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话 对话(四)
分配给少年的书桌,相对于他的身体来说稍大了些。坐上椅子,双脚够不着地面,漫无目的地在空中摇晃。他像往常一样,屁股一蹬跳上铺着红布垫的椅面,把手臂搭在齐胸高的桌面上。
母亲劝他选合身的尺寸,他却执意挑了这张书桌和这把椅子。因为和父亲房间里的那套很像。
父亲就在那里执掌王国的航向。那些插着巨大羽毛的书写用具、码放得一丝不苟的淡黄色纸束,比起光芒夺目的王冠与宝剑,更能象征父亲的存在。
“谁都不许进来!”
他对侍从们丢下这句话,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
午后的阳光从背后照在少年手边。
格洛瓦·埃内·昂·卢瓦。
是卢瓦王家的男孩,拥有只有当主与继承人被允许冠上的称号“埃内”。
十三岁的他,无法正视心中那种难以名状的迷雾,一个人呆呆地伏在书桌上。
近来怎么都想不通的事情很多。比方说刚才午膳时,一桩极为正当的请求就被母亲驳回了。
异母兄长罗贝尔从明天起要随母亲布劳涅回外祖父家弗洛斯布尔宅邸住上一周。少年想跟着哥哥一起去。尽管光之宫殿的占地再是广阔,他自出生以来却几乎从未踏出过这里一步。外面的世界总令他挂念。
而且,弗洛斯布尔宅邸里还有费莉西亚在。直到两年前,她还作为母亲安娜莉泽的女官长掌管着正妃居住区,对少年而言,她说是另一位母亲,或是祖母也不为过。
直到几年前,少年心中描绘的“家人”形象还是很清晰的。
母亲安娜莉泽、另一位母亲布劳涅、祖母般的费莉西亚。还有哥哥罗贝尔和妹妹弗洛里亚。
罗贝尔和弗洛里亚这对兄妹与少年并非一母所生,但他从未强烈地意识到这一点。他们是一起长大的。也就是说,是“自己人”。
另一方面,玛丽妃的女儿玛丽·安娜、索菲妃的女儿玛格丽特,在少年眼中则是“外人”。倒也不是关系特别差,但她们是明确的他者。性别的差异更加剧了那种“他者性”。也就是说,她们是需要他端出架势来应对的对象。
不知从何时起,他的“家人”缓缓地,像糖溶进红茶一样,消融不见了。
费莉西亚卸任离开了宫殿。同时消失的,是统合安娜莉泽与布劳涅两位母亲的支柱。此后他仍有很多机会与罗贝尔、玛丽·安娜等人共处,但那是“孩子们的世界”,不是家人。是由他人组成的群体。
少年隐约明白。那个“家”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是异物。是外人。
正因为幼年是在那样紧密的关系中度过的,它的瓦解才在少年心中留下了深重的伤痛。
为什么自己是异物。
为什么唯独自己有那么多不被允许的事。
兄弟姐妹们能去的宫殿牢笼之外,为什么只有自己去不得。
他早已不是不懂答案的年纪了。
格洛瓦少年是王太子。这就是答案。他是注定要成为下一代王者的人。可靠地庇护着自己的兄长,凛然早熟、有些在意的姐姐,将来都会成为臣下。
他甚至连母亲的娘家都没有。准确地说是有,但并不是可以轻松回去省亲的距离。毕竟那是外国,而且是数百年来不断交战的“敌国”。
他羡慕哥哥、姐姐和妹妹们。他们都扎根于圣特内里。他们是圣特内里之王与圣特内里诸侯之女之间生下的、纯粹的圣特内里人。
而自己呢。
是杂种。
母亲是埃斯托比尔格女子。
因此,故国的大使和重臣有时会来拜访母亲。少年以王太子身份列席时,母亲和客人都会用圣特内里语交谈,但偶尔一个不留神,就会切换到帝国语。每当那种时候,他就会感到一种无处安放的寂寞。他不懂帝国语。
少年物理上独处的时刻,在日常生活中极为罕见。他身边总有人围着。要学的东西很多,玩耍的机会也很多。
必定有人在旁。无论是教师、兄弟姐妹,还是父亲的重臣们,总有人在他周围。所以平时他能忘掉那些念头。正在长身体的少年,浑身洋溢着活力。
然而,极偶尔地,不安会填满他的心。
有时会感觉一切都是舞台上的布景。
要说这是青春期钟摆般的心绪,那也就到此为止了。刻意把自己的存在或境遇特殊化、摆出一副深思熟虑的姿态,原本不过是成长过程中的一个阶段而已。
只不过,格洛瓦少年的特殊性并非自以为是,而是事实。
为什么自己是王太子。
这个陈腐而实则致命的问题,少年抛向了自己。
正教僧侣们开导他说,这正是格洛瓦少年的“物语”——荣光的未来。背负中央大陆第一大国,成为引导民众的伟大王者,这才是神赐予他的命运。
数年前,听了僧侣们的话,他曾为自己的出身深感自豪。
既然自己要成为国王,那就必须做得漂亮。也就是说,讨厌的算术、圣句典的背诵、文字的书写练习,都要好好完成,成为像父亲那样伟大的王,让母亲为自己感到骄傲。
以格洛瓦十四世之名。终有一日。
然而,如今十三岁的他,正站在半信半疑的边缘。
为什么是我。
聪明的哥哥不行吗?身为纯粹圣特内里人的哥哥,无论能力还是血统,都应该样样比我合适。可即便如此,却是我要当国王。这是为什么。
到了十三岁,他已隐约明白自己并没有那么优秀。虽然不愿承认。另一方面,他又幻想着,也许有一种尚未显露的能力,一种配得上成为国王的能力,一种伟大的什么东西,正沉睡在自己身体的某个角落。
父亲把一本薄薄的小册子交给他和兄长姐姐们,正是在那段时期。虽然有很多地方靠自己读不懂,但大意他模模糊糊地理解了。
那本册子写道:“王无故而为王,其存在即是不义。”
他大失所望。
自己不是“异物”。比那更糟。自己本身就是祸害。
是靠卑怯地骗取人们的敬意与服从的、杂种的恶党。
沐浴着午后柔和的阳光,格洛瓦少年低头不动。
他忽然害怕起来。害怕有一天自己的不义会被所有人看穿。害怕自己那贪婪地侵吞了本无权享有的果实的丑恶欲望遭到谴责。然后,所有人都离他而去。
在失望与轻蔑的尽头。
他把书桌左侧深处那本厚重的书,用尚嫌短小的手臂拉了过来。
镶着金箔边的黑色皮革封面上,绘着金底盾徽上蠕动的黑蛇。
那是为王族特制了豪华装帧的《圣句典》。
作为生长在中央大陆的正统正教徒,少年从记事起便无数次读过这部经典。幼时坐在母亲膝上读,稍长后与担任教导之职的正教僧一起读。虽未到能背诵的程度,但它始终就在少年身旁。无论是作为实物,还是作为概念。
少年毫不犹豫地翻动书页。想找的段落大致写在哪里,他从不会忘。他有自己喜欢的段落。在构成圣句典核心的《预言者》言行录前半部分,有着那段“话语”。
『你将以你之身,自此以后吸引引导众多之人。其数多过河边之石,复多过海边之沙。纵使白垩之都崩塌、归于荒野之后,你的话语仍将存续。直至人的一生七度重叠亦不能覆盖的遥远未来,你的“物语”仍将存续。你乃众人“物语”的束者。你被如此规定。这世上独一存在的那一位,如此规定了你的存在』
这是神明——无名的那一位——“巫女”降下的神谕。对象是畏惧自身使命、怀疑神之存在而迷惘的“预言者”。俗称为“川边启示”的一段。
少年读了无数次无数次,次数多过河边之石,更多过海边之沙。
幼年时是带着骄傲去读的。
想着自己也像“预言者”一样,要出色地引导众人。虽然能引导的人数或许比海边之沙要少,但自己要背负起这大国圣特内里,成为束起众人之生、“物语”的人——他怀着希望与期待,心潮澎湃。
但现在,他是为了攀附而读。
祈愿有谁能来吸引引导自己。祈愿有人能替自己扛起这个与渺小愚钝、无力卑劣的自己毫不相称的使命。
“……你将以你之身,自此以后吸引引导众多之人。”
他含混地低语。
虽然那声音发自自己的舌头,听来却无比不祥。这在他心中勾起了令他毛发倒竖的纯粹恐惧。
少年把双臂交叠在书桌上,伏下了脸。
用力闭上眼睛。
◆
“今天日头真好。这种天气让人犯困啊。”
一道低沉沙哑的声音,将沉入浅眠的少年意识拉了回来。
“父王……”
少年缓缓抬起头,用手掌揉了揉眼角。不知是打呵欠的副产品还是眼泪,总之得把那液体擦掉。
刚睡醒还没对上焦点的瞳孔里,映出父亲一如往常温和的微笑。
“我有时也会睡着呢。背上一暖和,就舒服得很。”
父亲缓缓移动到少年身旁,沐浴着从窗口倾泻进来的阳光。与儿子一起。
“我……没睡着。我在学习。读圣句典。”
“是吗。那真是了不起。安娜莉泽卿也喜欢学习呢。你大概是像她吧。”
格洛瓦王的语气一如既往。周到、温和,而且带着敬意。这在少年听来难以忍受。
“和母后没有关系。我是我。”
那语气里混杂着烦躁与些许畏惧。还是变声前的尖细嗓音。面对一句平淡无奇的台词竟换来如此尖锐的回答,王有些惊讶地注视着儿子的脸。
“不愿意和母后相像吗?王太子卿。”
“不是那样的。可是……”
父亲什么都不懂。
说出来就会被训斥。所以他不说。但烦躁却愈发堆积。少年心中隆起的尖刺般的情绪无处宣泄,淤塞在胸中。
什么都不顺眼。
父亲称自己为“王太子卿”也好,拿自己和母亲相比也好。
“我笨,所以必须比别人更用功才行!哪有什么时间去玩!”
当场脱口而出的支离破碎的话,说是迁怒也不为过。但那确实是他想说的话。
周围没有任何人会说少年笨。而这恰恰就是少年不义的证明。自己没有被人轻视,是因为王太子的地位。就像不能和哥哥一同外出一样。少年这样想。
“笨……是拿谁比呢?”
“拿所有人比!罗贝尔哥哥、梅丽娅姐姐,都比我聪明得多。母后也是。我……”
“确实,大家都聪明。”
“所以……我明明必须当国王……却是最没用的那一个!”
少年的声音里隐约带上了颤抖。
又气恼,又悲伤。
那双从父亲那里继承来的翠绿眼眸睁得大大的,将视线砸向站在身旁的男人脸上。也就是说,砸向授予自己这一不公之事的始作俑者。
他或许有些过于自虐了。又或许是为了让父亲心疼而做的表演。但其中也有一半是真心话。
他期待的是安慰的话语。你不笨。你做得很好。
然而王的话出乎少年的意料。
“那么,在所有人中最愚笨的你,要怎么活下去呢?——作为王。”
父亲依旧平和地发问。语气中感受不到威压。那是一个纯粹的疑问。
“我会变聪明的……刻苦学习。”
“是吗。那么,假设你不断努力,成了这世上最聪明的人。届时会发生什么呢?”
“大家就会认可我。最聪明的我把事情做好,圣特内里就会繁荣。”
“嗯,那是伟大的王。可是,那个最聪明的你,还有必要特意去引导那些劣于你的众人吗?到那时候,你会看不起那些比自己差的众人,把他们当作‘无价值之人’吧。”
“我不会看不起任何人!”
格洛瓦少年从椅子上跳下来,与父亲相对而立。双手紧握成拳。
“你不会看不起人。那么,此刻不也正和你一样,其他人也并没有看不起你吗。”
“我是王太子,所以必须那样!可大家不一样!”
看着情绪激动地争辩的少年,王沉默了片刻,随即露出了笑容。
“应当如此。你其实明白。——身为太子,终有一日身为王,你不可轻视他人。同时,来自他人的轻侮,你要能够承受。”
“父王……那不就是个傻瓜吗。因为自己无能所以被人瞧不起,因为自己无能所以也没资格瞧不起别人。”
“一个不能轻视他人的人,若有了轻视人的能力,便会去轻视。然而,一个本就不轻视他人的人,即便有了轻视人的能力,也仍会尊重他人吧。”
这复杂的说法让少年觉得自己被绕晕了。
不过,至少他明白父亲是在认真谈话。父亲想要向自己传达什么。
“格洛瓦。不轻侮他人、又能承受他人轻侮的人,是稀有之人。你若尊重对方,对方便会回报你以尊重。——而所谓承受轻侮,换言之,就是将那视为荣耀。”
“怎么会是荣耀呢?被瞧不起却不还手,那不就是个胆小鬼吗。”
“说得也是。那么,倘若你用尽全力还手,对方会怎样呢?握有圣特内里王权之人,动用全部力量还手的话——”
少年这才明白了。
这是只有王才背负的束缚。因为拥有压倒性的力量,所以不能使用那份力量。换句话说,接受枷锁,恰恰正是王的证明。
“正因为是王,才必须承受。那是只有勇者才能做到的举止。这难道不伟大吗。”
伟大。
少年想象中的伟大,是给予,是引导,是进攻。以力量与智慧令众人臣服,才是伟大之王的证明。
但父亲说的是承受。是不要挥动力量。是忍耐。
忍耐,才是伟大。
“父王也承受过吗?”
“我是想那么做,但不太顺利。也有人说我过于软弱呢。”
是会被谁那样说,少年轻易便能想到。一个以夸张姿态对孩子们说“陛下真是位极为审慎之人!”的男人身影掠过脑海。
“是阿基亚努大公阁下吗?”
“他也是。阿基亚努阁下一向对我很严厉。因为从年轻时就有交情,也没办法。”
“那个……您不会生气吗?”
“有时也会。不过,他有他的立场,也是在为圣特内里效力。是位伟大的人。而伟大的人不会轻侮他人。那不过是发牢骚罢了。”
语气虽然轻松,父亲的身姿却堂堂正正。从那“承受轻侮”一词联想的卑屈气息,在他身上连一丝一毫都找不到。
少年身为王太子,已见过许多显贵名士。
枢密院阁僚自不必说,成为参事的平民、他国的大使——与那些地位崇高、麾下臣属数不胜数的重镇们相比,父亲的存在此前并未让他觉得有多么显眼。
然而此刻,在少年眼中,王的身影格外不同。
没有任何特意端着的架子。与平时一样沉静从容的风貌。柔和的语气。即便如此,曾经看似平凡的父亲,如今却让他感到如同参天巨木。
这一日的对峙,对少年而言,是与“王”的初次邂逅。
父亲虽然仍是父亲,但他同时也毫无疑问是“正教之唯一地上守护者王国”的君主格洛瓦十三世。
要怎样才能成为父亲那样的人呢。
王太子格洛瓦认真地想象了自己的将来。兴奋感让那小小的身体微微颤抖。
成为国王。那不是别人的事。自己总有一天要继承眼前这位父亲——格洛瓦十三世的治世。
方才还那般煎熬心头的烦恼,少年不知不觉间已忘在脑后。
“我能成为了不起的王吗。”
——像父王那样。
他想加上这一句,却碍于难为情说不出口。
面对儿子天真的询问,王微微歪了歪头,思索片刻后答道。
“我倒是想鼓励你,但既然到了这个份上,就不说漂亮话了,把实话告诉你吧。……你终究会成为王,无可回避。至于是否了不起,就交给历史去判断吧。所以,不要用力过猛。要承受住身为王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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