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骨悚然的親情

　　毛骨悚然的親情

　　由於不是在謁見廳晉見國王陛下跟王妃殿下，因此凱因是被帶往會客室。

　　凱因從來沒看過謁見廳，但在前世身為遊戲宅的知識中，可以想像的是國王陛下跟王妃殿下坐在高處的王座上，一般人則是跪在鋪著紅毯的階梯下方……這樣的畫面。也就是角色扮演遊戲開場時那樣的印象。

　　在那種地方跟國王陛下交談的壓迫感也太大，因此凱因覺得這樣的安排算是幫了大忙。

　　會客室中擺了一張十把椅子環繞的圓桌。室內寬敞到即使把椅子拉開也還很從容，不過幾乎沒擺其他傢俱。

　　室內就只有柔軟的絨毛地毯、十把椅子及圓桌，還有應該是記錄用，靠在牆邊的書桌跟椅子。

　　「就算在這個世界，這張桌子也還是有著『不論身分高低都一起坐下來平等交換意見』這層意義啊……」

　　先被帶進會客室，並要在當場等候的凱因看著擺設的圓桌這麼呢喃。

　　既然是圓桌，就不知道該坐在哪裡才好。雖然覺得總之最靠近入口的地方應該就是末座，但當國王陛下從入口進來時就會是背對著他，感覺也滿沒禮貌的，思考到最後便決定站著等到國王陛下抵達。

　　在這段期間，開始有女僕用餐車將整套午茶推進來，也有女僕拿花在圓桌正中央裝飾，為了不妨礙到大家，凱因便背靠在房間角落的牆邊眺望著進行準備的狀況。

　　除了圓桌以外沒有任何傢俱，原本讓人覺得太過寬敞的這間會客室，在擺好茶點並為了服務的人員紛紛站到牆邊待命，提前來戒備的近衛騎士們也跟著站在窗邊及門邊後，反而給人擁擠的印象。

　　「國王陛下、王妃殿下駕到。」

　　站在入口處的騎士放聲一喊，在午茶餐車旁邊待命的女僕便深深低下頭去。騎士為了戒備並沒跟著做，但稍稍垂下了視線。

　　凱因也有樣學樣，讓背部離開牆邊並低下頭。

　　眼角可以瞥見兩個大人從低著頭的他前方走過。在那之後，便傳來拉開椅子及衣物摩擦的聲音，才總算聽見「抬起頭來吧」這句話。

　　抬頭一看，只見國王陛下跟王妃殿下在靠牆的座位上就座。凱因只看過四處都有掛著的國王陛下肖像畫，直接見面還是第一次。

　　（總覺得比肖像畫中胖了一些……）

　　一位與國王陛下一同進入，身穿管家服的人物這時拉開位於正對面的椅子。凱因認為這是示意要自己坐這個位子，便站到那張椅子旁邊。

　　「你是凱因•艾爾格蘭達克對吧？」

　　「是的。我是艾爾格蘭達克公爵家家主狄斯邁亞的長子，凱因•艾爾格蘭達克。初次見面。今日能拜見陛下尊容，感激至極。」

　　凱因將右手擺到胸前，左手平舉在身旁並往左傾。

　　「我是海因茨•艾爾格蘭迪斯•里姆特布雷克。我也很開心能見到你。來，坐吧。」

　　海因茨國王伸手指向椅子。

　　凱因行了一禮就坐上椅子。

　　這個舉動就像信號，女僕們全都一起採取行動，將茶跟茶點一一放在三人面前。

　　在後方待命的一名身穿白色洋裝的女性含了一口從同一個茶壺中倒出來的茶，並將每一種茶點都各吃了一個。

　　「沒有問題。」

　　白色洋裝的女性說完就行了一禮坐到擺在牆邊的椅子上。

　　「來，凱因也別客氣，儘管吃吧！今天希望你能多講點亞倫迪拉諾的事情給我們聽。」

　　邊要凱因吃點心的王妃殿下自己也喝了一口茶。

　　國王陛下跟王妃殿下的話題，從感謝凱因建議王太子參訪孤兒院，以及這個行動伴隨的結果產生了什麼樣的效應開始講起。

　　在聽他們這麼說的期間，凱因得知王妃殿下跟王太子很融洽地完成這次的公務也鬆了一口氣，但從他們想知道王太子平常的樣子並向凱因套話開始，就讓他覺得不太對勁。

　　「跟近衛騎士團一起進行的劍術訓練怎麼樣呢？亞倫迪拉諾好像都跟你一起練習對打呢。」

　　「是的。基本動作跟揮劍之類都是向騎士請教，但由於體格差異過大，無法和各位騎士對練，因此我是與王太子殿下對練。」

　　「亞倫迪拉諾跟你的體格也還有段差距。既然能對打，應該是你在配合他吧？騎士們都說你相當優秀。」

　　「不。在與騎士團一起練習之前，我也只請領地的騎士抽空指導，但王太子殿下似乎之前就在騎士團長底下學習呢。年紀雖小，但體幹已經練得很穩。即使我使勁出招他也能接下而且不會倒下，真的很厲害。」

　　「對呀。前幾天他還使出從下段起始的漂亮假動作，贏過凱因一回呢。」

　　「但在那之後交鋒比拚力氣時，亞倫迪拉諾就輸了吧？」

　　關於騎士團的訓練都聊過一輪之後，話題講到凱因跟亞倫迪拉諾吃午餐時的事情。

　　「凱因硬是讓討厭吃番茄的亞倫迪拉諾吃下去了喔。」

　　「我也討厭番茄那種滑滑的口感的說……」

　　「不可以偏食啦。凱因就像亞倫迪拉諾的哥哥一樣呢。」

　　「不，沒這回事……」

　　「你們吃午餐的時候還說了悄悄話吧。難道是在聊喜歡的女生嗎？」

　　「指的是未來的太子妃嗎？有說對象是誰嗎？」

　　「他還是個孩子，只是說到抱持憧憬之類的吧。別那麼誇張。」

　　（是怎樣？感覺好不對勁。）

　　凱因強壓下想愁眉苦臉的衝動，笑容以對。

　　對話本身都是相當普通的內容。凱因跟亞倫迪拉諾一起學習劍術、一起吃午餐，還有一起去孤兒院的話題。

　　回顧發生過的那些細節跟小插曲，時而歡笑，時而佩服，還會誇獎並稍稍動怒，僅只於此。

　　當王妃說起「發生過這種事吧」並拋出話題，凱因也回答「就是說呢」。

　　當凱因說起「曾有過這種事喔」並拋出話題，國王就會接著說「在那之後變成那樣了吧」。

　　當作是在跟朋友的父母聊與朋友相關的話題，這樣的對話一點也不奇怪。但凱因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勁，卻又找不出癥結點而難以釋懷。

　　閒談了約一小時，以「今後也請繼續跟亞倫迪拉諾好好相處」，還有「如果對亞倫迪拉諾參與公務一事有任何意見，隨時都可以說」這樣的請託作結，凱因晉見國王夫妻的會談也就此散會。

　　拿了一些茶點要讓凱因當作給妹妹的伴手禮，就用王宮的馬車送他回到公爵家。

　　「哥哥！歡迎回來！好像有很香的味道耶！」

　　「凱因少爺，歡迎回來……辛苦您了。」

　　蒂安娜一邊打招呼就攀上哥哥的左手，並看向他拿在左手上的籃子。

　　伊爾凡雷諾則是看了他的臉色不禁皺起眉。

　　在火光完全熄滅的昏暗房間裡。

　　從天蓋垂落的簾子都已經拉起來的床上，凱因靜靜地發出鼾聲。

　　由於一整天的工作都結束了，伊爾凡雷諾也回到隔壁的傭人房間裡。

　　「啊啊啊啊啊！原來如此我知道了！」

　　凱因突然大喊出聲並坐起來。

　　半夢半醒間反覆思索著今天從國王陛下跟王妃殿下的對話中感受到的不對勁，察覺到真相後讓他覺得十分毛骨悚然。

　　正當他抱頭苦惱時，覆著大型天蓋的床簾被唰地應聲打開。

　　頂著睡得亂糟糟的頭，伊爾凡雷諾就站在眼前。

　　「……請問是睡昏頭了嗎？」

　　看著只是坐在床上的凱因，伊爾凡雷諾露出著實厭惡的表情。

　　大概是聽到凱因大喊就從傭人房衝來。只見他的睡褲只有右腳捲到膝蓋，而且只有左邊的衣襬紮進褲子裡。

　　「我想聽聽你的意見。」

　　「不能明天再說嗎？我很想睡了說。」

　　凱因雖然很想找個對象談談剛才想到的內容來整理思緒，但伊爾凡雷諾感覺提不起勁。

　　一度清醒的腦袋，也因為看到凱因平安無事，就為了睡眠而再次下達閉眼的指令。

　　伊爾凡雷諾打了一個呵欠並輕輕揉了揉眼睛。

　　「那你進到被窩裡躺著嘛。要對著空氣說話也太空虛了，總之你就待在這裡。」

　　凱因說完就掀開棉被，拍了拍自己身旁的床鋪。半睡半醒的伊爾凡雷諾應了一聲就爬上眼前的床，縮到凱因身邊就拉了棉被蓋到自己頭上。

　　「至少把臉露出來嘛，真是冷漠耶。」

　　「嗯～」

　　伊爾凡雷諾向上扭動身子探出半顆頭，接著閉上眼睛。

　　看他這個樣子不禁輕笑出聲的凱因，擺出右手抵著下巴，左手撐著右手肘的姿勢露出沉思的表情。

　　「國王陛下跟王妃殿下從沒來看過我跟亞倫殿下，與近衛騎士團一起進行的劍術訓練。」

　　「訓練後也總是只有我們兩個人一起吃午餐。從來沒跟那兩位一起吃過飯。」

　　「然而，他們今天卻講得好像也在場親眼看到一樣。無論是劍術訓練還是吃午餐，好像他們一家三口都一起度過似的。」

　　「豈止訓練內容，就連完全被治療魔法師治療好，沒必要報告的傷勢，他們都知道受傷的原委跟我們的對話內容。還有吃飯時的互動，讓殿下克服了討厭吃的東西，就連『為了撿掉在地上的叉子而撞到彼此的頭』這種細節，他們都說得像當場目睹。」

　　雖然不至於連凱因跟王太子在彼此耳邊講的悄悄話內容都知道，但他們還是說了「你們還感情很融洽地在講悄悄話呢。是在聊什麼呢？可以偷偷告訴我嗎？」這樣的話。

　　但他們知道兩人在講悄悄話。

　　就如同家人一起吃飯時的距離，應該是聽不到悄悄話內容的意思一樣。

　　「既然如此，他們應該有在看吧。而且近在身邊。」

　　還以為已經睡著的伊爾凡雷諾突然發言讓凱因嚇了一跳。仔細一看，他的雙眼依然閉著，但本來只露出一半的頭現在完全從棉被裡探了出來。

　　「以劍術訓練來說，畢竟周遭還有很多近衛騎士，或許是從他們身上蒐集到情報的，但吃午餐時只有我們兩個人，餐廳裡沒有其他人啊。」

　　「女僕呢？負責上餐的傭人呢？門外也沒有護衛嗎？」

　　聽伊爾凡雷諾這麼反問，凱因才恍然大悟。

　　「有耶。後面有兩個女僕在待命。負責上餐的人就只有一開始跟最後會出現。至於護衛……我覺得應該是沒有。也聽說王宮內基本上不會再個別安排護衛。」

　　這麼說來，凱因也覺得當彼此壓低聲量說話時，女僕們就會靠過來。原來她們是國王陛下跟王妃殿下的間諜啊。

　　「貴族大人有時候會覺得靠在牆邊待命的傭人真的是牆壁。你小心點。」

　　「這就是『隔牆有耳我是瑪莉（註1）』啊。」

　　「那個女僕叫瑪莉嗎？」

　　「不，我也不知道……」

　　但每天跟隨的女僕都不一樣。近衛騎士也是，雖然基本上都由副團長指導，但也常會因為工作等關係而改由其他騎士負責。有時還會為了準備茶水而離開。然而就連那段期間的情報也都洩漏出去了。

　　「既然如此，整個王城的人應該都是間諜吧。他們一定都會提出像王太子殿下報告書那種東西。就算只在走廊上擦身而過，也會交出內容只有一行的報告。」

　　聽到伊爾凡雷諾的說詞，凱因也回想起前陣子管家說過的話。伊爾凡雷諾的主人是凱因，但其他傭人的主人則是公爵夫婦。

　　「只有一行的報告是要幹嘛啊？」

　　「如果由別的傭人每隔五分鐘總共蒐集到十二張『幾月幾日幾點幾分在哪裡的走廊擦身而過』這樣的報告，就能知道王太子殿下在一小時內走過哪些地方。只要部分報告上面有提及『跟凱因一起』，而其他的報告沒有提及，也能看得出他是在哪裡跟你會合，又是在哪裡分開。」

　　凱因緊盯躺在旁邊的伊爾凡雷諾。他依然是閉著雙眼，但感覺很厭煩地皺起眉頭。

　　「那種報告蒐集起來數量很驚人吧……陛下跟王妃殿下都很忙碌，哪有空去看那種東西。」

　　「還有其他人負責整理的吧。在地圖上用箭頭畫出十二張的報告內容，花個五秒就能確認了。畢竟是國王陛下，肯定都是把事情交給別人處理。」

　　「說不定也有事必躬親的國王陛下啊……」

　　凱因儘管暗忖著「應該沒有這種事吧」卻還是反駁。

　　如果真如伊爾凡雷諾所說，那豈不是代表只是看過記錄下凱因跟王太子的行動及對話的報告，以及寫下一整天行動路線及舉手投足的報告，就自以為相伴在兒子身邊並守護著他，好像很懂他一樣。

　　亞倫迪拉諾明明那麼少見到父母，也不知道他們是怎麼跟其他人的父母談論自己。

　　「真是大費周章啊。」

　　「情報最重要的就是數量。雖然做出選擇取捨並整理起來需要有一定技術，但只是蒐集的話任誰都能辦到……所以也會利用小孩子……」

　　「伊爾凡雷諾。」

　　「討論夠了吧？快睡吧。」

　　大概是真的很想睡，伊爾凡雷諾從剛才開始說話的語氣就滿隨便的。自從被管家叮囑之後，他明明就在只有兩人獨處的場合也都維持著傭人應有的說話語氣。

　　凱因默默地沉思了一陣子，但發現身旁傳來平穩的鼾聲便嘆了一口氣，自己也才鑽進被窩裡閉上眼睛。

　　※註1：源自日文諺語「隔牆有耳隔障有眼」的諧音而衍生的網路用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