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話 自家人與我
第17話 自家人與我
走出公司時正在下雨,水泥燒焦般的氣味直刺鼻腔。
我記得今天早上的天氣預報說傍晚會開始下雨。
我原本以為能在下雨前到家,看來這場雨來得早了一點。
不過我有帶雨傘,不會因此傷腦筋就是了。
在雨中前往車站的途中,智慧型手機突然響了。
我用頸子和肩膀固定雨傘,看向手機螢幕。
是老爸打來了。
差點忘記,他之前說過媽快出院了。該不會就是今天吧?
我在路旁停下腳步,一接起電話,老爸的說話聲馬上傳進耳中。
『和輝,不好意思,能不能馬上回老家一趟?』
他的語氣聽起來比平常凝重,讓我不由得緊張起來。
「發生什麼事了嗎?」
『剛才翔子阿姨來家裡了,現在還在。』
「啥────!」
突然的報告讓我說不出話。
意思是祥子阿姨回來了嗎……?
「聯絡奏音了──」
『還沒聯絡。可以拜託你嗎?』
「我知道了,我會立刻告訴她。總之我現在也會趕回家。」
我切斷通話,開啟社群軟體想告知奏音。
輸入文字時,我的指尖有點顫抖。
很久沒回老家了,實在沒想到會因此回來。
大概是因為緊張,理應萬分熟悉的老家玄關看起來好像別人家。
我先深呼吸一次,打開玄關大門。
玄關處擺著兩雙鞋子。
老爸的鞋子和女用鞋,不過和媽媽的品味似乎有點差異。
我把淋濕的傘擺進傘架,把自己的鞋子擺在玄關邊緣,這時老爸從屋內走出來。
一段時間不見,老爸臉上的皺紋似乎變多了。
「和輝,不好意思,這麼突然。」
「不會,沒關係。」
「……她待在客廳。」
「知道了……」
雖然沒有明講,但我理解了。
「老實說,我不方便多說什麼……但也沒辦法拜託你媽媽。不好意思……」
我和阿姨見面的次數非常少。
這代表了老爸和阿姨見面的次數同樣很少。
雖然是母親的妹妹,要突然對先前關係疏遠的人過問私事,想必會有抗拒吧。
而且老爸對家人之外的人也不太擅長言詞。
「話說,媽什麼時候出院?」
「預定是下星期一或二。」
「這樣啊……」
看來現在只有我能和阿姨談了。
剛才聯絡奏音了,但她到這裡最快應該也要一個小時。
…………好吧。
我下定決心,終於打開通往客廳的門。
就如老爸告訴我的,阿姨坐在沙發上,看著智慧型手機螢幕。
明明好幾年沒見了,卻有種和過去沒什麼變的感覺,也許是因為我已經不記得上次見面時她的臉龐了。
髮色明亮,給人的感覺也和奏音相似。不過,有一股奏音沒有的壓倒性的女人味。
阿姨一見到我,便將智慧型手機擺在桌上,站起身對我低頭行禮。我也跟著低下頭。
「……阿姨好。」
她的手機螢幕短暫映入我眼中。
眼熟的社群軟體畫面,還有奏音的頭像──
看來阿姨剛才在讀奏音以前傳給她的訊息。
我們都坐到沙發上之後,沉默了一會兒。
雖然我鼓起了勇氣,但完全沒想好該怎麼與她交談。
「那個……好久不見了。」
一直沉默也不是辦法,先從平常的打招呼開始。
「嗯,好久不見。和輝,你長大了呢。」
「啊,嗯……」
我都這個年齡了還說我「長大了呢」,這是唯獨自家人才會有的反應吧。
「那是奏音傳給阿姨的?」
我將視線投向桌上的手機如此問道,阿姨便平靜地點頭。
「最近這陣子沒收到就是了。」
……所以剛才阿姨是在重看奏音之前傳的訊息吧?
奏音是從哪一天開始不再傳訊息給阿姨?恐怕就是園遊會那天吧。
阿姨注視著我好半晌,最後臉上浮現認真的表情。
「你爸爸告訴我了,說你在幫忙照顧奏音。」
「……是的。」
「這次真的給你帶來很大的麻煩。」
語畢,阿姨對我深深低下頭。
坦白說,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因為我不覺得讓奏音住在家裡是種麻煩。
反倒對此心存感謝──
「我不覺得奏音對我造成麻煩,但是考慮到奏音的心情……我想……阿姨該道歉的對象並不是我。」
「……說得……也是……」
勉強擠出來似的說話聲。
用不著我特地指出,阿姨自己本來就明白吧。
話說回來,阿姨的反應和我透過奏音描述而想像的個性大不相同。
我先前猜測她是更加無拘無束,長時間離家也不覺得內疚的那種人。
也因此,我有些不知所措。
「那個……我可以問理由嗎?」
「你是說離家出走的理由?還是回來的理由?」
「兩個都想知道。」
翔子阿姨聽了,輕吐一口氣,靜靜地閉上眼睛。
像是有點煩惱該用何種言語來描述。
好一段時間只有雨滴打在窗戶上的聲音充斥著客廳。
「起初……是因為我看見了飛機雲。」
最後她開了口。
用彷彿快要消逝的說話聲呢喃。
我不懂她的意思,只能等她說出下一句話。
「原本要結婚的男人跑掉了,我一個人生下那孩子。那孩子誕生之後,我就一直工作到現在,也常常不分日夜忙著工作……一直以來總是埋頭苦幹。我不想因為是單親家庭,就讓那孩子過著不方便的生活。」
阿姨說到這邊,面露微笑。
她的臉龐一瞬間與奏音重疊,讓我體認到她們真的是母女。
「哎,不過偶爾還是會去放鬆就是了。有時候無論如何都想玩,什麼也不說就一天不回家。話雖如此,我也不是完全無所謂喔。回到家一看到那孩子的臉,還是會有罪惡感……但我就是這種個性,沒辦法戒掉就是了。」
我看到她隱含自虐卻又有如頑童的笑容,頓時回想起奏音過去說過的話。
『一聲不吭就不回家,對這件事我是很生氣沒錯……但是,我就是沒辦法討厭媽媽……她可是買了豪華布丁回家,比我還興奮的那種人喔。』
啊…………
這個人肯定本性非常純真吧。
無關乎是否成年或老少、善或惡、社會上的常識等等的區分。
我確實從阿姨身上感受到了讓親女兒都這麼評斷的某些原因。
「於是就在某一天──我真的只是不經意望向天空,看到了很大的飛機雲,在藍色天空畫出一條筆直的線。」
不知為何──
一道白線劃過藍天的情景同樣浮現在我的腦海。
和外頭的雨天完全相反,令人神清氣爽的無垠藍天。
「我突然注意到,我在那一刻之前,到底有幾年沒有仰望天空了。天空一直在自己頭頂上,有無數飛機往來,我卻從來不曾察覺。注意到這件事的瞬間,自己心裡有股無法抑制的衝動,一下子就滿了出來。」
阿姨說到這裡,短暫停頓,視線投向窗外。
「我想看看不同的景色。」
「…………」
我不太能理解那種感覺。
我試著在腦海中複誦這句話,仍舊搞不懂。
「所以阿姨衝動性地離家了──是這樣嗎?」
我只明白這一點。
阿姨靜靜地點頭,同意我說的話。
出自衝動──
我完全不曾體驗過這種感覺──這樣說並非事實,但我沒有那種想讓自己的生活徹底改變的激烈衝動。會讓陽葵住進我家,終究是因為奏音求情。
不過,阿姨是能辦到這種事的人。
理由大概就這麼單純吧。
…………
我現在沒有責怪阿姨的意思。
但是我必須為了奏音有所行動。
「我不是多麼成熟的大人,在阿姨眼中想必還是個孩子,又還沒為人父母,沒資格自以為是地指指點點。但是──」
為了擠出勇氣說完下半段話,我握緊了擺在腿上的拳頭。
「但是,至少在奏音面前可以請阿姨當個『大人』嗎?就算只是假裝也好。只要到奏音高中畢業這段時間就好,可以請阿姨當個像樣的母親嗎……」
反駁、斥罵、抗拒──
我做好了心理準備面對任何言詞,如此要求。
阿姨維持沉默,只有時間流逝。
唯獨雨聲敲打著我的鼓膜。
我現在緊張得連吸呼都不由得感到躊躇,胸口有點難受。
在我感覺到緊握的手掌有些冒汗的瞬間,阿姨微微挑起嘴角。
「像樣的母親啊──就這個定義來說,我不及格吧。」
「…………」
什麼也說不出口。
因為我覺得自己沒有立場評斷。
「不過,嗯,就為人父母來說……真的不好吧。明知道不好,我卻──」
不久,阿姨的眼眶止不住地流出淚水。
雖然從表情看得出後悔,在那背後肯定有許多我無法察覺的想法和感情在打轉吧。
因為我不知道該怎麼反應,只是稍微挪開視線,靜靜等待。
哭泣的臉龐也和奏音很像──我心中湧現了這樣與現場不搭調的想法。
※ ※ ※
雨滴打在塑膠傘面上的聲音不停刺激著耳朵。
奏音與陽葵正快步走向車站。
──阿姨在我老家。
剛才接到和輝用社群軟體傳來的聯絡時,奏音正一如往常準備晚餐。
起初看到那行字,奏音無法置信。
但是,她立刻就想到和輝沒有理由說謊,便出門前往和輝老家。
陽葵原本說她會看家,但是奏音拜託她陪自己走一段路。
因為奏音害怕。
心中雖然一直希望母親能夠回來,但是當時候到了卻不知為何感到害怕。
自從接到聯絡後,奏音的內心深處一直生疼。
「陽葵,我可以跟妳一起撐傘嗎?」
走出和輝家幾分鐘後,奏音對陽葵如此問道。
聽到奏音突如其來的請求,陽葵睜圓了眼睛。
「咦?不過這樣不會淋濕嗎?」
「淋濕也沒關係。」
「是喔……嗯,可以啊。」
奏音收起自己的傘,鑽到陽葵的傘底下。
就像之前兩人共撐一把傘時,肩與肩緊緊靠在一起。
貼著陽葵的肩膀。
光是這樣,奏音心中不停打轉的不安便稍微減輕,令她安心。
奏音只有母親這個家人,對她而言,和輝與陽葵是她第一次遇見的令她安心的人。
「那個,我之前也說過……我很重視陽葵妳喔。」
「小奏……我也很重視小奏啊。」
兩人相視,呵呵輕笑。
面對面這樣說還是覺得有些害臊,心裡有點不自在。
兩人就這麼緊靠著彼此,一路走向車站。
擦身而過的人們投以異樣的目光,但她們一點也不介意。
就這麼走了好幾分鐘後──
「終於到車站──」
陽葵的話語不自然地中斷,突兀地停下腳步。
「怎麼了?」
奏音這麼問,但陽葵沒有回答。
她的雙眼直盯著某個方向,一動也不動。
奏音也往那個方向看過去。
在公車站牌附近。
頭髮綁成馬尾的一名女性正筆直地凝視著兩人。
不,正確來說,她只盯著陽葵一個人。
女性朝著這裡小跑步過來。
奏音心中閃過了「最好逃走」的念頭,但對方當作目標的陽葵卻一動也不動。
當奏音注意到陽葵正微微顫抖時,那名女性已經來到眼前。
「終於……找到妳了。」
從女性沉靜的低語能感受到的情感非常難以形容。
像是安心,好像又有點生氣,而且似乎也帶著幾分不滿──
奏音剎那間理解了,她肯定是來找陽葵的人。
同時,和輝浮現在奏音的腦海。
從旁人的角度來看,這狀況只能用「男人把離家出走的少女藏在自己家」來描述──
不管要動用何種手段,都不能讓他淪為罪犯。
和輝的存在一定要隱瞞到底。無論如何,都不能讓這名女性發現。
追根究柢,是自己留下了陽葵。
所以不管是和輝或陽葵,自己都必須保護才行──
自奏音內心萌生的決意如烈火般頓時席捲了全身上下。
那種彷彿血液沸騰的感覺,也許該稱為使命感。
「妳是陽葵的朋友嗎?」
奏音這麼一問,女性面露狐疑,眉心微蹙。
這時奏音回想起:對喔,「陽葵」其實是假名。
話雖如此,奏音一點也不想在陽葵面前叫她本名。
因為陽葵已經提出請求,在她還待在這裡時,她想當「陽葵」。
「我不曉得妳說的那個名字……但我們彼此認識……絕不會錯。」
女性如此說完,陽葵垂下頭。
奏音就像要擋住陽葵的身影,向前跨出半步。
「這樣啊……她現在住在我家。」
女性因驚愕而睜大眼睛。
緊接著,奏音繼續說:
「是我叫她來我家住的。」
奏音筆直凝視著女性的雙眼,斬釘截鐵地斷言。
※ ※ ※
待續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