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理由离开（18）

青丘发现自己变成小狐狸的形态，正身处于黑夜中的竹林，恬静，唯有夜光绕过竹叶与风声共鸣。寒意夹杂湿气穿透骨髓，青丘分不清自己是因为寒冷，是因为饥饿，还是因为害怕而发抖。突然，地上落满的、一层又一层、厚厚的竹叶有脚步声响起，青丘赶忙跑到一丛竹子后躲藏。脚步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到附近的时候停下来、徘徊，然后径直向青丘躲藏的地方走去。青丘知道自己已被发现，即刻弓起身体、露出尖牙，发出威胁的低吼声。

“真稀奇，一只白色的狐狸。”朴梦的声音。

青丘顺着声音看去，夜光照亮他的脸，那是朴梦扮演男性时经常用的脸，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也长这样，现在他的衣着打扮俨然一副书生模样。青丘跳进他的怀里寻求温暖与庇护，他也自觉的环起手托住青丘。怀里很温暖，青丘抑制不住兴奋，不停往他怀里钻。里面更温暖，爪子不小心划破衣服与书生的肚皮，青丘不只是寻求温暖，那远远不够。血液的腥气让她失去理智，不可抑制的，嘴巴一张一合不断啃食书生的内脏。在青丘吃饱时，书生所有内脏也被啃食殆尽了。青丘抬起头，看向书生的脸，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在朴梦的房间，神明“自恋”也在和化成人形的青丘讲故事，青丘洁白柔顺的白色长发，鲜红的瞳孔，即使没穿衣服依旧圣洁，不会让人起淫欲，一切都如同刚见面时一样。而“自恋”短发，相比于“选择”冷淡的外表多一点柔情，手臂上、额头上都缠着不少的白色绷带，但对于高位阶的神明，所谓的外表究竟是意味着什么呢？

“青丘，你知道了吗？你是朴梦的负担……”“自恋”缓缓地说，结果被青丘打断。

“我没听懂。”青丘说。

“……怎么会？简单到三岁小孩都能听懂的故事。”“自恋”皱起眉说。

“让朴梦告诉我就好了，反正你也说，他应该快回来了。”青丘说。

“呃，你还是别问为好……我告诉你的、让朴梦一直留在你身边的方法记好了吗？”“自恋”试探地问。

刚来这里的时候，看到青丘哭成个泪人……泪狐，把她变成人形后，为了安慰她就把“拴住”朴梦的方法告诉她。说完后又觉得对不起朴梦，想说个故事让她打消这个念头。就好像为了安慰个小孩子，把类似小刀的东西给她转移注意力，结果觉得危险想要回收的感觉。现在看到青丘自信满满的样子，“自恋”想先行离开了。

“记好了！为了朴梦，我什么能搞定……”

青丘自信满满地说到一半，突然感受到周遭的灵气快速流动起来，那是朴梦回来的证明。青丘向看似空无一物的地方扑过去，被稳稳接住，脑袋不由得往她怀里钻。虽然朴梦的胸膛里没有心跳，青丘依旧能感受到她的温暖。

“‘自恋’？你怎么在这？我听‘诺言’说你被杀掉了。”

是朴梦的声音，那正是青丘心心念念的、不知为何冷落自己几天的朴梦。她离开的这些天，青丘以泪洗脸，就连最爱的肉也没胃口吃。但一切都无所谓了，因为朴梦已经回来了。青丘这样想，抱得更紧一些，想贴得更近、贴得更紧。

“是啊，即将造好的容器被一群暴民毁掉，害死我唯一的信徒，导致我无法以‘博爱’之名降临到这个世界上。”“自恋”回答，暂且离开不了了。

“你干了什么？”朴梦问。

“展露自己美好的身姿？结果被认为是伤风败俗的东西。”“自恋”稍加思索答道。

“你本可以造个和‘选择’差不多的容器。”朴梦不以为然。

“那就不是我了，要是和‘选择’一样，谁会关注我？”“自恋”不自觉地把自己的音量提高。

“被色欲吸引来的……”朴梦半信半疑。

“不是色欲！是发自真心的美丽！”

“自恋”打断朴梦，想终止这个话题，毕竟祂不是想和朴梦讨论这件事来的。

“那现在你想做什么？”朴梦问。

“我要离开这里，让这里永远失去我！朴梦，你也一起吧，让这个世界成为没有神明恩泽的世界。”“自恋”说。

“不出十多年，我就会离开。”十多年，对于朴梦不过眨眼的时间。

“谢谢你朴梦，我还以为你舍不得‘选择’制造的‘完美基因’呢。”“自恋”放心下来。

“和预想中不一样，‘选择’抑制了进化的自由，祂骗了我。”朴梦多少有点怨气，她本想看到新奇的东西，结果发现有没有“完美基因”世界都变化不大，可想而知“选择”做了多大的限制。

“原来如此……3万年我从这里离开后去找你，我还要摘清楚和这里的联系。”

3万年，也不过眨眼的时间。30万年、300万年、3000万年……哪怕继续增加位数将时间延长至永恒，对祂们来说也不过眨眼的时间。

“好的。”朴梦点头。

“那就不打扰。等下，我还想给你点小礼物……青丘，你还在等什么？”虽然对不起朴梦，但说实话，“自恋”也有点期待。

青丘还没有动作。

“你是朴梦的负担，要是不抓住她，她可就从你身边离开了。”“自恋”催促道。

“‘自恋’？”朴梦问“自恋”。

“我什么都没做哦~”“自恋”撇开目光说。

“‘自恋’告诉我，你和别人打赌，只要猜中你的名字就可以实现愿望，是吗？”青丘低着头问。

“只不过个游戏。”朴梦摆摆手回答。

“为什么不和我玩呢？要是他们许下很坏的愿望怎么办？比如让你抛弃我之类的……而且你来到这个世界后又很少陪在我身边……”青丘把脸埋在朴梦的怀里，让朴梦看不到她的表情。

朴梦想慢慢挣开她的手却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

“怎么回事？”朴梦说。

“‘自恋’告诉我，你不能陪在我身边是因为你现在是凡人之躯，只要我把我的力量全部给你，你就不用离开我身边了。”青丘说。

“怎么了？”“自恋”再次撇开眼睛。

“始作俑者，其无后矣？”朴梦问。

“我的小奴隶是完全的凡人，我不担心。”“自恋”说。

“我觉得我的格调被降低了。”

听完朴梦的话，“自恋”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应，忍不住大笑起来。

青丘经过的年月远远不能以千年、万年、百万年、千万年计，更何况陪在朴梦身边修炼远高于其他任何方法。如果世界上有灵气汇聚的地方，那朴梦就是灵气散逸的源头。拜其所赐，青丘早已是最为强大的神灵之一，站在所有生灵的顶点。可是现在耗尽青丘所有的修为才可以提升朴梦到祂低位阶的形态。她极力将朴梦的时间暂停下来不得流动恢复朴梦“超越”的本性，最后一条奔流不息的大江如同被坚固的水坝拦住。事实上，水坝前哪是广阔无垠的江河？那就是大海本身！水坝后只是条微不足道的小溪，蕴含的能量却已足够十个宇宙再延续百亿年。

青丘看到她抱着的朴梦褪去她人类的外衣，显露出低位阶的“原型”——一个环抱不过来的硕大水母，透明的“伞”一张一合，不时发出奇异的光芒；下面是无数条柔软细长的触手随空气流动，触手在不断生长，又在不断消亡。不需要怀疑，青丘一眼就确信这就是朴梦本身，不由得抱得更紧了。

“不管看多少次都觉得漂亮，这就是朴梦在第五位阶的‘原型’——‘节点’，可以通过触手影响每个世界的关键节点，按照祂的意愿去发展。”“自恋”说

“自恋”慢慢靠近，牵起几根触手向青丘展示。

“青丘，你知道吗？只要控制了朴梦，无论什么都手到擒来。”“自恋”说。

“……”青丘把脸埋在朴梦的“伞”上，不停地蹭，完全没有在意她说的话。

“只要把你不想要的未来找出来掐掉，就可以做到任何事情。”

“自恋”看到青丘幸福的表情，向她演示如何在朴梦的触手上找到几个分支，上面有走路摔跤、吃坏肚子、机械之国起兵侵略、陨石撞击等种种未来，只要掐掉朴梦身上对应的触手，这些未来就将不存在……过去也一样，只要找到过去的节点掐掉，世界就会重塑。找到了，只要把这段触手掐掉，鳞鸟就不会独自一人出门，和韶律一起就可以及时保护自己的神像不被烧毁。

“你要干什么？”青丘抱着朴梦远离“自恋”，警惕着不让祂靠近。

“把过去修改一下，我想降临到这个世界上展示一下。”“自恋”说。

“明明只要你想就可以降临。”青丘拒绝。

“规矩即使是若有若无，我还是想尝试去遵守。”“自恋”说，使用朴梦的力量不能算破自己的戒，这不是狡辩。

“不要，朴梦会痛的。”青丘无法接受，傲慢的神明宁愿伤害别人也不愿意自己动一下，即使所有事情对于祂们来说就如呼吸一样简单。

“那……朴梦，再见。”“自恋”干脆放弃，反正之后再找朴梦就行。

“自恋”的存在慢慢稀薄，最后如同空气般消散于无形之中。现在，房间里只有“两人”。

“朴梦你不知道我有多爱你。”青丘说。

“……”

“你终于在我身边了。”青丘说。

“……”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青丘说。

“……”

在最初的时候，如果只为了去除“技能”系统，有大把的方案选择，但在造物主把真正的高位阶神明邀请来时，祂就失去选择权。当时“柠檬”的方案是给“技能”系统增加限制，再把造物主与万物等同，抛到世间轮回；而“自恋”的方案是把“技能”系统慢慢向“法术”系统进行转化，再消除造物主的智慧。相比起来其他方案来说，“选择”的方案并不出彩，但祂在自己的方案里增加“完美基因”可以让人快速进化的设想成功地争取到朴梦的支持。之后，由两个高位阶神明共同推动的方案很自然地、理所应当地通过。

而现在，朴梦放弃对世界的主导权，虽然没有人会知道，但从祂提升位阶回归到青丘身边的那一刻起，这个世界真正意义上回归到人的手中。

青丘吻住朴梦，用舌头缠绵的动作和热情的拥抱倾诉自己的心意。想把此刻变成永恒，如果这样请求朴梦，她会同意吗？应该会吧，但是不要，青丘还想和朴梦经历各式各样的事情，每次都有惊喜。青丘想，但在此之前，你不能离开我。而爱是锁链，爱也是雏鸟独自飞行前无风的傍晚，或许该再等等，等到新一天的到来；或许离开这件事不是该自己来决定。如果没人驱离，就该或是微风的清晨，有飞虫与树叶共舞，薄雾萦绕在你身边，一切都等待阳光；等待一个狂风大作的中午，树木站不住脚、沙石迷漫住你的眼，你的羽翼会在这时充分舒展，在这些时候离开，而不是在有人守望在身后的傍晚离开。如果朴梦能理解爱的本意，青丘可以许诺每一天、每一刻都是傍晚。

没理由离开，就是大多数爱的终点。这样一来，被束缚的人也不会觉得痛苦。

“要去下一个地方吗？我陪你一起去。”

2024-08-16   19:57: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