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與黃昏的狂想曲

夏天與黃昏的狂想曲

春秋冬陣營決定從帝州移動到龍宮時,葉櫻姊妹已經踏上了南方島嶼。

這裡先來回顧她們在前一天的行動。

葉櫻瑠璃為破除各種關於代行者的毀謗中傷,決定解決暗狼事件。她沒有發現,那是有人偽装成阿左美龍膽提供的建議。

瑠璃在與假扮成龍膽的人結束通話後,馬上把基本需要的東西打包好,走到菖蒲的房間。她在那裡解釋事情始末,説服菖蒲一起前往龍宮。

妹妹的婚事與自己的婚事全部泡湯,傷心欲絕的菖蒲沒有做出回應。

況且不久前,她才說想要一個人靜一靜。

這個妹妹為什麼就是聽不進別人說的話?

失魂落魄、有如空殼般病懨懨的她全身失去力氣,始終一點反應也沒有。

『妳沒有反對就是答應囉。不用擔心,全部交由我來準備。』

瑠璃如同自己的宣言,擅自幫菖蒲打包行李。

瑠璃使役的幾隻鳥兒叼來梳子,梳理萬蒲散落在地板上的頭髪,小狗從衣櫥

咬出洋装。

『來換衣服吧。』

在瑠璃幫忙換衣服時,菖蒲感覺自己像個沒有力氣的嬰孩,實際上也真是如此。

遭受徹底打擊而失去力氣的人,連動也動不了。

還沒有學會走路的小孩子,要是沒有其他人的幫助就活不下去。

如果是平常的菖蒲,在這時候就會阻止瑠璃了吧。

現在的菖蒲能做到的,只有看著瑠璃忙進忙出。

『瑠璃……這是在做什麼?』

她像個小孩子般問道,瑠璃一時間露出了泫然欲泣的表情,不過又馬上笑咪咪地說:

『姊姊妳什麼都不用擔心!』

『什麼都不用……?』

『對,全部的事情都由我來打理。對不起喔,我不能把妳留在這裡……只能硬是把妳帶走,不過不用擔心。』

瑠璃與喪氣的菖蒲相反,看起來十分堅強。

『我會保護妳的,菖蒲。』

接著,她們不是漏夜潛逃,而是在大白天出逃。

趁家人不注意,瑠璃拖著沒有力氣的菖蒲從宅邸出走。

如果在平時,馬上會有人追上她們,不過姊妹倆因為婚約廢除而萎靡不振,把自己關在房間裡,這樣的行為在此時幫上了忙。大家不敢接近,因此也很難立即發覺她們不在房裡。

『瑠璃,妳到底在做什麼……』

瑠璃對害怕的菖蒲信誓旦旦地這麼保證。

『包在我身上!這麼做可以改善我們的生活!拜託妳坐上腳踏車!』

『腳踏車不可以雙載……』

『這是緊急事態,可以不需要符合法規限制!』

『這種情形不適用。』

她們躲過監視,瑠璃騎著腳踏車與姊姊兩個人準備離開里。瑠璃只有腳踏車這個交通工具,一路上十分辛苦。

『……我們還在里裡面……?』

『我會騎到可以搭計程車的地方!姊姊妳只要抓住我就可以了!相信我!』

瑠璃努力騎了好幾個小時的腳踏車,總算騎到一般車輛行駛的山路。妹妹汗流浹背地騎著腳踏車的身影,在夏天森林裡奔馳的爽快感,燦爛陽光映照的戶外風景,都漸漸生動了起来。

『瑠璃……這是現實嗎?』她從來沒有這種經験,妹妹居然一手包辦了所有事情。

『不,妳就當成在作夢吧。』

『……瑠璃,妳真厲害。原來和妳一起就能逃家了……』

『妳在說什麼?好累……流了一堆汗……腳好痠……不過等一下就可以叫計程車了……唉,累爆了 』

接著就是所謂的金錢萬事足,她們搭上計程車移動到了衣世機場。

『……我果然是在作夢吧?』

『姊姊……對不起……我好累……我耍在飛機上睡一覺……妳要乖乖的喔。』

她們就這樣抵達了龍宮。這一連串的事情,都令菖蒲覺得宛如身在夢中。

身體在動,但呈現放空状態的菖蒲感覺自己被拖著移動到許多地方,最後抵達龍宮。

然而菖蒲再怎麼放空,搭上飛機望見窗外的藍天時,也逐漸清醒了過来。

不過為時已晚。妹妹以強硬的手段,將她帶到了南方的島嶼。

七月二十三日下午的此時,葉櫻姊妹入住龍宮的一間度假飯店。

如果現在前往龍宮岳開始登山,預估可以在黃昏射手遭到攻撃的時間抵達山頂附近,遇到暗狼的機率也很高。因此瑠璃從剛才就在進行出發的準備,菖蒲則是在一旁看著這一切。照顧者與受照顧者的關係完全逆轉了過来。

「……」

菖蒲不經意地拿起自己的手機,父母打來了無數通的電話。她關掉位置情報顯示,只傳了訊息報平安,又擔心是不是這麼做就能讓他們放心。

她看起之前的訊息,滑手機的動作忽然停了下來。螢幕上顯示出連理最後傳來的訊息。

『雖然情況不太妙,但我會想辦法,不用擔心。妳要平安回来。』

那個時候廢除婚約一事已快要成為現實,但是還沒有確定。

她既懷念又寂寞,淚水汩汩地湧出。腦海中馬上出現連理說這句話的聲音,這個已經不會參與自己人生的人,留下的痕跡令她黯然神傷。

——連理先生。

他現在在做什麼呢?他是否已經放棄自己,馬上開始找下一位結婚對象了?

——也許他會討厭我。

不但一直耍弄他,最後甚至在他身上留下凶兆雙胞胎姊妹前婚約對象的烙印。他很有可能心生厭惡。

——我不想被討厭,我不想要他討厭我。

她想起連理,眼淚便從一隻眼睛流了下来。

「不用擔心,菖蒲。」

瑠璃完成前往龍宮岳的準備後,來到菖蒲面前,摸了摸她的頭。

「只要解決暗狼事件,說不定風向就會改變——妳和連理先生的婚事也是。應該說,是我希望會有改變……我們要證明自己不是凶兆,尤其是要讓那個討人厭的里長知道。」

「……」

「這麼做不只是為了我們,如果可以解決,針對雛菊大人的中傷或許也會減少。」

「……花葉大人。」

菖蒲這才赫然驚覺,還有其他正在受苦的人。

於是瑠璃開導起菖蒲。

「我們要制伏在龍宮山上肆虐的暗狼,瞭解暗狼為什麼攻擊黃昏射手,調查此事是不是真的和消失的十年春天有關。」

「如果可以解決……對其他人的批評也會減少嗎……」

這次的天譴說讓她們飽嘗辛酸,敬愛雛菊的護衛官櫻想必也一樣。菖蒲想,如果自己的行動能夠改善她們的状況,那當然是再好不過了。

「長遠看來一定會!至少龍膽先生是這麼認為的。畢竟建議我去龍宮的人就是他。」

龍膽的話似乎成了瑠璃行動的動力。

在春天那起事件後,夏天主從與秋天主從依然繼續有來往。扶持年幼主人的護衛官阿左美龍膽,這個男人在瑠璃與菖蒲心中是朋友,也是可靠的大哥。

「……」

然而,稍微恢復思考能力的菖蒲有個疑問。

「……真是奇怪,他是盡量避免危險的慎重派,這次卻率先要求我們行動對吧?如果要我們帶護衛同行還合理……但他居然要我們單獨行動……」

「唔,不過這麼做是為了大家好啊?畢竟四季代行者遭到抨擊……要改變這個局面……」

「……就算是這樣,還是太魯莽了……我們不應該用這種方式偷跑過来,而是該事先與各相關單位進行正式的溝通協調,我想阿左美先生不可能不知道該這麼處理……」

「……」

瑠璃聽著菖蒲的解釋,邊思考邊說:

「這麼說來,在講電話的時候,我也覺得他有點怪怪的……雖然說話方式是龍膽先生……但總覺得態度有點強硬……我不是很會形容……不過那也很正常吧?秋天現在的處境也不太妙……原因出在我們身上,而有辦法解決那些批評的也是我們,他想要讓我們振作起來,才會那麼激動……以龍膽先生的個性來說,他想要恢復撫子名譽的心情肯定很強烈。儘管不符合他的行事風格,不過人類脆弱的時候不都是這樣嗎?」

菖蒲也是在身心脆弱的時候被瑠璃拖到龍宮來的,聽見這番話後一個字也說不出来。

——但我還是覺得有哪裡不對勁。

以菖蒲對阿左美龍膽的認識,或許跟他的主人是個小女孩有關,就算是有神力的女生,他也不會讓對方涉入險境。

在春天那起事件裡,安排潛入【華歲】基地的人員時,他排除了夏天姊妹。他要求菖蒲她們待在安全的地方。雖然後來演變成亂鬥,不過那是葉櫻姊妹為確保撫子的安全自行加入戰場,並非龍膽期望的事態發展。

保護婦孺,這或許正是阿左美龍膽這個男人的堅持。

如果是菖蒲認識的龍膽,就算建議她們行動,也絕對會與兩人同行。

——不過,說的也是。說不定阿左美先生也需要幫助。

這次的事情應該讓他吃了很多苦頭。如果就像瑠璃說的,他是擔心自己的主人,那麼會有這種態度也不奇怪。她能理解向他人求助時,那種連一根稻草都想抓住的心情。

菖蒲接受這樣的解釋後,向瑠璃問起另一個問題。

「……瑠璃,有其他四季的人聯絡妳嗎?」

「沒有。我覺得尷尬,所以也沒有主動聯絡他們……大家一定都抱著同樣的心情吧。」

「……也是。」

「要聯絡誰看看嗎?在我們移動的時候,龍膽先生有傳訊息來關心我們的状況。」

「阿左美先生也有傳給我……我可以傳訊息給姬鷹小姐和寒月先生嗎?我覺得我們不夠冷靜……如果是他們,一定會做出正確的判斷。得先把現在的状況告訴他們,畢竟萬一我們的行動傷害到他們就不好了……包含這點在內,他們說不定會幫忙思考接下來的行動方針……」

瑠璃的腦中浮現出櫻與凍蝶的臉。櫻的確能設身處地站在夏天主従的立場,指出事情的危險性,凍蝶則可以從客観的角度補足她們思考不夠周全的地方。

「嗯,沒問題,他們兩個人不會亂生氣,就聯絡他們吧。如果有收到回覆再跟我説。」

「好……不過我之前已經傳了訊息給姬鷹小姐,到現在還沒收到回覆,也許她不會回我的訊息了……」

「是嗎?可能她在忙吧。」

菖蒲先是聳肩說『不知道』,接著垮下了肩膀說:「她是討厭我了嗎……」

「怎麼會……!妳、妳想想,她們那裡也有很多状況,妳不覺得就算沒有回覆也情有可原嗎?畢竟現在受到最強烈抨擊的就是春天那裡了……」

「說的也是……或許她們有些顧慮,現在只是刻意保持一點距離而己。」

「嗯,再不然……只要親自去見她們一面,什麼問題都能解決。她們不會沒有理由就迴避我們……希望不會……」

「……這也算是為了解決春天的擔憂,我們得去龍宫岳一趟……」

——路上不會出事吧?

菖蒲此時才擔心起安全問題。

「瑠璃,我身上沒有槍也沒有刀,我明明得保護妳的……」

「不用擔心,這裡有昆蟲野獸啊,只要妳希望,大家都會保護我們。畢竟妳是……夏天代行者了……」

「……」

「更何況還有我在。」

菖蒲沉默了一會兒,接著下定決心點了下頭。

「嗯,我們兩個在一起,不會有事的……」

瑠璃聽見菖蒲這麼說,整張臉都亮了起來,接著把手伸向菖蒲。

「快走吧。里絕對會派人來追我們,我們要在被帶回去之前把事情處理好。不過,妳不用擔心,全部都交給我來想辦法。我絕對會保護妳。」

瑠璃堅定地如此說,表現得相當可靠。

——這孩子總是以我為優先。

在菖蒲眼裡,瑠璃十分耀眼。

——我卻想著要逃。

瑠璃的光芒,總會化成刺痛菖蒲內心的罪悪感。

——對不起。

菖蒲緊握住瑠璃的手。

這個妹妹外形的「罪過」,必須由自己來保護,她再次有了這樣的念頭。

之後,葉櫻姊妹搭上計程車,移動到龍宮岳附近。

計程車司機提醒她們龍宮岳現在關閉,只能到附近,但瑠璃裝成天真的觀光客說『我們只想在山前面拍照,拍完馬上離開』,將車裡的談天搪塞了過去。從司機的話裡聽來,國家治安機關派遣了人員駐守龍宮岳。

這也正是為什麼司機覺得為難,還是載她們過去的理由。

司機判斷只要國家治安機關的人員一瞪,兩個年輕的女孩子就會乖乖打道回府。

抵達龍宮岳登山口後,就像司機說的,可以看見國家治安機關設下的防線。那裡豎了一個禁止進入的小型看板,在樹與樹之間拉起繩子,對道路進行了簡易封鎖。儘管沒有大規模的戒備,但限制一般平民進入,能夠進出的大概只有獵友會的人。

登山口前面,有幾名疑似是當地媒體的人逗留。

年輕的男記者朝國家治安機關的警衛提出了一長串的問題。

「瑠璃,最好別靠近那裡吧。」

「嗯,我們繞路吧。」

瑠璃與菖蒲觀察過後,判斷不能從那裡上山。

她們詢問附近的鳥兒與蟲子,找起其他登山的路徑。

兩人先按照鳥兒說的路線走,接著才回到正常的登山路線。

儘管繞了點遠路,所幸國家治安機關的戒備範圍並未深入山林。接下來她們不用再偷偷摸摸,可以光明正大地行走。

她們一路攔截動物收集情報,結果得知了黄昏射手射箭的場所。

只要走到九合目附近,就能抵達射手工作的『聖域』。

「菖蒲,這裡這裡。」

走了一會兒後,她們看見了悄然矗立在龍宮岳的龍宮神社。

神社裡不見相關人員的身影,大概也暫時封鎖了吧,整座神社空無一人。

「上次來是好幾個月前了呢。我們每年顯現結束後都要在這裡休息……神主和巫女不在,感覺好奇怪。」

菖蒲同意瑠璃的感想。龍宮神社是四季代行者再熟悉不過的地方。

在這附近進行大規模的顯現,已經成了慣例。

「瑠璃,來進行『生命使役』的儀式吧……路上遇到的生物不多,我看還是強制把牠們叫過來這裡,不然情報太少了。」

「嗯,我贊成,這麼做比較好。」

「由山裡的生物來成為我們的隊友,也要為和暗狼的對決預做準備。」

瑠璃點頭,從行囊裡取出扇子。現人神使用神通力時,通常會用到扇子。

扇子並非必需品,只是拿著能使心理上感覺更接近現人神,因此歷任的四季代行者大多有自己的扇子。瑠璃也幫菖蒲把扇子帶來了。

「……吶,我啊……有句話我一直想說……這種感覺……很不得了呢……姊妹共舞……」

瑠璃說著,心頭赫然一驚。

——剛才那番話可能是地雷。

尤其對菖蒲來說,那是很敏感的問題。

針對彼此成為雙子神這件事,不管是瑠璃還是菖蒲,都沒有挑起過深入的討論。

春天那起事件後,接著就是夏天的顯現。既然事情都發生了,只能讓她們兩個人一起前往顯現,四季廳與里的人在討論出這個結論後,她們走遍了大和各地,然後到了現在。

瑠璃的死毀了菖蒲的人生。

——我太膚淺了。

如果只是單純的姊妹,當然可以輕易說出『兩人共舞很特別』這種話來。

——我們沒那麼單純。

明明不說話就沒事,她後悔自己就是管不住這張嘴巴。

「那、那個,我沒有別的意思……我只是真的很喜歡和妳一起跳舞……」

她接著說,像在找藉口:「也喜歡和妳一起吟唱。」

她的聲音壓得極細,怕對方聽了不高興。

「真的……我真的只是喜歡和妳做這些事,可是這種話不能說吧……對不起。」

——對不起,我喜歡和妳做這些事。

瑠璃忍不住想哭。這個世界推崇愛與被愛,但她注意到自己的愛是傷人的愛。

她希望可以用更溫和的方式愛自己的姊姊,卻做不到。

她喜歡一個人,會連那個人的影子都喜歡,想要那個人的全部,想要永遠待在一起,這就是瑠璃的愛:。

一般人無法承受神的愛。菖蒲因為是家人,所以忍受了下来。

「對不起。」

最後瑠璃笑著敷衍過去,她覺得羞愧,希望可以梢微掩飾自己的愚蠢。

「姊姊,對不起喔。」

如同世上的人們,不懂得如何愛人,不知道怎麼拿捏,所以用力過猛。

結果就是常反被討厭。瑠璃對自己這樣的個性感到丟臉。

「……瑠璃。」

山風吹過兩人之間。

姊妹長相如出一轍,性格迥異。如果沒有現人神這個制度,她們也不會如此煩惱。對人類來說,神的代行者實在是過於沉重的職責。

——啊啊,果然不該說的。

瑠璃這麼心想,然而菖蒲的語氣十分平静。

「我喜歡……」

菖蒲像在向自己確認,點著頭繼續說下去:「……我也喜歡和瑠璃一起跳舞。」

她沒有表現出瑠璃擔心的厭惡或是抗拒的情緒。

「和瑠璃一起跳舞,感覺很安穏,好像是天經地義。」

她只是靜謐地表現出慈愛。菖蒲在夏風的吹拂下微笑。

瑠璃的雙唇發抖,就像和龍膽講電話時那樣抖個不停。

「騙人的吧……」她不自覺地這麼說。

「為什麼這麼說?我上舞蹈課比妳還認真吧。」

「是這樣沒錯……」

——和我一起喜歡嗎?

她真正想知道的是這件事。

「真的嗎……?」

我希望她喜歡,但她該不會只是在配合我的任性吧?

瑠璃實在止不住疑心,懷疑菖蒲這麼說只是在配合她。

「真的。我們配合得天衣無縫,舞蹈老師也稱讚過吧?說我們每次練習都跳得更好……」

菖蒲露出平時那般含蓄的笑容,看起來不像在說謊。

「妳喜歡跳舞嗎……?」

「是啊,不過我尤其喜歡兩個人一起跳,瑠璃妳也是吧?」

瑠璃很驚訝,沒想到她會這麼輕鬆地反問自己。在瑠璃心裡,這是個更嚴肅的問題。

「嗯……我、我很會吟唱,舞實在跳不好……不過和妳一起跳之後,我就沒有再跳錯了……我之前不喜歡跳舞,可是喜歡現在這樣……」

她這麼回答,但其實她真正想問的是另一件事。

——妳成了我的犧牲品,即使如此,妳也真的喜歡我嗎?

這個問題絕不能說出口,一旦說出口就全完了。

菖蒲也許是察覺了瑠璃的心情,也可能單純只是在講述事實,神情始終平穩。

「是啊,我們跳得這麼好,當然跳得很開心。」她瞇起眼睛,同意瑠璃的話。

「我很喜歡喔,瑠璃。」

瑠璃險些發出感嘆。

「我喜歡和瑠璃一起跳舞,不管一起做什麼事都喜歡。」

她的心情就像回到了小時候。

菖蒲不知道,這種毫不造作的愛對瑠璃來說是何等重要的救贖。

瑠璃從小就不喜歡一個人,做任何事都希望可以和菖蒲在一起。

即使是單獨行動,動機也一定和菖蒲有關,她的行動常是為了讓菖蒲開心或是嚇她一跳。因為這樣的個性,瑠璃花了很長一段時間才明白,隨時都『一起』的要求,是造成對方痛苦的行為。

不管是多麼喜歡的對象、多親的人,都不能由自己來延伸思考他人的感受。

「……嗯,姊姊。」

她終於能接受這種想法,是在遇見春天代行者之後。

妳喜歡姊姊,為什麼要折磨她?這個問題動搖了瑠璃的根基。

她繞了很大一圈,終於開始學習為對方著想。

「開心歌舞吧,四季代行者是用心在行使能力。」

菖蒲從瑠璃手中接過扇子。

接著,她朝興致勃勃看著她們的鳥兒與蟲子說:「各位觀眾。」

她露出妖豔的微笑。

「夏天代行者的雙子舞可不是那麼輕易可以觀賞到的喔。」

也許是這句話起了作用,森林在兩人舞動前便開始喧騰。窸窣的樹葉聲裡,山中住民開始聚集。觀眾們引頸期盼的模樣令瑠璃傻眼,菖蒲見狀,輕輕笑了起来。

「什麼觀眾……沒想到菖蒲妳會說這種話!」

「牠們是觀眾沒錯啊,觀賞表演的代價是受我們使役。今天觀眾愈多愈好,可以擴大捜索範圍。」

「總覺得妳不是平常的菖蒲!」

「……因為瑠璃妳帶著我行動……我不像平常有那麼大的壓力,可以放鬆心情。」

瑠璃聽見她露出安穩的笑容這麼說,内心大受感動。

「包在我身上!我最會帶著別人到處走了!」

「謝謝。妳真的……幫了我很多。瑠璃,我們接下來要踏入黃昏神的聖域,為了表示敬意,就獻上月亮的歌吧。」

菖蒲指向懸在白日天空的那輪海月。

「沒問題!妳是指那首吧,明白!不過那首有點難,妳可以嗎?」

「可以,我喜歡那首歌。」

菖蒲沒有確認舞蹈動作,只是開闔著扇子。

——上天當初該不會選錯人了吧。

瑠璃不是因為嫉妒或是偏激,而是單純地這麼心想。

菖蒲的基礎能力很強,在短時間內就追上她的程度,達到熟練的境界。

——如果真是如此,我一定會成為保護菖蒲的護衛官。

至於那會是什麼樣的生活,其實不難想像。瑠璃回想起自己把不斷哭泣的菖蒲從衣世拖到龍宮來的過程,實在費盡了千辛萬苦。她這個神肯定不像自己那麼難搞,不過瑠璃終於能理解支持這個行為不能只是隨便說說,其責任有多麼重大。瑠璃自然而然地對菖蒲心懷感謝。

——她一直在保護我,這麼做毫無疑問是對我的愛。

雖然不安總是盤踞在心頭,但此時的不安如同靜水般變得安穩。瑠璃看向菖蒲。

菖蒲也看著瑠璃點頭,她似乎對這支舞相當有自信。

一、二、三,兩人同時舞動了起来。

兩位少女神同時踏踩大地,跳起舞來。繫在扇子上的鈴鐺奏出鈴聲。

「夏夜乘舟,空中天蓋,升啊升啊。」

歌聲響徹四周,不論是鳥兒、蟲子,甚至是空氣,也為了觀賞她們的舞姿而

屏氣凝神。

「孩童道是月夜涼,跳啊舞啊來拍手。」

巫女升天的模樣,所有人都看得出神。

「月兔笑是星夜涼,唱啊歌啊來嬉鬧。」

夏天代行者的能力是『生命使役』,可使所有生物服従。

「搖炎帝槳,在黑夜航行,航向旱星。」

觀賞這場歌舞的群眾因此必然會知道。

「抓雲龍尾,攀飛向高空。」

她們是超乎常理的生物,擁有壓制他者的力量。

「春之蒼天,夏之昊天,秋之旻天,冬之上天。」

她們只需要一個眼神,就能強制下令。

「出航吧,在輕舟翩然起舞。旋律已下,喝采聲起。」

生命如痴如狂,甘願隸屬於她們。

「夏宴不等人。」

生命為她們深深迷戀。

她們如仙女落在剛才蹬足的大地, 兩人同時闔上扇子。

鈴聲在最後響起,獻上歌舞後的景色與擁有『生命使役』能力的人們相當合襯。

五彩繽紛的鳥兒展現出龍宮溫暖的氣候特色,在她們四周盤旋,讚頌著歌舞。動物喊叫著,像在喝采叫好。山豬這類的巨型野獸彎下身軀,彷彿臣服於兩位少女神。

山林裡的生物排排站好,等待兩人下令的景象十分壯觀。

在她們面前,捕食者與獵物的立場沒有意義,可以說誕生出了一支無視食物鏈的軍隊。所有動物都是夏天的眷屬。姊妹倆相視笑了起来。

「好厲害!我們說不定是最強的……!」

瑠璃按捺不住情緒,抱住菖蒲,菖蒲回擁她並輕笑。

「是啊,我們能做到這種事,感覺甚至可以毀滅一個國家。」

「妳說的話很不得了耶。」

「我是開玩笑的。話說回来……我之前也看過妳進行使役,不過讓這麼多生物成為眷屬還是第一次……可惜這裡面沒有我們要找的暗狼。這麼熱鬧也沒出來,難不成是害羞嗎……」

「嗯……我想這單純是能否能輕易成為眷屬的問題……」

「原來還有這種分別。所以對方有可能已經發現我們,卻假裝不知道……」

「對。不過,就算暗狼真的出現也不成問題,我有信心,能讓暗狼成為我的眷屬!」

「由前輩說出這話太可靠了,交給妳囉。」

「包在我身上!」

瑠璃自信心十足的回答,聽得菖蒲不禁微笑。

如果是在這起暗狼事件前,菖蒲肯定會罵她『又說這種有勇無謀的話』,但是現在情形不一樣了。

她現在覺得瑠璃真的會想出辦法。

「我現在開始問問題!知道的就冋答!」

「不要同時回答,會聽不清楚。」

瑠璃與菖蒲朝規矩並排的動物們,問起關於黄昏射手的問題。

牠們透露了很多情報。

山裡的生物表示,黃昏射手是男性,年紀比瑠璃和菖蒲大根多。

之前是兩個人帶來黑夜,現在則帶一大群人上山。

山裡有射手専用的登山口,他們平常會從那裡走到叫做聖域的地方,在那裡舉行儀式。另外還有其他與山林相關的情報,其中引起她們注意的話題不是射手,而是動物口中的『壞傢伙』。

因為動物們說得很嚇人,瑠璃與菖蒲的臉色也變得很難看。

『上山的東西裡面有個壞傢伙。』

『那個很壞,是不好的東西。』

『那東西就要死了。』

『雖然就快死了,死之前會惹出事情来。』

『那東西早就在了,可怕的是另一個。』

『有點可憐呢。』

『很可憐,獨來獨往的。』

『沒人要跟牠來往吧。』

『有個沒有看過的傢伙在山裡,那傢伙在等待。』

『我要水,一點點就好。』

『有很多壞東西,現在也看著神。』

『神是被看著的,黄昏也是。』

『好可憐,不過反正就要死了。』

習慣與動物對話的瑠璃已經很適應了,但是菖蒲還有些生疏。她們整理起好不容易收集到的情報。

「山裡有個『壞傢伙』……雖然說這麼聯想或許有點太草率……但不知道和暗狼事件會不會有什麼關係……」

瑠璃聽著菖蒲的話沉吟。

「不知道。動物和人類不一樣,講起話來沒有條理,也許不可以太相信。」

瑠璃在四季代行者是前輩,菖蒲表示認同並接著問:

「妳的意思是牠們會說謊嗎?」

「不是,該怎麼解釋呢……就像把大和的語言胡亂翻譯成外語,再胡亂翻回大和的語言,我們只能得到這樣種程度的情報。」

「啊啊……我大概懂妳的意思。意思是大致正確,但是準確度不高……對吧。」

「對。可以確定的是有東西在山裡,而且動物們都在遠處觀望。」

「從牠們的話裡也分不出是一個還是兩個……聖域的情報聽起來倒是很正確。」

「我們先去那裡吧?幸運的話說不定能碰到暗狼。」

兩人看向山頂。天空依然蔚藍,再過幾個小時就要天黑了,黃昏射手也許已經在這座山裡。

「好,就照動物們說的路徑去聖域吧。」

「好!我們走!」

在菖蒲耳裡,瑠璃的語氣聽來比平常還強而有力。

同一時間,同一座山裡。

黄昏射手巫覡輝矢與荒神月燈率領的護衛隊上山,走在不同於瑠璃與菖蒲的另一條山路。

暗狼事件前,他們在登山路上總是打打鬧鬧,現在則是隨時提高警覺,瀰漫著緊張氣氛。月燈的部下暫時脫離平常走的路,回來時在月燈耳邊說了些話。月燈點頭,向輝矢轉告從部下那裡收到的報告。

「輝矢大人……這條山路說不定被人發現了。」

兩人走在一起討論。

「怎麼知道的?」

「有石頭不自然地放在路上,還有樹木遭到破壞。對了……那個可能也是。」

月燈指向擺放在獸徑上的一座不起眼的石堆。

儘管需要凝視才看得出来,上面有個記號。

「的確是。妳居然看得出来……我明明也每天看著這幅景色……」

「因為您之前提到了守護人。」

「……」

「現在守護人不在您身邊,基於他能帶來的效果,不難聯想他不在時會發生這種事。」

「妳認為是誰做出這種事情?」

「……這個嘛,我第一個想到的是當地的獵友會。」

「這麼做是要記住碰巧發現的獸徑嗎? 」

「對。也有可能是一般人。這座山封閉了,但是沒有徹底的管制。有些人要採山菜,也有人為了興趣或是研究,有各種理由讓他們排除萬難上山來。我們沒有足夠的約束力以及警力,阻止那些就算明言禁止還是要上山的人,而且他們只要和我們一樣走別條路,要上山不是問題。這些不守規矩的人,有可能想記住上山時走的山路。這裡不是主要山路,路徑又複雑,如果不做記號,恐怕很難再找到這條路。」

「……有可能。好幾年前,我們就差點撞見來採山菜的老婆婆。不知道她是從哪裡過來的……那時因為慧劍在,可以隱藏蹤跡,再加上離聖域尚遠,幸好神儀沒有被人看見。」

「如果是一般人,至少還可以動用國家權力解決。」

「問題在於其他方面。我們得警戒匪徒,雖然不像四季代行者大人那般危険,但還是有否定日夜的宗教……」

「是,如果是膽敢試圖傷害射手大人的匪徒,我們會加以驅除。原本匪徒是我們最該警戒的對象,只是以這次的情形来看,我們害怕的是……」

輝矢板起臉來。

「我的族人……巫覡一族。」

月燈點頭,神情也很凝重。

「對……萬一暗狼的情形和您說的一樣,他們又比我們早注意到的話……巫覡一族當然會為了掌控狀況採取行動,也有可能暗中處理掉暗狼。雖然說要視情況發展而定,輝矢大人……如果暗狼真的是巫覡慧劍,就算要把人交給相關單位,您還是想在那之前把事情問清楚吧?」

「……嗯。」

「我會尊重您的意思。不過,國家治安機關是受巫覡一族委託,保護黃昏射手大人,一旦發生爭執,我們無法攻擊對方……」

「果然還是得早一歩確認真相啊……先不要向高層報告。」

「是。我會確定状況可以讓輝矢大人主導捜索後再進行報告。」

輝矢自然地深深嘆了口氣。

「……真想回到可以安穩射箭的日子……」

這話大概是他由衷的真心話。月燈感到心痛,她同樣希望可以讓輝矢回到那樣的日子。

然而,她感覺到情況正一點一滴在變化。

月燈每天都有種感覺,自己為輝矢找回的日常生活正受到破壞。

「輝矢大人……」

她想說什麼話鼓勵他,但她還沒開口,輝矢就先揍了自己的臉頰一拳。

「輝、輝矢大人!」

靜謐的山林裡響起沉重的聲響,月燈也嚇了一跳。

「抱歉,我有點軟弱……」

「不會……您的臉頰都紅了!」

「沒關係,我需要這麼做。我逃避自己的問題,結果帶給那麼多人麻煩……我都知道。不能再逃下去了。我想保護屬於月燈小姐的地方,不對,我一定會保護好。我要加油……加油!」

輝矢說著,加快了腳步前進。

月燈看著他微微駝背的壯碩背影,眼頭不禁發熱。

數個月前,為了待在這位神的身邊,努力的人是月燈。

——我們一路走了很遠。

現在則是輝矢為了讓月燈能夠在自己身邊而奮戦。

隨著季節流轉而得到的信任,以具體的形態呈現在面前。

即使騒動平息後不能再待在他身邊,也不會後悔——月燈希望自己能採取這樣的行動。

「輝矢大人,等一下,不要留下我。」

她不自覺說出這句話,輝矢聽見後回過頭來,朝她招了招手。

抵達聖域後,吹來了像要拂去汗水的清爽微風。

暗狼今天不一定會發動攻撃,不過暗狼如果突襲,都是在發生在輝矢射出箭,為大和帶來夜晚之後。

在黑暗中藏起巨大的身軀,作亂後離去。

「時間差不多了。」

確認所有人做好萬全的準備後,輝矢動了起来。

再過不久,就是從日落時刻反推的預定時間了。

輝矢一再深呼吸,淡雪般的光芒籠罩他的身體。

接著,他的手邊彷彿出現一把光的弓箭,等待射手把箭射出去。

這幅景象看再多次都覺得神秘,使他呈現出神的架式。

輝矢忽然表情一變。

「月燈小姐,來了。」

不知道有什麼附身在他的身體,每當那一刻來臨,輝矢都會像這樣通知她。

原本不需要號令,射手也能射箭。他會特地將守護人的責任交給月燈,是因為認同她。

「身體就交給妳了。」

他判斷月燈是他在失去意識時,可以託付身體的對象。

月燈這時帶著驕傲與責任感,下達號令。

「放箭!」

刹那間,黃昏射手的箭飛向藍天。

為了接下來射箭的拂曉射手,他必須射穿天蓋。

月燈抱住了使用大量神通力、失去意識的輝矢。

她同時看向天空,成了神秘現象觀測者的她和部下,現在都懷著相同的心情。

——去吧。

——射穿吧。

——擊落吧。

為了活在大和的人們成為祭品的這個男人,他們希望他的努力能有回報。

天空的顔色緩緩出現變化。

夏日飄浮著白雲的藍天變幻模樣,妝點上夕陽色彩。

從龍宮岳的聖域觀賞的景色不管哪個角度都美,染上茜色的山麓街道、路上的車輛、走路的人們。

人們活在日常生活裡,夜晚的恩恵在他們看來太過尋常,沒有任何感謝。

「……表現得還行嗎?」

過沒多久,醒來的輝矢低語。月燈心頭一驚。

「是,非常美麗的日落,輝矢大人。」

輝矢起身,看向渲染上橙色的天空。

「接下來才是重頭戲……按照原本的作戦計畫嗎?」

「是,所有人在夜晚來臨前戴上夜視鏡,今天會按照當初計畫,目的不是討伐,而是捕捉與追蹤。暗狼出現時,會分成警衛組與追蹤組立即展開行動。這樣的安排可以嗎?」

「……嗯。」

「不用擔心,我一定會保護您,因為我現在就是您的盾。」

輝矢聽見她英勇的發言,笑了出来。

一行人就這麼與往常一樣留在聖域到夜深,觀察状況。

月燈發出無聲的暗號,除了輝矢以外的所有人都戴上夜視鏡。

豔陽下感覺到的溼熱風勢消失,樹林間穿梭的山風在四周發出轟隆聲響。世界正逐漸染上黃昏色彩。

——來了。

輝矢不確定,但是有這種感覺。他覺得有視線正在注視自己。這是一開始遭遇暗狼時沒有的感覺,不過現在他已經可以在某種程度上預料暗狼的出現。

「月燈小姐,應該來了。」

月燈聽到輝矢的話點頭。

「我也覺得有東西在這裡……」

月燈有敏銳的野性直覺,也跟輝矢有一樣的感覺。

「對方在觀察我們,而且還感覺得到厭悪。」

「厭惡?」

「對。應該說是敵意嗎……還不到殺氣的程度……有明確的厭悪感。」

「厭悪的對象是我吧。」

——暗狼在哪裡?

今天一定要找到視線的來源。輝矢環顧四周。

月燈在一旁的身影也融入黑夜裡,不過輝矢原本就有銳利的夜間視力。

這可說是黃昏射手的特質,他因此拒絕借用夜視鏡。

——我想用這雙眼睛親眼看到。

輝矢不覺得黑暗可伯,而是感到放心,那是他歸屬的世界。

所以他比其他人還要早發現那東西的蹤影。

「在那裡!」

黑暗的視野裡,有一雙眼睛在發亮。

「行動開始!散開!」

月燈一下令,其他隊員隨即展開行動。

部隊人數包括月燈在內是八人,這次分成追蹤組四人,警衛組四人。

過去暗狼雖然追逐輝矢他們,不過都沒有對他們造成致命傷害。暗狼總是在擾亂他們、大鬧一番之後,消失在樹林間。

他們基於暗狼過去的行動,首先採取打帶跑、有人倒下後可以立即遞補的隊形。部隊裡武打實力最堅強的月燈加入警衛組,輝矢身邊保護他。

「移動!移動!移動!」

月燈發號施令,在森林環繞的聖域裡奔走。

一路移動,盡可能爭取時間讓追蹤組成功捕捉到暗狼,是警衛組的責任。

「慧劍!」

輝矢叫起某個人的名字。

「……慧劍!是你嗎!?」

暗狼聽見慧劍這個名字,明顯出現了反應。

牠本作勢要咬追蹤組的人,頭卻往輝矢轉了過去。

那樣的動作簡直和人類一模一樣。暗狼停下動作的瞬間正是大好機會。

追蹤組拿出特製的防暴網發射器,對準暗狼。

「發射!」

月燈發號施令。

號令一下,抓捕網隨即發射出去。

網子確實捕住了暗狼,但驚人的是,暗狼以飛快的速度衝出束縛,突破追蹤組的包圍網逃了出去。

如果要比喻的話,牠的動作就像子彈。

要是沒看錯的話,龐大的身軀是忽然瞬間消失,又出現在完全不同的地方。

暗狼忽左忽右,以子彈般的速度奔馳。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巨軀在離開視線又出現的瞬間,體型彷彿變大了。每當暗狼著地,地面也跟著劇烈晃動。

隨著咚咚的震動,輝矢等人也在搖晃。

咚咚,地震讓他們出現頭暈目眩的感覺。

夜風在山林間的風聲也猛然變得激烈。

樹葉聲嘈雜。暗狼的咆哮聲刺痛所有人的耳膜,像在否定這個世界。從視覺到聽覺,暗狼用恐懼支配輝矢他們。腳下的震動甚至撼動了輝矢他們的內心。不論是眼前所見的事物,還是發生的事,全部都沒有真實感。

——啊啊。

輝矢這時確定了。

——慧劍,是你吧。

他心想,那果然不是真的狼。

「輝矢大人,暗狼的體型變大了……!您看見了嗎?地面也……!」

月燈與其他隊員也是難以置信,向輝矢確認。

輝矢怒吼了回去,抵抗著風聲與地震聲。

「我知道!大家看到的都是幻影!不是現實!」

「就算這麼鮮明,這麼真實嗎!?」

也怪不得她會再次確認。肆虐的暗狼就像發脾氣的小孩子在跺地,散發出異常的存在感。如果說這些其實都是幻象,的確是會懷疑這麼說的人該不會是瘋了。

「我們連身體都感受得到狼的呼吸!」

輝矢點頭,瞪著高聲吠叫的喑狼。

「慧劍使用的『神聖隠匿』,是基於現實進行虚構,欺騙世界的隱蔽之術!」

輝矢腦中浮現出引起這個現象的人物。

「那是巫祝射手的守護人從拂曉與黃昏之神得到的能力!原本只是用來把我這個需要隱藏的人藏起來!」

——慧劍。

他從未懷疑過那親暱的目光。

輝矢將少年當成兒子看待,他以為自己這輩子都會和他一起上山。

然而,他已經離開輝矢的人生,成了他這輩子再也不會見到的人。

「不管是我這個人還是聖域,能夠不被民眾發現,都是因為守護人的力量……」

他背叛了他,傷害了他。

「不過,他能做到這種事,是因為我們有堅定的主從關係!」

到頭來,輝矢還是沒有忘記他,依然在等他。

「我們已經沒有關聯!可是居然……!」

——慧劍,你怎麼了?

「他還擔任守護人時,我根本沒看過他用這種方式使用幻影術!幻影術本來是用來隱藏通往聖域的道路,或是不讓人們注意到我的存在!像這樣偽造出狼作亂,簡直是胡作非為!萬一讓巫覡一族發現,他……!」

——他就死定了。

「……可惡!」

——慧劍,你是怎麼了?你已經不是我的守護人。你逃了。

可是為什麼,為什麼你又要來傷害我?

「明白!作戰計畫改變!追蹤組找出附近有沒有可疑人物!」

月燈指示後,原本為捕捉暗狼的四名追蹤組人員改變行動,消失在聖域附近的樹林裡。由於事前經過討論,行動還算流暢。如果是要即時對應,恐怕會方寸大亂。

眼前的暗狼是幻影,術者另有其人,這整件事實在十分天馬行空。

幸運的是,現在的保護對象是輝矢,對隊員們的精神層面有很大的幫助。

月燈的部隊每天觀測現人神創造的奇蹟。既然有為世界帶來黑夜的神,就算知道保護他的戦士有神賜與的力量,他們也沒有太大的抗拒感。

其餘四名人員擔任輝矢的護衛,拖延眼前的状況。

「輝矢大人!只有捉到術者,才能停止這個幻影術嗎!」

月燈的臉上露出著急的神情。

「幻影術除非術者解除或失去意識,否則不會停下来!他恐怕就在我們看得見的範圍!因為需要集中精神,他應該毫無防備才對!唯一的方法就是追蹤組找到他,把他揍昏!」

「收到!在術者解除幻影前,保持目前的狀態!輝矢大人,您還好嗎!」

「只是要逃跑的話我沒問題!」

「我不是那個意思!」

輝矢納悶看著月燈的臉,這才理解她的意思。她總是在擔憂輝矢的内心。

「……我沒事!」

如果在這時候說出一句喪氣話,月燈肯定會馬上把輝矢拖離這個地方。如此一來,他就失去了一起奮戰的權利。

「我沒事!」

輝矢說得強悍,他不想讓人奪走他奮戰的權利。

他不想永遠受過去折磨自己的人束縛。

他已經有了其他想要珍惜的人。

「慧劍!」

現在的守護者月燈,以及護衛隊的那些年輕人,他必須要保護他們。

這成了輝矢現在的動力。

「慧劍!!」

他放聲大喊。

「你在做什麼!快住手!出来!!你做出這種事情來,休想獲得原諒!」

這份激動的情緒分不出是怒氣還是悲傷,他自己也搞不清楚。他只是想對看不見的那個人大喊。

他恐怕是不想就這麼承受對方針對自己的恨意。

「我准許你開口!如果你有話要說,就出来見我!」

在輝矢只有少数幾個人登場的人生裡,過去關愛的少年露出了獠牙。

所以他更是怒火中燒。

「你想殺死我嗎!?」

他想對他哀嘆,破壞安穩生活的人是你。

「想殺我就放馬過来!你做不到,最清楚的人就是你了吧!!」

輝矢無法再像過去那樣,受到打撃就逃避了。

不管發生什麼事,他都必須以黃昏射手的身分應戰。

「你要用刀刺穿我的腹部,還是用箭射穿我的頭,隨你高興!」

明天早晨照樣會到來,自己會帶來夜晩。

「可是份要是敢對其他人出手,我絕對鏡不了你!!」

為守護大和人民的夜晚,他認真地活著。

「如果你還認為自己曾是個守護人,就不要把平民捲進去!」

他無法原諒這種行為。帶著惡意動搖現人神的精神,甚至害得深受龍宮人民喜愛的山岳關閉。

而且還讓護衛隊成員——對現在的輝矢來說,他們和其他人民一樣需要受到保護——感到恐懼。

「強者要幫助弱者,我不是這麼教你的嗎!」

彷彿要與輝矢的怒吼聲對抗,暗狼發出了震破鼓膜的咆哮聲。

由於音量實在太大,在場所有人全部不由自主地往後退開。

在暗狼的咆哮中,可以聽見微弱的呼喚聲。

『輝矢大人。』

那個聲音悲戚不已,同時又帶著高漲得像要破裂的怒氣。

「慧劍……」

輝矢像在回應,喚起對方的名字。

「慧劍、慧劍!」

其他人不知道,但是輝矢聽出了那的確是保護自己的少年聲音。

「慧劍!出来!我們來談一談!」

輝矢不禁這麼叫道,話音卻被猶如哭泣的暗狼聲音掩蓋過去。

確認凶手就是守護人後,當務之急是把他捉起來,但是在那之前,必須先解決這個幻影。

為了讓追蹤組能自由行動,需要一個活祭品。

「準備射撃!」

月燈一喊,部下們馬上舉槍。

「發射!!」

全員往高空開槍,進行威嚇射撃。到這裡都在作戰計畫之内。

他們期待幸運的話,說不定對方會因為聲音受到驚嚇,解除幻影術,然而今天的暗狼格外失控。牠的情緒異常激動,甚至像在向他們發洩。

輝矢愈是勸戒,暗狼的態度就愈是反抗。暗狼在月燈他們射擊時發動了攻撃,月燈等人當場散開,其中一名隊員被暗狼的前腳抓傷,悶聲發出了慘叫,不過傷者也立即退開。輝矢強行拉走月燈,眼角餘光看著受傷的隊員。他看起來像在流血。

——那是幻覺?還是真的流血?

巫覡慧劍在使出幻影術的同時發動了遠距離攻撃嗎?逃離暗狼的月燈這麼問輝矢。

「萬一受到幻影的激烈攻擊會怎麼樣,輝矢大人!?」

「毫無疑問會痛得要死!受到攻撃後,只要幻術解除,疼痛和傷口都會消失,但是身體還是會有受傷的感覺!說不定會留下後遺症……神聖隠匿的幻影不只是幻覺,身體也會有所感!萬一被咬到,甚至可能停止心跳……!」

輝矢厲聲怒喊,讓眾人明白這話不是威脅。

「所有人趕快逃!」

其他隊員沒有貿然攻撃,而是拉開距離,繼續進行威嚇射撃。

月燈嘗試向暗狼開槍,感覺不像有擊中。在這天之前,月燈率領的護衛隊發動了不惜殺害暗狼的攻撃,而暗狼每一次都成功逃脫。如果眼前所見是幻覺,就算擊中也沒有意義。他們需要攻撃的是本體,最佳方式是阻止巫覡慧劍這位本尊。

「我們要為追蹤組應戰,爭取時間!反覆前進與後退,同時發動攻擊,這樣的方式如何!?身為本體的巫覡慧劍如果在操縦幻影,要再進行迴避應該是很大的負擔吧!」

「絕對不行!不要採取無法保證安全的行動!我不想看到妳休克身亡!」

月燈露出好戰的眼神,表情像在傳達『我才不會休克而死』,然而輝矢再次怒吼了起来。

「你們的工作是保護我,不過我也有保護你們這些平民的責任!不要小看神授與的能力!」

「可是!」

「之前沒有出事,只是因為那傢伙還保有人心!他現在不是在正常状態!妳看!暗狼的體型愈來愈大……!」

如同輝矢所說的,暗狼的體型與一開始完全無法相提並論。

因為是在奔跑時目測,不是很準確,不過看起來比原本的模樣還要大上一、兩倍。狼一般的體型約將近一公尺,本來就體型龐大的暗狼變得更加巨大,輝矢等人理應能預測與其對峙時的壓迫感。

聖域因為是寬敞的平地,沒有遮蔽物也無處可躲,要逃只能逃進山裡的樹林。萬一真的逃進山裡,到時候必須在東倒西歪的樹木與暗狼凶狠的幻影逼迫下,在崎嶇的山坡全力往下奔跑。要是殘暴的暗狼追上,甚至可能當場被咬殺。在見識過那樣的幻覺後,人類的精神還能保持正常嗎?

即使那不是現實,心臓還是有可能停止跳動,所以輝矢才要他們快逃。

他們仰賴的追蹤組沒有回來的跡象。雖然不知道慧劍躲在哪裡,不過他想必不可能在能輕易發現的地方。這是一場持久戰,而且局勢對輝矢等人是壓倒性的不利。

隊員們盡全力奔逃,並且小心不要誤射,朝月燈投去尋求判斷的視線。

儘管事情的全貌還不明朗,但是已經知道迎戰的對象。

如果就像輝矢說的,幻影術的攻撃也會對身體造成影響,為了保護對象的安全,最好暫時撤退,重新擬定對策,出動大量人力掃蕩整座山林。月燈不禁想咂舌。這次的接觸是為了確認暗狼的身分與輝矢料想的是否一樣,行動已得到成果,目前的状況就整體看來並不差,雖然不差——

——為什麼不現身?

月燈腦中浮現出關於前守護人的片段情報。月燈認為那是個差勁的守護人,但是輝矢想救他。既然是他關心的對象,就該讓他們有對話的機會。

——可惡的臭狼!

對方似乎沒有那個意思,拒絕對話。現場出現了過去沒有的大亂鬥,可視為抗拒的反應。

月燈在心裡又罵了慧劍一次『可惡的臭狼』。就算被說她自以為是守護人,她也無法原諒傷害輝矢的人。

「月燈小姐!既然都知道對方身分了,不需要執意攻撃,造成我方人員受傷!我們先撤退,之後再来!那傢伙開始胡亂攻擊了!」

話說到一半,暗狼衝了過來。月燈明知白費力氣還是開了槍。接著她引導輝矢,在暗狼撞上來前避開了攻撃。

「好不容易能當面對決,這麼做好嗎……!」

「這麼做不是逃走!我認為已經得到了十足的成果!我們知道問題出在巫覡一族!我可以為妳受到的批評進行辯護!」

「如果不抓到守護人,無法保障您的人身安全!」

輝矢怒吼了回去。

「笨蛋!你們也一樣吧!我的指令是要所有人平安下山!」

他飆罵著,真的動了怒氣。

會在這時候說這種話,正是巫覡輝矢這個男人的個性。

「……遵命!」

月燈換了把槍。她警戒著在黑暗中伺機而動的暗狼,往上方開了一槍。

那是信號彈。發出撤退的信號。追蹤組必須立刻下山,警衛組也要即刻脫離戰場。

「撤退!」

部下聽見月燈的號令,馬上開始行動。然而,對信號彈有所反應的不只是他們這些人。暗狼擋在唯一一條下山的路上發出低吼,瞪著他們,像在說休想離開。輝矢與護衛隊頓時說不出話来。

怎麼辦?所有人不約而同地想著。

其實不須經由歴任射手與守護人走出來的路也能下山,只要混進樹林裡就行了。然而,那樣的方式不適合集體行動,而且也很難全力奔跑。輝矢提議大家分頭下山,但是月燈緊抓住輝矢的手臂,阻止了他。她不許輝矢跑去當誘餌。

「月燈小姐。」

「不行,輝矢大人。」

「……知道了,我跟妳走。我們兩個人一起跑。」

——暗狼恐怕會跟在我後面。

「月燈小姐,請下令逃走。下令後,我會跟著妳。」

接著,他向其他三名警衛組成員說:

「你們要各自往不同的方向逃,知道了嗎?」

三個護衛的表情都很僵硬。

「輝矢大人,追蹤組的四名成員應該會中斷在附近的捜索,在指定地點待命。離開聖域後,很快就能有援助。就算有人受傷,我們也一定會護送您下山。」

「不會有人受傷。」

過去即使受到猛烈的攻撃,輝矢也沒有受到直接的傷害。暗狼對護衛隊擺出了別來礙事的態度。輝矢心想既然如此,往前踏出了一歩。

接著,他敞開一隻手,像在保護自己的部下。

「慧劍,不許傷害平民。」

他冒著冷汗說。巫覡慧劍操縱的幻影暗狼,發出了哀傷的嘶吼聲。

「你要攻撃的話就攻撃我。慧劍,不可以傷害平民。」

輝矢瞪著暗狼,接著他試圖保護的部下站到了他面前。月燈已經舉起了槍。輝矢與月燈率領的護衛隊展現出團結的精神。暗狼似乎感到不快,發出長長的低鳴,怒喝似的吼了一聲。緊繃的空氣震動,溫暧的呼氣撲向輝矢等人。雙方的距離愈來愈近,緊張感逐漸升高。

「慧劍,別這麼做……」

不要傷害大家,輝矢正這麼祈禱時,以微弱月光照亮地面的月亮忽而隱身,黃昏世界完全陷入黑暗。

他以為是雲朵遮蔽了月光。

「盤旋!盤旋!盤旋著保護人民!」

此時,某處傳來少女高亢的聲音。

夏夜裡殺戮的氣氛,彷彿因為那道聲音而消散了。

輝矢等人看向天空。聲音的主人不知身在何處,不過遮住月亮的『那個東西』正呼應著她的指令行動。

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

刺耳的聲音愈來愈近。

——那不是雲。

那東西如果是飄浮在夜空的雲朵,速度未免太快。

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

詭異的聲音煽動著不安,最後成了從天而降的音樂。

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

不論暗狼還是輝矢等人,都受這陣聲音牽引。

「輝矢大人!那個!」

月燈舉起手電筒照亮夜空,照出了那東西的真面目。

輝矢一開始以為覆蓋天空的黑影是龍。

龍宮這片土地如同其名,是龍的宮殿。傳說這裡是龍神所住的地方,地名便是由此而来。他原本害怕該不會又出現新的幻影。

「「黃昏射手大人,我們夏天代行者此行前來,是解決暗狼事件。」」

兩人如此宣言的同時,暗狼的身影如泡沫消失在了黑夜。

後記

敬啟,許久不見,別來無恙。

因為想在見你一面,我跨越了季節前來。

故事的舞台來到夏天,生命歡樂愛戀的季節。

由於各位讀者的支持,本書才能順利推出,在此致上由衷的謝意。

本書出版前,也獲得了相當榮譽的獎項,感激不盡。

不過,這份榮耀不只屬於我個人。

作家之所以能成為作家,都是有賴各位讀者、將作家推向世界的各位相關人士,以及在書店將書擺在架上的書店店員。

身為一個搖筆桿的人,因為有包括你在內的各界人士協助,我才好不容易能拿起木棍與鍋蓋奮戰,我正是如此渺小的存在。

今天我也是因為有『某人』的幫助才能夠生活,每一天我都心懷感謝。

因此我撰寫著給外面世界的故事,拿起言語的針,專心縫著希望你會喜歡的字句,祈禱這個故事能在漫漫長夜為你帶來慰藉。

不論是不希望在白天來臨之時,還是因為害怕黑夜而哭泣的時候。

春夏秋冬,日與夜,即使是你感到厭惡的瞬間。

就算是在人生的最低潮,連一秒鐘也感到窒息的時候。

希望唯有書本的世界,能帶給你『喜歡』與『快樂』的心情。

只有一瞬間也好,希望我能幫你喜歡上這個世界。

這就是我的想法,如果有人覺得我自以為是或是多管閒事,我在這裡說聲抱歉。

從小,那些未曾謀面的人們打造出無數的故事,拯救了我,因此讓我產生了這樣的想法。當我難過的時候,在不同世界的冒險總能讓我的心情變得輕快。

也許有人認為這樣的思考太封閉,過於寂寞。

不過我希望,寂寞的人在這個世界上能有個心靈支柱。

夏天的故事還沒結束。感謝各書店、出版社、裝幀設計師、責任編輯、各界相關人士以及親朋好友一同守護這趟旅程。

感謝妝點出美麗世界的スオウ老師,因為有您的畫,我才能繼續努力下去。

感謝此時也經由這本書,在我身邊的你。

請繼續陪伴我,讓我們一同見證射向夏日天空的箭矢。

我們下集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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