祕密信件
祕密信件
「小蒂也想收到信!」
蒂安娜這麼大喊。
「那我就來寫給妳吧。」
凱因立刻在書桌上攤開便箋。
午茶時間後是堤爾諾亞老師的魔法課時間。由於老師有捎來會晚點抵達的聯絡,現在三個小孩都窩在凱因房間休息。
凱因在信上寫了早上去王城,停在樹枝上的小鳥看起來很可愛的事。王城中庭裡開了聽說花語是「新月的夜裡小心背後」的黃色狄莉格斯。還有今天的蒂安娜也非常可愛。
「那是要怎麼做來著?」
將羽毛筆放回筆架的凱因,歪過頭回想著前世的記憶。他試著回想起去跑外務時收下的幼兒園老師給的信。這類信件會摺成愛心、襯衫或人形等各式各樣的形狀,非常可愛。一心想討幼兒園裡的小朋友們歡心,記得有請老師教摺法才是,但不管怎樣就是沒辦法完全想起來。而且摺得太過複雜讓妹妹攤不開就沒有意義了,總之先試著摺成魚的形狀,再拿筆點兩下畫出眼睛就完成了。
「完成了!」
凱因站起身來,雀躍地踩著小踏步靠近妹妹坐的沙發。他轉了一圈跪下便恭恭敬敬地獻上信紙。
「這是我寫給蒂安娜的信喔。」
蒂安娜接下信紙,表情立刻亮了起來。
「是魚耶!」
她用雙手抓住信紙,先是舉得高高地端詳,又翻過來看看背面。來來回回轉了好幾圈,又單手抓著像在半空悠游一樣地玩過一輪,才回過神來注視哥哥的臉。
「這不是信!」
以為自己被草率應付的蒂安娜鬧脾氣地瞪著哥哥,但凱因只是更加陶醉地堆滿笑容坐到妹妹身旁,並看向她手中。
「這是信喔。來,妳從這邊拉開看看。」
這麼說著就伸手覆在妹妹的手上,一起拉開拆信的地方。原本摺成魚型的信便隨之鬆開,變回一張便箋的模樣。
「呼喔喔喔。變成信了!」
為了讓妹妹讀得懂,凱因盡可能挑選簡單的詞句寫下。拚命地讀著哥哥給的溫柔信紙一邊擺出很了不起的樣子說著「原來如此、原來如此」,並一邊看信的蒂安娜真的相當可愛。
蒂安娜下意識模仿父親在過目工作上的信件時,也常會一邊這麼說的小動作,這實在太可愛了怎麼辦啊。要是將這副模樣錄下來並拿給父親看,他說不定會氣死。我自己都要被萌死了啊!凱因抱著自己並在內心如此大喊。這個世界沒有可以留下影像的機器真是太可惜了。將來放棄成為法務部公務員的夢想,轉而去當堤爾諾亞的弟子,開發攝影魔法好像也滿不錯的。凱因連轉換人生跑道都納入視野中。
蒂安娜開心地看了信紙好一陣子,但這時又突然驚覺般睜大雙眼,面對哥哥探出身子。
「不是啦!小蒂想收到像母親收到的那種信!」
「母親的信?」
「請把這個摺回魚的樣子,哥哥!」
「啊,是是是。」
看來蒂安娜想要的信,並不單純只是把一段訊息寫在紙上。母親收到的信是什麼?凱因費解地歪過頭。是想像母親那樣收下信嗎?也就是說問題出在收信方式?
究竟是什麼?今天有發生什麼事嗎?一邊將寫給妹妹的信摺回魚型,凱因在內心回顧過去發生的事情。
今天難得母親也來了,一家三口一起在午茶廳度過了午茶時間。
由於時節進入秋天,在庭院喝茶會開始覺得有些涼意,因此貴族夫人們舉辦茶會的次數也減少了。再過一段時間就會迎來冬天,接下來以在暖爐裡點火的沙龍舉辦茶會就會成為主流,到時候次數又會變得頻繁了吧。
不過冬天的夜晚比較早降臨,時間也比較漫長,因此比起茶會,反而是出席晚餐餐會的次數會增加。因此茶會不會像春夏季節那麼頻繁。
現在正處於這樣的閒散時期,所以母親說她不太常出門,會待在家裡。母親溫柔地笑著對女兒說「有一陣子可以一起喝午茶了呢」。總之大概就像這樣待在午茶廳裡開心地閒聊,喝著茶吃點心。然後……
這麼說來,母親在一家三口在享受午茶時收到了一封信。母親從恭敬地將放著一封信的銀色信件托盤拿了過來的管家帕雷潘托爾手中接過信件跟拆信刀,就拆開用蠟封住的信封並拿出信紙來看。
「喔~喔~原來如此。」
回想到這裡,凱因握拳敲了一下手掌並點了點頭。蒂安娜恐怕是想要人將信放在銀色的信件托盤上,並恭敬地交給她吧。
「我完全懂了。」
如此一來必須要有某種程度上的準備,沒辦法立刻重現。
「蒂安娜,我會再次寫信給妳喔。但在收到信之前要花點時間,所以妳再等一下下吧。」
「好!」
蒂安娜相信只要哥哥說可以做到,就一定能做到。興奮又雀躍的心情讓她在沙發上跳來跳去。
就在他們玩鬧時,晚到的堤爾諾亞老師也抵達了,魔法課便就此開始。
「信?是嗎~」
堤爾諾亞老師懶洋洋地坐在沙發上看著剛才給蒂安娜的那封摺成魚型的信。並且做出跟蒂安娜一樣,一下子翻過來,一下子又透著光看,並用單手捏著讓魚悠哉地在半空中游來游去。
「為什麼要摺成這種形狀呢?」
「因為可愛。」
凱因攤開土魔法的魔術理論書放在腿上。眼前放著一個什麼都沒種的盆栽,並直接將右手伸進去一下子握住土壤,一下子又鬆開。現在正是為了學會土魔法,而加深與土相互了解的階段。
為了學會火的初級魔法,蒂安娜在抄寫咒語。伊爾凡雷諾則是重複在生的雞腿肉上劃一刀再治好的過程。堤爾諾亞好像就是為了得到這塊新鮮的雞腿肉才會遲到。要是不夠新鮮,就無法成為治療魔法認定的對象。這讓凱因覺得治療魔法對於生物的判定也滿微妙。
「摺得這麼複雜,是有著『不讓其他人看到信件內容喔~』的意思嗎~?」
「不知道耶,我想應該沒那麼複雜。」
畢竟這只是為了討幼兒園的孩子歡心才會做的練習。印象中在中學時,班上女生也有這樣做過,終究只是小孩子的遊戲。凱因認為除了可愛之外應該沒有其他含意。
「如果用只有寄件人跟收件人知道的摺法,要是傳遞途中被人偷看馬上就會知道了吧~?因為偷看的人摺不回去啊。」
「封蠟原本是這樣的作用嗎?」
「封蠟用的印章隨便就能偽造出來了啦!」
凱因比較驚訝的是老師說可以偽造這點。那就代表著技術上任誰都做得到的意思嗎?還是以堤爾諾亞老師的能力來說,利用魔術就辦得到的意思呢?有點害怕到問不出口。
「對~了!說到祕密信件,只要用魔法下點工夫就能寫出有趣的信喔~」
這麼說著並深深坐進沙發,堤爾諾亞老師取走一張蒂安娜抄寫用的紙,順手寫下一些內容摺成四摺。
「伊爾呀,你看一下這封信~然後呢,看完請發出聲音說『詳情已閱』喔。」
一直在跟雞腿肉對峙的伊爾凡雷諾聞言就將刀子放下接過信件。在打開看完信件內容便開口說出「詳情已閱」。
「哇啊!」
伊爾凡雷諾手中冒出小小的火苗,下個瞬間火焰連同信紙全都不見了。停下正在抄寫的手,蒂安娜雙眼閃閃發亮地看著伊爾凡雷諾的手,還興奮地不斷用鼻孔噴氣。
「老師!剛才那是怎樣?信消失了嗎?」
伊爾凡雷諾察覺探出身子逼問老師的蒂安娜就要打翻墨水瓶而連忙閃開。
「只要精通魔法,就能寫下在對方看完之後消失的祕密信件啦!這可是為了保住機密的延遲魔法喔~好啦,凱因少爺要怎麼解釋呢~?」
堤爾諾亞老師用雙手食指指著凱因,將話題拋了過來。
「嗯~」右手一邊捏著土壤的凱因發出沉吟。
「因為可以在中途停止詠唱,將魔法發動的時機調整到最後一句話嗎……?我想想,現象是延燒,目標是紙張,發動是『詳情已閱』嗎?咦~?」
魔法詠唱是有規則的。初學者能透過詠唱變成定型文的咒語使用固定的魔法。到了進階者的階段,只要遵循詠唱魔法的規則詠唱出獨自的文句,就能使用魔法。讓凱因絞盡腦汁的地方是讓魔法並沒有在寫信的當下發生,而是在對方看完才發動的伎倆。
堤爾諾亞饒富興味地看著學生苦惱的樣子。
「這就當您的作業吧~」
沒等凱因給出答案就馬上換了話題。坐在沙發上的堤爾諾亞把整個身體轉而面向蒂安娜,對她露出像在設下惡作劇陷阱般的表情揚起竊笑。
「那麼,蒂安娜小姐。祕密的信件在看完之後,有時不是燒掉就是撕掉當作從來沒發生過這麼一回事,即使不用像現在一樣對紙張施加魔法,也有好方法呢~」
「祕密信件是怎樣的內容呢?」
「祕密就是祕密喔。像說魔導師團長或是近衛騎士團副團長的壞話之類。」
「壞話。」
在蒂安娜像隻鸚鵡一樣複誦前,堤爾諾亞老師就又拿出一張紙,隨手寫下內容之後摺成四摺。
「假設呢,這就是我收到的祕密信件。」
堤爾諾亞老師用手指捏著信紙晃了晃,蒂安娜則是定睛地注視著。
接著眼前的信件一角突然著火並靜靜地延燒開來,直到幾乎要燒光,堤爾諾亞老師便鬆開手讓紙張往下掉。紙張在完全落地前就已經燃燒殆盡。
「信件燒掉了呢。」
「沒錯。這是單純用火魔法燒掉。既然出身在公爵家,往後想必也會收到祕密信件吧~要學好這個『燒掉信件的魔法』喔~」
今天的魔法課因為信件而離題,變成「大家一起燒掉信件」的聚會。這是在上堤爾諾亞老師的課時常有的事。
並沒有特別在意的凱因轉而跟妹妹一起練習這種魔法。
還不是很會控制魔法的蒂安娜,有時要在指尖燃起一點小火苗,卻會出現熊熊燃燒的火焰,並波及到一起練習的凱因還燒焦他的瀏海,有時則是伊爾凡雷諾為了保護蒂安娜而讓襯衫的袖子被燒焦。
說不定老師是想讓她透過燒掉小小張的紙片而學會控制魔法。
「小小的火焰啊延燒掉手中的信吧。」
由於蒂安娜不擅長控制魔法,即使詠唱著「小小的火焰啊」也會出現一大把火。在她小手中的紙張,不像堤爾諾亞老師那樣慢慢燃燒,而是一口氣燒光。
堤爾諾亞老師無論遇到任何狀況都會樂在其中,但面對這個狀況難免還是皺眉露出傷腦筋的表情。
「蒂安娜小姐真是豪邁啊。這下子該怎麼辦呢?」
由於燒掉信件這個目的已經達成,魔法就不算失敗。然而使用了威力超乎必要的魔法,就代表消耗了超量的魔力。這樣太沒效率。為了進到下一個階段,堤爾諾亞老師很想讓蒂安娜學會控制。
本來以為要燒掉一小張信件,就能使出小小的火焰,但事情還是沒有想像中那樣順利。
「蒂安娜小姐在面對開心及喜歡的事情時,就能發揮專注力了呢。有沒有可以只用出一點點魔法的有趣點子呢~」
在苦惱不已的堤爾諾亞面前,凱因也燒掉了手中摺成四摺的信件。從手指捏著的另一端點燃小小的火焰,並緩緩延燒過來。
「像這樣慢慢燒起來的感覺也很帥氣呢~相當硬派。但對蒂安娜小姐來說,『轟』地燒掉比較帥氣吧~」
由於伊爾凡雷諾無法使用火系魔法,因此沒有參加燒掉信件大賽。而且治療魔法也漸漸對雞腿肉起不了作用了,他便站到凱因身後待命。
「節能魔法啊……蒂安娜用起來也會覺得開心的節能魔法。嗯~」
盤起雙手抱胸,在苦思的同時一邊朝著妹妹瞥眼一看,只見她寫下了另一張要拿來燒掉的信紙。
「母親多吃了一塊點心」。
……這算壞話嗎?妹妹的祕密信件內容太令人莞爾,凱因不禁笑了出來。
「收下的祕密信件確實可以自己燒掉就好,但要寄出祕密信件的話,用一開始給你們看的延遲魔法比較有效呢~」
說完,堤爾諾亞老師就開始抱怨起之前為了準備王族要用的,施展了延遲魔法的紙張而加班的事情。好像還有收件人以外的對象打開信封就會自己燒掉的魔法。
「啊!」
聽堤爾諾亞老師說了這麼多跟信件有關的魔法,凱因想到了一個點子。他在沙發上扭過身子,並在椅背上探出身子叫了伊爾凡雷諾。
「拜託你一下。」
凱因說了希望他去準備的東西之後,伊爾凡雷諾點了點頭就離開房間。
「凱因少爺,您要做什麼呢?」
「我也想用一個跟祕密信件有關,大概是連老師都不知道的魔法喔。」
凱因這麼說著,就朝堤爾諾亞眨了眨眼。
凱因說著「不可以看喔!」,就離開沙發到靠著牆邊的書桌寫信。伊爾凡雷諾站在他身邊,讓坐在沙發上的妹妹跟老師看不到他在幹嘛。
好一陣子房間裡都只聽得到羽毛筆在書寫時跟紙張的摩擦聲,接著又傳來為了盡快讓墨水乾掉而「呼~呼~」的吹氣聲。堤爾諾亞老師在問蒂安娜「你們都不用吸墨章嗎~?」的時候,凱因將信紙摺好放入信封,滴下封蠟再按上袖釦。凱因還沒有專屬的封蠟章,但想重現「母親的信」的方式交給蒂安娜,所以才會用袖釦替代。
凱因將寫好的信交給拿著銀色信件托盤的伊爾凡雷諾。這是在凱因要他準備許多道具時,也向管家一併借來。
雖是只有走個五大步的距離,伊爾凡雷諾還是將上了封蠟的信件放在銀色托盤上,畢恭畢敬地走了過去。來到坐在沙發上的蒂安娜身邊時便跪下,並像要奉上般遞出托盤。
「蒂安娜小姐,有您的信。」
看到對方一臉認真的樣子,蒂安娜不禁嚇了一跳。但她大致上掌握了現在是什麼情況,便配合地笑到瞇起雙眼。
「謝謝你,伊爾。」
蒂安娜學著母親在午茶時的舉止,一臉從容地俐落收下信件,但她小巧的鼻子開始抽動起來,嘴角也禁不住不斷上揚,完全沒有藏好喜悅無比的情緒。
只要將信封拿歪,餘溫尚存的封蠟邊角就會翹起來,就算不用拆信刀也能輕鬆拆開。從打開的信封裡拿出便箋,蒂安娜將摺好的紙張在手邊攤開。
看到她確實收到信,凱因也從書桌來到沙發旁。他沒坐下,只是站在蒂安娜身後。隔著妹妹的頭一探,眺望著她看信的樣子。
「怎麼了嗎,蒂安娜小姐?」
堤爾諾亞看蒂安娜在打開便箋後,一下子歪著頭,一下子把信紙翻過來看的樣子便這麼問。蒂安娜一臉傷腦筋地仰望站在身後的哥哥,將便箋放在矮桌上。
「哥哥,你放錯信紙了嗎?」
「哎呀,一片空白呢。」
蒂安娜從信封裡拿出來的信紙是一片空白。凱因剛才確實有拿著羽毛筆發出書寫東西的聲音,但收到的信卻是全白的,因此感到困惑不已。
「不,好像還可以看到一點點……淡黃色的線?」
從桌子上拿起便箋的堤爾諾亞老師,邊換著來自斜下方光線的角度邊移動紙張,仔細查看。
「這是祕密信件喔。」
凱因說完就從老師手中拿回便箋,讓指尖燃起小小火苗在便箋下方晃了晃。
為了不把紙燒掉,隔了一點距離用小小的火苗烘烤著。這時隨著火苗烘烤的地方就開始浮現褐色的文字。
「出現文字了!」
「咦?這是怎樣好厲害。這是怎麼回事?」
蒂安娜跟堤爾諾亞紛紛湊過來看凱因手上的便箋,伊爾凡雷諾也在隔了一點距離的地方踮起腳尖看。
「是要烘烤出來。利用的是用檸檬汁在紙上寫下文字的部分會比其他地方還更容易燒焦的特質。」
「小蒂也要玩!」
當信紙接近一半的文字都浮現出來的時候,凱因就將便箋交給蒂安娜。
「要用小小的火焰,輕輕喔。要是太過靠近,火焰碰到紙的邊邊就會燒掉了。」
「好!」
聽了凱因的叮囑,蒂安娜給出很有精神的回應。但她總是只有回答會特別有精神。
果不其然,蒂安娜把信燒掉了。有時是指尖燃起的火焰太大,有時是一開始冒出了小小火苗,但太過投入火就越來越大。
「啊哈哈哈。真有趣呢!而且剛好可以當作練習喔!」
面對笑得很開心的老師,蒂安娜則是生著悶氣地嘟著嘴。有一半焦掉變成全黑的便箋也被放到桌子上。
「啊哈哈哈!蒂安娜小姐,我會寫祕密信件給您喔!請您務必在讀過後,回信給我吧!知道嗎!如果收到符合內容的回信,再教您更厲害的魔法喔!知道嗎!」
輕輕拍著蒂安娜肩膀的堤爾諾亞老師,很開心地留下課題。蒂安娜在那之後有好一段時間悶悶不樂,但到了晚餐前收到堤爾諾亞老師寄的,由管家帕雷潘托爾放在銀色信件托盤上交付給她,用封蠟封印住的正式信件時,心情就好了起來。
在那之後好一陣子,凱因跟妹妹之間流行起祕密信件遊戲。由於伊爾凡雷諾必須頻繁地去向帕雷潘托爾借托盤,後來總算給他一個專用的銀色托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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