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戏与预言(10)

“朴梦,最近怎么样?”

她的声音没有起伏,仿佛平静的水面般平稳。原来是朴梦的朋友,她们站在一起,黑白相衬,本身就构成一幅美丽的画。朴梦却非常疑惑,皱起眉头不停眨眼睛,拼命地思考。

“你好,我是朴梦的朋友,你找朴梦有什么事情吗?”

兀向前一步和她打招呼。

“我们要离开了,来问问朴梦想不想和我们一起走。”水晶球说。

漂浮的水晶球突然发出声音稍微吓兀他们一跳。巫悄悄拉住兀,靠近低声说:

“兀,她有一点奇怪,我看不到她的脸,但周围的人好像看得到。”

“怎么会?”

兀看向朴梦的朋友,没觉得哪里出现问题。公会里其他人在悄悄用眼角的余光窥视,就像朴梦第一次来的时候,但当时她吸引别人注意力也不是靠外表。人的喜好不同,会慢慢意识到哪怕自己很喜欢很喜欢的东西,在别人眼里也可能没意思。“太厉害了,我回去看看”,你回去也不会去看吧。但这能怪别人吗?只能怪不分别人喜好就去推荐的自己。“我很喜欢,但我知道别人不一定喜欢”,这点就注定了能被绝大多数人接受的外表一定是大众脸,或者是有人为引导、推动,改变大众审美后脱颖而出的外表。

巫说的“看不到脸”值得警惕,可以吸引所有人注意力这点更值得警惕。

“抱歉,我没理解现在是什么情况。”朴梦问。

“啊,是这么回事啊……”水晶球说。

水晶球说完就往朴梦“砸”过去,兀没来得及把她推开,朴梦的脑袋顿时发出清脆的响声。朴梦捂住额头蹲下,脸埋在膝盖,抱头呜呜地呻吟。兀立刻摆出攻击的姿态。

“啊……”朴梦颤抖着说。

“你在做什么?”兀问。

“不是我。”黑发女性说。

黑发女性面不改色,这不是她的法术吗?

“现在好了。”水晶球说。

“下次可以找个更好的办法。”

朴梦紧闭着眼,扶住脑袋慢慢站起来,气场也和方才完全不同。

“哈哈,抱歉抱歉。”水晶球说。

“朴梦,还好吗?”兀问。

“没事。”朴梦说。

“所以你的答案是?”水晶球说。

“我想先留下来。”

“这里就剩下‘急躁’和你了哦。”

“‘自恋’和‘柠檬’呢?”

“‘自恋’冲动杀人被判刑处决,而‘柠檬’是觉得无聊就离开了。”

“这样啊。”

朴梦和水晶球聊起兀完全不知道的事情,一人一球对话的情形令人疑惑,对话的内容更是云里雾里的。“急躁”、“柠檬”这是人名吗?

“‘急躁’准备得怎么样?”“朴梦”问。

“她说都准备好了。”水晶球说。

“简陋的方案。”黑发女性说。

“既然你们决定好,那好吧……”

虽然暂时应该不会再发生什么意外,兀他们仍站在一旁等待,她们都看过来。

“抱歉抱歉,把你们晾在一旁,我们还没有自我介绍吧,这位是‘选择’,我们是朴梦的朋友,你可以叫我们‘诺言’。”水晶球说。

“你们好。”

“选择”稍稍俯身曲膝,声音轻盈通透,动作简洁优雅。毫不拖泥带水,标准得如同被丝线操控的木偶一样。

“你们好,我是兀,这位是巫。”

“我是玄弓。”

“你们有没有什么问题吗?”“诺言”问。

“没事没事,只是刚刚被你们的美貌惊艳到,看得有些发愣。”兀说

“哦,是吗?”“诺言”说。

“是的,就好像……千年前的传说?”

兀开玩笑般的说出来,眼神时刻注意对方的反应。

“那确实是我,哪怕为了完美,我也需要保留特点。”“选择”说。

兀非但没有觉得她在开玩笑,反而不自觉地去相信她说的一切。第一眼看到“选择”时,立马会沉浸在她仿佛超脱自然的美丽中。可是在被巫提醒后,兀感受到难以言说的异样————她太完美了,无论是外表、声音,还是姿态,完全胜任自己心中的幻想。如此极端,却可以吸引所有人。越多人喜欢的东西越空虚,越完美的东西越虚假,唯有世界的根源才能保持完美而不变,哪怕人在刻意表现、想要尽可能完美的也会有瑕疵出现。无论任何一个角度看过去都发现不了缺点,无论任何一个方向都找不到短板,请不用怀疑,你看到的就是“幻境”,世界的根源不是人可以看见的。

根据她的回答,兀更加确信自己的判断————眼前的是套着“完美”躯壳的非人之物。公会里现在依旧没有起什么波澜就已经足以让人起疑心了。

“你……不,您是何方神圣?”兀问。

“我是第三位阶神明‘选择’。”

“来这里干什么?”

“被你们的造物主邀请来的,剔除多余的东西。”

“来作证的。”“诺言”说。

“来做游戏的。”“朴梦”说。

兀理解不了这个神明目的是什么,需要什么。

“如果你对未知感到害怕的话,你现在也可以做一个选择。”

“选择”的声音平静,没有一丝感情,带着深入骨髓的寒意,不容置疑地说下去。祂仿佛一个债主,带着欠条找上门来,要求他们偿还欠款。

“以你的生命为代价,我可以向所有人征求一次意见——是否愿意以寿命减半并且20岁开始衰老为代价重新获得原先放弃的发展机会。当超过五分之四的人选择同意,我将执行。”

“小巫?你现在咏唱的法术对‘选择’没有效果。”“朴梦”说。

“这样吗……”小巫说。

“停下来了。”“诺言”说。

“停下来了。”“朴梦”说。

“如果想要杀掉‘选择’,拿起武器往祂头上砸就行了。”“诺言”说。

“你想要试试吗?”“选择”说。

“选择”比起最初还增添些许戏谑的语气嘲笑我们,她“完美”的躯壳反倒现在更像人。发展的方向?这里有发展的条件吗?从千年前就被限制了的“无主地”,“天不要,地不要,神明不要;国王抛弃,诸侯抛弃,命运抛弃”,现在也没人知道这块天高地远的地方被划分在哪个诸侯下。不需要,靠自己的手克服了地震、洪水等灾害,靠自己的手在荒凉的地方建起保护自己的房屋,与那些生来就在安全地带的人不一样。每一个孩子在小的时候,就被无数次地教导不能期望外面的人会来帮助自己,在危难时,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的亲人和朋友。如果要毁掉本来就看不到的所谓“发展方向”那就毁掉吧,兀他们不会更糟糕。

但这样自暴自弃的想法是不行的,倘若这个“发展方向”真的珍贵到让所有人折寿都在所不惜怎么办?哪个选择更好?哪个选择对所有人更有利?说到底,这样的决策就不该交给一个没有信息的普通人判断。而“五分之四”?不过是把责任抛给其他人的借口罢了!在信息匮乏的现在,兀判断不出,也不可能判断出最优解。

“我等待你们的回答。”“选择”说。

“那……朴梦,祝你生活愉快。”“诺言”说。

刚说完,她们就消失于空气中,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你们不要在意‘选择’说的话,刚刚那是以普通人的姿态降临不自觉时表露出的情感。”“朴梦”说。

“朴梦?”巫问。

“怎么了?”

“你也不是朴梦吧。”兀说

“朴梦”微笑着没有出声,空气沉静许久,环顾下周围,轻叹一口气后慢慢张口。

“是也不是,但现在这情况,朴梦或许会怪起我来。我是她信奉的神明。我的信徒只有她一人,希望你们不在她面前谈起我来。”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吗?”兀问。

兀不喜欢谜语,除非这件事并非故事的的主线,只是点点的添头。“选择”、“诺言”、“急躁”这样的名字无迹可寻,说到底兀对神明一无所知,“位阶”的含义也不知道。

“朴梦会死,和朴梦一样的人会死,他们作为千年前治病的‘代价’死去。”

“凭什么!”玄弓说。

“因为你们的造物主,而且‘选择’并非把人命当作玩具,将要做的在千年前已经告知。命运的一切都标好价码,况且这是在明码标价情况下的‘公平交易’。”

但从小到大也从未知道哪怕一星半点的消息。是那个千年传承下来的故事,它把神明提要求的部分删去了吗?

“说起来,什么都不做才是最好的。什么都没做,也是什么都做了。尊重你们独立发展的权利,才是对你们最好的。‘万物作焉而不辞,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其中的道理你们知道吗?可是你们的造物主不理解,祂如同一时兴起买多很多不必要东西的人,待冲动的色彩慢慢从大脑褪去,然后懊悔的灰白显露出来,就开始麻烦的退货,还要自付运费。”

“可是你并非圣人,也非我们的统治者。”兀说。

祂在等待其他人继续回应,但没有人再出声。在很大的打击中,最重要的就是给予人们希望,祂不介意成为这样的存在。

“嗯……这样吧,我们来玩个游戏。你们要是猜出我的‘真名’,我就实现你们的愿望。我唯一的信徒也可以活久一点。”

恰好祂的游戏接近尾声了————以失败告终。失败的感觉挺奇怪的,但不能和别人诉说,只因为游戏本身就幼稚。当初会答应“诺言”,简直是闲出病来了!

“有什么要求?”兀问。

“不能交流想法,有答案直接说出来让我判断。不能把游戏的事情告诉其他人,也包括朴梦,他们都不在游戏里。”

“代价是什么呢?”

“我不需要代价。”

“有没有提示?”

“在合适的时候我可以给你们。不必慌张,我不过一个非常弱小的神明。”

“那么神明大人,你是否愿意在这个愿望以外帮助一下我们吗?”

既然这个神明喜欢游戏,这么~~友善,不妨得寸进尺,被拒绝也没有损失不是吗?

“什么事情呢?”

“类似于保护朴梦、保护我们的安全之类的?”兀问。

“帮不了太多,我不是很在乎你们的安全……我顶多会护朴梦周全。”

“那么还可以做什么呢?”

“不要期待我会做什么,我只是背景板,也只能是背景板。”

“如果我说我想弑神呢?”

没有弑神的念头,但如果能尽早探明对方的底线,对今后的事情有益无害。兀最初的请求几乎没有丝毫的阻碍,让兀更加大胆地往深处探。

这次,祂微微一笑。

“我会建议你放弃。”

“不能做吗?”兀问。

“与低位阶神明为敌,唯有付出远超想象的代价才可能成功;而与高位阶神明为敌,唯有在他们不需要、不想要、不在意的情况下才有微乎其微的可能性获胜。况且弑神没有任何收益啊。”

“难道有弑神成功的案例吗?”

“我曾以普通人的姿态杀掉一个名为‘不满’的第五位阶神明————我故意激怒他,让它亲手把自己代表力量的尖牙拔下、将充满威胁的利爪剪去,在我用利剑把它的双臂切碎之后,原本盛气凌人的老虎也如同可怜楚楚的小猫。”

“如同故事一般……”

“杀死‘选择’的代价高昂地难以想象,不过正因太高昂了你们会无法察觉。”

“什么代价?”

“‘选择’第二位阶真名是‘因果’,又因为祂现在是普通人,容易被挑动情绪。祂被杀掉可能会把这个世界所有因果一并带走,所以请放弃与祂为敌的想法。”

带走因果?无法理解。恰恰是,无法理解的才是第二位阶的神明,祂们位于超越界,即是人类穷尽所有努力也无法理解的世界;与之相对是内存界,即是人类生活在的、能够理解的世界。如果问内存界为什么,甚至是凭什么存在?那是因为有超越界存在;那超越界为什么存在?超越界存在是因为它存在。位于超越界的神明如果想要降临,最简单的方法是具象化,祂们因此有名字、外形与实体,可以被称呼,可以触碰到冷暖,可以品尝到百味,可以体验到感情。“因果”这个名也是似是而非的名,但这不是为了欺骗,而是为了理解————人们没有“名”,就无法理解。

若非这个世界的造物主碰到难以解决的无聊问题,祂们不会来。而在具象化的过程中,祂们会被改变,会被赋予情绪,所以也更危险。

“玄弓,最近找到想做的事情了吗?”“朴梦”问。

“我们不是第一次见面了吧?”玄弓说。

“对啊。”

“不要用朴梦的身体去做那些事!”

“你不是跑开了吗?早点发现自己的心在哪吧。”

“你是掌管目标这些的神明吗?”

“不是,只是不想看到故事走向变得灰暗而已。”

玄弓还想说些什么,但“朴梦”把手指竖在嘴唇前示意他停止发问,闭起眼仔细听周围的声音。

“现在开始了。”

“什么?”

“‘急躁’的计划————下一场漫长的、漫长的,长达一年的雨。在雨中,不管愿意与否,人们都会慢慢偿还千年前选择剩下的代价。”

这个时节是收获的时候,稻谷还挂在禾苗上等待太阳烘干。本该是少雨的季节,往年别说小雨,连一颗雨珠都见不到。“朴梦”慢慢走到公会门口,伸手接雨水,兀他们也跟上去。看到雨水由小变大,无数的雨珠打在屋檐破碎发出嘈杂的声音。“朴梦”迈步站到雨下,仰起脸任雨滴打在脸庞,衣服与头发被雨水打湿贴合在身体上。朴梦没有妖娆的身材,但完美的体态让她不失姿色,都不如说她柔软的身躯本身就像水流一般流淌,和雨水相得益彰。

祂抬头看向灰蒙蒙的天空,想用双手捧住雨,但雨慢慢从她的指缝滑落。目光追随从手落下的水流,慢慢低下头。转头看到另外三人忧郁的神情:信息太多,兀难免也感到迷茫;巫被打乱了计划,但不知道是好是坏;玄弓面临他人生中最重要的决定而苦恼,即使答案早已确定……

“到来时接受就好,面对时就挺起胸膛,失败了就抛之脑后。所谓生命就是就是只能不停唱下去的旅歌,每一个音符都弥足珍贵,感恩前人,激励来者……”“朴梦”说。

会不会提示给得太早呢?但这些都不重要,“朴梦”失去力气慢慢倒在雨中……

2024-04-27   11:06: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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