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话 继承者们 二

少年带着阿妮耶丝抵达的最后一家店,位于圣特鲁街尽头、与胜利广场相连的一角。站在店门前,看到同伴脸上甚至带着一丝紧张,她开口问道:

“殿下,就是这家店吗?”

“嗯!阿妮耶丝卿。我终于来了!为了完成父亲和母亲的心愿——也是为了我的心愿。啊,当然不会让你无聊的。适合女士的东西也有不少。”

“好的,这我知道,不过……”

这次出行中,少年把这间店列为第一想去的地方,由此她早就看出他对此处怀有强烈的兴趣。

然而,格洛瓦王和安娜莉泽妃的心愿?若说与这间店有关,简直完全无法理解。这固然是一位名匠的店铺,可值得王与其正妃特意想要造访吗。

——这间所谓的“布拉格工房”。





“殿下!久违了。实在、实在是!在我有生之年,竟能见到殿下长成如此英姿勃勃的少年郎,这真是神的衣裾之下的幸运。请容我为这幸运的物语献上颂祝。”

一个矮小老人用与身形毫不相称的大嗓门迎候着少年。

“布拉格卿也精神得很哪!我说布拉格卿,我现在非常兴奋。这里就是父王说的……”

“正是,殿下。这座曾对圣特内里的至尊之人也闭门不纳的,正是我的城池。殿下可是卢瓦家的第一位来客啊。今日还要请您看看连陛下也未曾见过的秘技,回去的时候,请务必向陛下和安娜莉泽大人好生炫耀一番。”

阿妮耶丝茫然地望着几乎要抱在一起的少年与老人。

——殿下,您忘了我的存在吗?

她心里泛起一丝小小的疏离感。



“啊,对了,布拉格卿。今天让我来介绍一下这位陪我同行的人。这位是阿基亚努大公女阿妮耶丝卿。”

少年一番兴奋之后,才想起“对了,还有个人”,慌慌张张折了回来。那模样让她生出一个极其不敬的联想——好比一条狗,在路上遇见同类,兴奋得把主人忘在原地。

另一边,被少年引荐的布拉格,用衰老衰弱的四肢迟缓地弯下双膝,恭谨垂首。

“初次拜见,阿妮耶丝·昂·阿基亚努大人。小老儿名叫亚伯拉罕·布拉格,在圣特鲁街以制钟为业。承蒙阿基亚努老大公与大公的惠顾已属无上光荣,今日又能得见小姐尊颜,实乃小老儿一生物语中最为绚烂的一段幸运。”

“请不必多礼,布拉格卿。您的大名与神技,我常从祖父和父亲口中听闻。今日便拜托您了。”

面对这套格外隆重的跪礼与口上,阿妮耶丝以娴熟的态度请他起身。得了许准的布拉格使力撑起一条腿,却迟迟没能站起来。

“哎呀,您就不顾着点岁数,非要逞强。”

“可是殿下,既然对方是阿基亚努大公女大人,可不能失了礼数。”

“我知道的。来,走。一二。”

少年一边搭着话,一边弯下腰,将布拉格的胳膊搭到自己肩上,缓缓扶他站直。

“说起来,今天安东尼卿呢?不在吗?”

“犬子前几日动身去了帝国。幸蒙大批订单,便想着索性亲自走一趟,一并把商谈办理了。”

“那是好事!看来帝国也有许多识货之人。”

“毕竟,那里可是安娜莉泽大人的母国嘛。”

格洛瓦让老人搭着自己的肩膀,慢慢朝店里头走去。那背影,简直像是体弱的老祖父和搀扶他的孙子。



阿妮耶丝在这里清清楚楚地目击了王太子家族不为人知的一面。

即便名声再响,布拉格说到底不过一个平民。王太子亲自扶他起身,这根本是不可能发生的事。莫说王室,即便是中等贵族,也绝不会这样做。带在身边的侍从或许会帮上一把,可那也已十分罕见。

这间“工房”里只有老人独自一人,也颇不对劲。按理说,学徒和下工至少该有四五个候着。然而,老人是独自一人来迎接他们的。

“殿下,多谢您。我已经不要紧了。好了,回到阿基亚努大人那边去吧。”

“真的?您可别逞强。父亲和母亲都盼着下一回‘讲习’呢。”

“当然。当然会去。话说回来……陛下他,那个……身子可还康健?”

老人的口气与先前的随和判若两人,变得小心翼翼。这也难怪。王病倒的消息,大约一个月前已传得街知巷闻了。

“父亲他,嗯。……眼下身子是有点不好。不过很快就会康复的!我想想,下个月也许还不大好,但今年之内一定能……”

“哦!那就好!”

少年笑着说出一幅十分乐观的前景——不知是在探测老人的心思,还是发自真心,抑或只是愿望。





店铺二楼是工房。房间以实用为主,但与面积颇不相称的大窗尽情引入阳光,将这素朴的空间洗炼成一种漂白过的美。

头一次踏进工匠作坊的阿妮耶丝,看什么都觉得新鲜。其中最惹眼的是一张高得古怪的桌子。台面几乎齐到男子胸口,与其说是桌子,更像是架子。

“这个啊,阿妮耶丝卿,是这样用的。钟表的机芯非常细小,必须把眼睛凑得很近看。可要是始终弯着腰,背会受不了。于是便反过来想,让桌子靠近眼睛就好了。”

少年察觉了她的疑问,得意地演示起来。

“原来如此。竟有这样的巧思。”

“嗯。顺带一提,母亲的房间里也有一张一模一样的。”

王国正妃的房间里为什么会有制钟用的桌子?阿妮耶丝满心皆是不解。

“为什么正妃大人房里会有?”

“母亲做钟表是兴趣。当然不像布拉格卿那样从零件做起,她只做组装。不过真的很有趣哦。好好组装完成那一刻的成就感,特别不一样。”



——安娜莉泽大人做钟表?组装?

将来很可能会成为自己婆婆的安娜莉泽妃,阿妮耶丝至今已见过许多次。被誉为帝国之宝的伶俐美貌。寡言却凛然的仪态。这些都酝酿出某种庄重的氛围,是包括阿妮耶丝在内的圣特内里女子怎么也模仿不来的。与摆弄机件之类的手艺活,简直相去万里。

“安娜莉泽大人竟然会做钟表……”

“母亲的手很巧。这一点父亲完全比不过。您说是吧,布拉格卿。”

少年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把话抛了过去,将犹自难掩惊讶的阿妮耶丝晾在一边。

“陛下嘛……人总是各有所长。陛下大约擅长推动大局吧。而安娜莉泽大人,看来是与精密的活儿更投缘。”

“说起来布拉格卿,提到精巧,那个什么时候能做好?”

“组装已经完成。只剩精度调校和确认有无故障了。嗯……再有大约两个月……”

“能让我看看吗?!”

少年又一次撇下阿妮耶丝,几乎要凑到布拉格身上似的央求道。

“当然可以。那么,请到这边来。阿基亚努大人若也愿意,不妨一起。”



阿妮耶丝应了布拉格的邀请,走向两人所在的窗边桌旁。

老人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竖长的木盒,缓缓打开盒盖。



深蓝绒布衬里中,躺着一只腕表。

极致优美的蓝钢时针与分针。已成为布拉格制表代名词的表盘微雕。这些全是一看便熟的款式。哪怕是对钟表没什么兴趣的阿妮耶丝,也曾在父亲和祖父的怀表上见过相同的样貌。

腕表这种形态如今也早已不稀奇。格洛瓦王、安娜莉泽妃和索菲妃爱用之后蔚然成风,不知不觉间扎下了根。

因此,要说这只腕表有何特征,就只有一处。

原本应该收纳秒针的六点钟位置,表盘被打穿成圆形,露出了一部分机械。



“这是什么呢?”

明明施以如此华美的装饰,为什么还要在表盘上开孔?又为什么故意露出丑陋的机械?阿妮耶丝毫无头绪。

“不妨称之为‘涡旋机构’吧。”

布拉格轻描淡写地说罢,仔细地转动表冠上了发条。

“啊,好厉害……。真厉害。真的在转!”

少年的声音里满是惊叹。还有纯粹的喜悦。





钟表的心脏——天府,是将钟摆的往复运动转化为旋转、从而产生等时性的机构。作为天府旋转体的天轮,固然具有严格的等时性,却会因其所处的角度而被强加上极细微的节奏波动。平放与竖放时,零件所受重力会发生变化,旋转的间隔便会出现差异。

为了消除这细小的误差,布拉格构思出的装置,正是“涡旋机构”。

通常,怀表收在怀中,天府各部位受力并不像平放时那样均匀。可若让天府机构自身始终旋转,理论上每一处部位便都能受到相同的力。

装置并非转动历来旋转的指针本身,而是令指针背后整套天府机构旋转起来。那模样形似漩涡,故得名“涡旋”。



“那么小的腕表壳体,居然装得下这个。”

“那真是……弃置不用的试作品,都够盖一栋房子了。──若非陛下当年那番话,纵使我自认好事如狂,也绝不会做这等愚行。”



事实上,涡旋机构缺乏实用性。

靠旋转天府所能换来的那点精度提升微乎其微,与之交换的,却是因其复杂而导致的可靠性与耐久度下降。将两者放上天平,该牺牲的显然是前者。

话虽如此,若装在怀表上,好歹总算还有那么一丁点效果。遗憾的是,一旦戴在腕上,涡旋机构从一开始就毫无意义。

腕表不似几乎终日竖置的怀表——它缚在臂上,随着手臂的动作呈现各种角度。也就是说,即便让天府旋转,理论上也无法让机构所有部位承受相等的力。更糟的是,就壳体尺寸而言,对零件所要求的精细程度,远远超过了怀表所需的水平。所以说,这纯粹是一件毫无实用、却一味索取劳力与加工精度的“装饰”。



布拉格明白这一点,王也明白。明知如此,王依然委托布拉格制作了它。那是五年前的一个尚带寒意的春夜。在一场已成惯例的王与王妃的“钟表讲习”途中。

若换作不识货的王侯贵胄的消遣,布拉格大可以拿件看着像样的东西糊弄过去,再狠狠敲上一笔报酬。然而格洛瓦——这位虔诚钟表爱好者的委托,是极其真挚的。布拉格理解王,正如王理解他。



布拉格知道,王理解自己。理解自己对精度近乎执拗的执着,也理解自己创造“什么新东西”的热情。而那位王,说出了那样的话。

问他可有缘由,他这样答道:当一件物品失去了作为工具的价值的时刻,那曾被视作无用的东西,恰恰会成为价值。

“比如说,有朝一日发现了新的技术,造出了分毫不差的钟表。到那时,你所穷追不舍的精度就彻底成为过去。你的天才、你的名声,乃至你的作品,统统都会变成过时的废物。不过,到那时候,人们恐怕反而不会再对钟表的精度本身抱有多大兴趣了。毕竟,在一个‘准确’已是理所当然的世界里,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王带着几分挑衅,向布拉格抛出这番话。

“那样的技术,恐怕不会诞生。除非只在陛下的想象之中。”

布拉格也回敬了一句。

“会诞生的。是你打下了那地基。你穷尽一生,将钟表的精度推向了飞跃性的高度。正因如此,下一代人才得以站在你这位巨人的肩上,展开新的研究。再下一代的也亦然。只要人类不从这世上消失,终有一日会抵达。”

“那便好了。既然已经抵达目的地。”

布拉格的回答带着几分自暴自弃。

“抵达目的地之后,人依然要继续活下去。你的钟表,正应该存在于那里。”

“一件不能用的工具,还有什么意义可言。”

“被剥去价值之后,有些东西才会显现出来。一定会的。比如说,当你的钟表变成过时的、不再具有工具意义的物件时,留在那里的会是什么呢。”

王将腕上的表解了下来,静静凝视。

这块拥有当下最高精度与最高价值的金块,正是对面那位老人亲手打造的。

“我不知道。会有什么呢。若真有那么一天,世上充斥着超越我之钟表的东西,那么陛下手上那一只,也不过是废品罢了。能称得上价值的,顶多也就是表壳那块贵金属吧。”

王方才的每一句话,都严重刺伤了老布拉格的矜持。他这一生所做的,是“最好的工具”。他有这份自负。

“不会那样的。必定会有人,从这只表中发现些什么。在遥远未来世界的某个人,会为它赋予符合那个时代的新价值。”

“什么样的?陛下,那是什么样的价值?请告诉我。”

“比方说,一把用旧了的小刀,你会觉得它毫无价值吧。反复磨砺,刀刃已经磨得又小又薄。甚至已经卷了刃。”

“不错。我会这么觉得。扔掉便是。”

“哪怕那是父亲、或是妻子赠予你的纪念品?”

王用拇指与食指指腹夹住表冠,仔细地转动着。缓缓地。

“……道理我明白。陛下想说的是什么,我明白。”

老人朝王吐出这句话。一个平民,对王。

“布拉格卿。我要对你说的,不是感伤。我想说的是,价值是会变化的。不,不如这样说吧——价值,是会重生的。”

“重生……?”

“小刀因‘切割’这一功能而拥有价值。刃若毁了,那价值便告丧失。然而,在旧价值损毁之后,那件东西本身,仍有可能生出新的价值。对某人而言,它是纪念之物。有人会拿它当镇纸。也有人,或许会从中看出一种姿态之美。”

王的目光离开了表盘。那双翠眸,笔直地射穿了布拉格。

“我的表拿来当镇纸,倒是正合适。毕竟金子重嘛。”

老人这句话带着自嘲,但王接下了。

“有何不满吗?这么美的镇纸,真是好东西。不过,若是换作我,会从中寻出另一种价值。”

男人再次将皮表带缠上手腕,扣好了带扣。

“两百年后的我,会看着这只表想:做出这东西的匠人,竟将一生献给了如此无意义之物。那是——何等伟大啊。”

“陛下,恕我无礼……”

布拉格涨红了宽宽的额头,正要反驳,王举手制止了他。

“布拉格卿。也就是说,这只表就是我。不,说得更准确些——这只表,就是我们。我们不过是活过短暂一瞬,便归于灰烬。什么也不留下。我们的生命是无意义的。然而,我们即便明白这一点,也仍会拼尽全力活下去。定会如此立下意志。这难道不是一件伟大的事吗?唯有意志,能将人与物区分开来。”

“那么那只表……”

“这只表,正是你的意志。身为稀世钟表师的布拉格,明知它终将归于无意义,却依然执意将它组装完成——这便是‘意志的结晶’。”

布拉格与人文学无缘,无法理解王这番话的细处。但“表是自己意志的具现”这一说法,他深以为然。

那不是道理,而是实感。他作为匠人,将自己人生的全部,都注入了钟表之中。

“布拉格卿。将涡旋机构装进腕表,这本身就是你是钟表界英雄的证明。是向无意义抗争并将其击倒的、意志的胜利。两百年后的人们会为之惊叹的。所惊叹的并非机械,而是你的勇敢,你的矜持。”

为了压下自己有些过高的声音,王稍作停顿。

待心绪沉静下来。

他说出了那句决定性的话。



“你是钟表界的王。留下你的证明吧。”





“布拉格卿,这只表,能不能先借我大约一个星期?”

老人从屏息凝神、决然相问的格洛瓦少年脸上,看到了故人的面影。圣特内里的王,与他的王妃。

“殿下,惶恐之至,这实在难以从命。此物是进献给国王陛下的。纵是殿下您……”

“当然!我当然明白。我只是想尽早献给陛下瞻仰!”

面对少年那几可称之为气势汹汹的口气,布拉格一时怔住了,无言地端详着王太子格洛瓦。

随即,又望向伫立在少年身侧的阿基亚努大公女阿妮耶丝。少女紧紧抿着优美的双唇、垂着眼睛的容色,正诉说着什么。诉说得那样雄辩。

“啊啊……啊啊……原来如此。”

那句话从喉咙深处漏了出来。

也就是说,这只表的主人,很快就要不在了。

“好了,可以吧,布拉格卿。你若担心,我立字据便是。我是王太子。只是想给父亲看看,绝没有存什么别的坏心思。好吗?”

“那是自然。我绝不会有‘殿下在打什么坏主意’之类的念头。只是……说来不过是还想再多调一调精度罢了。这该说是匠人的习性吧。总想一直干到期限的最后一刻。”

布拉格挤出的笑容,有种说不出的古怪。甚至看着像是张哭脸。

“那么,可以了?我明日便回宫。回去之前来取,好吗?”

“好好。到那时,我会把它收进一只妥帖的匣子里。这就去为匣子刻上铭文。”

“说起来,这只表的编号是多少?”

布拉格的每一只表都有按其制作顺序编定的编号。为谁而作、何时制成、以几许价钱售出——这些信息都会与编号一同记录在册。布拉格的制品太受欢迎,赝品层出不穷。这套措施正是为了防伪与保真。

“没有编号。”

“那可真是少见!那么,可有名字?比如‘涡旋’之类的?”

王子的直率命名,引得老钟表匠露出了笑容。这一次,是货真价实的笑。

他缓缓摇了摇头,答道:

“涡旋,倒也不坏。殿下能有此想,实属不凡。不过,名字其实早已取好了。”



老人骨节嶙峋的手,静静合上了安置着那只表的匣盖。

正是这双手,组装起了无数杰作。



“——‘大格洛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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