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話　談心事與我

　　　　第7話　談心事與我

　　告知下班時間的鐘聲響起後一段時間，會計部的眾人說著「辛苦了」，各自準備下班。

　　因為我今天也順利達成工作進度，立刻就關掉電腦。

　　就在我從椅子上站起身時──

　　「唉～～～～…………」

　　磯部的身影映入眼簾。他趴在辦公桌上，長長吐出一口身上綁著鐵球般沉重的嘆息。

　　回想起來，今天午休時他也顯得無精打采。

　　平常他吃員工餐廳的A套餐總是狼吞虎嚥，今天他花上好一段時間才吃完。

　　話雖如此，磯部並未主動提起他沒精神的理由，我也刻意當作沒發現──

　　不過看他這麼明顯地散發著低氣壓，還是不免感到擔心。

　　因為平常總是磯部主動來找我語氣輕佻地抱怨：「你聽我說嘛～～」這次我覺得事情非同小可。

　　「怎麼啦？發生什麼事了？」

　　這下我也無法繼續視而不見。

　　我下定決心對他這麼一問，他下巴依舊抵著桌面，只把視線轉向我。

　　「駒村……我現在非常苦惱……」

　　「唉，看就知道了。」

　　「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啦～～……」

　　「……要聽你吐苦水也是可以啦。」

　　我輕聲嘆息並這麼說的瞬間，磯部倏地撐起身子。

　　「真不愧是駒村大人！救世主大人～～！」

　　「不要亂稱呼。」

　　我對態度現實的同事感到傻眼的同時，取出智慧型手機，開啟社群軟體的畫面。

　　自從三人一起生活之後，我第一次對奏音送出「今天不用準備我的晚餐」這句話。

　　車站前的酒館。

　　這是一間主要賣烤雞串，吧檯座位占了大半的小店面。

　　因為現在才傍晚，店內只有我和磯部，再加上一名獨自喝酒的中年男性。

　　我隨便點了生啤酒，吃了兩顆店裡送上的毛豆後，磯部終於開口了。

　　「老實說……這話聽起來也許很難相信。」

　　「怎麼了？」

　　「佐千原小姐跟我告白了。」

　　「……………………………………啥？」

　　為了理解磯部這句話的意思，我大概花了十秒。

　　老爸打電話來要我讓奏音住進家裡時也很有衝擊力，不過這次恐怕更在那之上。

　　「呃～～……你是說那位佐千原小姐？」

　　「佐千原小姐還有哪位啦。就是你也認識的業務部門的佐千原小姐。」

　　「你是說，她跟你告白──？」

　　「是啊……」

　　「什麼時候？」

　　「昨天下班時。」

　　「真的假的……」

　　「是真的……」

　　「不是你的妄想？」

　　「只是妄想的話，我怎麼會煩惱成這樣啦！」

　　呃……佐千原小姐之前不是還用「帥氣」之類的字眼稱讚我嗎？

　　不是啦，其實我也沒有對此懷抱期待。

　　換言之，那真的是沒有其他用意、單純的場面話吧……

　　還不習慣被異性稱讚，我的稚嫩之處居然會以這種形式暴露出來。有點空虛。

　　「雖然你臉上寫滿難以置信，最吃驚的人可是我喔。」

　　「哎，想必也是……她告白的時候是怎麼說的？」

　　陌生人的戀愛關係我毫無興趣，但因為是磯部，我還是有點好奇。

　　「也很普通啊……就說『我喜歡你，請和我交往』……」

　　「哦～～」

　　「幹嘛啦，不要賊笑。」

　　就在這時，我點的生啤酒上桌了。

　　我和磯部又隨便點了一些烤雞串，等店員走遠後回到原本的話題。

　　「然後呢，你怎麼回答人家？」

　　「問題就在這裡啊…………」

　　磯部說到這裡，使勁灌了一口啤酒。

　　「那個……如果從來沒視作戀愛對象的人跟你告白，你會怎麼做？」

　　「呃────」

　　我沒想到他會這樣反問我，於是又愣了好半晌。

　　就某種角度來說，那也是在質問被友梨告白的我──

　　換言之，儘管狀況不同，我們其實面對的是同樣問題。

　　雖然我覺得和這位同事意氣相投，沒想過會連這種地方也與他一致。

　　磯部用哀求般的視線看向我。

　　好像吉娃娃。我不禁冒出這種想法。

　　我實在不想對成年男性湧現保護欲。別用這種眼神看我。

　　「這個嘛……如果我對那個人沒有厭惡的感覺，至少會先去認識對方是什麼樣的人……應該吧？」

　　我的回答變得支支吾吾。

　　哎，就友梨這個例子來說，我從小就和她熟識就是了……

　　「果然大家都會這樣吧……」

　　「我反過來問，你討厭佐千原小姐嗎？」

　　「不會啊。她個性開朗，人也很不錯。」

　　「現在有其他心上人？」

　　「不，目前是沒有……」

　　「既然這樣，我想應該也沒必要煩惱。」

　　儘管如此，磯部還是趴在吧檯上低吟著：「嗯～～」

　　「我也知道你會這樣講啦，但是我想把工作和戀愛分開對待啊……因為明明都下班了，如果女朋友是同事，就算回到家，感覺心裡也沒辦法完全拋開工作嘛。」

　　「原來如此……」

　　過去我從來沒想過這種事，這麼一說，我便恍然大悟。

　　選擇職場戀愛的那些人在這方面都看得很開嗎？

　　「還有，我的個性是只要交到女朋友，在公司絕對會靜不下心嘛。感覺會被其他人發現吧？到時候也會給佐千原小姐帶來麻煩吧？」

　　「不要自己這樣講啦。」

　　能夠自我分析到這個地步，某種角度來說很讓人尊敬就是了……

　　「不過就算是你，靜不下心也只是一開始，之後就會平靜下來吧？最重要的還是你自己的心情，或是你怎麼看待佐千原小姐，重點在這部分吧。」

　　我自己說的話，自己都覺得心虛。

　　我到底是怎麼看待友梨──

　　我再度理解到這個問題的答案依舊曖昧不明，只是一直在拖延時間。

　　「自己的心情啊……」

　　磯部大嘆一口氣的時候，剛才點的烤雞串送到眼前了。

　　醬汁與鹽味的組合。微微冒著白煙，看起來十分美味。

　　「老實說，我喜歡的是喜歡我的人。」

　　「既然這樣，就更沒必要煩惱了啊……」

　　「可是啊──」

　　「你會怕吧？」

　　我一說出這句話，磯部正要把烤雞串送到嘴邊的手便停下動作。

　　「在我看來，你像是害怕才找各種藉口逃避。」

　　「原來是這樣～～……啊～～……也許真是如此。」

　　和過去當成同事對待的人之間的距離會因為自己的回答而驟變。不難理解害怕的心情。

　　「哎，反正最後不是由我決定，盡量煩惱吧。」

　　「你在講風涼話喔。」

　　「實際上與我無關啊。」

　　我說完，開始品嚐烤雞串。濃烈的鹽味在口中漾開。

　　對別人要怎麼說都沒問題……但是一扯上自己就會變得盲目。這也許是生而為人無可避免的本性吧？

　　──我如此試著為自己辯護。

　　「話說回來，佐千原小姐為什麼會喜歡上你啊？」

　　「這我才最想知道。」

　　「問她不就好了？」

　　「就是開不了口，我才會在這裡嘛……」

　　磯部用怨恨的眼神盯著我，將烤雞串一口氣塞進嘴裡。

　　「因此，我約了佐千原小姐明天去喝酒。」

　　「什麼意思！」

　　隔天，磯部在午休時間的餐廳裡尖叫。

　　四周的視線頓時朝磯部集中。

　　「啊，不好意思。」

　　磯部對周圍微微低頭致歉後，惡狠狠地瞪向我。

　　「給我解釋清楚！」

　　「你剛才去上廁所的時候，我剛好遇見佐千原小姐。還記得嗎？上次歡送會結束回家時，你不是說過『下次三個人一起去喝一杯』？」

　　「我是說過沒錯啦……駒村……你不是那種會主動約女性去吃飯的個性吧？你到底是怎麼了？」

　　「因為如果不這麼做，你就會一直鑽牛角尖，煩惱個沒完吧？」

　　我這麼一說，磯部便輕聲低吟：「唔──」

　　看來戳中他的痛處了。

　　「要是拖太久，在公司也會越來越尷尬吧？而且也許你自己沒有注意到，你在工作中嘆息的頻率也提高了喔。」

　　「咦？真的假的？」

　　「真的。還有，你的工作效率下降，我也會傷腦筋。基本上我只想早點回家。」

　　「是為了你自己喔……哎，很有你的風格就是了。」

　　雖然的確是為了我自己，不過好奇心也是原因之一。

　　對本人不會說出口就是了。

　　除此之外，想助佐千原小姐一臂之力──也有這樣的想法。這方面也許完全是多管閒事吧。

　　正在等候告白的回答──這樣的狀況與友梨相同。

　　我承認，我在佐千原小姐身上看到了友梨的身影，雖然我也知道兩人的行動之間並沒有因果關係。

　　「就這樣，明天傍晚，車站北側的餐廳。」

　　「唔～～……我真的非去不可？」

　　「我是沒辦法逼你去啦，但是光聽你昨天說的，這種狀況繼續拖延下去也不會得到結論吧。」

　　「你實在太懂我了，我好難過……」

　　因為磯部這傢伙就很單純啊。

　　「順便問一下，佐千原小姐看起來怎樣……？」

　　「態度很平常啊。看她那樣，業務部門的其他人也沒發現吧。」

　　至少表面上看不出來。

　　她心中想必有各種想法在打轉，不過我覺得她在隱藏這方面心情的能力相當高明。

　　「是喔……」

　　「所以你不要這樣鑽牛角尖。像你平常那樣用直覺去決定也無妨吧？」

　　「咦？什麼意思？我之前都像那樣不經大腦嗎？」

　　「我反倒覺得你一直以來都只憑直覺活著啊……你之前只是在電車上看到女性，就說什麼『我什麼也沒做就被甩了』。」

　　「啊～～……確實有過這種事。那時候的我還太年輕了。」

　　「才兩個月前吧……」

　　哎，我也知道他那樣說有一半是在開玩笑。

　　「不過，要是處不來再分手，用這種心情交往說不定也可以吧……」

　　磯部這句話輕易地滲入我的心底。

　　處不來再分手──

　　畢竟只有共處一段時間才能真正理解對方吧。

　　不過，這道理也不限於戀愛就是了……

　　「總之就是明天傍晚，要空出時間喔。」

　　「說歸說，我本來就沒有其他計畫啊。」

　　體現了單身男性悲哀的嘀咕就這麼隱沒在員工餐廳的喧鬧聲中。

　　於是，隔天傍晚。

　　我們為了避免加班，從上午就拚了命工作，好不容易能夠準時下班。

　　和磯部一起搭電梯來到入口大廳時，佐千原小姐已經在那裡等了。

　　佐千原小姐原本還在滑手機，一注意到我們的身影，立刻就露出燦爛的笑容。

　　「辛苦了。」

　　「辛……辛苦了……」

　　佐千原小姐一如往常精神飽滿，兩相對照之下，磯部顯得舉止不太對勁。

　　嗯～～看來症狀不輕啊。

　　「那我們快點出發吧。」

　　「好的！」

　　佐千原小姐爽朗地回答後邁開步伐。不知為何磯部利用我的身體，呈現擋住自己半邊身體的狀態。

　　「不要這樣啦，你是高中女生喔？」

　　「就算你這樣講，還是會害臊啊……」

　　現在到底是誰被告白啊……

　　今天選的聚餐地點是以海鮮類為主的酒館。

　　我們被帶到店內裡側的餐桌座位。磯部一如往常坐在我旁邊，佐千原小姐則坐在我們對面的位子。

　　店員很快就來到桌邊，我們點了飲料後，佐千原小姐對我微微低下頭。

　　「那個，駒村先生，今天非常感謝你邀我一起來。」

　　「不會，別客氣，我還在擔心會不會給妳造成麻煩。」

　　「沒這回事。我反倒覺得上次的約定這麼快就實現，很讓人開心。」

　　在這之後，沉默造訪。

　　磯部的視線在店內四處遊走，同時無謂地不斷捲起已經用過的溼毛巾。

　　「呃，那個……駒村先生應該……已經知道我們之間的事……了吧？」

　　剛才開朗的態度頓時不知去向。

　　佐千原小姐抬起眼，有些尷尬地問道。

　　我默默地點頭。

　　「我想也是……」

　　「啊…………抱歉……」

　　磯部歉疚地道歉後，佐千原小姐連忙擺擺手。

　　「不、不會啦！沒關係。其實告訴駒村先生也完全不要緊──！」

　　這說法到底是什麼意思……

　　至少算得上是受到信任吧。

　　「我才該道歉，抱歉讓磯部先生這麼煩惱……」

　　見到佐千原小姐消沉地垂下頭，與此事無關的我也有點心痛。

　　坐在身旁的磯部愣住了，我不由得用手肘頂了他的側腹。我沒什麼特別的用意就是了。

　　就在這時，店員端來了飲料。

　　三杯生啤酒擺在桌上。

　　沒有乾杯前的開場白，我們只是舉杯互相輕觸當作乾杯，先喝了一口。

　　啤酒雖然好喝，但是置身於這種狀況，沒有多餘心力細細品味。

　　「坦白說，我之前有點嫉妒駒村先生。」

　　「…………咦？」

　　聽見太出乎意料的字眼，讓我不由得發出怪聲。

　　「嫉妒──妳是說對我？」

　　「是的。因為你平常總是很開心地與磯部先生聊天嘛。」

　　「很開心……？」

　　我不由得和磯部面面相覷。

　　「駒村，你和我聊天覺得很開心嗎？」

　　「沒有，我從來沒這樣想過，只是單純交談而已。」

　　「雖然嘴上這樣講，其實來上班都很期待能和我說話？」

　　「怎麼可能啊！少說這種噁心的話。」

　　「就是這樣！我羨慕的就是這樣的交流，真是的～～」

　　佐千原小姐倏地指向我們。

　　我覺得自己只是單純與他對話而已，她的意見完全出乎意料。

　　「像這樣彼此輕鬆交談的感覺，讓我很羨慕……」

　　『遠在「那兩人」之前──』

　　不知為何，這時我腦海中浮現了友梨的臉龐。

　　也許友梨也和她懷抱著同樣的心情吧？

　　對與我同住的奏音與陽葵懷抱同樣的想法──

　　「我單純出自好奇才這樣問喔……妳到底喜歡這傢伙哪一點？」

　　「呀啊！」

　　佐千原小姐嘴裡冒出怪聲，臉頰也頓時變得通紅。

　　看到公司同事這樣的一面，感覺滿新鮮的。

　　「喂，駒村！」

　　磯部不知為何慌了手腳，但我不理會。

　　哎呀，畢竟這就是最讓人好奇的部分嘛。

　　「是、是因為……」

　　佐千原小姐忸忸怩怩地玩著手指，繼續說：

　　「我剛進公司的時候，有很多收據的填寫問題……某天我把收據送去會計部時，被副處長罵了一頓。在那之後為我打氣的就是磯部先生……雖然磯部先生可能已經不記得了。」

　　磯部眉頭深鎖，陷入沉思。

　　看這反應，應該真的不記得吧……

　　其他部門的同事確實常在填寫收據時出現缺漏，對我們來說也不是多稀奇的事就是了。

　　「我要離開會計部的時候，磯部先生從抽屜裡拿出美味棒給我。」

　　「有、有這回事喔？」

　　「是的。其實那時候我因為挨罵，心情很低沉……所以我受到很大的鼓勵，還有，覺得磯部先生滿有趣的。」

　　「…………為什麼？」

　　「因為辦公桌的抽屜裡面放了一大堆美味棒啊。」

　　「呵────」

　　「不准笑，駒村。」

　　這回輪到我被他用手肘頂了一下。

　　這先撇開不談，我真不曉得磯部和佐千原小姐之間有過這些往事。

　　「從那天之後，我就一直注意磯部先生……然後一起吃午餐幾次之後，我漸漸覺得磯部先生果然是個很有趣的人，想和磯部先生多聊聊……」

　　佐千原小姐清楚地說到這裡，像要掩飾泛紅的臉頰般喝了一口啤酒。

　　之前在午休時間共進午餐時，她很少選擇磯部旁邊的位子，單純只是因為「害羞」吧──這下我終於理解了。

　　關於這件事，我希望她能擺出更清楚明瞭的態度。

　　欠缺經驗的我差點會錯意，一度以為：「她也許對我──？」這我自己也有錯就是了。

　　在這之後，我們先把磯部和佐千原的關係拋到一旁，開始針對我們公司吐苦水。

　　「我們公司能不能把入口改到反方向啊～～」

　　「真的～～從車站過來要繞一圈才能進公司。」

　　大概是因為喝了酒，剛到店裡時的尷尬氣氛已經消失無蹤。

　　差不多是時候了吧──

　　品嚐了生魚片拼盤和炸魷魚之後，我緩緩站起身。

　　「喔，要上廁所？」

　　「沒有啊。我差不多該走人了。」

　　「咦！這麼快？」

　　磯部看我的眼神立刻轉為哀求。

　　但是我故意放生他。

　　因為我覺得這個氣氛應該沒問題。

　　「我得早點回家，因為『她』在家裡等我。」

　　「啥──！我就知道你有女朋友！」

　　我故意不多說什麼，只是一笑置之。

　　唯獨現在這一刻，不知為何我不打算否認。

　　「就這樣，不用找錢。」

　　我把錢交給磯部，頭也不回地走出酒館。

　　雖然只喝了一杯，心頭有種輕飄飄的感覺。

　　隔天，磯部害臊地跟我報告：「決定要交往了。」

　　目前這樣就好了。這是我真正的心情。

　　這種時候該怎麼說才是正確回答？

　　可以說「恭喜」嗎？

　　還是該說「加油」？不，這好像有點高高在上。

　　過去從來沒有親近的友人跟我說這種消息，一時之間我不知該怎麼回答。

　　我只是使勁拍了磯部的背代替祝福的話語。

　　「喂，太用力了吧！很痛耶！」

　　大概是動作當中灌注了太多心意，稍微被他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