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话 对话,最后的

正教新历一七三一年八月。

一位贵族会附属法院法官受邀前往王宫。

圣特内里当代国王格洛瓦十三世自即位后较早时期起,便常召见各界知名人士参加茶会、交流畅谈。因此这次邀请也并未格外引人注目。

下午准时出现在茶室的王所看到的,是房间角落里双膝跪地、垂首行礼的男子。



“啊,莱斯潘卿,请随意些。让我们谈谈吧。”

王的声音寡淡。他招呼男子坐到茶室中央陈设的长椅上。

男子站起身来。

那身姿宛如一根经过千锤百炼的钢棒,涂抹过油料,蕴藏着暗沉的黑灰光泽。全黑的礼服采用细薄羊毛——而且是与目细密的上等布料。自胸前垂下的大方巾同样漆黑。

与金线镶边、佩戴略绶、装饰相对繁复的王的军装相比,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格洛瓦王陛下。愿您于神的衣裾之下康健安泰,臣不胜欣喜。”

“承蒙如此郑重致意。高级法官卿,你也在神的庇荫之下,身体壮健,甚好。”

两人在陈设的长椅上各自落座,交换着极为寻常的问候。

朱尔·莱斯潘第一次见到王的时候,他和王都还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那时皮肤光泽饱满,四肢灵活,舌头饱含情感地滔滔不绝。

如今相隔约十五年的光阴再度相对,两人默默观察着刻在对方脸上的岁月。

“你倒是更添了几分男子气概。有一副贯禄了。”

朱尔对王的赞辞微微颔首。

那令人几乎与女性混淆的纤细美貌仍留有旧日痕迹,但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条与收于眉下的黑色眼眸,彰显出成熟男性的沉稳可靠。

与他相比,王的模样便显得贫瘠了。眼底的阴影深重,双颊正逐渐失去丰盈。唯一对等的只有那双眼睛。一如既往、幽深如无底沼泽的翠眼。

然而对朱尔而言,容貌这等事无关紧要。他想要的唯有实质。王的实质。

“承蒙美言,惶恐之至。臣本就才疏学浅,只得些外表上的赞誉,内里却是毫无长进。”

“啊,原来如此。年轻时的真心至今仍在你体内燃烧,是么。那是好事。”

“臣斗胆僭越——陛下似乎消瘦了些。当然,臣以为陛下伟大的精神之光,依然分毫不缺。”

朱尔最后一次见到有血有肉的格洛瓦王,已是遥远的往事,在格洛瓦九世学校的学位授予仪式上。不过王的肖像很容易在报纸插图中看到。那些画未必全然写真,但至少捕捉到了最低限度的特征。

“怕是酒量减了的缘故吧。上了年纪,不像从前那样能喝了。”

王淡淡一笑。笑着端起桌上的茶碗,抿了一口。

“啊,说起来,关于波尔塔教授的事,虽然迟了些,请接受我的哀悼。回想起来,正是在这里招待那位先生并与他畅谈,一切才得以开始。我们失去了一位伟大的人。”

“承蒙陛下如此致意,臣代恩师深表感激。”

为两人牵线的埃里克斯·波尔塔教授已于数年前离世。他将庞大的藏书留给了朱尔。王曾考虑出席葬礼,最终作罢。因为王的哀悼会太过兴师动众。

未留下子嗣的波尔塔教授的葬礼由学生们操办。除了从他门下毕业的学生之外,无人受邀。

“他确实为这世间留下了美妙的东西。这些年我愈发觉得,自己也当如此。”

“美妙的东西,是指?”

“存在于你和我心中的东西。或者说,残留在中央大陆人们脑海中的东西。他把观照之学转化为了伦理。”

朱尔对王这一简短评语的精准感到安心。果然此人懂得。他重新这样想道。

“恩师握住了舵,改变了我们这艘大船的前进方向。他确立的主题不是这世界是什么,而是在既定的世界中我们应当如何生存。”

“似乎正是如此。于是便有了你这样的人诞生。——莱斯潘卿,我有时会想。我们或许并非主体。”

王用虚乏而低哑的声音低语。

与王对峙时,朱尔所感受到的是一种独特的氛围。他一生中经历过两次。而这是第三次。

“思想才是主体,您是说?”

“也可以称之为愿望。我能为这世间留下什么。虽有孩子,但终有一天他们也会消逝。妻室、诸卿、市民,甚至这个圣特内里也是。”

王合起骨节凸起的手,垂目望着地面,一动不动。这是一番剖白。朱尔沉默着等待下文。王并不需要回应。

“真是荒唐。我们的世界没有目的。莱斯潘卿,你应当见过编成的绳索吧。我们的世界便是那样的形态。苦心经营所得的成果,会成为招来未来不幸的种子。而辛酸的不幸,又将成为未来幸福的源泉。交缠在一起,永无止境。这是件残酷的事啊。”

王哼了一声,不满地说道。那正是格洛瓦十三世的治世本身。出于好意所行之事招致惨剧。正因他致力于圣特内里政治、经济的一元化,祈愿大陆的协调与和平,双重战争才得以爆发。

“有一个我最为厌恶、却又最深陷其中的小故事。你愿意听听吗?”

“请讲。臣由衷感兴趣。对于陛下的故事。”

朱尔·莱斯潘的回答毫无矫饰。这位王最厌恶却又最被吸引的故事到底是什么?他想知道。

“某个地方有一个犯了罪的男人。他欺骗了众神。众神动怒,对他降下了刑罚。那便是苦役——将一块比他自己身高还要巨大的岩石,推上高山的顶端。”

王的故事不属正教。将圣句典全文背下的莱斯潘立刻察觉到了这一点。更何况“众神”这一复数形式,在正教中绝不可能出现。

但他没有追究。追究王“创作”的故事出处。

“他精疲力尽,用尽全身心推动岩石,向着山顶迈进。只差一步便能抵达。就在这时,岩石却令人扫兴地轰然作响,一路翻滚而下。滚回了山脚。他拖着脚步追随岩石走下山去。岩石回到了最初被放置的地方。男人叹了口气,又开始推动。用尽全身筋骨之力。然后在登顶前一步之遥处,岩石再次滑落。如此永远往复。——这便是刑罚。”

一口气讲完之后,王又含了一口茶。喉咙的隆起让莱斯潘看到液体的流动。房间的主人闭上嘴,一切便归于寂静。



八月的圣特内里很热。

不知是因为暑气,还是因为话题,空气如铅一般压在两个男人的肩上。

“陛下,那是过于残酷的苦役。彻头彻尾毫无意义的行动。那个男人——为什么不审判自己呢。为何不了结性命。”

“你果然出色。我也一直为此苦恼。……很久了。”

“找到答案了吗?”

王轻轻摇了摇头,表示否定。向后拢去的金发无序地摇曳。

“莱斯潘卿以为如何?”

被反问了回来,男子探了探自己的内心。

答案立刻便找到了。



那是愤怒。

若自己落到那男人的境地,想必会猛烈地狂怒吧。不知他犯了什么罪,但即便如此,这刑罚也太过分了。

想要报复。

想叫那些从天空俯瞰自己徒劳行动而发笑的“众神”——那些强加不义的家伙们——好看。



“陛下,臣恐怕也会永远继续推动那块岩石吧。”

“其动因是什么?”

“让他们看清楚。我根本毫不在意。岩石千百次、上万次地滚落,我全不放在心上。我要哼着小曲把它推上去。好叫那些‘众神’见了切齿咬牙。懊恼悔恨。让他们尝到屈辱的滋味。以‘他们’所无法驯服的灵魂的存在。”

说着,朱尔自觉兴奋起来。他的血液在沸腾。

把岩石推上山巅本身没有意义。在反复的失败中浑然不在意的姿态,才正是价值所在。



王静静地闭上了眼。

“原来如此。你是个顽强的人。……你不会折断。今后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绝不会折断吧。”

格洛瓦十三世一字一句,仿佛在细细咀嚼般说道。依然闭着眼。

“是。”

回答得简朴。除了肯定的一个词之外,无可赘言。



王静静地睁开了眼。

垂下的视线缓缓抬起,与朱尔的目光相交。那是一束以强行压入眼球的强大力道投来的、承载着沉重心意的目光。

“那么,你活下去吧。你不该死在这里。”





王终于进入了这次会面的正题。

邀请朱尔·莱斯潘进宫,是为了说服此人——他一直以巧妙的借口抵制枢密院关于筹措战争经费的敕令。首相阿基亚努大公早就希望用物理手段了结此事,但格洛瓦王坚决不同意。

说服的成败是未知数。因此这“会谈”依托于王的自信也不为过。他相信朱尔·莱斯潘会理解自己的想法。但如果这份确信是错误的,他就不得不将自身的信念与国家的存亡放在天平上衡量。

圣特内里迫切地需要战费。虽然只是临时性的,但通过将手伸向长久以来不可侵犯的贵族荷包,借由这一姿态,才能从民间筹集到更多资金。入侵低地诸国、实行面状支配,进而永久占有——即吞并——将需要超乎想象的钱。还有血。

然而,三王和约的破裂与新大陆殖民地的彻底丧失,必须无论如何加以弥补。通过控制夙敌安格兰王家发祥之地——低地诸国。

格洛瓦王与其枢密院的构想,表面上看起来与历代国王的构想并无二致。维护国家威信,仅此而已。但内里大不相同。从前,国家威信意味着“王的”威信。而在十八期初头的当下,国家威信正在字面意义上成为“国家”的威信。也就是说,那是居住在圣特内里王国的全体臣民的威信与骄傲。



在此形势下,王充分明白自己的行动是一场“赌博”,却依然请求附带法院停止敕令审查。极为简短地。直截了当。一副想尽快了结这种琐事的态度。

高级法官莱斯潘的回答是“否”。

他说应当依法行事。然后问道:中央大陆的和平即将来临之际,为何还要刺激贵族、执意筹措战争经费?



“你爱圣特内里吗?”

王突然问出了一个意料之外的问题。答案早已注定。朱尔没有丝毫犹豫。

“我爱的是更好的圣特内里。”

“虽已是显而易见的事,但我想听听你的定义。‘更好’的定义。”

“也就是说,没有不义的圣特内里。”

王浮起淡淡的笑容。是预料之中的答案。

“那么,‘不义颇多的圣特内里’与‘不义较少的圣特内里’又如何呢?高级法官卿,你怎么看?”

“格洛瓦王陛下,这不是多少的问题。是存在或不存在。仅此而已。”

朱尔话音刚落便察觉到自己失分了。恐怕王会朝这里攻来吧。

“从不义颇多的圣特内里,到不义较少的圣特内里。再进而到没有不义的圣特内里。通往目的之途中的恶,你便不予认可吗。”

“倒也不是不认可。然而,若能找到一条直达没有不义的圣特内里的道路,自然应当选择那条路吧。”

“原来如此。那么,敢问——你如今的地位,难道是一蹴而就得到的吗?一个清廉的学生,在保有那份全然纯洁的状态下,成为了舒特洛瓦的高级法官。是这样的意思吗?”

果然被击中失分点。

“陛下是将个人的活法与国家的活法混为一谈了。臣不敢说自己清白无瑕、毫无污点。但为了成事,只有这一条路可走。然而陛下,国家是可以选择其他道路的。”

朱尔不得不作出勉强的辩解。王仿佛看穿了他的内心,淡淡一笑。

“啊,莱斯潘卿。你也心知肚明此路不通吧?那些台面上的漂亮话就不必了。我想说的是,为了孕育出一个比现在更好的圣特内里,战争经费还需要一些。仅此而已。而且恐怕,你也认为枢密院如愿以偿为好吧。我知道的。明知如此,我依然执意需要战争经费。”

这也在预料之中。朱尔明确地意识到,自己正被纵放着钓鱼。

“确实,若这次枢密院令得以通过,圣特内里的一部分阶层会产生混乱。这一点无可否认。正因如此,臣才试图抑制这混乱而加以抵抗。出于忠诚。”

若通过对贵族的临时课税,枢密院与王对贵族层的向心力将遭到削弱。引力的下降会产生混乱。

事实上,莱斯潘所期望的也正是如此。第一步是巧妙吸纳对王与枢密院心怀反感的贵族们。第二步是将他们与富裕商人阶层纠合起来,向上逼迫枢密院。例如以创建类似安格兰人民议院那样的机构作为公约。

“莱斯潘卿,这里只有你我。因此‘忠诚’之类的修辞大可不必。你绘制的构图我大体已经理解了。所以那些‘做做样子’的抵抗也无需再演。”

“既然您明白,为何还要执意转向危险的方向?若撤回枢密院令,臣的‘构图’便会化为泡影。”

莱斯潘也不再掩饰意图。只是疑问仍存。明明知道,为何还要这样做?这是纯粹的疑问。

“为了防范比你的构图完成更大的危险。”

“什么危险?”

王垂下眉梢,神情寂寥地答道。

“这场战争继续下去。”

“若与普罗赞达成和议,便会结束吧。”

“不会结束。”

对圣特内里本土的进攻受挫之后,安格兰已失去了往日的势头。普罗赞也在权衡时机。朱尔通过布鲁诺随时掌握着各国的风向。

眼下正是绝佳时机才是。

“对方也许愿意,但我们这边却收不住手。遗憾的是,这场战争没有为圣特内里带来任何成果。啊,还是不必修饰言辞了。我重说一遍。历经这场战争,我没有为国家带回任何果实。”

朱尔强忍住那股想要反驳“那不是陛下,是枢密院吧”的冲动。

王是一切恶的根源。但这位王是最堪称善的恶。至少他懂得。懂得自身的责任。

“因此,不能就这样结束。人们不会接受。不是贵族或富裕市民。是市井。是民众。而放眼外部,我国的软弱会加速他国的欲望。马上又一场战争就会开始。”

“那不过是陛下的揣测。人民已厌倦战争。”

虽然出言抗辩,但朱尔意识到这一推断恐怕相当切中要害。

“确实,我国的人民厌倦战争吧。但他们是厌倦那种毫无变化、波澜不惊的仗。新大陆的战事离本土太远。所以他们感受不到实感。战败的实感。尽管如此,我国失去了领土,失去了荣光。你还记得吧。这场战争,普罗赞正是看到我国的软弱才决定开战的。那么,接下来会如何呢。”

“那……陛下,您的意思是要为了逃避责任、博取人气,而挑起新的战争吗?”

“莱斯潘卿是打心底这样认为吗。若是如此,那也罢。但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你。——内外都要留神。内不是一切。外也不是一切。比如说,倘若人民的怒火指向我。那是内部之事。外部又会作何反应呢。面对骚乱中的圣特内里。”

舒特洛瓦发生骚动。王与枢密院转移到某处避难。军队出动镇压。在那样的局势下,普罗赞和安格兰会温柔地袖手旁观吗。那绝无可能。王如此说道。



“莱斯潘卿,我想再问你一次。——你爱圣特内里吗?”





交谈已逾两个时刻。漫长夏日里暑气正盛的时分行将过去。

已有暮色渐临之兆。日照将落的前兆。



王从长椅上站起,走到窗边。

俯瞰光之宫殿的中庭。



“莱斯潘卿,你辞去法官职务一事,由我在此受理。明日便可启程。”

“臣并没有要辞……”



“你应当明白。你为了更好的事物,舍弃了清廉。那就该将那份选择贯彻到底。”

王的话撞在玻璃上,反射后落入莱斯潘的耳中。令他惊异的是,他竟对这种阻隔感到烦躁。他想要的是这个男人真实的声音。

莱斯潘也离开椅子,向王的身旁走去。那人感觉到这动静,微微露出笑意接纳了他。

“这样并立着,你的身高愈发显眼了。我生来便是这脾性,总是不由得嫉妒胜过自己的人。真是不甘心啊。”

那语气半真半假,但在朱尔听来,只可能是玩笑。



——世上哪有比你更伟大的王!



那里包含着万千感慨。

他拖延敕令审查、阻挠枢密院筹措战费,真实目标却是通过对贵族课税引发国内混乱。也就是说,莱斯潘的计划建立在敕令审查失败的预设之上。

若失败,煽动事态的他自身也将遭受追究。虽然仓促备了些托辞,但只要枢密院认真起来,那些话也起不了多大作用。但他并不畏惧。

即便如此也无妨。朱尔早已下定决心。自己的被捕乃至死亡,将成为新的火种。那应当成为烧尽圣特内里“不义”的业火之种。

与此同时,在心底深处,他预感到不会如此。不,他确信。

也就是说,他相信那个男人。



“国王陛下,臣接下来要说些无礼的话。”

他从那个男人的伫立姿态中,感受到某种无法言说的东西。正因如此,此刻必须说出来。若不说,恐怕再没有机会了。

“臣便直说了。臣敬重您。我与您是相通的。您虽是一切恶的根源,却也是最伟大的恶——臣是这样觉得的。”

他不想被误解。不想被当作一个察觉不到王真心的愚人。

别人怎么看都无所谓,但在这世上,唯独想得到这个男人的理解。

“那是令人欣慰的话。能来到这个世界、得以与你相识,真是莫大的幸运。——自结识以来,已经过去多少年了。”

“自一七一五年十一月二十日起。再过不久便满十六年了。”

朱尔脱口而出。他不会忘记。绝对不会。

“你记得如此清楚。这也是朱尔卿的武器之一吧。”

这个年长四岁的男人。

若勉强打个比方,在朱尔心中,这男人如同兄长一般。不知对方作何感想,但那确确实实是他内心的事实。

“您为何不将我逮捕。我对您来说,难道构不成威胁吗?”

他想要被认可。被这位兄长。不是作为庇护的对象,而是作为能与之并肩而立的存在。

“不,是充足到过分的威胁。但我不会那么做,也不会让你被处刑。杀掉异议者固然容易,但那绕来绕去终与自戕无异。确实,我与你在许多方面意见相左。但另一方面,差异正是可能性的来源。其一是,你我中的某一方有可能押中正解。其二是,有可能出现一种包容我们二人的对立并加以升华——扬弃的思考。”

“……扬弃。”

矛盾的思想在冲突的尽头,各自摄取对方的一部分,转化为新思想的进程。王的思想与自己的思想相互交融,诞生出新的思想。他原以为那是不可为之事。然而或许,经过漫长的岁月……



王忽然侧过头,注视着朱尔的脸。

然后开口道:

“朱尔卿,你愿意听我说吗?”

“嗯。”

虽已过了最盛的时分,气温仍然很高。倾泻的阳光犹自灼热。但朱尔感觉不到热。直到指尖都是冰凉的。

王开口了。一个男人。

“我的愿望。仅此一个。——终有一日,我的子孙与你的子孙会堂同席对话。围绕这个国家的未来,代表人民展开论战。以平等的立场。然后呢,朱尔卿。会议结束后,他们两人会一同前往旧城。在那里饮酒畅谈各自的爱好。作为朋友。”

“那是……一个美好的梦。遗憾的是,臣没有子嗣。”

他喉咙发堵,勉强挤出了这句话。

“这是微不足道的事。你的思想会被继承下去。你的身体不过是承载思想的舟。”

“那么,臣便将其写下来吧。写下臣的事。以及,这位统御圣特内里的伟大之王的事。”

格洛瓦苦笑。浮上双颊的皱纹被阳光消融了。

“啊,那可叫人难为情。那人只怕也没什么了不得的价值。——比起这个,朱尔·莱斯潘卿。我今日对你讲了两个要点。其一,要同时看到内与外。其二,要珍视异论。终有一日你若引领什么事业,望你能记住这两点。我由衷如此期愿。”

王轻轻低下了头。然后不等朱尔回应,便快步回到了座位上。



“那么,差不多该结束了。——最后能与你谈这一场,真好。”





正教新历一七三一年八月。

一位贵族会附属法院法官辞去官职,离开了舒特洛瓦。

男子前往里耶,从卡雷斯港登船,最终抵达了安格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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