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曾预料的开始
“临近庆典,人们好像不那么安分。”
发呆地看着天花板,睡在身旁的他似乎想起什么一样,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一句,等待着自己的回应。女性很恬静,除了一双缠满绷带的手臂————从肘部,沿着小臂,一直到指尖,都是厚实的绷带。哪怕去掉绷带,手臂也比健壮的男性大几圈。这被人们称为“魔爪”,本来极度讨厌的手臂变成让自己当选大祭司近身护卫的最大助力,难免有些复杂的感情。摘开绷带,小臂与手掌————或者该说是爪子————被黑色覆盖,如同纯净的矿石一般反射着光。就连关节处也坚硬无比,但使用起来甚至比普通的手更灵活。不需要咏唱也可以使用多种能力,面对突发状况能及时应对,可谓是近身护卫的最佳人选。正因如此,才能在没有他的帮助下胜任大祭司的护卫。哪怕是靠实力战胜所有的竞争者,闲言碎语也没少,如果没有证明自己,现在会更麻烦。
鳞鸟再次感觉到现在的情况多么矛盾————所有人都在期待王都解除千年前的决定,越靠近庆典就越期待,但一点风声也没有,所以越期待就越能感觉到希望的落空的可能性。如今,已不是那种淡淡的感觉,前方仿佛就是可以触摸到的、冰冷的墙壁阻挡所有人。庆典临近的欢快把这一切都掩盖上了。直到夜晚,在人们喝酒排解忧愁的时候,酒精麻痹了人的大脑,把一些不该说的话都抖出来。悲观者一声声叹气,敲在乐观者的心脏上,在起哄声中扭打起来。最近这样的事件多起来了。
“嗯————”
“大早上就不说这些了。”
“也是,应该没人想在教会搞事,那里应该不像外面乱,况且还是针对没实权的傀儡。”
“我更想去保护你。”
“可是我并不危险。”
她翻个身,把脸埋在他的怀里,深吸一口气。
“啊,有女人的味道。”
“那不是你的味道吗?”
“是昨天的我,换言之,你对今天的我出轨了。”
“我该怎么办呢?”
“我早点回来。”
“注意安全。”
————————
站在阳台上看到络绎不绝的人来到教会祈祷,大祭司再次想起千年前与神明的相遇。知道具体情况的人除了自己早就连同棺材一同化作尘土,唯有他们的后代还活着,谈论生活的苦闷与快乐。人们记忆中的故事也与千年前的事件出现点偏差————神明要求的代价远不止操控大祭司的生命的权利,做出选择的人也远不止大祭司一人。一切都是值得的,大祭司再一次尝试说服自己。也正因如此,重来无数次,大祭司都一定会选择向神明寻求力量拯救世人,成为————永远的罪人。为了配合王都的宣传,他不能说,神明消灭疾病的代价并不仅由他一个人承担,而需要由所有人花费无尽的时间去承担。还想告诉大家,现在教会供奉的神明和最初的创造了这个世界的神明不一样,原初神抛弃这个世界后,新来的神明取代了原有的神明。这一切都是因为人们的选择,选择了自私而非博爱,选择了逃避而非面对,选择了图眼前之乐而非长远利益……大祭司即使在最早的时候就预料到这个结果,在看到人们生离死别时心如刀割的情况下再次选择,他也还是会在听到人们的哭声时心软,听从人群的哀求,再一次,把选择权交由世人,而自己成为最后承担所有罪责之人。
所以,大祭司是个极其自私的人。
大祭司转身回到房间里。在书桌前坐下来,翻阅经书。鳞鸟想起早上时爱人的困惑,估计没人会进来,周围安全后,悄悄走上前。
“大祭司,我有点问题想要请教你。”
“什么问题?”
大祭司合起书,转身正对着鳞鸟。
“最近看到很多人都在期待着王都会宣布什么,甚至有点浮躁。大祭司怎么看?”
问当事人确实是了解事情真相的好方法,但现在大祭司没有能力去干涉事态的变化,应该说他从一开始就没有,不过一个棋子而已。
“你知道大家在期待什么吗?”大祭司问。
不安定的氛围似乎也影响到了他,大祭司平时可不会这么卖关子,人们在太闷的时候也想说多点话。
“想要王都放开各地区的生产许可。”鳞鸟说。
各地区采的矿、打造的铁器、开垦的荒地……诸如此类的东西,都有自己的限额,不能超过。
“那王都为什么要限制各个地区的发展呢?”
“因为是神明要求的。”
“神明要求了什么?”
“神明要求了要降低欲望,回归自然。”
“神明没有这么要求。”
“要控制贸易,因为金钱带来罪恶。”
“也没有这样的要求。”
“经书上……”
“神明的要求从始至终就一个……”
“以你的生命为代价,我可以向所有人征求一次意见——是否愿意以在一千年后牺牲一个发展的方向为代价使所有人免受疾病的折磨。当超过五分之四的人选择同意,我将执行。”
没错,就一个————牺牲一个发展方向。模糊不清,又似乎不是那么无足轻重。如果社会发展的根基被直接摧毁的话,对生活在社会里的人如同夺走他们脚下的土地一般。人们刚从疫病中缓过来,极度害怕动荡。王都把握住这个机会,限制了所有领地的发展,包括但不限于农业、矿业、等产业发展,还有数学、物理的研究。从根基上掐断了技术产生的可能,没有蓬勃的产业,想要产生什么技术,完全天方夜谭。其他领地只能发展选定的一种或几种产业,以“剑”这些武器命名的领地,就是当初争取到点权力的领地,他们可以建立军队,但不能训练太多和领地名不同的士兵。“弓之地”的军队大部分由弓兵组成,伴有少量的枪兵,如此尴尬的情况就是这些限制造成的。唯有王都可以组建各类兵种齐全的军队,战时由王都出征,各领地履行捐兵的义务。兀所在的“无主地”就是几乎完全没有权力的领地,大部分当地人只能靠狩猎魔物为生。
另外还有法术的发展,先前提到的教会资助法术研究是假的吗?不是假的,但教会配合王都减缓法术研究是真的。教会资助研究人员,研究法术的人大都把自己的心血凝聚在一本厚厚的书上,教会收集法术研究书本。是哪里出问题了呢?就是最后那里,教会外的人没有权限接触到法术研究的书,教会内部也不会去研究法术。那些心血被尘封在教会的藏书室中,无人翻阅。所有人要研究法术,没有前人的经验作为参照,都得从头开始摸索出一套方法来,其中又有多少人耗费一生去证明一条已经被无数前人证明过的走不通的道路呢?
千年的时间已经过去,王都的欲望依旧没有削减,他们还想再过一千年。
鳞鸟有点惊讶,大祭司告诉他的是在其他地方不可能听到的。
“为什么没有人反对呢?”鳞鸟问。
“因为原本只存在经书上的神明真的存在,教会获得仅次于王都的影响力。王都发布命令,教会发放商业许可证。控制商业后,也就控制了各地区的命脉。”
在各个领地往来贸易,必须有商业许可证。各个品类也有各自的许可证。就以矿业你费心费力挖出的矿本地消化不完,又运不出去白白囤积浪费,谁还想着提高挖矿的速度,研究新的技术呢?
“大祭司,你不信仰神明吗?”
“我信仰。”
“刚才那些话……”
“正因我信,我才会发自真心地觉得,神明————还是只存在于神话中最好。”
“……”
“神明来了……”
大祭司指向鳞鸟身后,鳞鸟转身看过去在本该空无一人的地方……
“黑夜化作长发,波涛化作呼吸,日月化作眼睛,云彩化作肌肤……”
那是一位黑发的女性,在她身边有一颗漂浮着的水晶球,是她的法术。头发乌黑发亮、细长柔顺,从头顶绵延至细腰间……她缓缓向大祭司走过去,莲步轻移,长裙轻摆。鳞鸟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人,如同故事里描述的那般,被这位不速之客的美貌惊艳,一时忘记自己的职责。
“神明大人。”大祭司说。
“可以叫我‘选择’,你应该记得。”“选择”说。
“我一直记得,并等待着你。”
“这里和千年前差不多。”
“是的。”
“这千年过得怎么样?”
“还好。”
哪怕过了千年,大祭司依旧记忆犹新。“以生命为代价”是“选择”再一次好奇(一次又一次,“选择”已经好奇无数次了)人会如何花费长久的时间,而给予大祭司的代价——赋予长达千年的寿命,并剥夺除视觉和听觉外的所有知觉。人这个“玩具”给予了、以后也会给予普通人乃至“第三位阶”的“选择”多样的感觉,每一次都会有不少的惊喜。像“选择”这样的神明,也唯有在克制自己力量,与人打交道的时候才可以品味不同的快乐。
大祭司也在千年里每天都在深深体会这个神明的恶趣味,“选择”喜欢看到人们做出选择,然后接受代价。每个人在过程中的心情变化都不同,选择时或无知,或痛苦;接受代价时或害怕,或坦然。观察不一样的反应才是“选择”获得快乐的方法。教会打着“选择”的旗号说着违背祂想法的事,“选择”毫不在意。更何况,教会这样做也是一种“选择”,祂等待着代价的到来。
“无用功,你怎么说都一样。”“选择”说。
“瞒不了你,脱离根源、生活在忧虑之中很痛苦,我终究没有圣人的品性。”大祭司说。
“你无需为此伤心,圣人才是少数。”“选择”说。
“神明大人,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代价是什么了吗?”
水晶球靠近鳞鸟,不小心吓了鳞鸟一跳。
“你要听吗?你现在可以出去,我们不建议你听。”水晶球对鳞鸟说。
“听……”鳞鸟有点胆怯说。
“后悔了可以和我们说,我们可以帮你清除记忆。”
“谢谢……”
如果不能接受,那么一开始什么都不知道的为好。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在知道本该不知道的事情时还能保持平常心,什么时候才能学会唯有平稳的心情才是最重要的呢?
“我要收取的代价是身上有图纹这类标记的人所有的生存权利。”“选择”说。
“这太不公平了,他们从出生开始就要承受更多的旁人给予的压力。”大祭司说。
“我已经在减少损害。”“选择”说。
“现在的时候结束,对你们来说不是不可接受的。”水晶球说。
“在看到有奇怪纹饰的人越来越少就慢慢意料到答案是什么了。”大祭司叹气说。
千年前,把鳞鸟这类有奇特肢体的人和朴梦这类身上有奇怪纹饰的人合在一起,确实和正常人的数量是接近五五开,但在做出“选择”之后,有这些特征的新生儿越来越少。直到现在,他们成为绝对的少数,也成了旁人眼里的异类。人们早就忘了,原先他们是多么融洽地生活在一起。
“这是等价交换。”“选择”说。
“‘选择’计算得到的结果不会错。”水晶球说。
“我赋予了你们完美的基因。基因是生物的基础中的基础,我设计出这份‘完美基因’模板满足你们的要求,在其中就有减少他们出生的内容。”
“选择”给人类设计了一套“完美基因”,不仅将多余的部分摘除,缺失的部分填补。借由这份“基因”,类似于要依赖“细菌”来维系的功能全都整合进人体,而且在增强“变异”功能的同时在“基因”底层加上一套严格的“纠错”机制,减少错误变异带来的恶果。靠优异的“基因”作为起点,快速的“变异”配合行之有效的“纠错”使人类几乎可以适应任何环境变化,免疫任何疾病。如果说生物进化是物竞天择、适者生存,那么这份“完美基因”则是依靠“选择”设计出的机制进行演化。前者需要漫长时间的筛选,后者依靠“自检”(更像是“选择”亲自检查)稳定而快速。无需担心“自检”会出错,也没人会看到失败的产物,他们早在胎儿时期就全部自毁了。
“可是……”大祭司说。
“怎么了?”“选择”说。
“神明大人,‘人’是不能不能等价的。”
“我不能理解你的意思。”
没有在意大祭司说的话,“选择”从空气中变化出一颗鲜活跳动的心脏。这是大祭司的心脏,之前被“选择”取走。丢失最重要的部分,灵魂与身体不能合一,异常的状态被万物的终点排斥不能回归,所以他才能有千年的寿命,在尘世如同被抛弃的婴孩,惶惶不可终日。
“把心脏还给你,你会在命运到来之际死亡。”“选择”说。
“我们走了,再见。”水晶球说。
等“选择”和水晶球消失,大祭司才回过神来,摸了摸胸口,原本空洞的身体再次被充实。
而鳞鸟瘫倒在地上久久不能缓过来,想回到恋人的身边,但又害怕继续寻求他的温暖————不想回去了。
2024-04-13 10:26: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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