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話　返家與女高中生

　　　　第1話　返家與女高中生

　　夏天的傍晚，天色還很明亮。

　　我和陽葵沒有打開電燈，坐在飯廳的椅子上。

　　陽葵把雙手夾在大腿之間，瑟縮著身子，俯著臉。

　　我則是雙手抱胸，仰望著再熟悉不過的天花板。

　　到家之後，我和陽葵自然而然地坐下，但我們依舊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飯廳內像是積了雪，凝重又冰冷的氣氛充斥其中。

　　我仰頭望著天花板，回憶起陽葵到家之後說的話。

　　『我家……我家從祖父那一代起就在經營劍術道場……門下出了不少打進全國大賽的人，在業界算是滿有名氣的……』

　　陽葵家似乎在經營劍術道場。

　　我記得她以前的確說過「國小時練過劍道」，但我實在想不到她老家居然是傳授劍道的那一方。

　　毫不理會房內的氣氛，鴿子悠然的叫聲傳來。看來似乎有鴿子駐足於陽台。

　　「咕嚕咕咕～～」接連不斷響起的鴿鳴讓我覺得心情輕鬆了一些。

　　這個嘛……

　　我就這樣一直沉默下去也不是辦法。

　　「陽葵。」

　　「啊，是！」

　　陽葵的聲音變調了。

　　因為我也會跟著緊張起來，拜託別那麼驚訝。

　　「剛才看到的那位女性，和妳很熟嗎？」

　　「是的……」

　　「所以說，她知道妳的興趣才會跑到那邊找妳。」

　　「我想是這樣沒錯……」

　　「既然如此，日後不要靠近那一帶比較好吧。」

　　「我會的……對不起，駒村先生，要不是我說順便去書店一趟，也不會變成這樣……」

　　「話雖如此，還沒被她發現吧？妳打工的地方距離那邊還有兩站嘛。」

　　只要那個人鎖定那個地方持續尋找，找到陽葵打工場所的可能性應該很低。

　　……但願真是如此。

　　「離打工地點是還有一段距離……」

　　「還是趁這機會回家？」

　　「────！」

　　陽葵原本垂著的臉頓時抬起。

　　儘管沒有說出口，那張哭喪的臉龐已經清楚代表了她的心情。

　　我輕聲嘆息。

　　「既然妳的想法沒變，也只能比過去更小心生活。我想到頭來還是只有這個答案吧？」

　　「說的……也是……」

　　陽葵再度低下頭。我也拿不出比這更好的答案。

　　現在說「回家去吧」是很簡單，但是都讓她住到今天了，事到如今才這麼說，就成年人來說未免不負責任，這樣的想法同樣存在。

　　如果我打從一開始就能更冷酷──

　　就算奏音替她求情，我還是堅持拒絕的話。

　　如果我當初立刻把陽葵帶到警察局。

　　如果我在車廂中沒有向她搭話，視而不見──

　　當我想著這些無從改變的過去時，玄關大門發出喀嚓聲響開啟。

　　是奏音回來了。

　　「喔，妳回來啦。」

　　「小奏，歡迎回來。」

　　「我回來了……」

　　奏音一面脫鞋一面用無精打采的聲音回答，視線也沒有轉向我們。

　　「沒什麼精神耶，園遊會真的很累嗎？」

　　「嗯……有一點……」

　　奏音依舊沒有看向我。

　　我對她的態度感到不太對勁。

　　就單純的疲憊而言，似乎有哪裡不太尋常──

　　該不會她還在介意我午休時說的話？

　　「不好意思，今天晚餐做點簡單的可以嗎？」

　　「不用，小奏今天請好好休息。今天晚餐就由我和駒村先生來做！」

　　「咦！」

　　「咦──！」

　　聽了陽葵的提議，不只是奏音，連我也嚇了一跳。

　　等等，妳沒跟我商量過耶。

　　陽葵雙手緊緊握拳，撇著嘴，鼻子猛然噴氣，對我投出的眼神綻放燦爛光芒。

　　我感受到一股無言的壓力：「駒村先生，我們加油吧。」

　　哎，至少該讓奏音好好休息一天。我的確也有這樣的想法。

　　今天就稍微努力一下吧，況且應該也能轉換心情。

　　「真的沒問題……？」

　　奏音神色不安地看向我。

　　她的表情或多或少刺激了我的自尊心。

　　「沒問題。妳住在這裡之前，我可是一個人獨自生活喔。」

　　「但是幾乎沒有自己下廚吧？」

　　「是沒錯──不過也不是毫無經驗。」

　　然而不知奏音有何不滿，只見她露骨地皺起眉頭。

　　這時多信任我一點也無妨吧？我有點難過耶……

　　但是仔細回想起來，自從兩人住進家裡，我確實不曾為兩人好好做過一頓晚餐。早餐也只是烤吐司而已……

　　這麼一想，我更是有幹勁了。

　　「就這樣，奏音先去洗澡。」

　　「嗯…………我知道了。」

　　不容反駁的命令口吻一出，奏音也認命了吧。她從客廳拿了換穿衣物，走向盥洗室。

　　「小奏好像真的很累耶……」

　　奏音關上盥洗室的門之後，陽葵輕聲呢喃道。

　　我無以回應。

　　如果她那副沒精神的模樣原因真的出在我身上──

　　自胸口湧現的罪惡感透過血管傳遍全身。

　　在奏音洗澡的時候，我就按照剛才的宣言，和陽葵一同努力做晚餐。

　　一開始是陽葵提議的，但負責指揮的是我。

　　起初陽葵想切洋蔥，但她手握菜刀的動作看起來實在太危險，我硬是搶過來自己切。

　　我覺得光是在一旁看都會折壽。

　　拿出幹勁是很好，要是因此受傷可不是鬧著玩的……

　　至於我自己切洋蔥的技巧，就經驗不足的人來說還算可以吧。儘管如此，和奏音相比還是生澀許多。

　　當我這麼想著時，眼淚不由自主從眼眶掉出。

　　我突然想問：人類為什麼會選擇這種會對眼睛造成強烈刺激的植物作為餐桌上常見的食材……

　　疑問就先擺一旁，我一面流淚一面切完洋蔥，然後扔進平底鍋。

　　這時陽葵說「請用」，對我遞出了面紙。

　　「謝了。」

　　我摘下眼鏡，立刻用面紙拭去淚水。

　　我的眼角餘光看見輪廓模糊的陽葵一直注視著我。

　　「不要一直看啦……」

　　雖然是不由自主流出的淚水，被人盯著看還是會不好意思。

　　「呵呵呵，只是覺得拿掉眼鏡的駒村先生很可愛。」

　　「啥──！」

　　可愛？

　　有生以來從沒有人這麼說過，讓我不由得嚇一大跳。

　　而且還是被比我年輕許多的女生這樣講，讓我感覺非常害臊。

　　「不要捉弄大人啦。」

　　「我沒有捉弄啊。眼睛比想像中大耶。雖然拿掉眼鏡後會變美型是漫畫的常見橋段，我感覺明白了理由。鏡片會讓眼睛看起來比原本的小啊，原來如此……」

　　從陽葵隨口說出的「可愛」二字當中感覺不到特別的用意。

　　甚至讓我覺得自己這麼驚慌實在是浪費精神。

　　「話說回來，光是拿來切就能讓人流淚加上顯露戴眼鏡角色的真正長相，洋蔥真是方便的道具呢。」

　　看待事物的角度果然還是繪師啊。

　　「方便」的定義和我的常識有點不同……

　　「不要講什麼角色，況且我又不是漫畫人物。」

　　我再度戴上眼鏡，接下來開始切青椒和豬五花。

　　不只是「可愛」，「美型」這個字眼同樣讓我莫名介意，有種渾身不對勁的感覺。我輕輕甩頭，想立刻忘掉這種感覺。

　　「好。這樣就可以了吧？」

　　我以調理筷夾起用平底鍋炒好的蔬菜和肉，直接用手指捏起，送進口中。

　　「嗯，烤肉醬果然方便好用。」

　　廚藝不算好的我也不會失敗的調味法，烤肉用醬料。

　　蔬菜和肉的調味都相當適中，我個人很滿意。

　　順帶一提，我比較喜歡辣味烤肉醬，不過奏音和陽葵似乎都不太喜歡吃辣，因此放在冰箱裡的醬料都是甜味的。

　　哎，甜味也有甜味的美味之處就是了。

　　「原來是這樣，很值得參考呢……這道菜我應該也能做好。」

　　在一旁看的陽葵露出認真的眼神，呢喃說道。

　　雖然是單身男性的簡易料理，陽葵學起來應該也有益無害。

　　畢竟沒必要每一餐都吃得那麼講究。

　　「不過在這之前，妳得先矯正菜刀的用法才行。」

　　「嗚……我會加油。」

　　回想起來，上次她做肉醬義大利麵的時候好像沒用到菜刀。

　　哎，這種事也是熟能生巧啦。我自己用菜刀的技巧也沒好到能對別人說教。

　　「啊，駒村先生，鍋子裡的水好像滾了喔。」

　　我看向在旁邊的瓦斯爐上煮的水，確實正咕嚕咕嚕地冒泡，開始沸騰了。

　　這是要用來做味噌湯的開水。

　　「好，先關火，加入高湯粉，再把味噌溶進去。之後放進豆腐和油炸豆皮就好了。」

　　「好的。」

　　回想起來，在老家喝到的味噌湯每次料都不一樣。也許是因為這樣，我對味噌湯的料並沒有特別的堅持。

　　哎，之前獨自生活時喝即食味噌湯也沒什麼不滿。

　　不過麻煩奏音做飯才讓我真正體認到即食的味道果然差很多。

　　啊，我這時才想到加點洋蔥也許不錯，不過太遲了。

　　「這包炸豆皮已經切好了耶。」

　　陽葵從附有夾鏈的袋子中取出幾片油炸豆皮，放進鍋中。

　　「是啊，方便總是好。」

　　若非看到奏音買回家，我大概永遠不會知道有這種能節省功夫的食材。

　　奏音過去買回家的備用食材，我也大略看過，坦白說對我很有參考價值。

　　以後回到獨自生活，購物的選擇也會和過去大不相同吧。

　　不過像這樣兩人合作做晚餐，感覺就好像夫妻──我又在想什麼啊！

　　自己的思考讓我急遽感到尷尬。

　　恰巧就在這時，奏音走出盥洗室。因為剛才我胡思亂想那種事，一瞬間不由得心驚。

　　奏音把毛巾披在頭上，一面搓揉濡濕的頭髮一面走向客廳。

　　「晚餐已經做好了喔。」

　　「嗯。頭髮吹乾就馬上吃。」

　　確定奏音立刻就把吹風機的電源線插進插座，我再度轉身面對瓦斯爐。

　　這時陽葵正驚慌失措地盯著白色塊狀物四散而變髒的瓦斯爐。

　　怎麼突然間變成這樣…………

　　「對、對不起，駒村先生。有一些豆腐掉出來了……」

　　「……我之前就覺得，陽葵妳還真是笨拙耶。」

　　「嗚嗚。對不起～～……」

　　畫圖技術應該相當靈巧，但是和下廚似乎沒有任何關聯。

　　我面露苦笑，取出抹布。

　　「我吃飽了。」

　　奏音雙手合十如此說道。陽葵和我晚了一些也跟上。

　　吃完自己做的飯之後這麼說，有種稍微特別的感覺。和平常對奏音表示感謝的心情又不太一樣。

　　順帶一提，奏音對我做的蔬菜炒肉的感想是：「烤肉醬真的超好用吧？」

　　嗯，果然烤肉用的醬料在減少勞力方面最方便啊。和奏音意見相同讓我有點開心。

　　也許是因為奏音講了和我同樣的話，陽葵在聽見的瞬間不由得噗哧一笑。

　　「對了，奏音，我拍了很多今天園遊會的照片，妳要嗎？」

　　「啊，嗯……之後再傳到我的手機。」

　　「駒村先生，等會請讓我看一下。我還想再看一次小奏角色扮演的模樣，而且要看到烙印在眼底。」

　　「啥──！很難為情啦，不要這樣！」

　　「呵呵呵，我偏要看。」

　　「討厭啦，陽葵～～！」

　　兩人用不帶力道的拳頭互打，嬉鬧起來。

　　沒有攻擊力的拳擊最後演變成互相搔癢。

　　「啊哈哈哈！等等！小奏，那邊不可以──！啊哈哈哈哈！」

　　「呵呵，陽葵還不是一樣，呵呵，那樣犯規啦──！」

　　兩人純真的笑聲此起彼落。

　　回到家之後，這時才終於看到奏音的笑容，我不禁放下心，跟著揚起嘴角。

　　奏音吃飽後早早就刷牙，鑽進客廳的被窩中。

　　雖然她說「電視和電燈都不用關」，我還是感到介意，就關掉了電視。

　　奏音似乎就這麼在被窩中睡著了，不久便聽見她規律的呼吸聲。

　　「駒村先生，我今天也要早點睡喔。」

　　陽葵在奏音身旁鋪好棉被，對我小聲說道。

　　我也決定今晚不喝酒，早點上床睡覺。

　　在平常肯定還沒就寢的時間關掉房內的燈，有種奇妙的感受。

　　躺在床上，首先浮現腦海的是奏音無精打采的身影。

　　到頭來，奏音還是沒有針對原因多說什麼，也可能只是單純很累吧。

　　大概是今天發生了太多事，我沒有多想，很快就進入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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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奏音用棉被蓋住頭。

　　明明說了不用關電視，和輝好像還是關了電視。

　　房間內一片寂靜。

　　聽見的只有陽葵準備就寢的聲響，以及自己的呼吸聲。

　　胸口無從排解的陰霾，在閉上眼睛之後感覺更加鮮明。

　　原因有兩點，其中之一是沒辦法把母親回覆的訊息拿給和輝看，另一點則是午休時和輝說的話。

　　雖然想仔細思考，濁流般的情感卻支配了理智和心靈，到頭來腦海沒有浮現任何字句。

　　此外，強烈的睡意更是妨礙奏音的思考。

　　（今天真的累了……明天再說……）

　　奏音閉上眼睛，沒多久意識就被塗成一片漆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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