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话 言语与物
正教新历一七三五年五月。于舒特洛瓦盖约尔馆举办的夜会,既为年初自王宫晚宴会开端的一系列新年庆贺活动收尾,同时亦是祈愿即将来临的光辉盛夏的首场祝宴。与往年毫无二致。
自卢瓦朝王女作为下嫁的陪嫁将“宅邸”带给盖约尔家以来,在那里举办的宴席便始终承载着明确的意义。那便是向天下昭示盖约尔家族地位的场合。形式上虽是圣特内里王的臣属,实质却近乎保持着高度独立的“公国”。
因此夜会才邀请圣特内里王出席。不,那并非准确的表述。准确地讲,是领有圣特内里王国西北部的盖约尔大公,邀请领有王国之岛及东部诸州的卢瓦大公。以藩侯身份到访的王,在宴席上不过一介宾客。这里没有王座。王与其他宾客一样,在会场间穿梭游走。
这种类似示威的举动,因两家关系之亲疏而时缓时紧。距离疏远时便是客套,靠近时便显亲密。
正因如此,自格洛瓦十三世即位以来,宴会便从未超出宴会的范畴。两家明显谋求融和。王迎娶盖约尔家的女儿为妃,亦为自己的政权准备了当主泽维耶的一席之地。
宴会的举办者大公已是老人。年近七旬,昔日令所有目睹者为之折服之威容已敛其锋芒,但他将正妃所生的长子阿德里安立为共同统治者,委以国政,自身则继续作为圣特内里王国枢密院财务大臣操持政务。这对老人本身乃至国家而言,都是一个明白无误的不幸。即便称之为多重不幸的集合体亦不过分。
倘若“双重战争”未曾爆发,老人此刻本应在故土安享余生吧。他人生大半以上是作为“盖约尔大公国之王”度过的。对故国的眷恋何其深重。想必曾想过要在深爱的土地上消磨黄昏时分。
即便战争当真爆发,若以胜利告终,他也应能讴歌出远比现状美好的日子。战后处理的重活虽不会变,但至少还有分担重负的同僚在。也就是枢密院首相阿基亚努大公。
现实是战争爆发,圣特内里吃了败仗。两年前讲和条约缔结的同时,首相阿基亚努大公与军务大臣德尔鲁瓦兹公承担战败之责而辞职。于漫长战事中途失去宫廷大臣弗洛斯布尔侯爵的枢密院,不得不放手自一七一六年创立以来作为组织支柱的绝大部分重臣。
当然,足以担起下一代的人物是存在的。新任首相也有。但遗憾的是,若要全盘托付战后处理,尚且力有未逮。民间债务的偿还宽限、国债的偿还期限延长、新税之创设等财政事宜自不待言,国内治安恶化、外交层面国威不振的应对——几乎与国政相关的所有异常值都必须加以处理。因此泽维耶只能鞭策老骨,虽居财务大臣之位,却不得不形同半个首相地奔走。
与一位尚且四十出头、正值壮年的同僚一道。
“今夜可还尽兴?敝宅之夜。”
作为宅邸的主人应酬完一圈,泽维耶上前与一位宾客并肩,缓慢行过会场。
“啊,盖约尔阁下。年年如此,这宴会实在令人舒心。光是能这样不受拘束地走动,便已称得上价值千金了。”
宾客黑色国军装上以金线勾勒的滚边,在令人目眩的灯火下熠熠生辉。向后梳拢的金发亦然。
那实在是一副滑稽的模样。统治着战败国的王的军装。
无法承认自身推进的政策已然失败,恋恋不舍,偏要身着军服的王。在旁人眼中看到的就是如此。诚为滑稽的模样。
“承蒙此言,实乃荣幸之至。话说陛下,不与那边的夫人们聊几句吗?”
老人眼底浮起一抹捉弄般的神色,向男人开口道。
在久远的往昔,在遥远得几乎要消失的远景中,他的确记得曾这样对男人说过。“不与那边的夫人们聊几句吗?”——对当时年仅二十一岁的年轻人。为的是让自家女儿得以上前觐见。
如今,再度说出相似台词的这份滑稽,是纯粹的有趣。其中既无轻视,亦无侮蔑。老来仍为棘手的职务所缠。想必是想时不时享受一下追忆往昔的乐趣吧。
被唤作陛下的中年男子亦微微泛起笑意。
“不,说来遗憾。我等男人们结伴而行也略有些厌了。——也该去问候夫人们了。”
“好,请这边走。”
泽维耶应声迈步。仿佛为先导一般。
枢密院财务大臣盖约尔大公,为圣特内里的王引路。
◆
“父亲大人!您可算来了。”
察觉国王格洛瓦十三世驾临,几乎是跑着迎上前来的,是一位少女。明亮的褐色发丝编成两股细辫,在脑后如同王冠般挽起。
“啊,玛格丽特卿。如何?可还享受这场宴会?”
“是的!父亲大人,请听我说。方才正好有机会与普罗赞的大使阁下会面。于是我鼓起勇气用‘帝国语’试着说了几句,结果居然完全讲通了!看来我的问候被对方好好领会了。”
盖约尔的夜会,形式上不过是圣特内里一位贵族举办的私人聚会,却照例邀请了中央大陆各国的贵族——尤其是各国大使,全数无遗。过去是为了向“外国”炫耀“公国”的势威;而如今,则一半是因着它已被定位为“王国”的宫廷活动。
“那真是出色。了不起,玛格丽特卿。承索菲的聪明伶俐,恐怕……还遇上一位好老师吧。”
玛格丽特即将年满十六。两年后将嫁入普罗赞,如今正不遗余力地学习作为普罗赞王国母语的帝国语。除专职教师之外,还接受以“帝国”为故国的安娜莉泽的指导。
“正如陛下所言,即便由以帝国语为母语的我听来,也毫无违和之处,是一口非常流利的言辞。玛格丽特小姐。”
仿佛追着那位独自跑上前来的少女,缓慢并肩走来的两位女性,纵已恰如其分地添了年岁,却仍如姐妹般相携。虽身着近年流行的素净衣装,她们周身散发出的光辉,却令人觉得那些五颜六色的巨大宝玉也只配做路边的石子。
国王格洛瓦十三世的王妃安娜莉泽与索菲。
“玛格丽特卿是继承了索菲卿的好奇心与安娜莉泽卿的好学之心吧。”
“而且,那孩子想必也从陛下身上继承了些东西呢。”
将深褐色头发高高挽起的索菲接过丈夫的话。
“从我身上?什么?”
“大概……怎么说呢,是会来事吧。”
与女儿如出一辙的声色里,却带着母亲特有的分量。合乎年龄的分量。只是,此刻这话显然属于玩笑。
“看起来是这样吗。我自觉这辈子活得相当笨拙。承蒙索菲这么说,啊,倒仿佛是能多些自信了。”
事实上,玛格丽特王女像的是母亲。“会来事”并不是得自父亲。若说从父亲那里继承了何物,那恐怕该称为“执念”的性情吧。玛格丽特一旦执着于某个事物,便绝不肯放弃,也绝不放手。
少女最近正热衷于一桩昔日王妃与王女们于生霉的卢瓦旧城深处所从事的高贵女性营生——织布。作为继承了悠久圣特内里史上留下璀璨声名的女王玛格丽特之名的人,她也想效仿同样的志业。
聪慧的少女心中明白。自己是卢瓦之王与盖约尔之女所生。正因如此,才更须努力去体现卢瓦家的正统。她甚至已隐隐察觉母亲索菲为女儿取卢瓦家最具象征性的女性名字的用意。
她让盖约尔家往来的商户特意购入一台旧式织机,并请来熟练的工匠担任教习,默默地织着。织的是自己婚礼时将佩于身上的大方巾。将卢瓦家的盾上蛇纹与盖约尔家的鱼鳞纹交替织入的布料。
蛇与鱼,在同一块布上,共居于其中。
圣特内里统一的象征——背负着这般沉重含意的女儿存在于另一侧,而有些人却什么也不背负。
被母亲领着,向父亲与姐姐这边走来的,是另一个少女。
那孩子承母系的浅红金发随意披散着的模样,论体态论出身都与生母不同,倒与几位义母中的一位——安娜莉泽王妃年轻时的样子有几分类似。
“噢,弗洛里亚卿也在。这般人头攒动,不可累着吧?”
“没有……我没事,父亲大人。”
布劳涅王妃所生的王女,名字承自外祖母。布劳涅将产后身体发福、不幸殒命的生母之名,留给了女儿。
相较于才气焕发、活泼好动的姐姐玛格丽特,弗洛里亚是个静默的姑娘。在长姐玛丽·安娜,乃至二姐玛格丽特的眼里,她甚至显得过于慢条斯理。即便在家人之间——或者说正因为是家人,性格的阴阳两面往往容易发展为对立。卢瓦家的女儿们之所以能维持还算不错的关系,很大程度上要归因于王族身份必然强加给她们的适度距离,以及深谙王家女子之意义的几位明智母亲的关怀。她们虽然同父血缘,相处起来的感受却更近乎青梅竹马。
“不必担心!父亲大人。弗萝看起来这样,其实非常皮实呢!”
“梅丽说得对……我很皮实的。”
任由拉着自己手的姐姐摆布,弗洛里亚附和道。口吻悠缓了几分。
“玛格丽特殿下说得是。弗洛里亚小姐看着如此,实则是个极能忍耐的人。”
“看来确实如此。不过弗洛里亚卿,切莫像上次那般硬撑。我与布劳涅卿都被你泰然自若的样子蒙蔽,有时察觉不到你的异常。”
约一个月前,弗洛里亚发了高烧,却分毫不露痛苦神色,无事一般完成了每日的课业。母亲发觉这个十三岁少女的异样,是在牵着她的手一同前往晚餐时。
“当真,弗洛里亚殿下的作派,怕是得自陛下吧。她母亲那一方反倒是出人意料的脆弱。”
在旁听着对话的玛丽王妃半开玩笑地说道。布劳涅当即不以为然地扬起下巴。
“哎呀!玛丽姐姐不也一样么?布劳涅我可清楚得很。玛丽姐姐的那些……”
王妃们相交已久。尤其是布劳涅与玛丽同为卢瓦世臣诸侯的女儿,曾经甚至还是“同僚”。作为王的侍女。彼此的性格早已了如指掌。
“对了,玛丽卿。玛丽·安娜卿在那边吗?”
听丈夫问起,伴其多年的妻子默默将目光投向远处。
大厅中央,被男女老少许多人团团围住应接不暇的三个人。
与一身寻常宫廷服饰的王太子格洛瓦与罗贝尔王子相比,身着深蓝军装的王女玛丽·安娜格外惹眼。
“这样看着,我这女儿,站姿真是英姿飒爽。就仿佛昔日的你。”
面对丈夫漏出的赞叹,玛丽只能浮起一个说不清是苦笑还是羞笑的含混表情。
“嗯。确实如此。连被军装穿着的样子,都与少女时代的我如出一辙。”
如今已然流露出完美圣特内里贵妇人气质的玛丽,她曾经戎装在身的事实,许多人并不知道。时光已经过去那么多。
“玛丽姐姐大人,对梅莉亚小姐似乎有些严厉呢。不过,那位小姐也确确实实继承了陛下的美质哦。”
“陛下?那是荣幸之至。那孩子与其说像我,不如说更亲近索菲小姐。说不定索菲小姐比我更了解她呢。”
大约是来了兴致,索菲用了最近已经很少再说的“姐姐大人”来相称,玛丽却毫不在意,爽朗地接了过去。
“是啊……梅莉亚小姐继承的,大概陛下的深思远虑吧。那种非常复杂的。”
王听出妻子话中含意,不由苦笑。心下揣度,直白些说,便是“麻烦劲儿”吧。
“我的事姑且不提,公主们全都继承了身为母亲的你们的美貌与睿智,这才是最值得欣慰的事。”
“哎呀!那陛下,今晚可还满意?这圣特内里引以为傲的名花,正在此处一团团盛开呢。”
布劳涅也顺着玩笑,流露出怀旧之情。那是过去丈夫以戏剧化的口吻说过的一句“奉承话”。
“当然。那时候是羞怯止住了我的舌尖,如今已不是那个年纪了。我便堂堂正正地说出来吧。——我爱你们。作为丈夫。作为父亲。但愿……也能成为你们的——”
然而话语中断了。王的话。
年轻时止住男人舌尖的是心。二十余年后的今朝,止住它的,是一种近乎生理的反应。
“啊,啊……嗯。啊,那个,稍等……”
瞬间,语调乱了。男人仿佛隐忍着什么似的闭上双眼,为调整呼吸而深深吸气。
“父亲大人……您还能好好看到我吗?”
弗洛里亚走上前,握住父亲的手。小小的一团,抓住大大的一团。仿佛紧紧攀附。
“没事的。我没事,弗洛里亚卿。只是一时有些头晕。许是近来礼事连番,略感疲倦了。我也得跟你学学才是。——学着那份能忍。”
他像是安抚满腹狐疑地凑近来凝视他面容的妻子们,又像是让不安地攥着他手的女儿们放下心来,王用明快而爽利的语调回答。
用言语。
那双圆睁的眼眸,已不是昔日澄澈的绿玉。而是被无数红丝缠裹的、浑浊的廉价玻璃珠。
男人的视野里,只剩人形的轮廓。四个大的。两个小的。而在那团人影的对面,还有三个大的。
圣特内里国王格洛瓦十三世所看见的——那活着的世界,正是这般模样。约从一个月前开始。
“那么,虽说不舍,我便先行告退了。啊,你们继续留在这里尽兴便好。难得的阖家团圆之刻。——诸位,祝晚安。”
◆
自幼年便侍奉王的侍从长梅利兹子爵,在宫殿玄关认出主人身姿的瞬间便察觉到了异变。军服第一颗纽扣解开、露出喉头的身影,乍看之下是个“喝多了”的男人的典型装束。然而,无论醉得多厉害,王从未有过这样的举动。
“陛下?您身体不适?”
侍从长近乎失步地快步赶来,王答道:
“啊……啊,嗯。有一点。像是喝多了。啊,想喝口水。麻、麻烦你了。深夜时分。”
那口齿不灵的语气,听来是深醉的丑态。这位留着浓密胡须的忠实老仆人迅速吩咐下属端水来,然后追随王向寝室走去的背影。
从数步之后观察,步伐尚且稳健。一步一步,扎实地蹬着地面。蹬过打磨得光亮的石板地面。无声无息。
走到光之回廊时,步幅骤然变窄了。
天花板上的巨大灯具,为免照亮无人空间的无谓耗损,全部熄了灯。只靠回廊两侧排列的高大烛台照亮。
严格来说,还有一处光源。
巨幅玻璃墙的对面,自遥远墨色中浮起的月亮,将光送到深夜里。送到舒特洛瓦的——光之宫殿的——光之回廊里。
对面整列的镜子,将月光微微放大。
王与侍从长。在前引路的仆从们。这一行人逐渐放慢脚步,终于停了下来。就在回廊中央。
理由只有一个。王停住了脚步。
“各位。真不好意思。……今天有些。有些累了的样子。”
男人的话语明显在动摇。如同熄灭前的火焰,颤动着自己的身躯。
侍从长以目光示意,侍仆便从回廊旁边搬来一把椅子。王低声道了谢,坐了下来。
侍从长在王身旁单膝跪下,询问主君的意向。
“陛下,可要使用担架?”
“啊,不,不,不、不用。稍微,就在这里歇一歇便好。”
男人将肩靠在靠背上,弓着身吸气,在那里伫立了片刻。那双眼睛分明大睁着。然而,其中恐怕什么也没有映出。除了悬在空中、白白的圆圆的一团模糊的小块。
不久,旅途重新开始。
男人用双手撑住椅面,借力站起身来。
路程已过一半。
他交替迈出双腿。一步,再一步。那是再熟悉不过的动作。走路这件事。
然而,日常生活中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东西,有时会毫无预兆地,突然以陌生的“物”的姿态矗立眼前。作为极其寻常的现象。
相伴多年的妻子也罢,疼爱过的孩子也罢,交游过的友人、同僚也罢,父母也罢,都会因一个不经意的契机,转而成为未知的存在。身体与精神也不例外。人都拥有那样的瞬间。
因此,这个叫格洛瓦的男人身上发生的事,也不过是极其平凡的、司空见惯的、微不足道的一件事。
王的身体忘记了怎样迈动脚尖。他绊了一下,跪倒下去。直到这时他才发现。
自己的双脚正渐渐失去知觉。
“啊啊……好远啊。”
意识坠落的那个刹那,他呢喃的话语,溶解在虚空中,飘散,消失了。
自那天起,圣特内里国王格洛瓦十三世,半成了“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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