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话 对话(一)
迟到的阿基亚努大公身影一出现,边等他边聊得起劲的两个男人便轻轻举起了酒杯。
昏暗的烛光要照亮宽敞的房间终究有些勉强。镶在家具边缘的金饰,在明灭不定的火焰下熠熠闪烁。
房间中央附近,随意摆着三张巨大的单人椅。红色呢绒的椅罩几乎将微弱的光线尽数吸收,看起来半是漆黑。
“陛下,盖约尔阁下,实在抱歉。看来让二位久等了。”
“哪里哪里,阿基亚努阁下。我也刚到不久。不必挂怀。”
年过五十、渐入老境,枢密院首相的步伐却仍不减壮年时的阔达。
“让二位单独待着,这话由迟到的我来说虽然奇怪,可陛下和盖约尔阁下两个人在一起,实在叫人心惊肉跳。谁知道你们在谋划些什么。”
阿基亚努大公皮埃尔大笑着,拭了拭额头。那块随岁月略略变宽了面积的额头。
“论阴谋无人能出你之右,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倒是有趣。来,坐吧。三人在一处喝酒,可是久违了。那边有葡萄酒。”
最年长的盖约尔大公指了指房间一角。那里放着空杯和葡萄酒瓶。
“自己斟酒?哎呀!盖约尔阁下果然还是一板一眼呐。”
男人夸张地向后仰了仰身子,随即麻利地给自己斟满一杯。
聚集在盖约尔公爵邸的三人,名实俱是圣特内里王国的支配者。以他们的地位而言,房间四角自有仆从侍立,或是有与三人中某一位有所关联的贵妇在座,才是常态。但唯独这个场合,他们厌恶闲人掺和。尤其是想不拘礼节、“畅快”饮酒的时候。
“皮埃尔卿的宅邸里,可摆不出这种气氛。太过华丽,叫人吃不消。”
“陛下这是哪里话。您这个年纪,倒像是个干瘪的老人了!可得向盖约尔阁下这位老前辈学学男人的气派才行。”
“阿基亚努阁下,这种容易招人误解的话还是免了吧。”
与相对沉静的王和财务大臣盖约尔大公相比,阿基亚努大公明显话多。他一到,房间的气氛顿时为之一变,便是明证。
“那么,在这可怜的‘王国之仆’迟到期间,二位聊了些什么?”
这个曾被称为“民众守护者”的男人,最近偶尔会这样自称。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向前辈讨教了几句。”
“啊,啊,原来如此。是孩子的事吧。”
“嗯。盖约尔阁下可是培育出了一位世间罕见的淑女的前辈。”
盖约尔大公泽维耶以含蓄的笑容接受了王的赞誉。
确实,他是前辈。他出色地将女儿抚养成人。女儿长成了占据圣特内里女性最高位的人物。也就是说,成了面前这位操着平缓而略带沙哑的声音说话的中年男人的妻子。
“王女殿下的事?那可不是什么小问题!果然二位是在盘算什么坏事。”
面对阿基亚努公明显是玩笑的夸张谐谑,王摇了摇头答道。
“遗憾得很,密谋扳倒老奸巨猾的首相阁下这件事,得往后放放了。有比那重要得多的事。一个可怜的男人被心爱的女儿厌恶了,就是这件事。”
“玛丽·安娜殿下?嗯?若说是找盖约尔阁下商量,那就是玛格丽特殿下的事?”
王与索菲之间所生的王女玛格丽特,今年十一岁。
“不,玛格丽特卿对我还温柔得很。”
王挑了挑眉,将葡萄酒送入口中。
“玛丽·安娜殿下嘛——毕竟正当年纪。”
“可是啊,阿基亚努阁下。前些日子她竟说什么‘要是德尔鲁瓦兹阁下是父亲就好了’。没有比这更伤人的了……”
“什么!这可真是!太有意思了!”
毫不客气的哄笑充满了房间。这笑声持续了将近一分钟。
“这可不敬呐!不像话不像话!不过嘛——不不,我非常理解您的心情,陛下。”
“被你理解也实在谈不上高兴。不过,我也不是没有做过梦的。盼着女儿能长成会说‘若要结亲,要嫁父亲那样的人’的贴心孩子。”
王瞥了一眼盖约尔大公,低声嘟囔道。
“话说回来,盖约尔阁下,你当年怎么舍得把索菲卿放手。换作我是决计做不到的。那样一个孺慕父亲的女儿。说什么我也舍不得让她出嫁。”
“说心里话,我也很痛苦。索菲妃问我‘您觉得陛下如何’的那一天,我至今还会梦见。”
索菲当年曾请父亲为自己品评夫婿人选的事,王直接从她本人那里听说过。
“听索菲卿说,你只讲了一句‘陛下是配得上王位的人’。实际到底如何?你该不会是把能骂的话都骂了个遍吧?换作我就会那样。”
“任凭陛下想象。不过,只有一件事请您记住——那些话我都没有说出口。忠臣泽维耶的这片真心。”
这回轮到王笑了。那早已是遥远的往事了。
“说的是。果然还是这样。”
“不过,那还是很久以后的事吧。玛丽·安娜殿下出嫁。”
“嗯。她那边,颇为棘手。”
实际上,让玛丽·安娜嫁到眼前这两人——盖约尔大公或阿基亚努大公的家族中去,这个方案也曾考虑过。两家都有孙辈,年龄也勉强相当。
但王没有选这条路。两人也都理解王的选择。玛丽·安娜无论嫁入哪一家,政权乃至王国的权力平衡都有倾覆之虞。
“不过,结果竟是军队吗。送去军官学校,当真?迎王女殿下入校,倒是能给学校增光添彩就是了。”
王为玛丽·安娜王女选定的去向,是成立不久的军官学校。
那是为了将德尔鲁瓦兹领与巴罗瓦领各自进行的军官教育推广到全国而设立的国立高等专科学院。眼下,学生大半出身于作为母体的两座公领,但也有少数他领出身者乃至平民混在其中。
“我打算让她在一定程度上修习学业。玛丽卿说该让她认真去学,可玛丽·安娜卿毕竟是女子。那也未免太苛刻了。”
“玛丽妃是巴罗瓦家的小姐,会有那种想法倒也不奇。……不过,王女殿下的话,前头就没有路了。”
泽维耶回想了一下在宫中偶尔见到的玛丽·安娜王女的身影,叹了口气。少女像母亲玛丽妃一样身材高挑。再长大些,配上那凛然的气质,会成为一面出色的“招牌”。但也仅此而已。她终究是要出嫁的。
另一方面,正因如此,才“正好”。若是个男孩,事情就棘手了。一个以军队为后盾的王子,很可能威胁到格洛瓦王太子的权威。
正因为是坐镇的招牌,才用得。这一点,无论是政权的首脑们,还是作为父亲的格洛瓦十三世,都是共通的认识。
“前头没有路。前头没有路吗。”
“说不定,倒会在军官学校里遇上‘缘分’呢?”
“别说了,阿基亚努阁下。想都不愿意想……”
“不不,那也不错嘛。找个稳重人家的有为青年。岂不是很体面。”
那言下之意,是建议将玛丽·安娜彻底剥离王权与军权。王女的出身虽不会消失,但若嫁入尤其没有势力的家族,她作为政治主体的存在便会近乎消亡。
“这个道理我明白。不过那是以后的事。先看看女儿自己的意愿吧。”
他们心里都清楚,“女儿的意愿”这种东西并不存在。但三人还是决定以王这句话来结束这个话题。
◆
“说到孩子,阿基亚努阁下,令郎埃兰近来如何。”
格洛瓦十三世向首相引了话头。
“说实话,正头疼着呢。贵族会附属法院相当棘手。”
为筹措战费而向贵族征收临时税款的枢密院令,竟在一个出人意料的地方被拦住了。
贵族会附属法院。
这个组织原本是贵族会将领主们所拥有的裁判权汇总起来,作为委托对象而诞生的。
在王权确立于全土之前,王领之内敕令即法律,而在其他各贵族领地,领主的判断即法律。
领主裁判权是不可侵犯的神圣权利。然而随着时代推移,各领地间人员往来增多,不便之处也浮现出来。跨越多个领地产生的问题,没有解决的手段。结果,贵族会便将各领地的裁判权集中起来,委托给一个机构,由此形成了一个松散的联合裁判所。正因如此,名称中才带有“附带”二字。
又过了多年,国土统一后,贵族会与附属法院一并被收归于王权之下,成为基于王权审理案件的国家司法机构。
圣特内里以舒特洛瓦的贵族会附属法院作为上级法院,在全国各大都市设有地方附属法院。地方附属法院审理日常发生的民事、刑事各类案件,贵族会附属法院则作为上诉审,仅处理有重大社会意义的案件。
除上诉审外,贵族会附属法院还有一项重要职责——“敕令审查”。
即审查新敕令是否与旧有法令相抵触,若需覆盖旧法令,则审查其依据。
在枢密院成立以前、王敕令尚为有效的时代,这一职责不过是形式上的。附属法院既是由贵族会的权能委托而成立的机构,逻辑上便不可能对经过贵族会本体批准的敕令加以掣肘。
枢密院体制确立之后,这“形式上的存在”也长久未变。在司法独立这一概念本身便不存在的圣特内里,违逆枢密院乃至王,是伴随极大危险的行为,也没有人肯主动去做。把持附属法院的高级法官们理所当然皆为贵族,枢密院向来也对他们给予了事前的适当关照。
然而,风向正在转变。
自一七一七年三王和约以来,这个依靠国家庇护推动新大陆贸易与大陆全境单一市场化的政权,使商人们富了起来,却并未给贵族们带来恩惠。除了一部分目光敏锐的人。对各类关税征收权被变相削夺的他们而言,仅剩地租收入这一条维系生存的命脉,而谷物价格下跌与物价上涨,又使这笔收入较盛时大为缩水。
此时双重战争爆发。
对贵族来说,参战是义务。正因拥有“魔力”才可能战斗,也正因为实际奔赴战场,他们才是贵族。大陆上贵族的存在依据正在于此。而他们因通过战斗侍奉王,故得免除赋税。
历史上,圣特内里的贵族好战。
对死亡的恐惧,由家族的荣达来克服。辅佐王、在战场上建立辉煌战功而死,是贵族的最高荣誉。骑士的存在早已不合时宜,但在十八世纪,这一理想依旧顽强地存续着。可凡事都有个限度。
贵族们原本用以将自身主张反映到国政中的贵族会,早已形同虚设。
他们该怎么做?束手无策。是老老实实接受课税,交出领主特权,作为王的官僚活下去;还是守住诸侯的气节?不,不是气节的问题。这是生存的问题。
就在他们苦恼之际,有人在他们耳边低语。
告诉他们附属法院的用法。敕令审查的用法。
对这群迷途的羔羊。
那是一个高个子的、英俊的男人。
大学毕业后,男人在舒特洛瓦的贵族会附属法院登记。在一场南部农村平民自耕农与领主贵族争夺地权的诉讼上诉审中,他担任平民一方的代理人,将地契和备忘录之类的文书回溯数百年逐一精查,在法庭上堂堂正正地争辩,成功推翻了地方附属法院的判决。
这个将证据文书和各种法令烂熟于心、以激烈言辞交锋的青年,一跃成为风云人物。舒特洛瓦的报纸配上插图报道了庭审情形。他是个上相的男人。
这番奋战的结果,是他被发配到了地方。因为一位高级法官与被告贵族是姻亲,那自然是理所当然的未来。
自从男人“下放”到里耶的附属法院以来,舒特洛瓦的民众便再未听到他的名字。十年后他回到舒特洛瓦的附属法院时,当年的狂热早已是遥远的往事。
人们已经不再记得他这个人了。
“虽说多少有些为人父母的偏爱,埃兰做得不错。我是这么想的,不过嘛。”
阿基亚努大公若无其事地将葡萄酒一饮而尽。他大概是想用言外之意表示自己毫不在意吧。
王淡淡一笑。
“对手是那位莱斯潘卿吧。实在令人同情令郎。”
那语气有些错乱。仿佛在称赞敌人一般。
“最近常听到这个名字。是什么人?陛下似乎认识。”
司法不属于财务大臣的职责范围。他虽然知道附属法院似乎有什么纠纷,但记不住具体的人名。
“朱尔·莱斯潘卿。啊,准确地说,是朱尔·昂·莱斯潘卿吧。我与他见过几次。年轻的时候。而且有一次还是在阿基亚努阁下的宅邸里。说来讽刺。”
“说到讽刺,那位仁兄,听说出身于我的领地的家臣之家。我儿子也抓住了这一点,但他似乎毫不动摇。”
王仿佛从记忆深处打捞遥远景色的低语,与阿基亚努公刻意漫不经心的声音,以某种对比的形式传入泽维耶耳中。
“是吗。那令郎也做了件有趣的事。莱斯潘卿怎么说?”
“不,详细情况我也不太清楚。只是,埃兰那孩子非常愤怒。”
“原来如此。这会是一次很好的历练。莱斯潘卿会替您好好磨练令郎的。”
泽维耶无法理解王脸上那满意的笑容。
枢密院乃至王的大权正被轻视。此事关乎战费。不应该是能从容对待的案子。
“阿基亚努阁下可有什么对策?我希望尽快把事情了结。”
从财务大臣的立场来说,正是这一句话。
这不是实际收入的问题。这道枢密院令带来的是对圣特内里王国持续作战能力的信用。正因为有信用,资本家们才会出钱。
“财务大臣阁下是这么说的,首相阁下意下如何?”
“岂有此理。愉快的酒席不知何时被政治侵占了。果然是要拿我示众吗!”
首相以披散头发、慨然叹息的姿态回应,但脸上仍有余裕。
“真是可悲。我们三人一碰面,最后总是落到这步田地。上辈子是积了什么恶行,才落到这般凄惨的境地。”
格洛瓦王的话让两位重臣歪了歪头。“上辈子”是什么?他们头一次听到这个说法。
最近王偶尔会说些意义不明的话。虽然实务上没有出什么大问题,但总归留下些许不安。
“啊,抱歉。该怎么说呢。是空想。比如说,我们在出生之前,在别的什么地方过着另一种人生——这样的事。”
“倒是个有趣的说法。也就是说,灵魂寄宿于这具肉体之前,另有一段经历吗。”
抱臂沉吟,泽维耶静静地望着王的侧脸。
“我嘛,一定是某个商会的代表吧。坏事基本都是贵族或商会干的。”
“那想必是干尽了伤天害理的勾当吧。”
王已不再年轻。但也尚未被衰老捕获,是个中年男人。
然而在泽维耶眼中,他显得苍老。甚至不像正值壮年。皱纹并不显眼,身姿也很端正。正是在这正当盛年的躯体之中,泽维耶看见了一个倦怠的灵魂。
“阿基亚努阁下这话真不留情面。不过也还有一种想法。说不定,恰恰什么都没做。”
“那才是最大的罪孽!比干了坏事还要恶劣!”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正是如此。”
格洛瓦王平静地接了下去。
“所以,在这一世,做些什么吧。——我去见他。”
略停了一拍,首相的脸色变了。
“国王陛下,这不必要。”
“枢密院首相阁下。你所盘算的事,我不能赞同。”
“陛下。这不是能从容论道的时候。您应该明白,眼下是需要结果的局面。借口要多少有多少。不,甚至不是借口。是事实。要处断他,再没有比他更不让人心痛的对象了。而且这位还是个激进到特意编印册子的共和主义者。”
泽维耶沉默地看着王与首相之间反复重演了无数次的“见解分歧”。有时候王让步,有时候首相让步,但若说哪边居多,还是王退让的时候多。
然而,也有无论如何都绝不让步的时候。
恐怕这一次,王不会退。泽维耶从主君那威严的眼中确信了这一点。
“处刑毫无意义。还会有下一个。更激进、更不可理喻的人。”
“那就把那个也处罚了便是。陛下在怕什么。”
“怕什么?怕该做的不去做。我怕的是这个。”
“反了吧?毕竟不肯处刑的,正是陛下您啊。”
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一口掺着酒气的、沉重的气息。
“首相阁下。要谈。要对话。首先,这件事必须做到。”
“对话!对话已经谈得够多了。埃兰他……”
王将握在手中的酒杯轻轻放在身边的几案上,如磐石般纹丝不动地答道。
“阿基亚努阁下,你的儿子不是王。需要对话的,是王。——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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