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话 对话(三)
一名男子随意走进店内,轻轻举起右手,正在接其他客人订单的侍者之一向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往里走。
这已是重复多年的仪式。
男子熟门熟路地快步穿过通道。他这晚想起了平时总被琐事分散注意力而不曾想过的事情。也就是说,想起了过去。
他得知“弗洛尔酒馆”还是在十几岁的时候。店铺位于新市河边,毫不起眼,说得客气些是个藏身之所般的小店。店内狭窄,因此能眺望罗瓦河的户外座位对客流至关重要。
大遮阳伞配三张粗陋餐桌的露天座席,视野虽好,其他方面却糟透了。河面升腾的臭气毁了一切。鼻子若不习惯,根本没法进食。
后来,“弗洛尔酒馆”几经搬迁,如今开在新市地段尚可的位置,店面也大了许多——虽谈不上黄金地段——但男子始终无法习惯。
那股气味。那可以说是唤起他失去的、或者说遗落的东西的惟一钥匙。以及,那把钥匙如今已不复存在这件事。
“久等了吧。”
“啊,等了,等了!第一瓶都已经喝完了。可惜啊,你那份也全进了我肚子。这全怪你来得太迟。”
“——来了位意外的客人。而且是位不方便拒之门外的‘邀请’使者。”
店最深处昏暗的包间里,一名中年男子百无聊赖地摇晃着空酒瓶。微胖的身躯收进椅子里,看上去就像一枚蛋形的流线物体。
“如今炙手可热的莱斯潘高级法官大人,也有不敢赶走的客人?”
“不多,但还是有的。顺带提一句,这次的客人是我并不想赶走的。”
这男人通过妻子德洛特间接拥有这家店铺。独自坐在圆桌深处的布鲁诺·博斯卡尔,与莱斯潘是旧识,是如今的朋友,也是同志。
“哦,那么,莫非是从你那‘恋人’那儿来的?”
面对一如既往的揶揄,莱斯潘轻轻耸了耸肩,将那细长的身材折进椅子里。
“是不是‘恋人’暂且不论,总算能和该谈的人谈一谈了。不枉我耐心周旋那些年轻人。”
“正炙手可热的阿基亚努少当家,你管人家叫年轻人。年纪也没差多少吧。”
“确实年轻,没办法。倒也不是贬义。是个聪明的年轻人。”
朱尔敞开上衣,摆出放松的姿势。瞅准时机,年轻男侍敲了敲包间的门。
“葡萄酒,来一瓶就好。最便宜的那种。”
“不,来巴·蒙费尔十八年的!”
友人的订单一如既往地被布鲁诺的大嗓门盖过。
片刻后,侍者的动静消失,他像往常一样叹了口气,数落起朱尔来。
“你就不能对‘活着’多点兴趣吗。肉干、粥、白水!那哪是人过的日子。”
“我也喝葡萄酒。动物可不喝。既然喝,那就是人的生活。”
“净会强词夺理。真是的。你这安贫乐道若是装出来的,我可就要揍你了。你这号人是我最讨厌的那一类。”
看着朋友亮出粗壮的手臂示威,朱尔轻轻笑了。
“我是个贪婪的人。你知道的吧?有贵族大人或大财主相邀的日子,我会吃到肚子撑破为止。那是理所当然的权利。”
“你可够矛盾的。你自己如今不也是显贵中的一员了吗?舒特洛瓦附属法院的高级法官大人。”
布鲁诺心中对此友复杂甚至堪称扭曲的活法,不由得苦笑。
朱尔拒绝了来自莱斯潘家的遗产继承。因此支撑他生计的只有附属法院的正式俸禄。想维持体面的生活,那点钱远远不够。
不过,理所当然地,法官自有其应得的“职务利益”。何况是圣特内里司法最高峰的贵族会附属法院,而且是其中屈指可数的高级法官。想与他结交的人,无论是商人还是贵族,络绎不绝。朱尔收受了许多来自那些“顾客”的“赠礼”,早年的他会满怀轻蔑尽数拒绝的东西,如今全部收下。
这恰恰是朱尔·莱斯潘成长的标志。“赠礼”的拒绝是敌对的表示。接受则是友好的证明。他挂着开朗的笑容,配以巧妙撩拨对方自尊的奉承话,不断结交“朋友”。
岁月流逝亦不褪色的美貌与才智,令他在无数晚宴上俘获了贵妇们的心。许多女人都愿意伸出援手,帮助用那双纯澈眼眸讲述美丽理想世界的朱尔。
若他只是个徒有姿色的愚物,眼光挑剔的贵妇们大约也不会为之倾倒。过了三十还讲述梦想,弄不好会显得滑稽。但当那个人是格洛瓦九世校首席毕业生,是坊间传闻中的“人民的引路者”,是公开的秘密——小册子《关于恶》的作者,是舒特洛瓦附属法院的高级法官时,情况就不一样了。何况他还是一名贵族。
人们将种种形象投射在朱尔身上。有人视他为改革派贵族,有人认为他是富裕平民的盟友,也有人将他看作贫民或无产市民的庇护者。
以极为贵族化的容貌与举止,否定贵族的特权地位——他堪称矛盾的化身。
正因为需要“朋友”,他才如此行事。用从真正的朋友那里学来的方式。
“那么,阿基亚努少当家退下之后,陛下要亲自与你谈话,意思是……要对附属法院强行突破吗?枢密院看起来是打算走和平路线就是了。”
“你说和平?”
“听我哥说,玛格丽特殿下有嫁去普罗赞的可能。不过陛下那边似乎相当不情愿就是了。”
布鲁诺的长兄作为博斯卡尔商会的代表,被任命为枢密院参事。
“是吗。”
“嗯。说是可能出现玛格丽特殿下遭受苛待的情况。陛下似乎反复念叨了好几次。”
“啊,原来如此。是在敲打普罗赞吧。那位陛下做任何让人看得见的事,背后必定另有文章。”
“这你想多了吧。玛格丽特殿下才十来岁,正讨人喜欢呢。正式成婚怕是几年后的事,可光是想到女儿要嫁人,就已经够让人心烦的了。”
“我不懂,不过或许是那样吧。但那位不会只凭个人私事就把事闹大的。看来和普罗赞几乎已经定了。既然如此,至少中央大陆的战事应该会结束。”
酒送来了。莱斯潘往杯中斟满葡萄酒,静静凝视着酒面。
“你这人啊,真是一如既往,完全不懂人情世故。我们是在说父亲和女儿的事,你也该关心关心我的女儿吧。”
布鲁诺·博斯卡尔故意睁大那双自年轻时就不曾改变的、盛满无辜的圆眼。
作出一副“何等薄情!”的姿态。
“啊,抱歉。哪一位?你夫人的?还是德洛特的?”
“两个都是!”
双臂软软垂下,身体靠上椅背,布鲁诺用全身表达着脱力。
“是是是。跟我讲我也给不出什么有用的建议,不过你若不嫌弃的话。啊,若是继承的事,我可以好好替你安排。”
“继承的事先放一边,你那边怎么样?总不能一直独身吧。我来‘好好替你安排安排’。”
朱尔忍不住大笑起来。他很少放声大笑。虽然那优雅的微笑面具倒是常常戴着。
“不必。事事承蒙关照,连娶妻对象都要你操心。你是我亲爹不成。”
当年朱尔被舒特洛瓦的法院赶出来、流落到里耶时,照料他的正是布鲁诺。为他引见当地头面人物,教他举止仪态,让他学会“圆滑处世”的本事。
“要是我亲爹,早把你这种傻儿子赶出家门了。”
“那倒也是。不过,这份心意我领了。”
笑过一阵之后,两人自然而然安静下来。交情够长。沉默也不觉得难熬。
不久,朱尔开口了。
“如果和平真要谈成,那位大人又何必见我。战费应该已经不需要了吧。向贵族征税是条险路。能不走必然不会走。”
看着友人沉吟思索的神情,布鲁诺不禁苦笑。
“这还不简单,你去问陛下本人不就好了。就问‘已经不需要钱了吧’。”
朱尔依然凝视着酒杯的杯沿。
“说的是。那就去问问吧。对我们来说,他若不肯有所求,反倒难办。”
◆
——令人怀念的房间。
在安格兰王国的首相宫,其中枢所在的首相办公室中,男子感慨万千。
在遥远的过去,他连男爵爵位都不曾拥有之时,这里是他的工作场所。男子作为秘书,侍奉了长期执掌政权的勤王派首相阿尔巴公爵。得以近距离学习“大阿尔巴”的工作。老人不停吐出的紫色烟圈,作为代价来说实在太便宜了。
环视室内,家具陈设与那时并无二致。巨大的首相办公桌、秘书官用的书桌、会客椅,全部一模一样。只有一点与那时不同——空气是干净的。
精心修整的下颌,那锐利的棱线仿佛象征着他顽强的体魄。他年过四十,正迎来政治家最鼎盛的时期。
特拉福德子爵。
他生于一个靠海运业发家、买下从男爵爵位的商人之次子,娶了没落名门特拉福德家的小姐,继承了那支家名。随后当上了名副其实的“有地”子爵。
他所隶属的勤王派,支持基盘是古老的大贵族与地方地主阶层,比起昔日主导政界的王党派——那些主张王权绝对性的时代错误者——要来得现实得多。长期担任党魁的阿尔巴公爵,为了弥补本党所缺的东西,也就是与都市及商人的门路,将年轻的他引入党内。青年一面保持与自身出身阶层——商业世界的联系,一面跻身传统贵族的行列。
安格兰议会由贵族议院与人民议院构成。
与勤王派占多数的贵族议院相比,人民议院的构成更加流动。
人民议院议员以无爵位的地主为主,但其中靠乡间宅邸中因循守旧的农耕为生者很少。他们积极投身商业,并在都市中建立据点。此外还有迅速崛起的都市富裕商人。这些人——商人地主、亦商亦贵的人物——聚集之处,便是独立派的堡垒。
百年前还不过是贵族议院下层陪衬的人民议院,如今已成为与贵族议院势均力敌、拥有“独立见解”的机构。
勤王派与独立派这两大政党,恰恰将安格兰一分为二。
起源于国王亲卫队的陆军是勤王派的势力范围;以私人武装海运业者为源头的海军则亲近独立派。
两党都乐见中央大陆无法团结一致,但侧重农业的勤王派将大陆诸国视为廉价谷物的来源——即商敌——而独立派则将它们看作推销本国产品的市场,应对姿态有所不同。
正教新历一七一七年缔结的圣特内里·普罗赞·埃斯托比尔格三国同盟,两党都不欢迎,但更为恼火的是独立派。由于大陆三强国的关税协定,安格兰产品虽不至于被彻底排挤出去,销售渠道却也大大收窄。而勤王派的损失则没有那么大。
在独立派不满声浪渐高的情况下,努力安抚并维持勤王派内阁的,是阿尔巴公爵,而承担其政治活动实务的,则是特拉福德子爵。
然而,圣特内里重建海军、重启新大陆贸易的动作,极大地撼动了本就勉强维持平衡的安格兰议会。
对既无广袤领土也无庞大人口的安格兰而言,保有新大陆领地与贸易堪称生命线。即便关系较远的勤王派也不可能坐视不理。以商业为生的独立派就更是如此。于是,人民议院选举以独立派胜利告终,贵族议院中独立派议员的话语权也在增强,政权更替了。
曾以犀利言辞批判阿尔巴公爵政权运营的独立派年轻领袖卡泰姆伯爵,登上了首相宝座。首相宫被交了出去,作为勤王派人民议院总务的特拉福德子爵也一同下野。阿尔巴公退出政界,勤王派成为缺失核心的在野党。
卡泰姆伯内阁主导的政策十分明确:破坏三国同盟,确立在新大陆殖民地的完全霸权。
前者通过拉拢普罗赞来实现,后者通过殖民地当地民兵的进攻来实现。两者都是安格兰的传统政策。在慷慨挥霍勤王派内阁积攒下的国库资金的同时,这些计划逐一实行。
然后,战争开始了。
说安格兰在开战阶段就已达成大半目标也不为过。在新大陆,优势显而易见。安格兰充分发挥其卓越的海运能力,向当地输送大量武器弹药与各种物资,而圣特内里除了就地“设法应付”之外别无他法,胜败一目了然。
中央大陆方面,随着普罗赞新王弗莱什·沃丹二世脱离同盟并入侵施图比尔格王国,目标也已达成。关税协定之类,早已变成无人问津的废纸。
双重战争的最初两年,首相卡泰姆伯爵与独立派内阁的声势如日中天。
但第三年,陷阱在等着他们。
“总务大人。阁下前来所为何事?”
首相将矮小的身躯转向窗口,头也不回地抛出质问。特拉福德子爵以极其事务性的态度回应。
“我党已决定弹劾海军大臣。”
这句话如同扳机,吼声填满了房间。
“弹劾算怎么回事!陆上的弱兵岂是海军的责任?你们那支军队,是稻草人堆吗?嗯?被圣特内里那群连军靴都凑不齐的穷酸兵打得狼狈逃窜,连稻草人都不如!”
黑色蓬发连发梢都在颤抖,男人怒骂不止的模样,与当年在议场上展现的豪迈气度分毫不差。然而,曾经如伟大狮子般的姿态,如今看来竟与野狗远吠无异。
特拉福德子爵再次领教了政治的残酷。
“隔一块木板便是地狱。”
水手们爱唱的歌里的一句,掠过脑海。
“高论敬请到议会去慢慢讲。——啊,顺便一提,陆军并非我们的军队。那是国王陛下的军队。”
“少拿那种场面话搪塞!说吧,要求是什么?嗯?”
“要求?已经过了那个阶段了。”
一年前,鉴于双重战争进展顺利,内阁批准了一项作战。
进攻圣特内里本土。
攻陷位于阿基亚努公领南部的港湾都市罗谢,作为入侵大陆的桥头堡。以八千兵力与工兵部队无力化要塞并占领港口,随后断续投入两万兵力。计划将集中于东线的圣特内里军诱往西海岸方向,缓解对普罗赞的压力,同时从东西两翼侵蚀圣特内里本土。
计划虽在秘密中推进,但特拉福德凭借过去的门路也获得了情报。他试图说服首相。精锐的圣特内里陆军与糟糕的海军可不一样。一旦失败,惨剧必将到来。
他记得当时首相说出口的话。
“圣特内里王是个软骨头。一推就倒。他成不了‘男子汉的决断’。”
当初工兵判断可实施破袭的要塞,如今留有改修过的痕迹,陆军对突击犹豫不决。集结于罗谢的安格兰军舰理所当然地被敌人发现了。
也曾考虑将登陆点转移到附近的沙滩,但陆海步调不一,等终于完成登陆时,阿基亚努军管区的联队和罗谢守备队已经摆好火炮严阵以待。
本应以舰炮射击提供掩护的海军船舰,却仿佛任务已经完成一般撤向远海。被丢弃在滩头的安格兰士兵,成了圣特内里新型火炮的标靶,尽数曝尸于沙滩之上。
八千兵力无谓而凄惨的覆灭传开,舆论沸腾了。
海军也有自己的说辞。奇袭既已失败,被圣特内里西海舰队捕捉的危险性大增。又或者说,是陆军决断迟缓招致了这一危机。
但纵有道理,人们无法接受。陆军已经用鲜血赎了罪——“国王陛下的陆军”已经赎罪。而世间无可匹敌的大海军,却抛弃友军夹着尾巴逃了回来。
没有比这一对比更伤安格兰国民自尊心的了。
必须有人负责。弹劾海军大臣不会就此了结。上司的责任也必须被追究。
“您曾说过。圣特内里王是个软骨头。可我并不那样看。——比方说,普罗赞这回的支援要求堪称漫天要价。也就是说,对方希望我们拒绝。这又是为何呢。”
“那讨饭王跑来乞求施舍,不是常有的事吗!”
“若我是‘讨饭王’,我会选择与更正经的国家结盟。与一个不会视我为‘讨饭王’而蔑视的对手。”
首相哼了一声,沉默不语,而特拉福德并未加以嘲讽。首相卡泰姆伯爵与他同龄。他身上有自己不具备的突破力与鼓舞人心的力量。不,至少过去曾有过。足以让人们相信那个将新大陆完全收入掌中、将中央大陆彻底逼入绝境、名副其实统治世界的大安格兰的理想。
“首相阁下。普罗赞脱盟之后,那个‘软骨头’圣特内里王,是有可能做出‘男子汉的决断’的。比方说,在我等国王陛下祖传之地,竖起卢瓦之盾上的蛇纹旗……”
低地诸国之一的涅扎尔联邦,其中心城市奥拉日是安格兰王朝纳索家发祥之地。
“那我安格兰便派出万兵,乃至十万大军前去支援便是!”
特拉福德没有回答。
无论如何都没有胜算。
安格兰并不存在十万大军。若是食不果腹的农民强凑起来,十万倒是有。可难道要让这些人拿着旧式火枪都轮不上的长矛弓箭,去和圣特内里、普罗赞的精兵作战吗?
更何况国王陛下恐怕也不会默不作声。
几百年未曾行使的国王大权罢免,发生的可能性很高。
特拉福德在背后一片骂声中离开了房间。
他确信,下次再来这里时,自己不再是客人,而是这房间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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