变几乎在瞬间激昂。共父亲受伤没有熄灭、反而更是激化了村民的怒火。现在,他们只需要一个领头的人,就能团结在一起,拿起锄头和镰刀闯进地主的屋里,杀掉骑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几辈子的仇敌。
“我一定会为大家讨个公道,现在还请大家放心!”兀大声说。
村民的情绪被稍微安抚下来,仍有些激动不理智,但比刚才好很多。
“我先研究下怎么办,请大家给我点时间,回去等我消息。”兀说。
“要杀了他。”一个村民说。
“放心,我会找到最好的方法的。”兀说。
看到村民们慢慢散开回到自己家中,兀走进共的家里。兀从刚才起就面无表情,他知道,如果现在展露出一点点的情绪,他就会被裹挟进情绪的浪潮中,被愤怒、悲伤吞没,如果不想后悔就必须做出理性的、最正确的判断。他没有胆量,他无法承接如此大的愤怒,无法引导这么大的力量。
或许有人会怪兀的软弱,但就算是兀想做什么,他接受的教育、他接受的文化,都没有告诉他此刻往哪走、他该怎么走。兀只是朴素地希望村民好,不敢做无法挽回的事情。
笑话他吧,这是文明人的权利,然后继续走自己的路。
回到故事里,幸运的是朴梦治疗很及时,共的父亲慢慢恢复正常的呼吸,现在安稳地睡着了。
“回来了。”兀的父亲面对久未归的孩子开心但不知所措,不知道说什么。
“嗯。”兀说。
巫慢慢走过去轻轻抱下父亲,然后再抱下母亲。
“肚子饿不饿?”母亲摸摸巫的脑袋。
巫摇摇头,巫害怕,如果没回来,或者慢了一点,这里究竟会发生怎样可怕的事情。朴梦走到兀身边,悄悄说:
“兀,我看到过不少人即使为了正义,结果可能也不会好。如果不是用正确的行为驱逐邪恶,正义就得不到伸张。兀,你现在为村民们伸张正义,可以克制自己的行为吗?”
朴梦希望兀克制自己的行为并非是朴梦是什么天真的圣母,只是她一路走来,看到太多类似的事情了——帮被施暴的奴隶逃跑、杀掉强取豪夺普通人财产的贪官污吏……太多的事情,甚至和兀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一样的都见了几起,不是正确的事情就对,没有正确的方法甚至无法保证自身安危。朴梦只是太现实了,虽然她不想辜负自己的名,但不现实,连做梦的机会都没有。
“为什么坏人能不按规则办坏事,好人却要按规则处罚他呢?”巫问。
义愤填膺有什么用?正义与邪恶的区别在哪里?
“难道让我眼睁睁地看着他们饿死吗?”兀说。
“……”
朴梦没有出声,但眼神毫不动摇。
“对不起,我不该这么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我也需要做什么,你也看到刚刚他们激动的模样。”兀说。
“是的。”朴梦说。
“如果不趁着现在解决,后果很难预料。更何况……我还需要劝他们赶快到镇子上。”兀说。
“你准备怎么办?”
“我想把他抓到镇子去,小地主在以狩猎、贸易为生的镇子不会被偏袒,交由那里的人审判,这样一来……”兀下定决心,结果被巫打断。
“何必大费周章?这里的人,多一个少一个都一样,那就杀了也没人会管。”巫自暴自弃地说。
“不,能审判他的人不在这里,最恨他的人也不在这里。就如朴梦所言,采用私刑伸张不了正义。”兀说。
兀,你在害怕什么?巫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声张正义,嗯哼~你在偏袒他吗?啊,是因为那人是涂与的父亲吗?”巫说。
巫好像发现什么一样,有点不开心。巫的答案偏了,这不怪她,兀自己也不知道答案。兀觉得自己是因为担心违反法律,担心可能会因此被追究;另一方面是因为自己需要快点平息村民的情绪好说服他们搬家,村子里的状况真的撑不了连续一年的雨。担心伤害自己与涂与之间的情谊确实是放到最后才去考虑的。
“没有,我的判断与他是不是涂与父亲无关。”兀说。
“你带着共和涂与抛下所有人跑出去。你回来了,但他们至今都没有回来,你有没有感到愧疚?”巫继续问。
“没有,这是他们的选择。”
“真好啊,他们的选择与你无关。”
“巫,你迟早会明白的,这不是什么对错游戏,人需要为自己负责。我于他们两人而言,也不过一个熟悉点的外人而已。同样,我也会为自己负责。”
“我还什么都没选呢……我不想为你的离开负责。”巫说。
“神明‘选择’的光没有洒在所有生灵上……”朴梦说。
“对不起,巫,等我处理好这些事情,我会好好和你解释的。”兀赶快打断朴梦。
巫没有再说话,眼神稍稍示意就去帮父母忙了。
“我能帮你什么吗?”朴梦没有介意刚刚兀的打断。
“不用,我自己一个人就可以。”兀说。
之后,兀干净利落的行动证实他一个人就可以搞定:他提剑一脚踹开地主家的大门,怒气腾腾的样子吓得十几个身强力壮的家丁动都不敢动弹,冲进房间直接把地主整个人如同抓住老鼠一样从暖和的床铺提起来扔到门外的泥坑中。整套流程一气呵成,家丁的识相也让兀不必花费更多的精力,不过即使他们一拥而上也无济于事,兀并不依靠家丁们是否审时度势,只依靠绝对的实力。行云流水的措施很完美,大大提高兀在村民中的威望,正因如此村民们想拿干草叉杀死地主时,兀才会有点点的话语权。
“停下,我要把他押送到镇子去。”兀阻止村民。
“可是!”
“不用担心,我答应过大家,你们还不放心我吗?”
兀拦在村民前面,他们看到兀坚决的神情才慢慢放下手里的干草叉。
“大家,最近下雨异常,我已经确认这是千年的灾祸。为了保证大家安全,我恳请大家收拾好东西到镇子去。我已经确认过,矿洞那条路没有魔物和强盗,请大家沿着那条路出去。”兀说。
“啊?”村民没反应过来。
“我已经和镇子那边说好,他们答应收留大家。现在真的没有太多时间了,请快快动身启程。”
在大家散开后,兀挨家挨户地去找村子里的人,面对同样的问题,每一次都要花大把的时间去解释。让他们离开祖辈扎根的土地谈何容易?为了活下来,必须要离开。雨才连着下一个月就有闹饥荒的前兆,如此下去可以预见到脆弱的村子会被忽视,会被抛弃,沉入湖底彻底消亡也没有任何一点涟漪。
……
也多亏大多数村民认为雨停后仍然能回来,不然劝说全部村民离开就像劝他们迁坟一样困难。
在启程的前一天,兀在家里没能看到巫的身影,凭直觉地走上最近的小岭头。他看到在岭头的最高处,在茫茫然的雨声中,群山淹没在雨帘下。在那,巫一人望着模糊的村庄一言不发。
“你在这等多久了?”兀问。
“八年了。”巫说。
“对不起。”
“或许更久,你的心可能从来就没有回来过。”巫说。
“我的心一直在这里,从未离开。”兀目光没有移开,坚定而有力。
巫低下头,兀才注意到她的眼眶微红。
“你哭了?”兀靠近轻轻抱住她。
“没有。”巫说。
“你骗不了我,我们可是兄妹啊,出生时就在一起了。”兀轻抚她的后背。
“嗯,我只是突然想到再也回不来了。如果没有了家,我……我们该回哪里,该去哪里?”
“就算没有答案,我也会陪你。到那时候,我也会找到自己的答案。”
“到哪里?”
“到终点。”
晚上,朴梦看着窗外的雨发呆,回忆近来发生的事情。
“原来,兀和巫是兄妹啊,看来是值得拉拢的对象呢。这次,不能把人吓跑了。”
2024-11-30 09:43: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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