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龍般的咆哮與天使的撒嬌

　　恐龍般的咆哮與天使的撒嬌

　　伊爾凡雷諾成為凱因的侍從後過了半年左右。在這段時間迎來各自生日的兩人現在七歲。蒂安娜則是四歲。

　　「呀哇啊啊啊啊啊啊！」

　　恐龍在遠方嚎叫般的哭聲突然響徹走廊。

　　是蒂安娜的聲音。

　　凱因打斷家庭教師的授課朝著走廊探頭一看，只見激動大哭的蒂安娜，跟一臉困擾又不知所措的居家女僕正站在那邊。

　　「怎麼了嗎？」

　　「迪麗娜不給我羽毛筆──！」

　　「羽毛筆？」

　　走到她們身邊，才想問居家女僕發生了什麼狀況，蒂安娜就搶先跑過來告狀。可以看到居家女僕迪麗娜手上正拿著一支用漂亮藍色羽毛做成的羽毛筆。

　　看來是蒂安娜想要，但被拒絕了。

　　「迪麗娜，那是很重要的東西嗎？」

　　抬頭一看，只見迪麗娜點頭如搗蒜。大概是因為惹哭蒂安娜，只見她一臉鐵青。

　　既然如此，當然不想強行奪走對方重要的東西，也必須教導蒂安娜那是不對的行為。

　　為了不讓蒂安娜變成反派千金，凱因認為就必須讓她理解不能這麼做的道理。

　　「……迪麗娜，妳可以跟我說那是在哪裡買的嗎？」

　　「是兒子做給我的……」

　　原來如此，是非賣品。那當然不是隨隨便便就能給別人的東西。

　　凱因屈膝看著蒂安娜的眼睛，她吸了吸鼻子便不再哭泣。

　　「蒂安娜，那支羽毛筆是迪麗娜很重要的東西。是她家人送的禮物喔。」

　　「嗯……」

　　「蒂安娜，如果有人跟妳要我送給妳的東西，妳會給人家嗎？」

　　「不要！哥哥給我的東西是我的寶物！」

　　（聽到了嗎？欸，你有聽到嗎？她說我送的東西是寶物耶！這天使是怎樣！真心天使！啊啊啊啊啊救命，蒂安娜真心太可愛。）

　　凱因轉過頭用眼神向跟在身後的伊爾凡雷諾如此傾訴，但對方卻撇開視線不予理會。強忍著差點就要傻笑出來的表情，凱因溫柔地撫摸著妹妹的頭。

　　「就跟蒂安娜不想把寶物給別人一樣，迪麗娜也不想把寶物給別人啊。」

　　凱因如此諄諄教誨，蒂安娜流露出聽懂的表情，抬頭看向迪麗娜。

　　「這是迪麗娜的寶物嗎？」

　　伸出短短的手指，指向那個藍色羽毛筆的蒂安娜真是有夠可愛。

　　「是的，這是我的寶物。」

　　迪麗娜悄悄將藍色羽毛筆抱在胸前。

　　「對不起」見狀，蒂安娜消沉地對她道歉了。

　　（看到了嗎！欸，你有沒有看到！我們家的蒂安娜是會向人道歉的乖孩子喔！）

　　侍從依然沒有搭理凱因這麼傾訴般的視線。

　　「好棒喔喔喔喔喔。蒂安娜會乖乖道歉，真的好厲害！」

　　不斷搓揉妹妹的頭，接著更將她緊緊抱入懷中。

　　只要好好解釋她就懂。才四歲就知道做錯事要道歉！很聰明吧！我們家蒂安娜這麼棒！真心天使！

　　「蒂安娜，妳把耳朵靠過來。」

　　湊近她的臉這麼一說，蒂安娜就歪過頭把耳朵靠了過來。啊～不行真的有夠可愛。靠上妹妹的耳邊，凱因便教她拜託人的方法。

　　於是蒂安娜就忸忸怩怩地走到迪麗娜身邊，可愛地仰望她，並撒嬌般要求說：

　　「迪麗娜……那個，我想拜託妳的兒子……請他也替我做一個。」

　　（嗯嗯嗯嗯嗯嗯！要命喔！太可愛了！被這樣請託根本無法拒絕。可說是作弊絕招。）

　　面對蒂安娜可愛的反應，凱因不禁扭動起身體，就在他向後仰到要做出背橋的時候，伊爾凡雷諾撐住他的身體並悄聲告誡「凱因少爺，請收斂一下表情」。

　　迪麗娜也忍不住紅了臉頰，被蒂安娜的可愛影響到忸怩起來。

　　她剛才說是兒子做的，凱因才會想如果拜託她，應該也可以替蒂安娜再做一支吧。

　　妹妹想要的並不是迪麗娜的羽毛筆，只是想要用藍色羽毛做成的漂亮羽毛筆。

　　「迪麗娜，我也請妳幫這個忙吧。我會拿零用錢支付材料費跟工錢。」

　　就算是請人家做一個新的，一毛錢也不給還是跟用搶的沒兩樣。要是在職場上被老闆的小孩這樣拜託，傭人也難以拒絕。所以凱因也不忘這麼補充。

　　「這是孫子在庭園撿到漂亮的羽毛，兒子才拿來加工成羽毛筆給我。不需要任何材料費，但也不是隨時都有羽毛可以製作……」

　　迪麗娜傷腦筋地蹙眉，沒想到是這麼珍貴的寶物。既然是兒子拿孫子的戰利品做成實用的東西，那當然不願意隨便拱手讓人。

　　幸好蒂安娜是在凱因視線可及的地方去跟人家要東西。如果她哭著堅持到最後，身為下級貴族的傭人迪麗娜還是會讓給她吧。

　　如此一來，蒂安娜就會學到「只要哭著跟身分地位較低的人硬要就能得到想要的東西」。

　　「那只要有羽毛，就能請他加工成羽毛筆嗎？」

　　這麼一問，迪麗娜點頭回答「是的」。

　　「蒂安娜，跟我一起去庭園找找看羽毛吧。請人用自己找到的羽毛做成羽毛筆，一定會是更特別的寶物喔。」

　　「小蒂的筆！」

　　蒂安娜笑瞇瞇地握住凱因的手，馬上就要跑去找。

　　用小小的手抓住凱因三根手指的蒂安娜真是讓人萌翻天。小孩子的暖暖體溫跟柔軟的觸感沁入身心。呼啊～～真的太神了。凱因的真心話透過表情表露無遺。

　　「凱因少爺，您的表情已經守不住了。」

　　聽到伊爾凡雷諾的提醒收斂起表情，凱因這才再次面向居家女僕。

　　「迪麗娜。找到羽毛會再跟妳說一聲。妳可以先去休息了。」

　　讓迪麗娜離開之後，就牽著蒂安娜的手走向庭園。

　　都說小孩子的情緒說變就變。現在心情很好的蒂安娜一邊哼歌，牽著哥哥的手精神飽滿地向前走。

　　嘆了一口氣的伊爾凡雷諾也跟在他們身後走著。

　　正當牽著蒂安娜的手就要朝著庭園走去時，凱因才回想起家庭教師還在房裡等著。

　　「先等我一下喔，蒂安娜。」

　　對她這麼說並回頭一看，就發現家庭教師伊亞尼斯正從房間的門邊看著三人。

　　「您還有想到正在上課真是太好了，凱因少爺。」

　　「對不起。」

　　對上眼並這麼交談之後，伊亞尼斯老師就從房間走出來。

　　「無妨，少爺您在學習上的進度很順利。今天就到庭園學習一些關於花卉跟蟲子的事吧。」

　　「學習花卉？」

　　「是的。蒂安娜小姐也一起來學習花卉的名字，還有蟲子的生活吧。」

　　「好！」

　　精神奕奕地高舉起手的蒂安娜真的好可愛。

　　剛才明明還在哭鬧，現在就心情很好地「花兒～花兒～」地哼著歌實在太美妙了。簡直是聖歌。是神的奇蹟。

　　「凱因少爺，請注意表情。」

　　「少爺您要再多訓練一下，別讓心情都全寫在臉上才行。」

　　伊爾凡雷諾跟伊亞尼斯老師雙雙如此挖苦凱因。

　　「有那麼明顯嗎？」

　　「對蒂安娜小姐的情感表露無遺。」

　　「蒂安娜太可愛了，這也是無可厚非吧……」

　　「您是公爵家的長男，請振作一點。」

　　「請振作一點！呼嘻嘻！」

　　學伊亞尼斯老師講話的蒂安娜，跟著老師還有伊爾凡雷諾一起告誡凱因。就連得意洋洋的表情都可愛到不行，讓凱因在心中高舉起大大的白旗。

　　見到凱因看著蒂安娜莞爾的表情，伊亞尼斯老師跟伊爾凡雷諾紛紛嘆了一口氣。

　　蒂安娜跟凱因牽著手走在前面，老師跟侍從則是跟在後方。走下樓梯，打開與玄關反方向的一大扇玻璃門就來到中庭。

　　公爵家的中庭綻放著許多當季的花卉。

　　由於會在後院跟溫室調整綻放的時間點，再將花季剛好到來的花株移種到庭園，因此無論何時來到庭園都是開滿著花。

　　「貴族家……尤其是公爵家的繼承人，更該記住花名及花語才行。」

　　停下腳步之後，伊亞尼斯老師輕撫著一種白色花朵並開始解說。

　　「在男性眼中，常會覺得花不過就是花吧。但即使只是一朵花，女性有時也會解讀出背後宏大的意義及故事。」

　　「宏大的故事……」

　　「例如，當一位男性走在路上覺得路邊的花很美就摘了下來，這時有位女性前來搭話『這花很美呢』，於是男性就將花送給女性。」

　　「感覺是很常見的情境呢。」

　　「結果那位男性就必須跟原本只是錯身而過的女性結婚。」

　　「「為什麼！」」

　　凱因跟伊爾凡雷諾同時露出費解的表情。

　　「這種白色的花叫作狄莉格斯，花語是『殺了你我再自盡』。」

　　「未免太嚇人了吧！」

　　「收下這花的女性心想『這是至死不渝的意思！也就說，他在向我求婚！』……並這麼解讀。」

　　「不，不會這樣解讀吧？」

　　「不會吧？」

　　沒在聽兩個小孩提出的疑問，不知為何伊亞尼斯老師一臉悲傷地注視著花朵。

　　說不定他有著某種悲痛的過去。

　　「還有，也是發生過一看到在寢室裡有這種花的妻子誤以為外遇被發現了，一心一意地向丈夫道歉的狀況。」

　　「喔喔，因為她以為丈夫要殉情嗎？」

　　「丈夫只是想到這種花是促成兩人結婚的契機，才會在紀念日擺出來，卻因為妻子的道歉而得知有外遇……真是諷刺呢。」

　　伊亞尼斯老師望著遠方的天空。凱因翻出腦海中的記憶，記得伊亞尼斯老師的婚姻狀況是醜一，現在單身的樣子。雖然凱因不知道這個世界有沒有這種說法，但照理來說不會有吧。

　　「凱因少爺跟蒂安娜小姐都是外貌出眾的孩子。伊爾凡雷諾也很英俊呢。將來各位想必會成長為俊男美女，然而越是美貌的人就越容易遭人誤會。請務必記住各種花名及花語，好好保護自己喔。」

　　從安里米堤德魔法學園畢業之後就進入魔法研究所，現在主要從事魔石跟魔脈的研究，以打工性質擔任凱因家庭教師的伊亞尼斯老師，也能被歸類在容貌姣好的類型。

　　凱因不禁心想，希望剛才那番關於狄莉格斯花的故事，不要是伊亞尼斯老師的自身經歷才好。

　　他是個既沉穩又溫柔，但在學習方面的授課態度相當嚴謹的一位好老師。

　　而且對蒂安娜也很好。這對凱因來說是一大重點。

　　面對蒂安娜無止盡的「為什麼」轟炸也很有耐心地奉陪到底，是個不會因為對方只是個孩子就隨便回答的人。

　　「伊亞尼斯老師，那些花語是誰開始的呢？」

　　「傳承太久了，現在已經搞不清楚是如何起源，但有種說法是花都有各自掌管的妖精，花語便是藉由話語表現出每種妖精的特質。」

　　「有『殺了你我再自盡』這種特質的妖精嗎……」

　　「如果是經過品種改良之類新培育出來的花，也是會有培育的人，或是初次拿到市面上販售的人擅自訂下花語的情形呢。」

　　儘管感覺有點悲傷，伊亞尼斯老師還是面帶微笑地回答蒂安娜的問題。

　　「如果做出新的花，蒂安娜就能決定花語嗎？」

　　「是啊。蒂安娜小姐若是培育出新的花，會想怎麼命名，又會附加怎樣的花語呢？」

　　一副正等人問起這個問題的樣子的蒂安娜，得意洋洋地朗聲回答：

　　「名字叫凱因花，花語是『最喜歡哥哥！』！」

　　啊啊，神啊。我死而無憾。

　　總覺得自己聽見凱因的內心話的伊爾凡雷諾，猜想著凱因是不是會昏過去，就先繞到身後做好要撐住他的準備，然而沒有任何人注意到他這個舉動。

　　凱因強忍下因為蒂安娜一句「最喜歡哥哥！」，臉部七孔就差點都要流出各種汁液的反應，並在伊爾凡雷諾「這種表情……小心被教禮儀的賽拉斯老師罵喔」如此告誡下，在緊緊抱住妹妹同時緩緩深呼吸，聞著她頭頂的氣味讓心情平靜下來，隨後才站起身說「失禮了」並行了一禮，課程才得以繼續進行下去。

　　他們先是挖起樹根觀察昆蟲的幼蟲之後又埋回去，或者實際去數不同種類的花的花瓣數量並考察，還聽了伊亞尼斯老師說明關於雄蕊跟雌蕊、雄花跟雌花、昆蟲授粉，以及落葉植物跟常綠植物的差異。

　　對於前世是奔三上班族的凱因來說，這些幾乎都是本來就知道的常識，但在這裡還是個七歲小孩，因此他也一邊做出「喔喔原來如此～」的回應並靜靜聽講。

　　即使是這樣的凱因，仔細聽老師解說便明白了那些前世單純死背下「反正就是這樣」的知識背後的原因及道理，也覺得很有趣。

　　而且除了蜜蜂跟蝴蝶等昆蟲授粉的方式之外，也得知這個世界的農家會使用風魔法授粉之類，唯獨在這裡才會有的見聞。

　　「請各位看看那邊。」

　　隨著伊亞尼斯老師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見樹上有一個鳥巢。現在可能是去找食物了，裡面空蕩蕩的。

　　「是鳥的家耶。」

　　「好像都不在呢。」

　　「那其實是個空巢喔。」

　　伊亞尼斯老師先高高抱起蒂安娜，讓她看看鳥巢裡面。接著也抱起凱因讓他看鳥巢裡的情形。伊爾凡雷諾不想被這樣抱所以拒絕了。

　　以暫時離巢去找食物來說，剛才看到的鳥巢確實有點太凌亂了。

　　「棲息在這附近的鳥，平常都是在樹枝上過夜。產卵後只有在要孵蛋的期間才會築巢，並在那邊生活。」

　　「原來是這樣啊。」

　　這麼說來，燕子巢也是如此。凱因回想起每年到了離巢的時期，都會在客戶的托兒所協助拆除燕子巢。印象中每次都滿心期待會不會在裡面撈到《竹取物語》中傳說會從燕子體內排出的寶物•子安貝，然後每次都沒找到，並失落地想著「也是啦」。

　　「而且鳥有換羽期，也就是會生長出新的羽毛的時期。但現在並不是那個季節。」

　　凱因聽懂老師想說的話了。

　　「除了換羽期之外，羽毛不會脫落嗎？」

　　「如果是一兩根，平常也有可能脫落。但那並不像鳥巢一樣會出現在特定的場所，想找出偶然間脫落的羽毛應該很困難吧。」

　　果然。看來現在即使毫無頭緒地在庭園裡到處尋找，也很難找到羽毛。

　　「沒有羽毛嗎？」

　　蒂安娜拉著伊亞尼斯老師的衣襬這麼問。

　　「到了秋天就比較容易找到了。」

　　儘管伊亞尼斯老師回答得很溫柔，蒂安娜已經快哭出來了。妹妹就算哭起來也非常可愛，但可以的話還是不想看到她哭。凱因開始思索起該如何是好。

　　只要知道鳥會聚集在哪裡，再去撿也可以吧。有老師帶隊的話，只要不是到太遠的地方，父親應該也不會反對。

　　思及此，凱因想到了一個辦法。反正只要有鳥聚集起來就好了吧？

　　「老師，如果在庭園放一個餵食台，鳥會聚集過來嗎？」

　　「凱因少爺，在能力範圍內實際做看看才是最重要的。請記得附上觀察日記喔。」

　　伊亞尼斯老師偶爾會像這樣不立刻給出答案。雖然有時會感到焦急，但自己動手去做了所得到的知識確實難以忘懷。

　　伊亞尼斯老師的課程只有上午，下午通常是藝術類型的課，但今天剛好休息。好像是前來教課的老師被找去某座宅邸舉辦的晚宴演奏。由於還要彩排之類，白天就得提早前往。

　　目送伊亞尼斯老師離開並吃過午餐後，凱因前往園丁的工作室，跟他拿了一些木材來製作餵食台。儘管只是個拿鐵鎚將平坦木板釘在木棒上的簡易平台，但七歲小孩親手做起來還是經歷了一番苦戰。伊爾凡雷諾在凱因開口請他幫忙之前也沒有出手協助。

　　「您只要下個指示，我就會做了呀。」

　　一旁的老園丁慌張地這麼說，但既然是為了蒂安娜，凱因就想親手打造。一邊聽取「可以加個邊框好讓鳥兒容易停下來」的建議，總算完成的平台看起來實在不太漂亮。

　　前世在當益智遊戲業務時，偶爾會在拜訪幼兒園或托兒所時製作巢箱或餵食台。凱因不禁苦笑地想著「那時在孩童們的注目下做出來的成品還算不錯的說」。只靠現在這雙小小的手，還沒辦法做得很好也是無可厚非，但輸給前世的自己總是會心有不甘。

　　才七歲而已。往後必須更加精進，並以足以保護蒂安娜的帥氣哥哥為目標才行。凱因對著不太漂亮的餵食台立誓要再繼續努力。

　　隔天，凱因、蒂安娜以及伊爾凡雷諾隱身於庭園中用灌木圍成的樹籬中，監視著餵鳥台的動靜。老園丁則是在遠處看著從樹籬中探出頭的三顆小腦袋。

　　餵食台上放了堆成一座小山的麵包粉。是伊爾凡雷諾跑去廚房要麵包屑，但廚房的人分了滿滿一盆的烹飪用的麵包粉給他，並被告誡下次要到傭人使用的餐廳蒐集。

　　三人隔著樹籬觀察餵食台時，馬上就有小鳥飛過來。小鳥直接衝進堆成一座小山的麵包粉裡，許多麵包粉也就這麼灑滿地。

　　不只有像在做沙浴一樣在麵包粉堆裡大鬧一番的小鳥，隨後還有來啄著掉落地面的麵包粉的小鳥。可說是絡繹不絕。

　　「好多小鳥喔。」

　　蒂安娜看著紛紛聚集到餵食台的鳥這麼呢喃。就像她說的，聚集在餵食台的全是小鳥。體型最大的頂多也只有蘋果大小。

　　「只有小鳥呢。」

　　凱因接著自言自語。看著各式各樣色彩繽紛的鳥聚集過來確實很有趣，但就算牠們有羽毛脫落，感覺也沒辦法加工成羽毛筆。

　　「說不定大隻的鳥不吃麵包粉。」

　　伊爾凡雷諾眺望著正在啄食地上麵包粉的一隻嬌小渾圓的鳥。

　　蹲久覺得疲累的蒂安娜一屁股直接坐在地上，凱因就將她抱起來坐到自己腿上。畢竟是坐在單側的腿上，為了不讓妹妹跌倒，便加重了環抱住她腹部的手的力道。

　　「有這麼多小鳥聚集在這邊，可能也會有想吃小鳥的大鳥飛來。」

　　還是一樣注視著地上那隻渾圓小鳥的伊爾凡雷諾悄聲說。

　　「小鳥會被吃掉嗎？」

　　坐在凱因腿上的蒂安娜抬頭仰望蹲在一旁的侍從的臉，流露出不安的神情。

　　「呃，嗯，對啊。大鳥是肉食的吧。」

　　坐在凱因腿上的蒂安娜不禁渾身抖了一下。凱因溫柔地摸著蒂安娜的頭，一邊對著伊爾凡雷諾露出（替這個小小性命感到悲傷的蒂安娜是天使吧？哪裡還有像她這麼溫柔的女生呢？沒有吧？擔心小鳥會被吃掉而害怕到顫抖的蒂安娜超可愛的吧？對吧？）的表情。為了穩住妹妹身體而環抱著她的手臂不禁顫抖起來。伊爾凡雷諾認為這恐怕是感動到發抖，但蒂安娜似乎不這麼認為。

　　「哥哥，小蒂很重嗎？你的手手在抖喔。」

　　「別擔心，蒂安娜就像羽毛一樣輕盈喔。我只是為了不傷到最重要的妳，想動作溫柔一點才會發抖。」

　　凱因這麼說著並笑了笑。聽他這麼說，蒂安娜輕輕拍了拍環抱在她肚子上的手，並再次仰望哥哥的臉。

　　「小蒂很強壯，抱得再緊一點也沒關係喔。」

　　看著蒂安娜堅定地挑起眉毛，擺出一副凜然的表情。凱因則是先揚起佛像般的古風式微笑，在緊緊抱住蒂安娜之後就往後倒去。

　　時不時就會瞥過來察看狀況的老園丁，發現本來會從樹籬上探出頭的孩子們突然不見了，便擔心地繞過來看。

　　「您沒事吧，少爺？」

　　他一邊交互看著維持抱住蒂安娜姿勢倒下的凱因，以及傻眼地看著他的伊爾凡雷諾，慢慢走了過來。

　　凱因雖然想直接抱著蒂安娜坐起身，但還是沒辦法，他只好先鬆開雙臂離開妹妹肚子，讓老園丁把蒂安娜抱起來。

　　「謝謝。我只是稍微失去平衡才會倒下，沒事的。」

　　「有沒有撞到頭呢？」

　　「沒有，草皮整頓得很好，所以完全不會痛。謝謝你平時的努力。」

　　一邊說著「沒事就好」的園丁伸手將凱因拉起來。儘管是個身形矮小也漸漸有點駝背的老人，但不愧為園丁，握住的手還是強而有力。

　　伊爾凡雷諾替凱因拍掉背部的草及灰塵，蒂安娜也有樣學樣使勁拍打哥哥屁股。

　　「呵呵呵呵。蒂安娜好體貼喔。讓我都覺得快有新的性癖要覺醒了。」

　　「凱因少爺，請不要覺醒那種東西。還有請收斂一下表情。」

　　替凱因拍完灰塵，伊爾凡雷諾就輕輕握住蒂安娜的手腕並高高舉起。蒂安娜乖乖讓他抓住手腕，卻拖著身體蹲了下來想讓伊爾凡雷諾把自己懸空，但伊爾凡雷諾卻配合蒂安娜的動作放下手腕因此沒成功。

　　「伊爾小氣鬼！」

　　「這種事情請去拜託阿爾諾迪亞或薩拉斯尼亞。」

　　手腕被鬆開的蒂安娜旋即繞到凱因身旁緊緊抱住他的腰。凱因又在溫柔摸著妹妹的頭的同時，流露出眉開眼笑到過了頭的表情，並透過眼神交流想跟伊爾凡雷諾分享妹妹的可愛。但伊爾凡雷諾馬上就撇開視線，於是便和老園丁對上了眼。

　　「既然沒事，那我也要回去工作了。」

　　無法掌握對話的契機，只是看著孩子們互動的園丁低頭致意就準備要離去，這時伊爾凡雷諾問他：

　　「請問這個庭園裡有沒有哪一棵樹常會有大隻的鳥棲息呢？」

　　庭園的問題找園丁就對了。伊爾凡雷諾是這麼想才會問出口，但也算是為了迴避凱因要求自己同意蒂安娜很可愛的目光。

　　老園丁伸手抵著下巴沉思了一下，才像回想起來似地點了點頭。

　　「後方傭人出入口附近的杏仁樹那邊，好像常會出現大型鳥。我有聽到負責洗衣的女僕們在對騎士們說有聽到很大的振翅聲而感到害怕。」

　　「有很大的鳥嗎？」

　　在凱因腰旁的蒂安娜聽見園丁這番話並做出反應。園丁稍微彎腰並低下頭去，對著蒂安娜緩緩點頭說：

　　「大家好像都沒有實際上看到那隻鳥，只是聽見很大的振翅聲。但聲音應該大到會讓女僕們不禁感到害怕的程度。」

　　園丁的話對蒂安娜來說似乎有點難以理解，但她總之了解到那邊有鳥出現就是了。

　　「園丁爺爺，謝謝你跟我說。哥哥，我們去後面看看吧。」

　　蒂安娜直視著園丁的雙眼道謝，就伸手拉了拉凱因的腰帶。

　　「蒂安娜～妳會乖乖道謝好了不起喔！會乖乖道謝的乖孩子在哪裡呢～在這裡！」

　　「呀～！」

　　凱因在稱讚妹妹的同時也摸著她的頭，喊著「在這裡！」的時候更直接把她抱起來轉圈圈。為防凱因重心不穩跌倒，伊爾凡雷諾壓低身子在一旁做好準備。老園丁不禁對他這樣的舉動有些費解。

　　從正面的庭園通到後門的道路旁種著高大的樹。到了春天就會開出許多白色小花的那些樹，夏天則會因為茂密的大量樹葉而形成樹蔭，讓四下顯得有些昏暗。

　　三人一起緩步走在儘管還是大白天，卻顯得有些昏暗的樹蔭下。

　　「會出現鬼怪嗎？」

　　「現在還是白天所以不會出現喔。」

　　因為影子很深，地面也很暗，蒂安娜緊抓住哥哥的腰跟著走。凱因則是摟著妹妹肩膀，一邊觀察樹葉之中的狀況並向前走去。

　　「這麼說來，鬼怪是指什麼呢？」

　　樹枝隨風搖曳，凱因伸手遮住時不時從樹葉間透射下來的刺眼陽光，同時喃喃自語。

　　「鬼怪就是鬼怪呀？」

　　「鬼怪是幽靈嗎？」

　　「幽靈是什麼？」

　　看著樹枝的凱因把視線移回蒂安娜身上。只見抓著凱因腰的她，費解地仰望著哥哥的臉。

　　「是人死後留下來的靈魂四處亂晃的意思嗎？」

　　凱因跟蒂安娜都歪過頭面面相覷。

　　亡靈？怨念？懊悔？牽掛？是不是當人懷著這樣的情緒死掉就會沒辦法成佛變成幽靈啊？這麼說來在這個世界的宗教觀有成佛這種事嗎？

　　「死後靈魂就會被神汲取，在渡神日那天與神一起回到神的世界……祭司大人是這麼說的。也有人認為死亡就是一切都結束了，在那之後不會發生任何事情。但我不曉得哪一個才是正確的說法。」

　　伊爾凡雷諾平靜地這麼說並搖搖頭。

　　「所以沒有鬼怪？」

　　「我沒見過喔。」

　　正當聽了伊爾凡雷諾這麼說就感到放心的蒂安娜鬆開抱著凱因的腰的雙手時，就傳來一道巨大羽翼的振翅聲，樹枝跟著大幅晃動起來，細小的樹枝更是紛紛掉落下來。在鬆一口氣的瞬間就聽到這樣的巨響，讓蒂安娜嚇到當場跳了起來，發出尖叫緊緊抓住哥哥的腰。

　　「喔啊啊啊啊！」

　　發出粗獷叫聲的源頭在林木間一邊振翅移動，不久後就不曉得飛去哪裡了。

　　凱因一邊溫柔地撫著緊緊抱住哥哥的腰、顫抖不已的妹妹肩膀，並暗忖著聽起來真像烏鴉的叫聲。如果老園丁跟洗衣女僕們說的大鳥就是烏鴉，就算拿到羽毛也不能做成羽毛筆吧。思及此就不禁蹙眉。

　　「凱因少爺，有羽毛掉下來了。」

　　伊爾凡雷諾彎下腰撿起來給凱因看的，果然是一根純黑的羽毛。

　　「真要說起來確實滿漂亮的啦。但黑色羽毛是不是太樸素了？怎麼樣，蒂安娜？」

　　溫柔地摟著妹妹肩膀將她推往伊爾凡雷諾，她便定睛地注視著對方手上的純黑羽毛。

　　「帶著光澤感是很漂亮，但黑黑的……小蒂喜歡藍色的……」

　　大概因為是難得得到的大根羽毛，蒂安娜婉轉地這麼說，並一臉愧疚地看向伊爾凡雷諾。

　　伊爾凡雷諾點了點頭，感覺完全沒有放在心上。他一邊想著也不用露出那麼愧疚的表情吧，並一圈一圈地轉動起手中的黑色羽毛。

　　蒂安娜抬頭仰望凱因的臉。

　　「小蒂比較喜歡跟哥哥的眼睛一樣的顏色。」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儘管天空萬里無雲，而且頭上還覆蓋著茂密的枝葉，凱因還是受到像有一道閃電從頭頂貫穿般的衝擊。一顆顆斗大的淚珠毫無預警地從藍色的眼睛滾落，無法違抗重力的身體無力地跪地。凱因攀住眼前的蒂安娜，把臉壓在她的肚子上放聲大哭起來。

　　蒂安娜摸了摸凱因的頭，伊爾凡雷諾則是安撫著他的背部，這才總算冷靜下來的凱因站起身就像要表達已經沒事了一樣對蒂安娜笑了笑，並牽著手一起回到前面的庭園。

　　這時餵食台上已經沒有留下麵包粉，小鳥也都不見蹤影。走到餵食台旁，凱因就蹲下身撿起幾根小小的羽毛。

　　「蒂安娜。雖然不能做羽毛筆，但就用這個做看看飾品吧。」

　　看著凱因放在手掌上七彩繽紛的小小羽毛，蒂安娜很感興趣地伸手戳了戳。

　　「可以做飾品嗎？」

　　「對啊。妳能撿個喜歡的顏色嗎？我們回房間就動手做吧。」

　　「嗯！」

　　三人撿了掉在餵食台上下的羽毛就回到房間。

　　為了不讓羽軸裂開而謹慎地用針開了一個洞，再用線穿過小洞做成手環、縫在緞帶末端，更縫上編繩做成書籤之類，玩著玩著就完成了許多羽毛飾品。

　　雖然沒有拿到可以用來做成羽毛筆的羽毛，但蒂安娜盒子裡的東西又變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