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与游子(13)

道路十分泥泞,马车移动得比预计的还慢,不时陷入泥洼需要兀把车推出来。

出发前,兀向镇子请求收留村民。那个小村子,要面对长达一年的雨,除了毁灭,别无可能。如果把国家中心比喻成心脏,那么边远的村庄就是位于最末端的毛细血管,应对灾害的能力聊胜于无。如果没有这些毛细血管,王都会怎么样?不知道,但现在的情况并不能让兀考虑太多。

有一个好消息——至今为止没有遭遇到魔物的袭击。兀提起十二分精神防备魔物,但一直没有魔物袭击。不仅没有魔物袭击,连魔物的踪迹都没有。这难道不是天大的好消息吗?兀也为异常的幸运感到开心,为什么这么说呢?在这些人烟稀少的道路上,平均每五天遭遇一次小的魔物袭击,每十五天遭遇一次大的魔物袭击。而在雨天,因为魔物在雨天觅食的难度提高了,更倾向于袭击相对较弱的人类,所以遭遇袭击的风险会翻倍。如果被魔物伏击,人们追不上、打不过、逃不了。

究竟是风平浪静,一切顺风顺水,还是暗流涌动?但现在打消念头返回镇子再做打算已经不现实,人只要一迈步,如果不撞到墙,碰一鼻子灰,就不能回头。不仅人如此,世间万物也是如此。并非智慧不足,只是规律要求万物如此而已。

“朴梦,你在想什么?”兀问。

他们轮流负责警戒,现在轮到兀。刚刚换下岗位的朴梦应该去休息,但她只是在看着雨发呆。

“我在想小丘怎么样了。”朴梦说。

“叔叔应该会照顾好它。”巫说。

小丘被留在叔叔那里,朴梦离开的时候它没有太多反应,估计那傻狐狸都不知道朴梦要离开这么久吧。兀因为朴梦被牵扯进来感到抱歉,雨天绝对是镇子里更安全。

不能去想那么多,前面就是矿洞。到达矿洞,离家就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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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兀,我要走了。”

共满脸愧疚,其实没必要愧疚。剑技不是所有人都能学会,也不是每个人都需要学剑技。

刚来到“剑之地”时,兀三人从未看到这么多的店铺,仅是每条街几乎都有自己的打铁铺,就让共感叹许久。“剑之地”确实和“无主地”大不相同,哪怕就活力而言,也不能相提并论。“剑”作为最靠近王的武器,天然享有许多便利,在得到或者该说是夺走“刀”里“长刀”(类似于苗刀)这部分技术后,真正意义上的具有作战能力,也导致了“剑”和“枪”的矛盾。为了和“枪”对峙,先前的体制与军队都要大换血,剑王在花费数年时间才统合领地内的意见,而此时距离千年的约定已近——没有更多的时间去浪费了。

“一切以能力优先,任何人不能例外!”剑王如是说。

最精锐的士兵也抵挡不了枪骑兵的一次冲锋,最坚固的防线也减缓不了枪兵进军的步伐,剑王收集到的情报都在哭诉这一悲惨的未来。

以王都为中心,从北逆时针,分别是“鞭”与“棍”、“枪”、“剑”、“无主地”、“刀”、“盾”、“弓”的领地。这样的排布是为了通过其他领地隔开强大实力的领地,以减少直接摩擦冲突。就如“枪”与“刀”通过“剑”与“无主地”两块领地相隔,同时与“弓”相隔“鞭”与“棍”。但“刀”与“剑”谋划开采“无主地”的计划暴露后,王都以剑和长刀铸造相似,为减少浪费的借口重新分配“长刀”给“剑”,离间了两地。到最后,开采计划被无限期搁置,还遭到“枪”的敌对。就这样,王都把“剑”绑在自己战车上,共同面对千年的挑战。

剑王没得选,被推到前面,“枪”觉得有了“长刀”的“剑之地”有威胁再正常不过,难道还要“剑之地”露出伤痕累累的双臂证明自己连刀怎么挥动都不知道吗?恐怕看到伤口的“枪”不是放心,而是更加警觉吧。况且,“枪”所求不止于此。

兀来到这里很快就理清情况,计划学会剑技加入军队,认为面临可能的挑战,在军队更有上升空间。熬到所有长官死去,自己就是长官。死,或是飞黄腾达,两种极端的情况在军队里同时存在。对于毫无根基的游子,这无疑是扎根下来的好方法,兀劝说共和自己一起学剑技以加入“剑”的军队。

“……军队反而是最好的去处。”兀说。

“兀,打仗很危险。”共说。

“赚多点钱,也好让你结婚啊,你最近不为这个发愁吗?”

“没到那步!”

“提前准备也好,给的军饷可不少。”

“好吧。”

于是,兀和共找到当地的军队直属武馆(与“无主地”不同,其他领地有教会负责教化,有武馆负责练兵,费用自付)。涂与在他们学习剑技的武馆附近找了裁缝店找到工作,那家店接到军队的订单,招收大量学徒每天依旧忙得不可开交。有时候,涂与悄悄把边角料收集起来,夜深时黯淡的烛光下一针一线编织。涂与学得很快,手艺不比老师傅差,织好的衣服舒服又温暖。再悄悄给共和兀送过去,共嘴笨,不知道怎么感谢,涂与也站在那等着共支支吾吾的拼凑出感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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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兀,我是个懦夫。”

不是懦夫,每个人都应该有自己的追求,追求自己所爱不是懦夫,兀很难说自己的想法从来没有改变。

三个人很快在他乡站稳脚跟,共和涂与两人的关系也慢慢从暧昧明朗起来,共的心思应该是这时候变了的吧。如果是这样,现在才来告诉兀,那还真是懦夫,兀哪里让他感到害怕呢?生活安稳下来,没有最初的不适应,夜晚更多的烦恼不再属于明天,更多地属于自己————兀想家了。他担心家里面的情况,后悔自己的不辞而别。为了让自己沉浸在无用的悲伤中,兀开始看书,最开始的时候很多字都看不懂,就找个读书人请教。许多读书人自视甚高,说话也高傲,但兀不在乎。有时候对方摆出架子,兀还会故意激一激他。

“这句话很难,我看你也不懂。”

“什么话?”

“不管他,我想请教你下一句。”

“给我看看!‘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这句啊,就是……”

“谢谢,刚才真是失礼了啊。真不愧是知识人。”

之后,很多读书人都知道兀这个套路,一看到兀靠近也会开玩笑,摆摆手做出让他离开的样子。兀和他们都成为朋友,可以请教的东西越来越多。凭借这些,兀在跨过最初文字与人情的难关后,可以无阻畅游在书本的世界中。这大概花了一年,为什么兀会记这么清呢?因为那时候共很激动地告诉兀他和涂与牵手了。

“你没救了!”

“怎么了?”

“都该上小床了,你告诉我现在拉小手了。”

“太早了!”

兀的心态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变化,越来越想念那个离开许久的家,这里的锻炼慢慢迎来结果。

“今年的军队推荐名额就给兀了。”

在师傅公布后,大家鼓起掌,有不少人兴奋的“WoW”地叫出来。这个名额很宝贵,据往年经验观察,推荐过去,最次也可以当个小军官。

“为什么!”

一个人大喊,他是师傅的儿子,不满这个结果。

“有什么问题吗!”师傅反问。

“师傅,他也很努力,我看到他付出的汗水……”兀说。

“兀你不用在说了,我的决定不变,现在散会。”

待众人慢慢散去后,兀悄悄找到他。

“我再和师傅说说……”兀说。

“谢谢你,不用了。”

夜晚,师傅的儿子进入师傅的书房,他想知道理由。

“你为兀开心吗?”

“开心……但我想知道为什么是他不是我,明明我的剑技不输他。”

“其他人也为他开心,但我的儿子啊,除了我,会有多少人为你的成功开心呢?”

“……”

“他来到这里,只是花费了一年,就增进我们与那些读书人之间的理解。”

“我也能感到,那些人没那么高傲了。”

“在他们眼里,我们又何尝不高傲呢?他们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我们是大字不识的武夫。”

“是的。”

“军队面对不只有敌人,还有内部的倾轧。如果你没有能力把自己的成功变成所有人的成功,不能把自己的利益成就别人的利益,那么就不能指望别人的支持。兀能够弥合分歧能展现他的能力,可是现在,你还没有在我面前展露出这个潜能。我更希望你靠自己想明白这件事,所以早上没有直接回答。所以我的孩子,你现在明白为什么了吗?”

“我明白了……”

“不着急,急不来。”

那段时间的每个夜晚兀都坐在书桌前,准备执笔写一封信把这件喜讯告诉家里人,却迟迟不能落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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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有点奇怪,我一直感觉结婚生孩子这些事情很遥远,可是看到涂与鼓起来的大肚子,有种难以言说的心情。这样的年纪,就可以做父母了。”兀说。

“你只比我们大一两岁,为什么总要以兄长的语气说?”共说。

“你们给我的感觉就像是弟弟妹妹一样,只是你们有了小孩后,才觉得你们真的长大了。”

“谢谢你,兀。”涂与说。

“别说那些了,你找到什么工作了吗?”兀问。

“我准备去做铁匠,已经找到个师傅……就是白学剑了。”共说。

“哪的话,涂与把宝宝生出来,你不得保护她们吗?”

“也是啊,就是对不起你,之前你那么费心思劝我。但我真学不好,而且一想到上战场再也看不见涂与就怕得腿打颤。”

涂与悄悄拉住共的手,共热情地回应。

“咿——大男人说这种话。”兀说。

“对不起啊。”共说。

“我的想法也变了很多。”

“这么大喜讯,不告诉你家里人吗?”

“我也在想着写信,只是不知道怎么下笔。”

“正好啊,回去当面说怎么样?”涂与说。

“是啊,你很久没回去了吧。我们也准备等涂与生下宝宝后,再接父母过来。”共说。

“……也好,我先回去一趟。”

共他们很久也没有等到兀的归来,只是收到一封告知兀无法回到“剑之地”的信,没有解释原因。书友们、同窗感慨少了个朋友,涂与担心兀的情况,只有共大概猜到这个最初雄心勃勃的少年现在是被什么束缚住。兀也从未预料到,自己花费这么多时间努力的目标终于看到眉头,还可以义无反顾地放弃。

无所谓来路,无所谓前路,剑王曾经这么说过。

在“剑之地”,几乎与兀相关的所有人,都相信剑王的教诲会激励这个游子继续前行。

无所谓来路,无所谓前路!兀如此想。

2024-06-08   17:35: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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