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与返乡准备(11)
在朴梦昏迷的第一天,外面就传来了因为下雨山体滑坡的消息。这个季节少雨,山体缺少植被,出乎意料的大雨很容易就渗透下去很快就把松软的泥土瓦解。到现在,大雨已经连绵不断下了近十天,这些天乌云蔽日,罕见的天气给所有人带来前所未有的挑战。这时正是粮食收获的时候,无论是地里沉甸甸的稻穗,还是先前晴天高照的天气,都预示着丰收的景象。面对这样的情形,人们的心情从丰收的喜悦变成对颗粒无收的忧郁。
玄弓就买了一匹马,带上他所有钱就走了。如此着急,甚至没有时间带好行李,也没时间向兀他们好好道别;不顾下雨,也不顾镇子东边出现龙的消息。虽然现在也有龙在镇子北边的消息。包括兀在内,大部分人都认为北边的消息是捕风捉影、跟风而已————现在世界上哪有这么多龙?估计镇子北边的人是被龙出现的消息吓到应激,草木皆兵罢了。至少现在,龙大概率还在镇子西边。
龙,极其危险的魔物,一旦遇到必死无疑。近几百年都没有听说过它的消息,人们都以为它们灭绝了,结果现在又出现了它的传闻。人们花费了漫长的时间,与龙作斗争。虽然正面打不过,但龙的蛋,只需要拿上钢钉,用铁锤用力敲击出一个洞,就可以杀掉。龙如果察觉不到蛋的异状,就会白白浪费很多时间去孵一个空蛋。龙总不能把巢筑在空中,所以人们总能抵达龙的巢穴,可以一直通过这个方法不断减少龙的数量。到最后,龙一察觉到在巢穴附近有人活动的踪迹,甚至只是闻到与人类相似的气味,就会直接抛弃生下来的蛋,寻找下一个地点筑巢。
人在与龙的斗争中凭借这个方法屡试不爽,但一切都有它的代价————随之而来的是龙对人类的攻击性远超其他魔物。这场斗争在劣化为没有希望的生存竞争后,龙与人变成死敌,一步也不能退让,一旦退步就是万劫不复的深渊。一部分龙的雄性更是演化出喜欢捕杀人类,把人类尸体收集起来装点巢穴作为向雌性求爱资本的习性。这让人们更加不择手段去和龙作对,火攻、毒杀、水淹,哪怕远离人类聚集区,极少踏足人类生活地区的龙也不能幸免。
“勇士请带上火把,它会照亮前路;
勇士请带上钢钉,它可以凿穿坚硬的蛋壳……
朋友,如果你在黑夜里望向深林,看到点点火光。
请不要疑惑,那是我们勇士。
他们在前往恶龙的巢穴,他们保护着我们……”
龙总归很危险,玄弓应当等更多消息再出发,兀很担忧这位鲁莽的朋友。但兀很能理解玄弓的心情,他也在焦急地打听回故乡的路————最近有没有强盗、道路有没有堵塞……这里的人返乡一般是接商队护卫任务跟着他们返乡,省钱、人多、更安全。但这个时节,就连期待有商队抵达镇子都完全不可能,兀只能自己规划回去的路线。先要租马车(像玄弓这样直接买一匹马大手笔,简直不敢想)、备好粮草,其间慢慢收集消息。
“兀,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巫问。
兀一脸忧郁,沉默许久慢慢张开嘴巴。
“这次的情况很危险,我想自己一个人回去,你在这边等我消息,好不好?”
“不要,我也很担心爸爸妈妈他们。”
“可是……”
“最近我跟着朴梦学法术,已经比以前厉害很多了。”
僵持不下,兀还想说什么。
“朴梦好像醒了!”巫说。
他们在客厅讨论,听到朴梦房间里有动静就敲门。得到朴梦的回应后进去,看到朴梦坐在床上,身体虚弱无力,巫跑过去扶住朴梦,朴梦的眼神迷离放空的模样如同雕像一般————她起床时总要坐着发呆,没有平日里矜持的模样。
“朴梦,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巫问。
“有点没力气。”朴梦说。
没有奇怪的氛围,兀确信,她就是他们熟知的朴梦。
“朴梦,你还记得神明的事情吗?”
问得有点着急了,但这是可以理解的:这些天收集消息不断碰壁,至今为止知道的道路都被暴雨冲毁了,贸然回去不仅要抵抗魔物的袭扰,还可能面临迷路的风险,如果说前者还有一线生机,那么这种天气迷失于森林里和直接死没有任何区别。现在朴梦身上可能带有更多的信息,兀怎么会不着急呢?
“我信仰的神明,祂一直在我的心里。”朴梦说。
“祂是?”
“是(哔————)。”
“……”
“怎么了?”
“祂的名字是?”
“是(哔————)。”
所谓神明却这么自恋,这也让兀打消了从朴梦那里得到更多消息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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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行且歌”,在雨天中向“刀之地”行进,玄弓想起堂弟引弓经常说的话。这十几天……需要说明的是两边故事的时间并不同步,仅仅符合在各自故事线发生的先后罢了,相信没人想看玄弓日夜不停地骑马赶路……玄弓这边偶有特殊事件发生。玄弓的计划很简单,骑马赶路,到下一处地点如果马状态不好就卖掉,然后买新的马。高买低卖,亏得不少,玄弓也在担忧带的钱不够,虽然现在还没到目的地,也难得愿意让新买的马休息一下。
哪怕是玄弓相中的马,在快速行进十天后也撑不住。没人喜欢压着极限工作,也没有动物愿意。不懂马的人好,他们会担心马的健康而留有余地,可是玄弓懂————他非常清楚马的状态,卡在极限状态赶着它跑也是常态。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吧,反抗是反抗不过的,第一次造反差点就被打死,马在歇息的时候放空自己,把所有的思绪都抛开。周围似乎有点嘈杂,但自然是不关自己的事情,马继续休息,连头也不抬。
“黑暗中好像有什么声音扰乱我的思绪?”玄弓说。
玄弓和兀他们一起的时候很少说话,并非他假装高冷,还被兀认为是闷骚,能装什么高冷呢?只是他一张口就容易说出怪话,以前最严重的时候还需要配个专门的仆人去转达他的意思才行。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少了约束,自言自语也多起来。他循着声音走过去,找到处视野开阔的高处,他看到在不远处的路上被强盗截停的车队。中心的马车有点华丽,不像是商队那种注重实用性的马车,谁家商人会把马也打扮打扮?护卫也穿着一身盔甲,那可不是冒险者护卫。
“雨水会把所有罪恶连同血迹一起洗去。”
三十个强盗人多势众,围着马车摆出咄咄逼人的态势。现在的情况显然是旅人预估错了强盗的数量,仅带了十几个护卫。这附近强盗团伙都比较小,但他们没想到强盗之间也会火并,由小的慢慢变成大的。不需要繁殖也能扩大,什么样的生物能做到呢?
“如果我的刀磨了二十二次,它的锋利可以在强盗们反应过来了就刺破他们的头骨,可是昨晚我只磨了二十一次。”
玄弓有点感叹,在森林中隐去身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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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兀,玄弓去哪了?我醒来就没见到他。”朴梦问。
“他回家了,我也准备回村子一趟。”兀说。
“还下着雨呢。这么着急回去吗?”朴梦说。
“是的,就算再危险也要回去。”
“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嗯……有点紧急的事情。”
“要不我陪你们一起回去吧,人多安全些。”
因为自己事情把旁人置于危险之中吗?兀的心不允许他这样做,但巫不这么想。
“真的吗?太谢谢你了朴梦,我一直都在担心会不会出现什么意外。”巫说。
看到巫发抖的模样,兀痛苦起来,不就是自己对现在的情况无能为力才让她担心的吗?
“什么时候出发?”朴梦说。
“很快就要出发了,往返的粮草今天就能准备好了。”兀说。
“知道往哪走吗?”
“现在计划往经过矿洞那条路走。朴梦你知道吗?”
“知道,废弃矿洞,几十年前被严禁盗采、走私,曾发生暴乱。”
“是的……是那里,那条路地势高,还没有被雨冲毁,途中我们也能在矿洞休整。”
“我收拾一下行李,是明天出发吗?”
“好的,我再检查检查有没有缺漏。”
“我再去公会打听下消息。”巫说。
三个人分配好任务,就散开了。那只狐狸怎么办?它之前一直粘着朴梦,可不像是可以让她离开的样子。但朴梦没有提起,就好像没有人想起它。青丘在这个故事里没有存在感,不能完成从幕后登到台前的华丽转变,那么祂的故事很快就结束了,神明输掉游戏又会引发什么呢?兀他们无从得知,但结局在他们现在做出决定时就已经确定下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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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
打听一下消息后,巫坐在公会里休息。听到有人叫她,那人全身湿漉漉的,长时间浸雨让蓑衣也抵挡不住,气喘吁吁地招呼巫过去。
“斧哥?”巫说。
“别斧哥斧哥地叫,我有名字的。”“斧哥”说。
“好的斧哥,有什么事情吗?”
“你们不是准备回村吗?不要过矿洞。”
“为什么?”
“龙好像在那,虽然是传闻,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矿洞在镇子西边,又多一条龙了?
“就为一个传闻急匆匆跑过来吗?”
“对啊。”
“谢谢你斧哥。”
“我还要回去搬沙袋堵堤坝,先走了。”
“注意安全。”
“知道了。”
传闻啊,最近龙的传闻真不少,甚至说自己亲眼见到龙的传闻也有几个,但三条龙?在世界依然有逻辑时,这种情况完全不可能。但一条龙可能性也不大,把一段时间内传闻最多的方位综合起来看,龙几乎是从镇子的东边跑到北边,再跑到西边去的。大部分人(包括兀)仍然认为龙在东边;而认为北边的传闻是草木皆兵的流言。毕竟龙的习性如此,慵懒的龙在短时间内移动如此多的距离相当罕见(据屠龙者的著作可知)。最近的消息又是可能在矿洞,如果都不假,那么就指向一个答案————龙在找巢穴(在大雨中,巢穴被冲毁不足为奇),所以会大范围移动,最后选择在矿洞。传闻不可信,但连续的传闻越能够以一个简单的答案去解释,就越可信。那个矿洞也不是逼仄的洞穴,它先是空旷的天然洞穴,被人们发现矿藏然后才是矿洞,作为龙的巢穴再合适不过。
巫坐在公会沉思许久,披上蓑衣走出去,碰到买东西的兀,他正挥手向巫打招呼。
“我出来再备点东西。”兀说。
“嗯。”巫说。
巫对着兀露出甜美的笑容,脸红扑扑,眼睛一闪一闪,娇羞而灵动。兀很久没看到巫这样的表情,有些不知所措。
“兀,过去这么久,你后悔吗?”巫问。
“什么事?”兀说。
“你放弃在‘剑之地’当军官的机会。”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我一直很抱歉让你留下来,留在我身边。”
真的吗?如果巫这么说,大概就是真的吧。
“没必要,那不过一个提名。”兀说。
“你一定行的。”巫说。
“是吗?哈哈……我不在乎那些。”
“那你在乎什么?”
“在乎自己有没有做到自己该做的事情,做个好儿子,赡养父母;做个好兄长,照顾妹妹;做个好队长,保证所有人安全……”
所以兀要留下来,外出的时光让兀成长:他从未意识到家里人对自己那么重要。不是父母生病时守候身旁的时候,不是一家人其乐融融在一起吃晚饭的时候,更不是发出豪言壮志说自己要学剑保护他们的时候,是坐上离开家乡的马车,回头再也看不见他们的面容时;是夜深人静无人诉说苦与乐的时候;是听闻家乡那边发生灾害的时候……让他意识到自己离不开家乡。
“不失其所者久,死而不亡者寿”,也不追求“寿”了,兀现在只想不要失去自己的根源而已。
“做个好领导,引领时代变迁。”
“太夸张了,我可没这个能力。”
“开个玩笑。你不需要,但我希望的事情你要做得到,非做到不可,如果放弃了是不行的……”
“哈哈……我要做什么呢?”
兀伸手牵住巫的手,纤细而温热,抬头看向灰蒙蒙的天空,把“剑之地”的事情都抛于脑后。
“有再收集到什么消息吗?”兀问。
“没有哦,什么都没有。”巫说。
2024-05-10 23:11: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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