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話　提議與我

　　　　第14話　提議與我

　　下班後我走出公司，見到熟識的人站在道路另一側。

　　上次見面已經是那天在咖啡廳的事了。

　　「友梨……」

　　大概是許久不見了，讓我不禁有些緊張。

　　另一方面，友梨的態度一如平常。

　　我想起前陣子佐千原小姐和磯部也像這樣。我稍微理解了磯部當時的心情。

　　不，之前是我拜託她：「希望妳等我。」要是我驚慌失措可不行啊……

　　好，就從現在開始重整心情。

　　「和輝，辛苦了。今天我沒帶伴手禮，只是有件事想跟你說──」

　　「跟我說？」

　　說到這裡，友梨欣然一笑──

　　「我終於找到工作了！」

　　然後使勁高舉雙手。

　　「喔喔！恭喜！」

　　這真是太好了。

　　友梨是因為公司倒閉才失去上一份工作。本人完全沒有過錯而失業，光是想像那樣的處境就讓人胃痛……

　　「然後啊，雖然這個要求有點厚臉皮……我希望你能為我慶祝。」

　　「慶祝？」

　　我不由得緊張起來。

　　友梨想要的慶祝會是什麼……？

　　如果是甜點──那還沒問題，但這種要求她也不會特地來找我吧？

　　既然如此，該不會是化妝品之類？或是衣服、手提包？

　　許多可能性瞬間掠過腦海，但友梨血色飽滿的嘴脣間吐出的字眼和我預料的完全不同。

　　「我希望你……那個，和我約會。」

　　「────！」

　　儘管我剛才下定決心要重整心情，面對她這樣直截了當的一句話，要我完全鎮定是強人所難。

　　不過開口的本人似乎也很害羞，臉相當紅。

　　『如果從來沒視作戀愛對象的人跟你告白，你會怎麼做？』

　　磯部說過的話掠過腦海，心跳加速。

　　冷靜下來啊。我要保持冷靜……

　　要是在友梨面前慌張得手足無措可就太難看了。

　　「啊，不過我想要的沒有太誇張喔。那個，其實只要一起吃頓飯就夠了……」

　　友梨舉起手在臉的前方慌張地揮動。這樣的回答讓我頓時放鬆了。

　　「是、是喔。只是請妳一頓飯的話，沒問題啊。」

　　「真的？太好了！謝謝你，和輝！」

　　友梨露出我從未見過的欣喜笑容。

　　自從告白之後，似乎讓她拋開了顧忌，氣氛感覺與過去有所不同……

　　「那就約明天下班之後可以嗎？」

　　「可以啊。明天的話沒問題。」

　　「太好了。那個，今天只是要說這件事而已，我該走了──」

　　友梨輕輕揮了揮手，轉過身──

　　「啊唔！」

　　不知為何失去平衡，差點跌倒。

　　果然有點傻氣這一點還是沒變……

　　「……還好嗎？」

　　「啊、啊哈哈。我好像比我想的還要緊張。那個，明天見。」

　　友梨快嘴說完，小跑步離開。

　　緊張啊──

　　目送跑得搖搖晃晃的背影離去後，我朝車站邁開步伐。

　　話說回來，一起吃頓飯就結束──

　　儘管她之前向我告白，這次「約會」的要求感覺相當保守。這就是友梨的個性吧。

　　總之得告訴奏音明天不用準備我的晚餐。

　　話雖如此，該怎麼說明理由才好……

　　我應該老實說「我要和友梨去吃飯」？

　　但是奏音和陽葵已經與友梨相當熟識了。

　　一旦說明理由，她們很可能會提出：「我們也想一起去吃。」如此一來就無法達成與友梨的約定了。

　　然而，如果說「我要去約會」，兩人的氣氛似乎也會跟著變差……

　　這狀況…………該怎麼辦才好？

　　回到家之後，我仍舊煩惱著。

　　該怎麼提起呢？我甚至連開口的契機都找不到。

　　「駒村先生，你的表情好像有點緊繃，怎麼了嗎？」

　　「咦？」

　　用餐時聽陽葵這麼說，我不由得輕聲驚呼。

　　「回來之後就一句話也沒說，是工作上發生什麼事了嗎？」

　　連奏音都看穿了，讓我不由得著急起來。

　　態度真的這麼明顯嗎？

　　不過，到底該怎麼告訴她們……

　　不妙，我似乎被「約會」這個字眼影響太深了。

　　現在應該盡量擺出一如平常的態度──

　　最後我想出的回答是「明天下班有聚餐，不用準備我的晚餐」，和之前參加聚餐時一模一樣的說詞。

　　奏音和陽葵並未起疑，立刻就老實回答「知道了」，讓我萌生些許罪惡感。

　　其實我也不是要做壞事。

　　只是要慶祝友梨找到工作而已。

　　大概是因為友梨說了「約會」，讓我太介意這個字眼，不過冷靜下來一想，也不過就是一起吃頓飯。

　　雖然我如此說服自己，已經湧現心頭的歉疚感並未消失。

　　隔天──

　　結束工作後來到公司外頭，卻沒見到友梨的身影。

　　平常她總會先在這邊等我，今天是怎麼了？

　　話說，我也差不多該問一下友梨的聯絡方式了。

　　仔細一想，我們到現在要約對方時還是完全只靠當面交談，未免太跟不上時代了……

　　不過事到如今要我問友梨的聯絡方式，對我而言相當需要勇氣。

　　況且在當下這種狀態問她聯絡方式，也許會讓她懷抱不必要的期待──

　　既然尚未確定對告白的答覆，我不想節外生枝。

　　「不好意思，和輝，我來晚了。」

　　聽見友梨的聲音，我倏地抬起臉。

　　友梨氣喘吁吁地跑向我，看起來似乎──比平常更用心打扮。

　　雖然我說不出具體是哪裡有差異，整體的氣氛就是不太一樣。

　　我也不太懂，大概是因為化妝吧？

　　「我原本預定會更早一點到，但是電車慢了。」

　　「既然妳是搭電車，今天打工沒有排班？」

　　「嗯，所以我是從家裡來的。那我們出發吧。」

　　「話說，妳想吃什麼？」

　　「嗯～～……其實吃什麼都好。」

　　「這回答最讓人傷腦筋。」

　　不過，我也常常這樣回答奏音就是了……

　　「呵呵，不好意思，我想邊逛邊決定。車站前的大樓裡頭有很多餐廳吧？」

　　「是沒錯。好吧。」

　　於是我們開始朝著車站前移動。

　　前往車站的途中，經過電影院。

　　上映中的宣傳招牌底下大概成了人們約碰面的地點，不少人站在那裡，盯著智慧型手機的螢幕。

　　電影啊──

　　我再度想起之前陽葵非常開心的神情。

　　走了一段路後，我的視線飄向與我擦身而過的女高中生其中一人，因為她邊走邊喝寶特瓶裝飲料。

　　那是之前去奏音家時，奏音買給我的水蜜桃汁。

　　這時我與走在我身旁的友梨對上視線。

　　「和樹，你剛才在想她們兩個吧？」

　　「唔…………」

　　為什麼會發現？

　　「啊，我並沒有覺得不舒服喔。該怎麼說……只是再度體認到你個性有多認真。」

　　「認真？」

　　「嗯。」

　　友梨不知為何笑咪咪的，我搞不太懂理由。

　　來到車站前的商業大樓。我們花了幾分鐘在裡面繞了一圈。

　　友梨選的是天婦羅店，好像是受到螢幕上的炸蝦吸引。

　　我一瞬間以為她是配合我的喜好，但是看到她那孩童般期待地看菜單的臉龐，我便收起了這樣的想法。

　　從結論來說，天婦羅相當美味。

　　我點的是天婦羅蓋飯，零嘴般酥脆的金黃外皮讓我十分驚訝。

　　友梨則點了當季的天婦羅拼盤，看起來也十分美味。

　　外食時看到其他人叫的餐點，不知為何總會覺得那特別美味。

　　吃完後，店員為我們送上熱騰騰的玄米茶。

　　我們喝著茶水，稍事休息。

　　雖然相當美味──我還是忍不住介意，友梨對這樣的約會真的滿意嗎？

　　因為只是一起吃天婦羅而已……

　　也不算有聊上什麼話，只是彼此談論對天婦羅的感想……

　　直到這時我才發現自己忘了一句很重要的話。

　　「呃～～……雖然有點晚了，恭喜妳找到工作。」

　　大概是沒想到會在這時收到祝賀，友梨睜圓了眼睛。

　　「嗯。呵呵呵，謝謝你。」

　　「打工持續到什麼時候？」

　　「到這個月底。」

　　「是喔……店長想必會很寂寞吧。」

　　友梨聽了面露苦笑。看來店長已經這樣跟她說過了吧。

　　「我很感謝店長，所以有空也會回店裡作客。等和輝你手頭比較寬裕後，也別忘了偶爾去捧場喔。」

　　「我知道。」

　　等我手頭比較寬裕後。

　　換言之，就是在我回到沒有奏音和陽葵在的生活時──

　　那時候的我到底會怎麼生活？

　　會像過去一樣依靠外食嗎？

　　或者是──

　　這時友梨輕笑道：

　　「我說和輝，你該不會是在陽葵身上看到過去的自己……？」

　　「咦──？」

　　友梨突如其來的問句讓我的心臟猛然悸動。

　　「……為什麼會這樣想？」

　　因為她猜中了一半，讓我難以保持平靜。

　　「嗯～～只是憑感覺猜的。」

　　友梨語氣平淡，看不穿情緒起伏。

　　『我一直，看著你……』

　　「當時」友梨的身影與話語重現腦海，加快了心跳的節奏。

　　而且不知為何，現在那句話比起「當時」更讓我感觸良多。

　　以前的我到底有多麼忽視周遭啊──

　　沉默持續了好一陣子。

　　現在的我不知道說什麼才是正確回答。

　　端著茶壺的店員為我們重新倒滿玄米茶後，再度離開。

　　「那個，你以前去的那間道場，現在還開著喔。」

　　友梨首先打破沉默。

　　「……是喔。」

　　因為友梨住在老家，馬上就能掌握我家附近的變化。

　　這樣啊，原來還開著。

　　老師現在過得好嗎？還有當時一起學習的人們。

　　「現在好像因為指導員人手不夠，正在徵人。」

　　「咦？」

　　像要追擊我沉浸於鄉愁的心，友梨接著說：

　　「有興趣試試看嗎？」

　　「…………」

　　突如其來的提議讓我不由得愣住。

　　不久前的我大概會立刻拒絕吧。

　　不過現在的我────陷入迷惘。

　　其實沒必要猶豫，也不需要介意。

　　但不知為何，我還是舉棋不定。

　　為了讓心情鎮定下來，我喝了一口玄米茶，但是沒有解決任何問題。

　　「我從來沒有熱衷於某件事，不曉得有沒有資格講這種話……」

　　友梨稍微挪開視線，緩緩說下去。

　　「我覺得就算長大成人，還是可以追尋夢想的後續。」

　　夢想的後續──

　　這句話深深沉入了我的心底。

　　過去我沒有這樣想過。

　　對我來說，一旦放棄就結束了。

　　對自己一度拒絕的事物，絕不可以想要再去觸碰。

　　但是──

　　也許現實並非如此。

　　也許只是我自己在心中建立起阻隔。

　　「啊，不好意思突然提起這些事……不過，我覺得反正只是考慮也不用錢嘛。」

　　友梨笑得率真而不帶譏諷，表情讓我一瞬間為之心動。

　　這也許是長大成人後第一次。

　　自然而然覺得友梨的笑容「可愛」──

　　過去明明應該看過很多次，為何在這當下會萌生這種感受，我自己也不曉得。

　　有種自己的臉頰似乎會發紅的感覺，我將幾乎已經喝乾的茶杯再度端到嘴邊。

　　吃完晚餐後，我們很快就往車站邁開腳步。

　　友梨也沒提議要「延長」，真的只是吃頓飯就結束了。

　　這樣算是約會嗎？

　　真的滿足了友梨的期望嗎？

　　如果區別這麼寬鬆，我和磯部一起去喝酒不就也算是約會了嗎……

　　算了，這就別想了。

　　「和輝，今天很謝謝你。很好吃喔。」

　　「不會，我才該道謝。」

　　「…………」

　　「…………」

　　對話就是無法持續下去。

　　不過，這種氣氛並不會讓我覺得如坐針氈──

　　單純只是沒有話語浮現。

　　剛才友梨對我提出的建議占滿了我的腦海。

　　最後我們一句話也沒說，就這麼抵達車站。

　　「我先走啦。謝謝招待。」

　　友梨滿足地笑了笑，揮著手離去。

　　我也對她微微揮手，走向月台。

　　夢想的後續──

　　在等電車抵達的這段時間，我仍舊滿腦子都在想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