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話　兩枚銀幣份的忠誠

　　【聖夜祭當天 七鐘之刻（PM7：00）】

　　將時間稍微往前回溯。

　　「早安。貝兒殿下。」

　　「啊，琳夏，早安。」

　　聖夜祭，當天早上，貝兒一臉滿心歡喜的表情。

　　──小孩子的話，的確在聖夜祭的日子興奮不已呢。

　　琳夏腦中產生這種想法，忍不住覺得莞爾。

　　琳夏雖然沒有妹妹，但看著貝兒，總覺得像是有了妹妹。

　　──話說回來，這孩子到底跟米雅殿下是什麼關係？

　　米雅表示是同父異母的妹妹……但琳夏覺得那種解釋實在太牽強。

　　──不過，長相確實神似米雅殿下，可能是有什麼內情的遠親吧？

　　不管怎樣她是不用旁人照料的孩子，琳夏也樂得輕鬆。不管是換衣服還是洗澡，那些高貴人士讓隨從幫忙做是理所當然的事情，貝兒都能一個人做好。

　　──而且她不是壞孩子。雖然到處塞錢給照顧她的人，那種習慣我覺得不是很好……

　　琳夏實在沒辦法喜歡那種做法。

　　拿有著實際價值的金錢來表達謝意。

　　那表示當場將對方的善意加以清算。

　　人們靠著互相交換善意、對彼此親切來加深雙方的情誼。對待自己好的人用自己也善待對方來回報就好。用溫柔回報溫柔，用愛情回報愛情。不管是朋友、親子、夥伴、親密主僕……琳夏都覺得是如此。

　　可是，付了錢會如何？

　　關係就到此為止。付錢的人和交出對等代價的人，形成就只是這樣的冷淡關係。琳夏認為那樣會無法培育出羈絆。

　　不過更讓琳夏在意的是……

　　──感覺她都想在能報答時報恩，好讓自己不管何時消失都沒問題。不管何時關係中斷，都不會讓對方吃虧……在我眼中她是這樣跟別人相處。

　　那或許能說是很高潔的生存方式。今天見到的人，無法確定明天是否也能見面。所以在能道謝時道謝。說不定是很公平的生存方式。但是──

　　──她的情況，感覺其中帶著認命。彷彿自認無論何時死掉都無所謂，冷眼看待的一面……

　　琳夏不太喜歡那種態度。小孩子就是該天真無邪地相信明天。起碼在這座聖諾爾島應該要被允許那麼做……

　　──算了。跟我道別的時候，如果她要拿錢給我，我就直接退回，罵說道謝要用說的。在最後我要教她這樣做就好。

　　琳夏不自覺產生這種想法。

　　【聖夜祭當天　八鐘之刻（AM8：00）】

　　「早安，貝兒。」

　　貝兒在餐廳吃早餐時。

　　不知是何時出現，修朵莉娜•愛德華•耶洛穆站在貝兒身後。

　　琳夏看到她的表情，感到有些不對勁。

　　──平常明明都親切地笑著，今天的笑容卻似乎有點僵硬……

　　「嗯，怎麼了嗎？莉娜妳好像沒什麼精神……」

　　看來貝兒也有同樣的疑問。她微側著頭，注視著修朵莉娜。

　　「沒有那種事喔。先不說那個，貝兒妳看。」

　　修朵莉娜說完就把掛在脖子上的某個東西拿給貝兒看。

　　「因為是聖夜祭，我試著掛在脖子上，看起來怎樣？」

　　那是之前貝兒做的小馬護身符特洛伊。

　　「啊，妳戴上了啊。呵呵，我好高興。」

　　臉上笑咪咪的貝兒。修朵莉娜對貝兒說：

　　「所以啊，當作這個特洛伊的回禮，今天中午要不要跟我去外面散步？」

　　「咦，去外面嗎？」

　　「嗯，對。先前在森林的野餐很開心，我想說再一起出去玩也會很開心吧。反正在燭光彌撒前也沒有事情要做。」

　　「是可以，不過還要去森林嗎？我記得進不去吧……」

　　「呵呵呵，有長毒蘑菇的地方是禁止進入。但是入口附近的原野就可以喔。我之前有去了一趟。」

　　接著修朵莉娜露出楚楚可憐的笑容。

　　「吶，能進到那片美麗的原野喔。很棒對吧？」

　　「嗯，我知道了。我們就去吧。欸嘿嘿，有點讓人期待。」

　　貝兒也露出開心的笑容。

　　琳夏看著這段交談……不知為何，產生不好的預感。

　　不，討厭的感覺說不定更久以前就有過。

　　因為琳夏很清楚修朵莉娜的語氣中蘊含的成分。

　　因為那種語氣跟她哥哥──煽動者蘭佩爾在要騙人時的說話方式有幾分神似……

　　琳夏像是聽從無意識下的警鐘，開口說道：

　　「那麼，貝兒殿下。我也跟您去吧。」

　　她看了修朵莉娜和其隨從芭芭拉一眼，彷彿是在牽制。這時──

　　「那真是幫了大忙。我從中午開始有些事得去做。」

　　芭芭拉出乎意料很乾脆地告訴琳夏，並且深深地鞠躬。

　　「修朵莉娜大小姐就麻煩妳照顧了。」

　　【聖夜祭當天 第二 一鐘之刻（PM1：00）】

　　吃完午餐後，貝兒和修朵莉娜，以及陪伴兩人的琳夏一同來到森林。

　　正如她所說，森林的入口沒有衛兵站崗，三人一路上毫無阻礙地來到原野。

　　前些日子也來過這片原野，但是季節已經是冬天。硬要說的話，那種光景給人寒冷的感覺。

　　──說不定是沒有人才會有這種感受。街上因為今天的祭典而熱鬧非凡……但就算是祭典，也不會有人到這種地方來吧。

　　「嗯～跟之前來的時候不同，有點荒涼呢。」

　　修朵莉娜環顧四周，輕輕嘆氣。

　　「真遺憾。欸，貝兒，要不要去森林的更深處？」

　　「咦，深處嗎？可是被士兵發現會挨罵吧？」

　　「沒問題啦，沒問題。我們又不是在做壞事。」

　　修朵莉娜說完就拉著貝兒的手。貝兒原本還在遲疑，但不久可能是放棄了，面帶笑容跟修朵莉娜一起跑走。

　　看到兩人天真無邪的身影，琳夏稍微鬆了口氣。

　　──小孩子果然就是該露出那種表情。

　　琳夏邊想邊出聲叫兩人。

　　「貝兒殿下、修朵莉娜大人，最好不要跑太遠……啊！」

　　……緊接著，頭上傳來沉重的衝擊。

　　同時膝蓋使不上力，當場癱軟在地。

　　「……啊……嗚……」

　　連發出悲鳴的時間都沒有，琳夏的意識急速被黑暗所壟罩。

　　「啊！琳夏！」

　　遠方傳來貝兒的聲音。

　　「……貝兒、殿下……快逃……」

　　拚命擠出來的聲音氣若游絲……所以沒有傳達給貝兒……

　　「我不允許妳殺死琳夏！」

　　接著聽見的聲音非常近……是從頭的正上方傳來。

　　銳利又高貴的聲音……琳夏至今沒聽過貝兒發出過這種聲音。

　　彷彿在嘲笑著貝兒的聲音響起。步入老年的女性聲音，這個聲音是……

　　「哈哈哈，什麼不允許。簡直就像是真正的公主呢。您以為我會聽嗎？您以為我會像是聽到公主的命令，遵從您的指示，什麼都不做？」

　　像是在忍住笑意的聲音。然後那個聲音繼續說：

　　「無聊至極。做那種事對我們有什麼好處？」

　　宛如要把人纏住不放的聲音。相對地，貝兒則是用凜然澄澈的聲音說：

　　「……如果，妳願意不殺掉琳夏……我會乖乖跟妳走。妳的目的不是當場殺了我對吧？我猜妳打算把我拿來當作對付米雅姊姊的人質？」

　　「……哎呀？貝兒殿下真是人不可貌相，腦袋很聰明呢。」

　　「要是妳在這裡殺了琳夏，我會拚死抵抗。還是說妳要打昏我？我想那樣也很辛苦……」

　　「呵呵呵，唉，您的腦袋真的好到可恨呢。真是意外。的確是那樣，當初的預定是要讓您睡著……如果您願意配合，那就輕鬆多了。」

　　片刻的沉默……在那之後──

　　「好吧。我就不奪走她的命。只是，到頭來或許也有可能死掉……那種傷勢別說移動了，連求救都辦不到吧。硬要移動只會更加痛苦。我覺得搞不好給她致命一擊還比較仁慈……啊，話說回來，她也很可憐。要是沒跟您扯上關係，就不會遇上這種事了……」

　　聲音簡直像在鞭打貝兒般地滔滔不絕。可是，交涉好像暫且是成功了。

　　忽然間，琳夏感覺到貝兒在身旁蹲下……

　　「……琳夏，謝謝妳一直以來的照顧。」

　　貝兒說完就把某個東西塞進琳夏的領口。那種觸感……留下冰冷金屬觸感的那個東西，琳夏馬上察覺那是什麼。

　　那是兩枚銀幣。

　　「現在的我……只能給妳這些謝禮。對不起。我很抱歉事情變成這樣。請妳一定要平安無事。」

　　然後隨著腳步聲漸行漸遠，琳夏的意識也跟著模糊……

　　「……別開…………玩笑了。」

　　到底失去意識多久了……

　　琳夏醒過來。

　　她想要睜開眼睛，卻皺起眉頭。因為從頭部流下來的血讓她沒辦法順利張開眼睛。

　　頭部傳來陣陣疼痛。身體也腳步不穩，自然地搖晃，立刻在原地倒下。

　　想爬起來卻失敗好幾次，想往前走卻摔倒好幾次。

　　原來如此，移動似乎確實會讓情況更加惡化。這樣的話，倒在地上等人來或許比較好。被監視毒蘑菇的人在換班時發現的可能性，肯定不會太低。

　　可是……即使如此……

　　琳夏開始前進。

　　拖著身體。

　　步履蹣跚，一邊扶著樹木。

　　就像是受到從內心深處湧出的……憤怒所驅使……

　　「想道謝……的話……就用別種、形式……用銀幣道謝？我不是……想要、這種東西……才、當妳的保母……」

　　模糊不清的意識。為了勉強維持住意識而拚命生氣。

　　對貝兒……更重要的是對無法保護她到最後的自己……

　　「有我、跟著……還讓、事情、變成這樣……」

　　原本以為是在保護貝兒，卻反過來被保護。

　　對讓她像這樣用銀幣回禮……發生逼她得這麼做的狀況，對這件事實在是氣憤難平。

　　可是，這時琳夏臉上浮現諷刺的笑容。

　　「哈哈、不過……評價是、兩枚銀幣嗎……的確、我眼睜睜地、看著綁架發生，這樣、說不定……剛好、呢……」

　　琳夏用力咬者牙，腳步絕不停下。

　　那是忠誠。她對貝兒抱持的心意。

　　「我的忠誠分量是兩枚銀幣……那我就只要拿出、符合兩枚銀幣、的表現……」

　　琳夏以像是爬行的方式在森林裡前進。

　　為了把消息帶給在聖諾爾學園裡的同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