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話　煙火與女高中生

　　　　第12話　煙火與女高中生

　　在傍晚前，我們各自沖過澡，接著便開始做咖哩當晚餐。

　　這次我們不是在外頭的共用設施，而是在小木屋內的廚房料理。

　　當然我和陽葵今天也加入幫忙。

　　那和奏音平常為我們做的咖哩有點不同，吃起來是沒什麼特色的平凡口味。儘管如此，我不禁萌生一股強烈的懷舊感受，也許是因為回憶起國小時的戶外教學。

　　吃完咖哩後，終於要放煙火了。

　　時間還沒到晚間七點，但是太晚也會打擾到其他人吧。

　　這裡和待在家裡的晚上不同，就寢時間想必也比較早。

　　帶著在便利商店買的全套煙火和蠟燭、水桶以及垃圾袋來到河邊。

　　搭設於河邊的幾個帳篷像是提燈般散發著微弱的光芒。帳篷前方也有人藉著提燈的光享受烹飪。

　　在遠一點的地方，也有一些人和我們一樣在放煙火。火藥的味道乘風飄來。

　　我先用水桶裝河水，在適當的位置停下腳步。奏音和陽葵則跟在我後頭。

　　「好，這附近就可以了吧。」

　　放下水桶後，我取出蠟燭和打火機。

　　「和哥，蠟燭不會太多了嗎？」

　　「因為店裡只賣盒裝啊，這不能怪我吧。」

　　不過這問題倒是真的，剩下的要用在哪裡……我家又沒有佛壇。

　　啊，保存起來，停電時可以用。

　　我心中這麼想著，將打火機靠近蠟燭後，點燃的燭火很快就開始搖曳。

　　奏音和陽葵正將煙火分成三等份。

　　「我把駒村先生的份擺在這裡喔。」

　　「喔。」

　　那麼，要從哪種開始放呢？

　　應該從最長也最粗的開始嗎？

　　奏音已經拿起自己的煙火，馬上就拿蠟燭點火。

　　這瞬間──

　　咻砰！響亮的炸裂聲響起，一道綠光筆直延伸。

　　「嗚哇！嚇到了～～！」

　　奏音嚇了一跳，陽葵不知為何哈哈大笑。

　　哎，我也明白人太過驚訝時那種沒來由想笑的感覺。

　　緊接著陽葵點燃煙火，這次是橘色光芒迸裂般發出啪滋啪滋的聲響。

　　「好燙！噴過來的火星比想像中還燙耶！救救我！」

　　陽葵怕得壓低姿勢，只筆直伸出一隻手臂，如此喊道。這回輪到奏音看著她笑了起來。

　　「小心燙傷喔。」

　　我這麼說著，手中拿著只有一個的蝴蝶炮。

　　我點火後擺到地上，連忙離開現場。

　　蝴蝶炮飛快旋轉著，不知為何朝著奏音的位置飛去。

　　「為什麼往我這邊來啦～～！」

　　奏音尖叫著四處逃竄。陽葵看了再度哈哈大笑。

　　當蝴蝶炮砰的一聲迸裂後，兩人像壞掉的玩具般笑個不停。

　　拜託，笑得太誇張了吧……

　　雖然我這麼想，但我自己的嘴角肌肉也不由得往上抬。

　　笑容真的有傳染力啊──和兩人生活至今，我現在最強烈地感受到這一點。

　　煙火的數量漸漸減少。

　　放過的煙火接連堆在水桶中。

　　白煙如霧氣般環繞著我們，彷彿只有這附近與現實隔絕，飄盪著一股不可思議的氣氛。

　　剛才在放煙火的人們好像先回去了。

　　變得更加靜謐的河邊空氣沁涼。

　　剩下的煙火不多了。

　　早知道就多買一點；雖然不太滿足，但是剛好吧。這兩種想法同時浮現腦海。

　　「最後果然還是要點仙女棒吧。」

　　「我懂。」

　　剛才跑來跑去的兩人現在蹲在地上，注視著仙女棒。

　　細微的聲響、黯淡的光芒，以及無聲墜地的結尾。

　　用言語形容就這麼單純而已，但這種煙火為何會讓人感到如此夢幻？

　　我們默默盯著啪滋作響迸射火花的仙女棒。

　　這是段寂靜的時間。

　　沒有人試圖開口說話。

　　也許我們三人都陶醉於這樣的氣氛中。

　　不久，奏音、陽葵和我所拿的最後的仙女棒接連燃盡。

　　突然間，一陣稍強的風吹起，在絕佳的時間點吹熄了蠟燭的火光。

　　一切都是那麼巧，讓我瞬間覺得好像電影中的一幕。

　　「結束了呢。」

　　「嗯……玩得好開心。」

　　「我也是，好久沒笑得這麼開心了。」

　　我開始回收蠟燭和水桶。

　　裝滿水桶的煙火殘骸就只是垃圾，不久前還帶給我們那麼多歡樂啊──一想到這裡就不禁有點寂寞。

　　從河邊走回小木屋的途中，奏音突然停下腳步。

　　「好棒喔……好多星星。」

　　我和陽葵也跟著抬頭仰望天空，數量多得從未見過的星星布滿天空。

　　「哇…………」

　　「真是壯觀……」

　　我不由得感嘆。

　　在家裡能看到的就只有一等星。

　　不過現在從這裡能看到的星星多到數不清的程度。

　　「那個該不會就是銀河？」

　　天空有一處微微泛紅。

　　穿過該處的黑色部分就像一條河流平緩地蜿蜒並延伸。

　　「我第一次在課本之外的地方看到……」

　　「我也是。這雖然像在說廢話，原來銀河不是只有七夕才能看到啊。」

　　「這不是當然的嗎？」

　　奏音面對大自然依舊我行我素，我不由得苦笑。

　　七夕啊。

　　之前沒寫在短籤上的心願突然掠過胸口。

　　那是無論如何祈求都不會實現的心願。

　　我們好一段時間遙望著天空。

　　「我啊……很重視和哥跟陽葵喔。」

　　奏音視線依舊固定朝向星空，突然如此呢喃。

　　「咦──？」

　　「坦白說，我想永遠這樣在一起，想要三個人一起生活下去。雖然我也知道絕對不可能，但我還是──」

　　奏音說到這邊戛然而止。

　　大概是說著說著，頓時百感交集吧，話語聲最後聽起來有些哽咽。

　　「我也是……駒村先生和小奏對我都很重要。我真的……不想分開，不想回去……」

　　陽葵接著說出的話讓我不由得看向她的臉。

　　先前她宣言要說服父母時的那份堅定已經不知去向。

　　像是注意到我心中湧現的不安，陽葵繼續說：

　　「但是──就這樣不回去的話，我將來肯定會一直無法回家……所以，我會回去。」

　　「陽葵……」

　　「我有在那時候搭上電車真是太好了，能遇見駒村先生真是太好了，能遇見小奏真是太好了……我真的發自內心這麼想。不只讓我白吃白住，還讓我有這麼多開心的體驗──真的是感激不盡……」

　　說到這裡，陽葵吸了吸鼻子。

　　「妳在哭什麼啦？又不是今天就要分開了。」

　　奏音嘴上這麼說，但聲音也因為哽咽而微微顫抖。

　　「……小奏還不是一樣。」

　　兩個人同時吸了吸鼻子，像是要遮掩羞赧般笑了起來。

　　「和哥沒在哭嗎？」

　　「我沒哭。」

　　確實有一點──不，該說百感交集吧。

　　不過，現在還不是時候。

　　「真的？只是因為四周很暗想混過去吧？」

　　「我真的沒哭啦。我去看號稱『萬人哭泣』的電影也從來沒哭過。」

　　「這好像不值得自豪耶……」

　　她們好像有點不敢領教。

　　不過奏音也沒說錯……

　　「嗯～～……我覺得駒村先生看可愛動物類的電影應該就會哭吧？」

　　「啊，我懂。感覺就是這樣。」

　　「…………」

　　輕率地回應好像會被她們捉弄，所以我什麼也說不出口。

　　而且我從來沒看過那類電影，無法想像自己會有什麼樣的反應。

　　話說，在這兩個傢伙眼中，我到底是什麼形象啊……？

　　這樣的疑問先擺一旁，我們剛才停下的腳步再度朝著小木屋前進。

　　回到小木屋，整理好雜物之後，我們立刻準備就寢。

　　平常這時間我們鐵定都還沒睡，但也許是歷經今天的種種活動，已經湧現睡意。

　　「駒村先生，小奏。」

　　關燈之後沒過多久。

　　在一片黑暗之中，陽葵呼喚我們。

　　「嗯？怎麼啦？」

　　「我真正的名字，叫作白虎院櫻花。」

　　「……………………咦？」

　　這句自白來得太過突兀。

　　沉默充斥在黑暗之中，過了好幾秒──

　　「為、為什麼突然講這個？」

　　奏音發出疑問，嗓音明顯變調。

　　我也同樣吃驚，很明白她的心情。

　　過去就算問了，她也總是堅持不回答本名──

　　「若要問我為什麼，其實……沒什麼理由。剛才看著星空就覺得是時候該說出口了。」

　　「這樣啊……」

　　這讓我比剛才更強烈地意識到離別的時刻已經迫在眉睫。

　　「那個，不好意思，可以再說一次名字嗎？」

　　「我叫白虎院櫻花。」

　　「該怎麼說，真是帥氣的姓耶……」

　　在我過去的人生遇見的人當中，帥氣程度大概堪稱數一數二。感覺會讓人憶起國中時想耍帥的心情……

　　如果我的姓氏是「白虎院」，我敢說我玩遊戲時也會用本名當作暱稱。

　　「是的……我也知道自己的姓氏非常獨特，所以我不願意說出本名。而且只要在網路上一查，馬上就會出現我家的劍道場……」

　　「原來是這樣……」

　　因為姓氏罕見，身分會輕易曝光，她才會一直以來都用假名自稱吧。

　　「櫻花啊──對了，字要怎麼寫？」

　　「春天的『櫻花』。」

　　「是喔……很可愛的名字。」

　　「謝謝……」

　　寂靜再度到來。

　　在這片黑暗中無法看清這時每個人露出什麼樣的表情。

　　也許有人翻身，只聽見床單摩擦的聲響。

　　「不過，我希望兩位一如往常叫我『陽葵』。因為我在這裡的名字一直都是『陽葵』……一直到我離開前，請讓我繼續當『陽葵』。」

　　「好。話說這樣對我也比較好……雖然是本名，要突然用『陽葵』之外的名字叫妳，肯定會不習慣吧。」

　　「我也是，要是駒村先生和小奏叫我本名，我可能也會反應不過來。」

　　兩人對彼此輕聲笑道。

　　「話說，『陽葵』這個名字是從哪來的？隨便取的？」

　　「不是。是在我尊敬的那位同人作家筆下的漫畫中登場的角色名字。」

　　「這樣啊。」

　　原來不是隨便取的名字。

　　「雖然那是荒廢的世界，那個角色卻總是那麼開朗率真又堅強，擁有許多我所沒有的東西──根據作品的後記，名字似乎取自向日葵，讓我覺得：『原來如此，真是人如其名！』因為我的名字也是花，讓我更有親切感了。」

　　「哦～～……」

　　陽葵滔滔不絕地說著，語氣欣喜雀躍。

　　在這之後，陽葵繼續說著那角色有多麼積極又堅強，世界觀和故事有多麼精妙，熱情洋溢地高談闊論。

　　這次露營居然是以御宅族談論對角色的熱愛結尾，我事先完全想像不到……

　　不過，我覺得這很符合陽葵的個性。

　　不知不覺間，奏音發出了平穩的呼吸聲。大概到達極限了吧。

　　不久，陽葵的說話聲也停止了。

　　我再度閉起眼睛，浮現的念頭是「今天有來這趟真是太好了」。

　　雖然荷包變瘦了，這些錢花得值得。

　　滿足與寂寥，興奮與憂傷。

　　在許許多多的感情翻騰之中，我也進入了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