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话 对话(五)

比同龄人高挑。一个沉静的少年。

罗贝尔·埃内·昂·卢瓦与小一岁的异母弟弟格洛瓦,无论容貌还是性格都截然相反。深沉的金发与蓝眸,与格洛瓦的褐发碧眼相比,更肖似父亲几分。寡言而内敛的性格也遗传自父亲。



在母亲娘家弗洛斯布尔宅邸迎接少年的,是侯爵家家主巴尔德尔。他接连失去兄长罗杰与父亲马塞尔,正为这座显得过于空旷的宅邸而无所适从。

巴尔德尔已年近三十五。作为男人尚属壮年,作为政治家却还算年轻一辈。由于成年后不久便在父亲手下担任辅佐官,他勉强能够应对王那饱含对亡父感伤的任命——即宫务大臣的职务。但若与时而支撑王、时而与王冲突、时而引导王的父亲马塞尔相比,他存在感的单薄显而易见,他自己也心知肚明。

格洛瓦十三世向他这位宫务大臣征求意见的机会很多。但不会像对马塞尔那样“放手交托”。

他明智地认识到,在当今王的治世下,自己不可能代替父亲的角色。他是向王学习的一方。

然而到了下一代,就另当别论了。



尚属年轻的格洛瓦十三世的统治,至少还会持续二十年吧。但终结之日终会到来。

这几年来接连被死亡夺走至亲的他,偶尔会因想象而害怕。因为他无法想象没有格洛瓦十三世的圣特内里。

他涉足政治中枢已十余年。其间,圣特内里王国的权力结构几乎没有改变。

阿基亚努、盖约尔、德尔鲁瓦兹三公时分时合,维持着均衡。源自卢瓦军伯的中小诸侯在首领马塞尔死后虽略失统一,但仍通过巴尔德尔及其他世臣贵族之家与王保持着松散的联结。

王是谨慎地安坐在这些势力集合体之上的小小冠冕。看上去如此。

枢密院的政策立案,基本上以三大公为起点展开。他们与其余各大臣及辅佐官反复讨论,得出结论,王表示赞同。后世之人若读议事记录,大概会断定十八期初叶至中叶,王的存在不过是形式罢了。毕竟他的发言本身就极为罕见。

然而,同为王族一员、事事都想掌握主动权的首相阿基亚努大公,之所以能与盖约尔、德尔鲁瓦兹、巴罗瓦派各卿屡起小冲突却大体上“处得不错”,究竟是为何。

身处国家之中却始终保留着从外部审视的目光,表面温和而内里有着强烈“他者”自觉的盖约尔大公,为何无论何时都以圣特内里王国重镇自居。

因手握军权而受其他势力戒备、家产权益不断被削弱的德尔鲁瓦兹公,又为何不深入宫廷政治,至今仍甘作圣特内里的利剑——这份姿态又来自何处。

书记官留下的记录恐怕说明不了什么。他们究竟是在向谁低头。



那么,格洛瓦十四世的治世又会是怎样的呢。

巴尔德尔一边用余光看着在弗洛斯布尔家族大厅里静静埋头读书的外甥,一边思索。

外甥罗贝尔长大后,应当会得到某处相称的领地,坐上大公之位吧。政治立场大约会接近阿基亚努大公。但罗贝尔是名正言顺的直系王子。母亲布劳涅出身于长期主导卢瓦阀的弗洛斯布尔侯爵家。也就是说,按圣特内里自古以来的观念,他无疑拥有正统性。堪配戴上王冠。

另一方面,王太子格洛瓦虽为正妃所生,母亲却是“埃斯托比尔格女子”。国民们,或者贵族们会对哪一方更感亲近,不言自明。

就现状而言,格洛瓦成为下一代君王是既定路线。这符合圣特内里王国以正妃之子为正统的继承法,当今王十三世也已明确指名了继承人。

若无意外,将平稳落幕。

若是到了二十岁后半、三十岁上下,积累了充分政治经验的王太子继承王冠,那就没有问题。但若更年少,就会生乱。

巴尔德尔想到这里,截断了这不祥的想象。





“罗贝尔殿下,您在读什么?”

面对巴尔德尔的询问,王子犹豫了片刻,终于作答。语气中掺着些许辩解。

“这是……陛下指导我学习用的教材。是陛下赐给我的。舅父大人。”

“哦,莫非是那‘王之授课’!我们做臣子的一众,但凡有机会,都巴不得聆听一次呢。说起来,陛下的授课感觉如何?”

王定期给孩子们口头讲授,这在宫中广为人知,但评价褒贬不一。

在圣特内里,父亲几乎不参与孩子的中等教育。父亲发挥这一角色,是在孩子继承家业之后。孩子一边与父亲共同工作,一边模仿学习其手法。因此,在教育问题上素来无视常识的格洛瓦十三世,在这里也依然贯彻了自己的做法。

“怎么说呢。内容很难,有些地方我还理解不了,但学得十分愉快。比如这本书,简直处处令人惊叹。”

与明快的话语相反,罗贝尔举止沉稳,巴尔德尔从中看到了格洛瓦王的影子。

“这么说,这就是你母后曾提起的那本。”

“是的。让母亲白白挂虑了。是我有欠周到。”

实际上,“欠周到”的并不是少年,而是父亲。因为他怠于向妻子说明。不过,凡事都要以“是我不对”作定调这一点,倒越来越像父王了。

“舅父大人读过吗?《关于恶》。”

确认了巴尔德尔的反应暂且平静,王子又往前探了一步。

“读过。不瞒你说,我也是经陛下推荐才读的。是本相当激进的书啊。”

“与其说激进,不如说令人费解的记述更多。我是这样觉得的。不需要王的政体,真的可能存在吗。道理我能理解。但落到现实……”

卢瓦家的家宰在王子正对面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我也想象不出来。无论是我国还是安格兰,政治实务固然由臣下执行,但那也是在国王陛下的庇荫之下。倘若没有王,人们只怕会各自随心所欲地追逐私欲——兽欲。如此一来,国家便无法成立。”

“嗯。我也这么想。陛下教导我说,所谓国家,是居住在那里的人们活过的经验与记忆的集合体。可是,那个集合体是看不见的。”

“正是如此。正因为看不见,才有必要存在作为其凭依的王。我们臣下,是通过格洛瓦陛下来感受圣特内里这个国家的。”

王子低头沉思。现在想的事情,究竟该不该说出口。

片刻之后,少年作出了选择。

“父亲说,‘无王之世是可能的’。”

“……是吗。”

“然后,他还说,‘应当如此’。”

外甥口中漏出的话语,让巴尔德尔感到喉咙被扼住一般。

《关于恶》是部新颖的书,这一点他并无异议。作为理论,确实精巧。但并不现实。

人是多种多样的存在。

这种“多种多样”,在特定的社会条件下会与“优劣”相连。于是便生出上下之分。上下一旦形成,结构便趋于固定化。盼着孩子幸福的父母世上没有,这自然是顺理成章的结果。父亲马塞尔为兄长与自己的将来而做的种种布局——包括姐姐的婚事——说到底也是同一道理。

在《关于恶》中,那位匿名作者将人类的自然状态定为“平等”,但事实上恰恰相反。人注定要构成阶层。想要改变这“自然状态”,恐怕需要难以估量的力量。为了夷平不平等之山脉,强大的力量将被挥动。

那么,谁来挥动那股力量呢?

王对外甥说的那句“应当如此”,几乎形同诅咒。

对于存在本身即为意义的王族而言,“应当如此”无异于从这个世界上消失。退位并不能了事。退位不过是王的交替,但若“王”这一位格本身消灭,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他们生而为王,他们肉身本身即是王。

以十五年时间在近旁观察其言行来看,格洛瓦十三世并非梦想家。也不是理想主义者。即便是《关于恶》,他应当也只将其视作概念世界的讨论。王基本上是宽容的。他有能力承受针对自己的异议与反驳。

但,如果那才是王的真心呢?

若果真如此,王对孩子们说的话就太可怕了。甚至带着几分凄惨的色彩。

难道他心中是这样想的吗——



——自己和孩子们,都消失了才好。



这怎么可能。格洛瓦十三世是具备卓越平衡感的君主。巴尔德尔这样告诫自己。竭力抹去心底滋生出的那道诡异暗影。

“陛下所讲的,终究是遥远未来的理想罢了。我们凡人,不是也会偶尔描摹一些无法实现的梦吗?比如想把母后亲手做的点心无限地吃下去之类的。”

舅父笨拙的玩笑让罗贝尔轻轻笑了笑。

“对我来说那是个能够实现的梦。跟母后一说就成真了。不过舅父大人,这话只在这儿说——母亲她误会了我的口味,以为我和陛下一样。其实我,对甜的东西不太……”

“哦!这可真是。不过罗贝尔殿下,我可没法替你向你母后转达啊。姐姐那个人……挺让人发怵的。弟弟的话她不会听的。”

少年垂下肩露出失望的模样,确实很像他父王。难怪姐姐会把他看成父亲的样子。巴尔德尔苦笑着接话。

“所以殿下,何不去求求费莉西亚祖母呢?若是费利西娅大人,应当会好好向布劳涅大人禀明的。”

“啊,不过,那也难。──因为会让母亲失望的。”

少年也有不像父亲的地方。

那就是这份体贴。



格洛瓦十三世是一位“谦恭”的王,这是众目所归。他以态度和措辞来表达对对方的敬意。明言感谢的机会也很多。

但那总有些空洞。

尤其是对待亲近之人时,这种印象愈发明显。仿佛按照既定的程序在自动行动。有时会给人这样的感觉。

而外甥的话语,舅父却能感到是发自内心的。因为对方是自己的母亲,这话说来也属当然,但与王终究不同。

总之,不需要去揣测弦外之音。或者说,他让人感觉不到那种必要。



——我必须守护他。



目前而言,少年与异母弟弟格洛瓦王太子的关系并不坏。

虽然沉静,却没有包藏恶意的根性。上至家人下至佣人,对谁都极为客气有礼的举止,显然是受了父亲的影响。

也很聪明。

围绕《关于恶》的谈话便可见一斑。仅从他迟疑于将王的话转述给自己这一点,便能读出少年对自己处境的准确把握。

长大后,他将作为王兄列席枢密院,成为支撑卢瓦王朝繁荣的政界重镇。客观来看,少年的前途铺展着光辉的未来。



但是,也可能有另一种未来。

无论他愿不愿意,他都是一顶极易被抬起的轿子。若能像父王那样学会“圆滑行事”倒还好,可惜能那样的人少之又少。尤其是像少年这般怀着一颗“普通的温柔”之心的人,更为困难。拥有“普通的温柔”的人,同样也会拥有“普通的愤怒”和“普通的嫌恶”。若不将这些彻底扼杀,他便极易被人摆布。

罗贝尔王子的后盾,经由母亲娘家系于卢瓦世臣诸侯。因此,巴尔德尔必须为了王子而约束这些人,不让他们惹出多余的乱子。

另一方面,也有必要为万一之事做准备。即便是同为卢瓦家出身的豪门,也应当缔结更深的关系。纵使当今之王不会乐见如此。



对巴尔德尔而言,格洛瓦十三世曾是令自己憧憬的存在。

在亲眼见到他之前,就已从姐姐布劳涅口中听他的优点听到耳朵生茧。他也曾惊叹,这世上竟有男人能让那位洁身自好而又凛然的姐姐如此倾心。

自从作为近臣供职之后,说实话也确实有过大失所望的感觉。那个雄辩滔滔、令人心潮澎湃的人物,实际上竟厌恶动弹到只能用胆小来形容的地步,也就是所谓的不作为主义者。看上去如此。

十年过去,十五年过去,他开始畏惧主君了。

王在无人可见的暗处推动事情。用暗示与低语。

演讲并非本质。含沙射影、牵制、威压、奉承。这种湿漉漉的话语才是王的武器。妻与子也会毫不犹豫地利用。包上精美的包装纸。

对王的忠诚当然是有。巴尔德尔·埃内·昂·弗洛斯布尔是卢瓦家的家宰,也是枢密院的宫务大臣,那是理所当然的。

然而,王恐怕并不认为巴尔德尔不可或缺。他的直觉没有错。他终究无法成为他的亡父。

正因如此,他在寻找。

寻找忠诚的对象。





“请支持。”

这句话被反复涂抹了不知多少层。在罗贝尔的耳中,身体里。

母亲逢事便说。“请支持王太子殿下。”“请支持陛下。”

而母亲自己呢,则在“支持”少年。从饮食到学业,少年不喜之物都被排除。准确地说,是母亲认为他不喜之物。

少年喜欢算术。数式与图形题常令少年苦恼,但苦恼本身便是一种乐趣。不过也有提不起劲的日子。遇到一道怎么想都解不出的图形题,他便闹起别扭撒手不干了。

他跑到母亲那里,扑上去抱怨。撒娇。母亲温柔地哄着他。

从第二天起,算术的老师换了人,题目也一下子简单了许多。母亲说:

“殿下是位聪慧之人。昨天那位,缺乏引导者的资质。新老师能够充分理解殿下,所以请殿下继续精进算术吧。”

少年话变少了。因为他切身明白,多嘴会招来什么后果。就像那原本愉快的算术时光,转瞬便索然无味地消失了一样。

另一方面,被母亲的“支持”包裹着,也是一种安逸。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因为一切都已备好。



少年之所以能免遭那以极致快乐完成的“去势”,是因为有父亲在。也因为有母亲的反省。

十岁的某个初冬日。

少年对早餐的菜单不满意,闹起了脾气。因为里面放了他不喜欢的香草。他没来由地火大。

父亲来找他、要带他去散步时,他一声不吭地坐在母亲房间的椅子上,一动不动。

母亲一脸为难地对父亲说:

“殿下,今天身体似乎略有不适。说不定是早餐不合胃口。”

“是吗。那可不得了。罗贝尔卿,怎么了?”

少年背对着父亲的询问,一言不发。因为他觉得没有回答的必要。该体察他心意的,是对方才对。

这是至今在父亲面前唯唯诺诺的少年,第一次摆出的反抗姿态。

“格洛瓦大人,今日外面也冷。殿下怕冷……”

“原来如此。确实冷。我也讨厌冷。——那么罗贝尔卿,怎么了?”

第二次询问,他依然不答。这堪称幼年的施虐欲。让别人为难,是一种隐秘的愉悦。

“陛下,昨夜罗贝尔殿下到庭园里去,想必是累了,所以……”

“布劳涅卿。我不是在问你。我是在问他。明白吗。”

父亲打断了母亲的话。没有怒意,却带着不容动摇的意味。少年敏锐地捕捉到那语气的变化。父亲没有生气。正因如此,事情反而更加严重。

“罗贝尔卿,我想听听你的意见。怎么样?”

父亲是想要知道。不是训斥前的铺陈,而是纯粹地想知道。这一点少年至少明白。

“我不想去……”

“有理由吗?”

“……”

被冷静地一问,他顿时不知该如何回答了。

为什么不想去呢。明明平日里那么期待和父亲散步。方才还填满胸口的黑色愉悦轻而易举地烟消云散,如今盘踞心头的只有困惑。



父亲没有催促他回答。只是静静地等着。

气息传到少年背上。

我会一直等下去。父亲那样无声地宣告着。



少年终于忍不住回过头去。

那里是苦笑的父亲,以及略带不满、又像是担忧的母亲的脸。

少年很高兴。

此刻,他被征求了“意见”。



“我不知道。”

王把苦笑化作了纯粹的笑容。

“那很好。我和布劳涅卿都知道了,你‘不知道’。”

王用宽大的右手轻轻拢了一下少年的头发。然后握起他的手。

“人有时会不明白自己的心。但把这件事说出来是很重要的。我也常常不明白自己的心,但弄明白的时候,我会努力说出口。对布劳涅卿也是。”

“对母后吗?说了什么?”

大约是没料到矛头会突然转向自己,母亲微微惊讶地望向父亲的侧脸。对少年来说也是意料之外的展开。父母在自己视线之外进行的对话,实在令人好奇。

“嗯,我对布劳涅卿说‘我喜欢你’。那是从前的事了。”

母亲那双蓝色的眼眸猛然睁大,随后发出一声大大的叹息。



少年喜欢那位能将一切都温柔接纳的母亲。爱着那位容许自己撒娇的母亲。

他也喜欢父亲。虽然无法每日相见,不,正因为无法相见,父亲的存在才带着一份珍贵。能搅动这波澜不惊的日常的,是父亲。

喜欢的母亲和喜欢的父亲。两人感情和睦的身影,令少年心安。从根本上说,那是对自己存在的肯定。

“罗贝尔卿,这难道不也算男子气概吗?真正的男人,在关键时刻是要拿出勇气的。你也想成为真正的男人吗?”

“想!”

少年心情彻底好转,响亮地应道。

“那么,来说说接下来的计划吧。这是瞒着你母亲的秘密……到庭园里去。怎么样?”

“我去!”

少年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向自己的房间。

外面很冷。不穿厚实些的防寒衣物可不行。

父亲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进少年耳中。

“布劳涅卿,抱歉。只有我抢了好人做。明明都是多亏了你的奉献。”

“真是的……格洛瓦大人真是狡猾的人。您把布劳涅撇在一边,两位男子汉尽管去尽情玩耍吧。”

母亲的声音很柔和。至少没有在生气。

对少年来说,知道这一点就足够了。





把想法说成语言,至今仍不太擅长。罗贝尔自知嘴拙。

面对舅父巴尔德尔,他想说的话连一半——甚至三分之一——都没能说出口。



年满十四的少年有他的烦恼。那便是自身的生存意义——一个何等陈腐而又普遍的问题。

契机是弟弟的一句话。

在罗贝尔的房间一起研读《关于恶》时,弟弟说了那句话。那个素来天不怕地不怕、什么事都明朗直言的弟弟,这次却斜着眼怯生生地窥探着兄长。听上去,甚至带着几分歉意。

“罗贝尔哥哥要是王太子就好了……我是这么想的。”

那发言所包含的莫大危险性,让他沉默了。

“不是吗。比起我,哥哥肯定更合适。头脑也好,又像父亲。最重要的是,是纯粹的圣特内里人。”

兄长第一次知道了这个总是情绪很好的弟弟,内心深处藏着什么。

“格洛瓦,不是那样的!就算我聪明,那也是为了支持你才有的聪明。我是纯粹的圣特内里人,也是为了团结圣特内里、帮助你才这样的。你呢,代替这一点,拥有与埃斯托比尔格的纽带。你和我不一样,性格也开朗。不像我这么阴沉,大家都喜欢你。”

他赶紧把自己能想到的理由一一罗列出来。但弟弟并不接受。

“……我不行的。因为得把所有的坏事都背起来不是吗?这本书里也写了。一切不义的根源是王。”

“那是……那不过是写这本书的人的意见吧?”

他虽出言安抚,但罗贝尔其实也同弟弟想的一样。王是种令人目眩的辛苦角色。姑且不论《关于恶》中所说的“不义”,既然权力的终极源泉在于王,那么责任的最终归处也只能落在王身上。

“可是,哥哥也觉得讨厌吧?”

“我……这不是讨不讨厌的问题。下一任王已经定了是你。”

“那如果没有定下来的话,你想当吗?”

圆溜溜的眼睛自下往上地望着,那姿态令人心生怜爱。真想设法帮帮他。

确实,弟弟做不到的事自己能做到。这份自信他是有。但另一方面,也有一些事只有弟弟才能做到。少年明白,弟弟拥有自己所没有的东西。

“干脆,有一天也能变成这种书里说的就好了呢。我们做一对普通的兄弟。没有什么王。大家一起合力工作就好。”



那是不可能实现的未来,两人都心知肚明。

人有时会描摹无法实现的梦。



兄弟二人沉默了一会儿。

少年不明白自己的心。自己想怎样。自己该如何。眼下,又该对混乱的弟弟说些什么才好。或者,应该就这样沉默着等待时间过去。



不,不该那样。

不懂的事,就该说自己不懂。

想说的话,就该用语言说出来。

关键时刻拿出勇气,才是真正的男人。



“格洛瓦,听我说。我不想当王。但是,我也不想全都推给你一个人。我想和你一起扛。就算扛不动,我也想做那个撑住你的人。因为我们是兄弟。”

他紧紧握住了弟弟的手。

“真的吧?罗贝尔哥哥。你会帮我吧?”

“当然。不只是我。梅丽娅姐姐也会帮你的。姐姐会把你的敌人一个个用枪撂倒的。我呢,就用我这引以为傲的头脑,把你的敌人都扳倒。”

看着哥哥夸张地指着自己的脑袋,格洛瓦笑了。一边哭着。

“……回头我要去告诉梅丽娅姐姐。说哥哥在害怕呢……说哥哥怕挨枪子儿。”

“饶了我吧。我可是真怕啊!”

两人的笑声里渗着水分,混作一团,已分不清究竟出自谁的泪腺。



罗贝尔所说的话,毫无疑问是真心话。是发自内心的梦想。



——人有时,会描摹无法实现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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