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_接受选择(6)
小巫最近不和我说话,我经过许久的思考,想明白了为什么——肯定是叛逆期吧。
叛逆,是孩子离开家人,尝试独立的表现。曾经听闻隔壁村子有个人小时候一直很听话,父母打他骂他都不会生气。他一直是“别人家的孩子”,但后来听村里老人说,他是压抑坏了,变成疯子跑出去再也没有回来,现在都不知道在哪。我小时候还很惊奇,原来心上的重担还可以把脑子压坏。哪怕知道别人理解不了他为什么离开才安上“疯了”的名号这个简单的事实,我以后也会用这个故事吓唬我的孩子,还要让我的孩子继续去吓唬他的孩子。
啊,最近是个喜庆的节日,可不能说这些不明所以的话。小巫叛逆也说明她长大了吧。一年一年的时光匆匆而过,她小时候的面容依然在我脑海里,软软的脸颊可爱得令人心痛,现在没有那份稚嫩的可爱,变成了窈窕淑女。在我心里,她有比朴梦更招人喜爱的魅力。为什么要用朴梦来比呢?随意拿身边人来比较可不礼貌,只因为我熟知的女性太少,认识的倒不少,但人的魅力可不止外在显现出来的那般。如果只能以貌取人,那么太肤浅。
现在就让我想想办法,结束掉这场没有人会获胜的冷战吧。
“我们来玩个游戏吧。”
朴梦提议,做点特别的事情对缓和关系是个不错的契机。昨天我拜托她帮我和小巫缓和关系,就像我观察到的那样,她也担心我和小巫的关系。朴梦肯定很少处理人际关系,面对我和小巫碰面一句话都不说尴尬的局面表现得很难受、难以适从。最在意的人最受伤,这是不变的真理。玄弓倒像是习惯了这种情况,尴尬的场面对他一点影响都没有。
“好啊,有什么奖励吗?”我说。
“获胜的人可以获得朴梦大人免费‘恢复’一次。”朴梦说。
“恢复”不仅可以恢复伤口,平日里的腰酸背痛也可以缓解,比百来块一小时的按摩还舒爽!朴梦给我们做“恢复”的时候不收钱,如果她收钱的话,我们还可以偶尔请她来一次。免费的“恢复”有如此功效也吸引来其他人,最初的时候门庭若市,都是来找朴梦做个“恢复”的。直到朴梦累到了,大家才知道这种不需要咏唱的法术对身体负担不小,相当过意不去,之后再也没人找朴梦做“恢复”了。朴梦没拿“恢复”来做营生估计也是因为身体吃不消。叔叔至今都奇怪,为什么人热闹的那几天,就没有因为朴梦搬来这里租房呢?
“好啊。”小巫说。
“我也来。”玄弓说。
不知道是怎样的游戏,我很久没有尽兴地玩。以前倒是拿根漂亮的木棍就可以挥来挥去玩得很开心,可是平日里拿真的剑让我肌肉酸痛,一回来就想把剑扔掉,这是兴趣变工作的后果吗?不是挥剑的游戏,我也做不到像以前那样简单的快乐了。
“我出一个谜题,如果你们解答出来就获胜。”
没有客观评判标准的比赛,我倒想看看朴梦会怎么出题。
“在今天日落之前,找到很重要的、也没有人找的东西,带回来给我看。”
之后大家各自散开,到处寻找起来。
找东西吗?我很少这种经历,一方面是我物品摆放井井有条,另一方面如果是需要花时间找的东西,我会很快放弃。我认为只要按计划走下去就会按部就班地出现的不叫找。就像委托那样,时有魔物不在指定地点的时候,我也一样是选择放弃返回。那不仅意味着公会的情报有误,还意味着我们可能陷入了敌暗我明的危险情况,吸取之前经验的我更是如此。并非胆怯,并非软弱,只是我可以接受不得到更多,我不能接受失去很多东西,不想付出更多的代价。人只要拿到能吃饱的馒头就行了,更多的馒头就任由别人打得头破血流去抢吧。估计他们打完,我还能找机会捡个漏。当然,我会在安全的情况下去冒险。
不过既然是如此主观的获胜条件,只要对朴梦说几句好话,朴梦一开心就让我获胜也不足为奇。现在我不需要这样取巧的方法,而且朴梦是在意我和小巫之间的情况所以提出做这个游戏的,如果在日落之前没能和好的话,“残忍”的裁判直接判负的可能性也不小。话说,和好不才是最要紧的事情吗?
我在外面散漫地绕了一个大圈,看到镇子里的人都忙忙碌碌。脚步比我村里的人快得多,印象中村里人不管什么时候都在踱步,悠哉游哉的样子。城市里的人脚步估计也比这里快,推而广之,王都那里的人走路肯定和这里的人跑步一般快了。我真心祈祷不会因此发生碰撞事故(显然,兀没有考虑到人口的问题,村子里人少可以自由跑动,镇子上人多一点,随意跑动就有碰撞的风险。而王都,必定是人挤人的景象,人们走路都得前胸贴后背。走路快?手里的奶茶被挤得还能剩几口都是万幸。他没能考虑到这个问题,导致他会产生有点荒谬的结论,表现出他还不能更全面地思考,探寻到事物的本质)。人们都在赶路,只有我一个人如此散漫,让我很难心安。快步走回去,在眼前……
“找到了。”我说。
小巫在街上走着,不停地往房屋间的小巷子里探头看,我走过去。
“找什么呢?”我问。
小巫发现我时就露出惊讶的表情,又很快恢复,没有出声,也没有走开,只是低着头。
“我们先放下争议,合作解出朴梦的谜题好不好?”
争议是什么不重要,是否能放下争议才是最重要的。放下了,争议慢慢就消失了。人们为什么吵架?吵得面红耳赤,双方尖锐到不可调和,可能在最初不过是一个人不小心踩了对方的脚这类说出来都觉得可笑的理由吧。很多人老死不相往来,那又有多少人记得最初因为什么吵起来的呢?
“你怎么想呢?”
“好……”
小巫小声说,似乎嘴巴都没有张开。但言语的作用就是传达想法,我知道她的意思就好。
“你想找什么?”
“我想看看小巷子里有没有特别的东西。在镇子上人多,藏东西肯定都在小巷子里了。”
小巷子里垃圾倒是不少,地上的和站着的都有,在人们遗弃的东西会不会有什么宝贝呢?比如会发现什么奇怪的药水,喝了就会获得很厉害的能力;发现锋利的宝剑,踏上拯救世界的旅途;遭遇奇怪的少女,陷入阴谋之中……小巷子里似乎会有许多故事,但现实里,里面只有流浪汉,可能还有几个醉汉。傍晚时,还可能看到站街女在那里“揽客”,在夜色的掩护下干着恬不知耻的勾当。
“小巫,你知道吗?你现在就在找哦。”我说。
“怎么了?”小巫问。
“朴梦说的是‘没有人找’,不是‘没人找到’,也不是‘没人会去找’,是过去没人找,现在没人找,将来也没人去找的意思。你现在在找,找到多么新奇的东西也肯定不符合朴梦要求。”
小巫皱起眉头思考,眼睛突然睁大,要闪出光芒一般。又一会,神情又暗淡下去。忙着开心,又忙着烦恼,我都替小巫感到累。
“那么我们该找什么回去呢?啊,不能找。”小巫说。
“我们一起想想。”
和小巫两个人从村子里来到镇子上,明明在村子里还要忙农活和驱赶魔物,为什么我们独处的时间反而更少了呢?小巫很在意别人的视线,刚刚也看到了比平时更有活力的表情。
“什么东西人们不会去找呢?”我问。
“不会去找……不会找的东西……”
她似乎更苦恼了。
“如果人们自己知道那个东西在哪,就不会去找了。”
“这样啊。”
“而且是所有人都知道在哪的东西。”
“那是什么东西呢?”
无论是多么简单的事,都会有人犯错;无论多么困难的事,都会有人可以做到。满足“所有人”这个条件的必定简单的不得了,稍微复杂一点,都会落下几个。很容易理解“所有人都是人”这个命题为真,作为人的我们,不需要付出任何努力就可以满足。其他情况也一样,本身就不需要人做任何努力、做任何改变的东西才是“所有人都可以”,如此以来就知道“所有人都知道在哪”的东西大概也极其简单,答案肯定也不唯一。
为什么要分析这些呢?因为朴梦的题目出得简单,信息量太少,判断对错完全由朴梦的主观想法决定。更何况在此之下,还有朴梦没说出口的更深的判断标准呢?完全契合朴梦要求不现实,如果真想获胜,在现在就寻找可以逻辑自洽的物品,在最后说服朴梦才好。
“边走边想吧。”我说。
“要不要走快一点?”小巫说。
“不用。”
我牵起她的手,往前走。她的手和以往相比更加纤细,原本肉肉软软的手慢慢变得白皙。滑若凝脂?好像还不够;手如玉笋?似乎也不够。不管如何,她已经和我记忆中那个只会跟在我身后的小孩子完全不一样了。叛逆被延期到现在,本来我还以为小巫从村子里出来就懂事,现在看来是心情被压抑,没有展现出来罢了。她依然如此不成熟,现实会给她足够的打击让她长大,我只要在她走偏时矫正就好。
“其他人都走那么快。”小巫说。
“为什么他们走这么快呢?”我问。
“因为忙吗?”
“那么是在忙什么呢?”
“都有吧,忙着做饭、忙着卖东西……”
言语总是不能恰如其分地表达出我的意思,我也知道,很少人可以完全顺着别人曲折的逻辑一步步走下去,推测出别人想表达什么。何为重要?何为目标?我想控制说教的想法,但我真的很想让她知道,哪怕我自己的想法也是那么空洞。如果能让她找到答案,一切都是值得的。
“小巫,你觉得走得快的人是在寻找自己重要的东西,还是找到了所以快步走靠近呢?”
“不知道。”
“有的人一生都在奔波,都结束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有的人一生都在向自己最想要的东西迈步,可能到结束也无法抵达。但这两种人体会的人生完全不一样,朴梦给的条件里面还有‘重要’这个条件。什么是重要的呢?人最想要的就是最重要的,在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之前,找到自己最想要什么就是最重要的。对于这个游戏,小巫你不需要想太多,就在自己认为最重要的东西里面挑一个出来就好。”
小巫停下来,我站在旁边等她。
“你好像有想法。”我说。
“嗯。”小巫说。
“是什么?”
“是时间,时间匆匆而过。所有人都知道,也不会去找它。可是,我怎么拿‘时间’给朴梦看呢?”
时间啊,确实很重要。但我不会把它放在最重要的地方,毕竟无论我做什么,时间也不会减缓一步。反倒“现在”对我来说,比“时间”重要得多。
“不用担心,如果要表达虚的概念,可以试着用实际的物品来代替。”我说。
“怎么表示?”小巫问。
“就像表示‘空’这个概念可以拿个空盒子来表示。如果没有盒子本体的存在,就没有盒子里面‘空’的存在。盒子表现出‘空’,换句话说有‘空’才是盒子。没有‘空’,所谓盒子不过是个木块而已。”
“好像有点懂,好像又没有。”
“如果有你刚刚出生时的画就好了,可以拿过来和你对着看,看看以前可爱的小孩子长成怎样楚楚可人的美女。可是没有画家去村子里,而且画一幅画也很贵。”
“真的吗?!”
“怎么了?”
小巫脸红,有点着急。我如果像之前像哄小孩一样的语气回应,小巫可能又会生气。幸好,我什么都不知道,因而我什么都不用在意。
“没什么……”
小巫低头,心情突然低落下来。啊,为什么你这么忙呢?我继续说下去。
“我们去找一下,看看有什么东西可以一看就让人感到时间流逝。”
“好。”
与我的烦恼不同,小巫的想法似乎异常简单。她握住我的手,十字相交,靠近我的肩膀,跟随我漫步在匆忙的街道上。最彰显“时间”的东西果然还是回忆,如果想起年少犯下的傻事,我们是否会释然?如果想起轻狂时许下的誓言,我们是否会感慨?回忆中,父母的脸上没有那么多皱纹,发间没那么多白丝。把小巫带回去,告诉朴梦这就是时间的展现!不行吧,朴梦可没办法知道我记忆中小巫的模样,更何况在小巫亲自说出来前,我记忆中的秘密不能让别人知道。我在等小巫慢慢接受,这样我也会放下。
“你有什么想法?”我问。
“嗯?”小巫说。
“找代表‘时间’的东西啊。”
“哦,对对。”
……
“你们找到了什么?”朴梦问。
小巫拿出一朵花,是一朵失去光泽的花,我们是在花店那里看到它的。被卖剩下的花会被直接扔掉,老板看我们要直接给我们了。叶子露出疲态,失去了鲜亮的绿色;花瓣耷拉下来,色彩顺着滑落。花的时间从摘下开始,没有水的话,魅力撑不过一天;人从母亲肚子里生下来,顶格算也不过百年。时间推着我们去演绎出不一样的命运,虽然万物的生命起落相似不相同,但都在最后被给予相同的结局。
“从现在枯萎的样子还可以想象出它鲜艳时的美丽,时间匆匆而过,带走了一切。所有的事物,包括人的感情,都会因时间而改变。时间摸不着看不见,所以不会有人去找。我觉得‘时间’就是很重要、没人找的东西。”小巫说。
“嗯……”朴梦说。
看来朴梦不是很满意,难道我说错了?那我分析那么多干什么?投降了,请砍死之前骄傲自负的我吧。如果朴梦能主动认错,是她没表述清楚,我在小巫心中的光辉形象还能保留。
“兀,你有带回来什么吗?”朴梦问。
“小巫说对了吗?”我问
朴梦你不要转移话题啊。朴梦你最善良了,请你一直善良下去吧。
“你有带回来什么吗?”朴梦又问了一次。
“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东西一直都在身边,不需要找。对于其他人也如此,最重要的就是自己已经拥有的。我们向着夜空能伸出手想去触摸星星,是因为脚踏在最坚实的大地上。”我说。
“你明明一直在我身边,哪有时间?”小巫说。
“我找到了才和你说话的。”我说。
如果没有朴梦的督促,我估计今天也没能主动迈出和好的一步,事后才发现一切原来如此简单。要是以前的小巫,可不会这么轻易就消气,非得缠着我说出自己哪里错了不可。她要是不说,我哪里知道自己做错什么?对的,我可以什么都不知道。
“是和好了吗?”朴梦问。
“是啊。”我说。
“那为什么是枯萎的花啊?吓死我了。”
朴梦长舒一口气,露出舒缓的表情。是这个问题吗?她认为小巫拿枯萎的花象征我和小巫的感情的消逝?她会不会有点过于敏感了?我还以为是“时间”这个答案完全错了呢。
“那么我们的答案如何?”
朴梦正准备开口,玄弓姗姗来迟进来,手里提着几只“大闸蟹”(不要在意名字,这是一提起名字,人们就会联想到味道的一种食材)。在这个偏僻的地方,绝对是稀罕物,玄弓绝对是花了大价钱才能买到这样新鲜的食材,你看它的蟹钳还在动呢。
“名贵的食材大家都知道,也没有人会特意去找。”
玄弓语出惊人,而且这理由是不是过于牵强?
“帮我,改天请你吃饭。”
“两顿,今天的不算。”
“行。”
他拼命向我眨眼,原来是想走捷径,贿赂朴梦让她偏心。明显不符合要求的答案,朴梦怎么会被这点东西诱惑?我得帮帮玄弓。
“确实如此,我觉得玄弓说的有道理。”
我向玄弓眨眼回应,玄弓眨眼露出笑容点了点头。我看看小巫的态度,她低着头好像在思考什么。
“虽然魂牵梦绕,但碍于赚钱难,我也不会找。”我说。
“是这样的吗?”朴梦问。
“千真万确,我觉得玄弓的答案是最好的,完全符合了你的要求。”
如果大家都这么认为,朴梦也不会扫兴。顺着别人的想法是朴梦的常态。
“这样啊……那么判谁获胜?”
“请给玄弓吧,实至名归。”我说。
“那好吧。”
在大家散开,朴梦拿着食材去厨房处理时经过我。
“原来我的‘恢复’在你看来不如一顿饭,以后都不给你恢复了。”
不是一顿,是三顿!
“对不起!朴梦请你原谅我的幼稚吧。”
“不要。”
……
2024-02-16 23:2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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