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所记忆的过去,你将陈述的过去_接受选择(8)

依然是在前一篇的那个晚上,人们在有心事的时候,太阳总是升起得慢。

“过去一直在一起,以后也想在一起。”巫说。

“?”兀疑惑地停顿了一下。

“怎么了?”

“也没有一直在一起吧?我还外出过长达八年多的时间,那时候你就留在家里。”

“没有啊,是一起出去的。”

“和我一起出去的是涂与、共。”

涂与、共是兀的发小。涂与是个典型的农家女孩,淳朴可爱,勤劳能干,还有一点胆小。共沉默少言,有点像玄弓,但没那么聪明,有点木纳,所以也比玄弓更有担当(看不懂利害,自然就担当起来,可悲的事实。只有极其聪明的人和笨蛋才会知道担当的重要性)。在十四岁的时候,和他们两人一起去相对近的剑之地(“剑”和“刀”与兀所在的“无主地”相邻,“无主地”并非没有统治者,名字由来后面有机会再说)学点技术,找点活计。后来他们留在那边,共当起铁匠,现在应该和涂与组成个小家庭了吧。

当时的氛围特别寂静,邻近千年之际王都放权连一点消息都没有,“无主地”错过了千年,现在又要等多久?兀感觉到了、甚至是看到了将要动荡的未来。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涌动,要把不慎进入里面的普通人都吞噬。其实现在的情况更像是远处的洪水,你看不到它咆哮的模样,你也应该静下心去听取它的声音,及时找好高地躲避。驾驭洪水的人走在前头,躲避洪水的人活下来,抵抗洪水的和不知道洪水的人死去。

所以兀要离开,哪怕后来出现意外,也不后悔、也不能后悔当初的决定。

“你为什么要离开?”巫问。

同样的问题巫好像已经问过一次,但那时候兀好像没有回答,为什么他没有回答?巫想不起来了。

巫很疑惑,不断去回忆。事实上,在她的印象里,兀好像一直在自己身边没有离开,至于兀说他离开了这件事有印象但又好像不记得了。

“对不起,我不该不辞而别,我太幼稚了。”

不辞而别吗?好像也不对,应该是好好道别了才对。但这就出现另外的矛盾————没离开为什么要道别。巫无视兀讲话,继续想、拼命想,甚至想得有些烦躁痛苦,但最终透过所有思绪的遮蔽,看到了答案————自己的记忆出现了偏差,有大量的、虚假的记忆混淆了事实!这也难怪兀没有回答,因为那时他早就不在身边了。巫放心下来,为了让青梅竹马这个谎言不被拆穿,自己早就往那空虚的八年的时光里填满了数不清的“回忆”,让自己也难分真假。以至于从故事的一开始巫就是兀的青梅竹马,比真的还真,还是个符合刻板印象的特别“单纯”的青梅竹马。只是“单纯”终究是演出来的,反而变成“单蠢”,自觉也算可爱。“单纯”可不是“蠢”,是极高的智慧的产物,如果你看到一个人被评价为特别单纯,那大概率是蠢。记得兀说过喜欢单纯的人,很多东西都没法改变,什么都不知道,活得快乐就好。巫就想着往这方面去塑造一下“回忆”,结果也弄巧成拙,现在清醒了一点。

巫想:果然没有兀离开后的记忆是记忆出现偏差的最大漏洞吗?不过已经没必要了,最近的经历已经告诉我:兀骗了我,和大部分男性一样,都说自己喜欢单纯的女性,不管是当朋友交往,还是要当终身伴侣,但都只是嘴上说说而已,最后完全不会在考虑的时候以是否单纯来选择伴侣。他们不知道自己需要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被什么吸引,但知道说出来后不会被指责的东西,知道说什么是“无罪”的,“单纯”无疑就是受害者。“我喜欢大奶子,我要娶一个这样的老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可不行,嘴巴说出来也不行,“什么变态,等着孤独终老吧”。

“我记得我跑出去迷路了,你去找我。”巫说。

“那是很小时候的事情了吧。”兀说。

“欸?不是十五岁发生的吗?”

“不可能……”

“那么在森林深处的湖边,你向我告白的事情呢?”

“也没有。”

“这也没有吗?!”

看不清兀的脸,但巫能感觉到他在烦恼。巫窃笑:为什么要离开最重要的我的身边八年之久?当初带我走不就好了吗?你现在请更多烦恼烦恼————为了我。

巫在兀离开的那一天就想清楚了,为什么自己在兀身边就会安心,为什么兀离开就会心烦意乱,一切都是“根源”的问题。人在最初还只是胎儿的时候,凭借脐带与母亲相连。全身被包裹住,与别人为一体的感觉无比安心。出生的时候,脐带被剪断,人被孤独地抛在世间。无论是何等温馨的言语,还是坚实的拥抱,都只能透过外壳间接地抚慰心灵。公会里的经常开黄腔的大叔们也证实巫所想的————连接对于人的重要性。这也与用手或工具达到的效果不同,手和工具欺骗了身体,却不能欺骗大脑,不过只是欲望的宣泄罢了。作为双胞胎,在婴儿时期,兀就与巫间接地连接在一起。兀那次不辞而别,切断了他们之间的联系,所以如此痛苦。现在不能依靠母亲作为桥梁,为了回归“最初”的状态,兀也必须要和自己在一起。巫无比确信、无比坚定,无论什么样的阻碍也不过是阶梯而已。说到底,人世间这么多烦恼,不就是人离开了“根源”导致的吗?看清楚这一切的巫怎么会再陷入泥沼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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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有个小阳台,今晚天气也好,玄弓收拾好弓,出来透气往那边走。在阳台看到朴梦独自看着月亮发呆,她的白发在这样的夜晚很美丽,风头发随风而动,月光沿着头发倾泻下来,闪闪发亮。鲜红的眼睛在这样的晚上让人心悸。

玄弓想:朴梦好像在叹气,莫非是在想什么哲理?人生苦短;人的根源是什么;人该如何看待自己的生命……世间有无数的事情等着人们去理清。

“我的手刚刚被小丘咬出血了,现在不想回去。”朴梦说。

正因如此,玄弓喜欢这里。没有高大上的东西,简单一点多好,没有那么多复杂的烦恼。

“那就聊聊天怎么样?会不会打扰到你?”玄弓说。

“好啊,我也无聊。”朴梦爽快地答应。

两人独处机会并不多,玄弓知道如何把握,现在他好奇眼前这个人的经历。他疑惑,以至于说是困惑,朴梦为什么不远万里从王都到这里来;她又是怎么“安全”地来到的?

“我只知道你来自教会,你为什么离开呢?”

“因为我与别人不同,就像这头白发与红色的瞳孔。我融不进去大家的生活里,他们害怕我。慢慢地,我就离开教会。”

“这个原因啊,太不公平了,怎么能因别人外貌评价别人呢?”

“没有,这真的不能怪他们。”

“害怕”?玄弓想:似乎一个问题就得到两个问题的答案。

“怎么旅行的呢?”

“在城镇里打工赚钱,然后随商队一起到下一个城镇。”

“我记得强盗很多吧。”

“对啊,几乎每次出城镇都会被抢劫,城里面也被抢过。”

因为玄弓一般都跟着比较大的商队,遇到的强盗会少一点,也确实碰到。“无主地”这里更甚,但城镇里偷枪反而比玄弓老家还少。朴梦可能分不清土匪和强盗,一般来说土匪多,强盗少。称土匪是地主的“私军”也不为过,这样的人平日里有地主的“资助”,做得太过会引来官兵的清剿,所以“留下买路财”的一般就是他们;而强盗本质上就是一群亡命之徒,男的杀掉,女的强奸才是常态。朴梦并未提及这种事,或许是心理创伤?其实没必要担心,能活着出来的就说明没有创伤。

“想什么呢?也不回应我。”朴梦说。

“我在想是什么样英勇的护卫可以保护到你的安全。”

“想看看吗?”

朴梦把手放在她宽松轻薄的衣服上面,玄弓不会看不懂其中的含义。牧师,或是具备牧师能力的人,身体上都会有奇怪的纹路,有的在脸上,有的在腿上,没有规律可言。朴梦被排挤的原因不是因为奇特的外表,而是旁人“害怕”,其中原因就耐人寻味了。而作为女性遭遇强盗毫发无损,至少是看起来毫发无损,结合牧师的身份,大概率是朴梦身上的纹路导致的。会“害怕”吗?玄弓小时候在一个牧师大叔脸上看到过一个象征力量的纹路,看着面目狰狞的,很是害怕。后来自己的力量提高以后,再遇见他,反而觉得他可靠。令人害怕的纹路大概率也是如此。

“你不担心我会做什么吗?”玄弓说。

“你会做什么吗?”

不会,玄弓只会在稳操胜券的时候动手,不知道对方的态度,搞突然袭击风险太高。当然,如果推断出对方想让自己强硬就另说。

朴梦背过去,把衣服拉下一角,露出比月光还皎洁的肩膀。在她肩胛骨的中间,有她纹路的一角,在皮肤的衬托下特别明显。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玄弓看到自己的手在发抖,腿也在不停打颤。怎么回事?作为弓箭手,保持心态与身体稳定本该只是基本功,但为何现在控制手都做不到。啊,原来这就是“害怕”。连最重要的纹路都没能看到就害怕成这样。

“为什么我非这样不可?!别眼巴巴地看着我啊,我肩负不起你们的期待!”

玄弓突然爆发出来,朴梦没有出声,这样的情形早已见怪不怪。

“对不起,我不知道怎么了。”

“玄弓你为什么来这里呢?”

“因为我太懦弱了,他们都在等着,我承担不起失败的风险。”

“这样啊……”

“还有人看过吗?他们怎么了?”玄弓问。

玄弓的声音虚得很。

“有的好像崩溃了,有的好像想通了,有的好像突然轻松一般。坏的情况多,好的情况少。”朴梦说。

“如果这里也不能接受你,你会怎么办?”玄弓说。

“不怎么样,在这里生活,或是找下个归宿。”

“会不会很辛苦?”

“不会的,我早就理解了,也早就接受了。接受所有的快乐与苦闷,品尝所有的滋味,无论甜蜜还是苦涩。我即是我,我选择的一切发自内心,所以不会辛苦。”

“抱歉,我太没用了。”玄弓说。

直到今天,玄弓也还沉浸在离开家那时的矛盾中,优柔寡断,一点也不干脆。他离开阳台向房间走去,驻足转身看的时候,她傍着清风仰望着皎洁的皎洁的月亮,脸上的神情恬静自然。第一次发现人的距离如此遥远,喜欢的人原来如此遥不可及。朴梦看着月亮,在玄弓看来,朴梦就是月亮。自己只能说些大话,结果接受她的那一步都没敢迈出去,只是地上的凡人。

2024-03-24   07:19: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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