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与强盗(12)

“采筱小姐只是回家看望祖父,怎么会碰到这样事情?”

侍女害怕地透过窗户看着马车外,护卫和强盗们僵持不下。强盗数量众多,却不轻易向前。护卫们都知道,强盗肯定是在等后方的术师咏唱结束来一次突然袭击,再蜂拥而上——这是极其常见的屡试不爽的战法。但现在看不见术师的踪迹,完全不知道他们在哪隐藏起来了。终结的倒计时压在所有护卫的心上:再怎么抵抗,不过是慢性死亡罢了。

双方神经紧绷,僵持久得让人精神疲倦。如果太过紧张肚子痛是生理反应,为何生死攸关的时候,人们还能打哈欠呢?强盗们先沉不住气,领头的那个烦躁起来拿武器张牙舞爪地靠近。

“你们把马车里面那个人交出来,我放你们一条生路。”

竟是交涉,但怎么可能同意呢?所有护卫别说骨折,就连点伤口都没有,拱手把人交过去当人质,回去也是死路一条;要是打起来就不需要谈判了,你死我活的时候谁能想起谈判的事情。强盗觉得自己有术师更强势才愿意来交涉的吧,但他们没有按照既定的打法,那就说明术师数量少或者质量差,这无疑是个好消息。没经验的术师在队友和敌人混在一起就不敢发动攻击,那就趁现在强盗们都精神疲惫松懈的时候,一鼓作气混进去。前排护卫把手悄悄藏在身后做手势,其他人心领神会。

“你知道你们要抓的人是谁吗?”护卫问。

“管他谁,能要到赎金就行。钱,我只要钱!”强盗头子说。

护卫举起右手一挥,其他护卫都冲出去与强盗混作一团。在他分散强盗领头的注意力,其余人早已缓慢调整自己的站位。为避免术师打击,起码要在下号令时可以瞬间跑到敌人圈里面,让敌人成为自己的护盾。危险?从必死的局看到一线生机早就该欢呼了。护卫们挥舞武器要时刻避免被强盗包围,又要尽可能在每一个方向都有个强盗当肉盾。时刻注意可能的远程打击,找准时机自取要害,慢慢减少敌人数量。这样的打法取得不小的成果,眼见局势要被逆转过来,强盗头子焦急万分。

“老大,怎么xx他们还没有攻击?”

“别管了,直接冲进去抓人。”强盗头子说。

他们迅速聚集起一小撮人,直冲马车,势头之猛,留在马车旁的几个护卫完全抵挡不住。其余护卫被牵制住脱不开身,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破开马车的门。人数的差距总归是死穴,出击的人已经是保证自身最低安全的情况下派出来的,为了预防术师的打击又必须贴近强盗。如果出击的人完全损失了,结果又会有何不同?

强盗头子踹开马车的门,抓住采筱的手把她提出马车外。侍女又害怕又着急,抓住采筱的手不肯松开。

“让我们离开,带赎金来!”

强盗头子大吼,所有人都停下来。“完了”、“结束了”不同的心情弥漫在护卫和强盗心里。强盗头子让两个小弟押送采筱,聚拢起其他小弟离开。只是跑了几里路,在他们撤退的路上,一个人挡在前面,仿佛已等待许久……

“没想到刚好发现一把磨了二十二次的刀。”

在强盗前面,一个人拿着一把短刀仔细端详,他在确认刀是不是正如它原主人所说的磨了二十二次。

“你那把刀哪里来的?!”强盗头子大喊。

“你知道这把刀吗?它的锋利与轻便令我惊奇。不是精钢,但一定是善于打造精钢的铁匠……”他说。

“混蛋,回答我的问题!”

“抱歉,刀刃折射出的光芒闪到我的眼。我在好奇,一个术师带着刀干嘛。”

“你干了什么?!”

“十六个。”

“!”

“总共十六个术师,我把他们都杀了。潜到身后,捂住嘴巴,给脖子开个口。当我还想判断我的技术有没有退步时,他们一点声音没能发出来。我依然感叹,你们竟然能凑出十六个术师,他们都位于最好的伏击位,却一点自保能力都没有,方便我不少。”

强盗头子怒发冲冠,拿起剑就往他砍,却被一拳打到两米开外。其他小弟蜂拥而上,最前头的和控制住采筱的两人瞬间被飞刀扎中痛的倒在地上站不起来。

“都别动!一个一个来。”

他放下夺来的刀,拿起自带的飞刀,警告着强盗们。

不要偷袭,不要逃跑,好几个人已经证明了,不管从什么角度,不管怎么隐藏自己的行踪,都会被发现,接下来迎接自己的只有必中的飞刀。偷袭的会被扎手,逃跑的会被扎腿。再犯,瞄准的就是心脏。

所有的强盗不消一会都被打趴在地,而采筱在附近看到棵束缚着一匹马的树,走去避雨坐着从头看到尾。

“何等羸弱!无需大雨、暴雨,小雨、细雨就能浇灭你们的意志。”

弱吗?确实,这里的人比起刀剑,握锄头的时间更长。说起来,强盗头子一直觉得干草叉用起来比剑更顺手,但哪有强盗用干草叉的呢?至少孩童时父母讲的故事里,强盗都是靠拳头和刀剑的。故事里会出现英雄把强盗打倒,拯救民众于水火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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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把我打倒,拯救我的族人吧!

是在多少年前呢?“无主地”的官员跑过来说千年之约快到,王都很可能把禁令解除,为防备徒增变故,要把领地内私自开垦的土地都封了。王都的禁令几年后可能解除,但我们今天就得饿死。在亲眼看到耕种的土地被撒上盐,就连杂草也长不出来的时候,我心灰意冷,但我不能心灰意冷,我必须带着族人活下去。

这里临近边境,以南便是机械之国,即使没有歧视,机械之国也不会接纳我们,但机械之国的小玩意有许多人喜欢。我不懂这些由“齿轮”拼成的金属块有什么好看的,但有人喜欢就是好事。我们悄悄把机械之国的小玩意偷运回来,卖给销货商。这销货商真他妈黑,冒着送命的风险拿回来的东西,一分钱也不愿意多给,明明我亲耳听到他以几十倍、上百倍的价格卖出去了!

回想起来,她应该就是那时候不请自来。她说自己喜欢这些小玩意,但没有钱买,打算跟着我们,就用它们做报酬就行。人手越多越好,她很顺利地与别人熟络起来。在后来面对官兵的清剿时,她改造机械之国的小玩意,教我们怎么伏击,怎么隐蔽转移,最后靠不够五十人打跑了近百名官兵!也多亏了她,我们能稍有名声,还有更远地方的人跑来加入我们的。赚到钱在半夜偷偷带回给村子里买粮食、买生活用品,在听到有些村子饿死人的消息后,我看到自己的村子都能温饱,更坚信自己做对了。她待了快一年就慢慢动身前往机械之国,而我们继续做些走货的生意。

再后来,对边境的审查更严格,走货的生意慢慢就不做了,为了活下去改为抢劫。抓人质、拿赎金、放人,这样的流程已经记不清有多少次了。她教给我们伏击、转移的知识派上了大用场。

所有人都很感激她,我依然记得她的名字——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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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盗头子的脸埋在泥坑里,眼睛怨恨地看向他。

“你如果不满,就向我复仇吧,站起来!”

“你把他们杀了,你也别想活着。”强盗头子说。

“老大!!!”小弟们叫起来。

强盗头子忍着全身的疼痛,从上衣里掏出一个网球大小的金属球。强盗头子咬牙切齿的模样,小弟们悲痛的叫声,让他察觉到危险,立马用好几把飞刀把金属球击飞到几十米远。金属球爆开,发出炙热的白光,几乎在一瞬间把半径二十米的地面烤干,滚烫的地面扰乱了气流,半空中雨水立刻被蒸发不能落下。如果刚刚不把金属球击飞,现在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没有坚强的意志,你什么都做不到!”

他准备一脚踢到强盗头子的肚子上,看到强盗头子慢慢挪动把自己撑起来就停下来等他站起来,然后再一拳打倒在地。

采筱惊讶于刚刚的爆炸,这威力可和她知道的机械爆弹完全不同。护卫们听到这边的动静立刻赶过来,看到强盗被打倒的场景,问清楚情况后,感激起来。侍女扶起采筱,慢慢靠近。

“敢问少侠名字。”护卫说。

“请叫我离刀。那边的树林里还有强盗的术师在,已经控制住了,你们派人去押回来。”离刀说。

“如此恩情不知何以为报。”

“我确有两事需要各位帮忙。”

是否需要推脱一下?可不好,给了梯子别人就下了,不止一次被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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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你功劳最大了,报酬要多分你点。”

“不用。”

“那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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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兀只是说说,但其中蕴含的风险不可忽视。

“请讲。”

“我是一个过路商人,碰到泥石流,失去所有的货物,仅有一匹马留下来。现在手头拘谨,过关许可也丢了,可不可以请各位帮一下呢?如果各位拘谨,只是让我得以回到家也不劳我花费这点时间。”

护卫们没有出声,有点为难。

“可以,回到城里会给你答谢。”采筱果断地说。

“感谢感谢,善解人意的品性让您如同在雨中绽放的花朵一般,您的存在给神明少有的功劳再添一笔。”离刀说。

“您言重了。”采筱说。

之后离刀陪同押送强盗的护卫轻松进入“刀之地”的最大的城市————刀领。在离刀拿好酬劳离开后,侍女对采筱悄悄地说:

“小姐,哪怕我不熟悉马,我也知道他骑的那匹马绝对不是拉货的马。”

“有什么关系呢?”

这样的身手可已经证明了他与“刀之地”肯定有不少的关联,之后还有什么事情也追究不到自己身上。

“以刀为名,有如此身手,是哪位贵族子弟也说不准。”采筱说。

“‘刀’啊……为什么不问问他‘弓’的事情呢?‘刀’和‘弓’最近靠得这么近。”侍女说。

“没什么需要问的。”

“关于你……关于‘盾’的啊,最近不是传闻说现任家主的弟弟夺权……要趁着下雨、弓兵行动严重受阻的时候,出兵给‘弓’教训吗?”

“少听些不知真假的传闻。”

“嘿嘿。”

“‘盾’的水平劣化得如此迅速出乎意料,但情况再恶化下去也不是我能左右的。”

“可是……”

“别可是了,现在我只想快点去‘无主地’看望祖父,他的身体不太好了。”

“知道了,小姐。”

离别即是永恒。在小时候,早晨,是中午,还是傍晚?现在就请允许它是早晨吧,与母亲、或是父亲,抑或是和爷爷奶奶告别,出去玩或是去上学,离开半天或一天的时光。最好的情况是每次回到家中他们都还在,就好像自己刚离开的时候那样,但我们也不可能回到那个挥手和他们告别的早晨。离别已经发生了,它藏起来了。直到离别的时间慢慢变长,人们才会知道这一切不都是理所当然的。人老后原来会蜷缩起来,对比起长大的自己,长辈现在反而更像是小孩。他们继续蜷缩,直到所有人都看不见,从世间消失。

“你再怎么想,也见不到早上的我了。”

“你再怎么想,也见不到一年前的我了。”

“你再怎么想,也见不到十年前的我了。”

……

“你再怎么想,也见不到我了。”

有生于无,世界上最小的东西里面肯定什么都没有,否则它包裹的东西就把它“最小”的名号给抢去了。既然什么都没有,那么不就是“无”吗?万物顺应天道,回归到“无”,不是正常的吗?采筱懂得这个道理,但还是会有缺憾。为了减少缺憾,她才会在听到祖父身体抱恙的时候,不远万里赶过来。

最初规划的路线被暴雨冲毁是意外,调查好几天确认安全的道路会碰到强盗也是意外(后来审讯时得知,这伙强盗因为原本打家劫舍的地方被暴雨冲毁,和其他强盗团伙兼并刚刚来到此地),碰到强盗还能顺利获救更是意外中的意外。

“调整心态,准备再次出发吧。”采筱叹气说。

“好的。”侍女回答。

2024-05-25   20:53: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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