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話 刻在心中的後悔～傳達出去的話語與未能傳達的心願
堤亞穆帝國的革命戰爭中，率領革命軍的聖女迪歐娜•魯多路馮。
她從未站上戰爭的前線過。
當然，這是為了不讓身兼軍方領導和象徵的她不幸喪命，但單純因為她的劍技並不出色也是理由之一。
可是她無法容許不弄髒自己的手。
想幫上大家的忙，自己也想一起戰鬥……她想出的答案正是弓術。
迪歐娜師事弓箭高手，魯魯族的女性里奧菈•魯魯，順利讓自己的才能開花。她的技術在革命軍中也是頂尖水準，許多敵兵都命喪在她的箭下。
然後，革命戰爭終結。
皇室倒下，皇帝遭到處刑。皇女米雅也將在幾天後遭到處刑。
戰爭終於結束了……然而迪歐娜還是持續一天數百箭的弓術訓練。
那簡直像是「要取回已經無法取回的某種事物」……
她不斷地、不斷地射出弓箭。
迪歐娜結束弓術練習後，一位男人來找她。
「路德維希•休伊特……席翁王子有提過你……記得是效命米雅公主殿下的人吧。」
「感謝您願意接見我，迪歐娜大人。」
「在辛苦的時期給了你辛苦的工作呢。席翁王子似乎也對你的政治手腕讚譽有加。希望你今後也能協助重建這個帝國。請用。」
迪歐娜邊說邊請路德維希喝茶。
路德維希沒有去碰那杯茶，筆直地注視著迪歐娜。
「今天我會登門拜訪，是有一事相求。」
「…………」
迪歐娜故意用緩慢的動作把茶含在口中。
輕輕瞇起眼睛，像在享受茶的香氣。
「有事相求……是嗎？如果是要我代為向席翁王子轉達，那我倒是很樂意接受……」
她試探性地盯著路德維希。
「我希望您能見米雅公主殿下一面。」
相對地，路德維希則做出直接了當的回答。
「為了什麼？我想事到如今我們沒有要見面談的事情……」
迪歐娜用生硬的語氣說。對她而言，路德維希提出的要求很讓人意外。
「您還在聖諾爾時，米雅殿下好像曾經打過您耳光……」
「…………？」
「米雅殿下一直說想為那天的事情向您道歉。希望您能給她機會……」
「……那是，呃，有這件事嗎？」
迪歐娜出於困惑，不禁歪著頭。
沒錯……在聖諾爾學園好幾次被找麻煩的她，完全不記得米雅那弱不禁風的巴掌。原本就怕痛的米雅用自己的手去打，那種威力有如是在輕撫臉頰……
被打人的反而是會大感訝異……比起憤怒更會感到困惑。
迪歐娜意料之外的反應讓路德維希傻眼，但他咳了一聲。
「能否請您跟米雅公主殿下見個面？然後請您務必跟米雅殿下對話。如此一來……」
「什麼都不會改變喔。」
說出口的是斬釘截鐵的回答。接著迪歐娜瞪視路德維希。
「事到如今才道歉也於事無補。不會有任何改變。父親不會回來。遭到皇室和大貴族踐踏而死去的民眾也不會死而復生。」
然後迪歐娜再喝一口茶。
──不可以原諒米雅•盧娜•堤亞穆……
宛如在告誡自己，宛如是刻在身上……迪歐娜在內心呢喃。
──沒有必要去見她。既沒有必要交談，也沒有必要知道她的為人。因為沒有必要，所以不去做……
迪歐娜很害怕。
害怕要是交談，要是得知她的為人……因此產生同情……？如果變得想原諒她……？
──那樣父親……也太沒有救贖。
或許皇女米雅有在反省。或許談過之後意外地會發現她是好人。或許她是能改過自新的人。
可是……那樣父親也不會回來。無法為他……報仇雪恨。
因此，自己不可以原諒米雅……
迪歐娜已在心中做出決定。
「我不會原諒米雅公主殿下。」
迪歐娜毅然地用頑固的語氣說。
「也不會建議席翁王子饒她一命……但是……」
這時她首度欲言又止。
「但是……如果你想跟席翁王子見面……我也不會妨礙。」
那是慈悲嗎……？不，並非如此。
那是逃避。
迪歐娜拒絕去面對米雅這個人。
不想去跟米雅的生殺大權扯上關係，不想把自己的意志放在那上面。
為了不讓自己的內心產生動搖……
為了絕對……不要原諒她……
所以……
米雅遭到處刑，又過了一陣子之後……
得知暗殺魯多路馮邊疆伯爵並非皇帝下令時……
迪歐娜感到後悔。
「那時候……說不定有跟米雅公主殿下對話就好了……」
冷靜地想想，處刑應當不可避免。不管迪歐娜做了些什麼，想必都無法拯救米雅。
但是，即使如此……不，該說正因如此嗎……？因為知道已經沒辦法再次交談嗎？
直到最後都沒跟米雅說上半句話，這件事在迪歐娜心中留下後悔。
為了要刻劃在靈魂中而說出的「不可以原諒米雅」蓋過了那份後悔……深深地刻在迪歐娜心底。
「……做了奇怪的夢……」
聖夜祭就是隔天的那一天，迪歐娜待在聖諾爾學園的弓箭練習場。
雷姆諾王國的事件讓迪歐娜痛切感受到自己的劍根本派不上用場，苦惱許久後，決定開始學習弓術。
幸好她的隨從里奧菈是弓術老手。迪歐娜接受她的指導，很快地逐漸讓與生俱來的才能開花。
當她結束那天的練習，正在擦汗時，有個人來訪。
「迪歐娜，能打擾妳一下嗎？」
「……咦？米雅殿下……？」
跟奇妙夢境重疊的狀況。然而，來的人不是米雅的隨從，而是米雅本人……
「我有些話想跟妳說，妳接下來有時間嗎？」
面對米雅的問題，迪歐娜只能點頭回應。
「那個，不好意思。米雅殿下，我剛進行過弓術鍛鍊，所以身上可能會有汗臭味……如果是要邀請我參加茶會，我會馬上去換衣服……」
「哎呀，那我真是來得不是時候……」
米雅看著迪歐娜的打扮，發出唔的聲音。
的確，迪歐娜的頭髮看起來稍微被汗水浸溼。要是一直維持那樣，肯定會不舒服吧……
「啊，我想到了。這樣的話，機會難得，乾脆一起去洗澡吧。」
「……咦？」
迪歐娜訝異地眨眼，米雅對著她笑。
「我正好有從克蘿伊那拿到有趣的入浴劑。好像說能夠消除疲勞。既然有機會，那就用看看吧。」
跟菈尼亞一樣很擔心她的克蘿伊拿了入浴劑給她。今天不試著用看看的話，也許就再也沒有機會。
「嗯，這樣正好呢。」
米雅一邊自顧自地點頭，一邊前往公共澡堂。
大概因為是剛過中午不久。公共澡堂沒有半個人影。
米雅趁這個大好機會把入浴劑灑進熱水裡。
「米、米雅殿下，那個，這樣好嗎？擅自做這種事……」
「呵呵呵，沒問題的！」
米雅自信滿滿地點頭。畢竟米雅現在是享樂當下。
未經許可就把入浴劑倒進浴池根本沒什麼……米雅原本是這麼想……但緊接著熱水冒出猛烈煙霧時她捏了一把冷汗。
白茫茫的煙瀰漫到整個澡堂，甚至看不見在身邊的迪歐娜。
「米、米雅殿下？」
「……沒、沒問題的……應該……大概……」
堅定的自信劇烈搖晃。大膽米雅轉眼間變回膽小米雅。
這樣實在不太妙吧……？當她開始產生這種想法，煙霧終於變淡。
雖然以水蒸汽來說顏色似乎太濃，但這種程度不會有問題。一定沒問題，嗯，沒問題……
讓自己冷靜下來後，米雅呼地嘆了一口氣，接著才終於發現。
「哎呀，這個香味，是月螢草嗎……？」
「好像是呢。聞起來真香……」
迪歐娜也一臉陶醉地說著。
兩人迅速沖洗身體後前往浴池。
米雅泡進熱水裡，再度吐出一口氣。
──啊啊，克蘿伊說是能沉澱心靈的香味，的確是如此呢……
米雅不久前還處於緊張，掀起漣漪的內心，現在也呈現風平浪靜的樣貌。
──這樣似乎能自然地跟她交談。呵呵，要感謝克蘿伊。
米雅伸直雙手雙腳，發出了「嗯～」的聲音。
這時。
「呵呵，太好了……」
身旁的迪歐娜輕輕發出笑聲。
「哎呀，怎麼了嗎？」
迪歐娜對歪著頭的米雅說：
「米雅殿下好像有點發福了。」
「……啊？」
整個人僵住的米雅。
米雅不久之前還是風平浪靜狀態的內心，一瞬間激起浪花！
但是……
「大家都有些在擔心您……因為聽說您最近好像都沒有食欲。」
「啊、嗯，是這樣啊。擔心我……」
米雅即使微妙地無法釋懷，仍舊點頭。接著捏了一下自己的上臂。
──才沒有發福吧？之前就差不多是這麼軟綿綿……從夏天之前就是這樣了吧……哎呀？
「所以，那個……您要跟我說什麼？」
米雅差點要發覺某個重大事實，但迪歐娜的聲音讓她回神。
「喔、喔，對喔……」
米雅稍微坐正，再深深吸氣、吐氣……
「我有件事非得跟妳道歉不可。」
「咦？」
米雅突如其來的發言。迪歐娜只能訝異地眨眼。
米雅沒有理會，繼續說下去。
「我……欺負過妳……對妳做了很過分的事情……」
米雅的聲音靜靜地在澡堂裡迴盪。
「您、您在說什麼啊？那種事……米雅殿下對我非常好。您怎麼可能會為難我。」
迪歐娜遇上出乎意料的情況而不知所措。
「米雅殿下……哪可能會做那種事……」
「哎呀？我也多少會欺負人喔。比如熱戀中的男生被對方調戲……」
「可、可是，我根本不會去調戲阿貝爾王子……」
就在此時。
迪歐娜腦海中忽然浮現昨晚夢裡的景象。
說想跟她道歉的米雅。斷然拒絕，之後非常後悔的自己……
那應該只是場夢……微不足道的夢……
可是，那個想法確實……刻在迪歐娜的心中。
所以……
「……我聽不太懂米雅殿下在說什麼。但是……假設您做了我討厭的事情……都像這樣跟我道歉了……我一定……」
自己心中有著不可以原諒米雅的念頭。
不是無法原諒……而是「不可以原諒」。
……那是非常痛苦的事情。
──持續憎恨某個人……究竟會是多麼痛苦的事情……？
迪歐娜想像著夢的後續。
不斷憎恨米雅的人生……那會是多麼失去色彩與光輝的日子。
當知道那份憎恨是錯誤之時……又會多希望能跟米雅說上話。
接著迪歐娜筆直注視著米雅的臉。
「我想我一定會原諒米雅殿下。那時的我一定……」
聽到迪歐娜的這句話時……
「啊啊……」
米雅臉上的表情突然消失，像是一下子清醒過來。下一瞬間，臉上浮現的是安心的微笑。
「啊啊……太好了……這下我就沒有遺憾了。」
可是她說出這句話時的表情，總讓迪歐娜感到不安……
胸中有股焦慮感的火焰在悶燒。
「那個，米雅殿下……我想再跟您一起聊更多事情。」
那是刻劃在迪歐娜靈魂上的渴望。
在那場夢中無法實現的想法。
現在的話就能夠實現的願望。
米雅聽到迪歐娜說的話，一瞬間露出愣住的表情……
「是嗎……那樣的話……這樣好了。等聖夜祭結束後……我們再慢慢聊吧。」
「聖夜祭……」
「對，聖夜祭。要是能平安度過那一天……到時我們再好好聊天。」
她明白身為學生會成員，到聖夜祭結束前心情都無法放鬆。
但是……到底為何……迪歐娜的心中留下不平靜的討厭感覺。
「那麼，感謝妳今天陪我泡澡。」
米雅面帶笑容從浴池裡站起來。她的身影在迪歐娜眼中，不知為何看起來非常虛無飄渺。
簡直像是……隨著夜晚結束，被趕下主角位置的月亮。
「啊……」
但是那種氛圍立刻消失。
「啊，米雅姊姊。真是碰巧。」
「您好，米雅殿下。」
因為貝兒和修朵莉娜來到了澡堂。
「哎呀，妳們兩個接下來要泡澡嗎？」
「我們是這麼打算……總覺得煙有點濃？」
貝兒訝異地歪頭。
「我用了克蘿伊給的入浴劑。跑出很多像煙的東西，還滿好玩的喔。」
開心笑著的米雅，已經讓人絲毫感受不到剛才的虛幻……
於是，聖夜祭的日子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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