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黃昏與戀人的進行曲
第一章
第一章
夏日、黃昏與戀人的進行曲
黎明二十年,七月二十三日,大和國最南端島嶼,巫覡輝矢府。
時間是晚上十一點。
由於葉櫻姊妹的登場,事態急轉直下。
在鄰近龍宮岳、隱匿在森林裡的現代風格建築物中,原本沒有交集的現人神們齊聚一堂。
「兩位夏天代行者大人,請進。行李會很重嗎?我來幫兩位拿吧。」
「不、不用麻煩,射手大人!打擾了……哇啊,菖蒲妳看!有魚缸欸!」
「瑠璃,後面還有很多人,別堵在玄關,快進去……!抱歉打擾了……」
四季代行者與巫祝射手,不同領域的人相遇了。
葉櫻姊妹出現後,被視為暗狼事件主因的巫覡慧劍消除幻影,逃離現場。輝矢與月燈率領的護衛隊原本目的是抓住幻影背後的慧劍,在得知這麼做超乎想像地困難後,他們必須思考對抗幻術的對策。此外,由於也不能拖著雙子神跑遍整座山找尋巫覡慧劍,協議後決定所有人暫時撤退。
雙方都是第一次見面,再加上輝矢強烈要求交換彼此情報,於是瑠璃與菖蒲受邀至他的私人宅邸。雙子神的模樣顯得有點緊張。
與不同領域的現人神接觸,她們內心半是期待,半是害怕。
她們會這麼緊張,也是因為招待她們兩位客人的輝矢這位主人,周身氛圍不算平易近人。獲選成為黃昏神的這個男人,外表散發出虛無縹繳的氣氛。或許是因為他的神情陰鬱,導致第一次見面的人容易覺得有壓迫感,然而他的語氣十分溫柔。
「忽然請兩位到寒舍來,不知道是不是會給兩位添麻煩。」
他的語氣彷彿壯闊的天地包容著渺小萬物,正如同黑夜。
「我們很榮幸受到邀請,射手大人。」
「我、我跟菖蒲一樣……!很榮幸。」
夏天少女神怯生生地搖著頭,像在表示惶恐。
她們不是刻意這麼做,只是因為動作幾乎一模一樣,更突顯出兩人是雙胞胎的特點。今年初夏剛滿十九歲的兩位少女不管做出什麼行為,在三十來歲的輝矢眼裡都很稚氣。
——慧劍的年紀比她們還小。
雙方完全沒有共通點,他卻想起自己的前守護人,暗自惆悵。
——他今天晚上會睡在什麼地方?
十六歲的少年依然行蹤不明。
「我們現在要準備晚餐,很快就可以開飯,請兩位夏天代行者大人務必賞光。另外,我們也會準備房間,希望兩位今晚可以留在這裡過夜。」
瑠璃一聽,整張臉都亮了起來。
「可以嗎!」
菖蒲聽她這麼回答,連忙搶過話頭。
「瑠璃!那個……雖然順勢跟了過來……不過我們只是與各位進行討論,不用勞煩為我們準備餐點與房間……交換情報後,我們就會回飯店。」
「不會吧……!菖蒲,現在已經十一點囉……?」
「我知道。」
「妳不知道!從現在開始討論的話,肯定會討論到半夜。」
「這我當然知道。我們要回飯店,對方是不同領域的現人神,別造成人家麻煩。」
「怎麼這樣……」
瑠璃摀著餓得咕咕叫的肚子,看向菖蒲,然而菖蒲絲毫沒有讓步的意思。
「這不是我們自己的問題,要是麻煩射手大人,說不定會成為四季全體的疏失,那麼一來,對其他代行者大人也過意不去吧……」
瑠璃頓時顯得垂頭喪氣。由於她們兩個害秋天遭受牽連,這番責備聽來格外說到痛處。菖蒲理應也既疲憊又飢餓,但她不愧是前護衛官,完全沒有表現在臉上。輝矢傾聽兩人的對話,接著看向菖蒲這麼問道:
「唔……姊姊是……菖蒲大人吧,可以請教一個問題嗎?」
「請。」
「兩位有什麼貴重物品放在飯店嗎?」
「沒、沒有什麼貴重物品,只有換洗衣物……」
「那麼明天再派人拿過來就可以了吧。兩位有過敏或不吃的食物嗎?」
「……沒有。」
「也就是說,無法在這裡過夜的原因只是客氣嗎?」
菖蒲沒有回答。
「那麼事情就好辦了。菖蒲大人,為了巫覡一族的名譽,希望妳可以接受邀請,留下來過夜。半夜放任年輕現人神在外面遊蕩,沒有加以保護,這才是嚴重問題。」
「不勞費心……射手大人。您別看我和瑠璃這個樣子,我們很強,可以保護自己。」
「也許妳們可以保護自己,可是真正的問題不在這裡。再說,妳剛才顧慮的是體統,我說的沒錯吧?」
「對……」
「老實說,我很討厭搬出體統那一套。」
他並沒有說得很尖銳,菖蒲聽了是害怕得縮起身體。輝矢又用更溫柔的語氣繼續說:
「所以說,希望妳可以聽聽不是黃昏射手而是一般大人……本來就該有的意見……」
他指向玄關旁那扇氣窗外的夜空。
「菖蒲大人,外面天色很黑。是我帶來了黑夜。」
他說服的態度並不強硬,只是散發出不由分說的氣氛。
「兩個女孩子在外面旅行,總是比較危險,我很擔心,所以希望兩位能在這裡過夜。如果妳站在和我相同的立場,會怎麼想?妳會在深夜把外地來的孩子留在外面嗎?」
「這……」
「我因為年紀比較大,會從妳們父母的角度來思考。這間屋子有國家治安機關的隨身護衛官駐守,比飯店安全。妳們父母會希望妳們待在安全的地方吧?」
一旁的月燈與其他隨身護衛官都大大點頭,同意他這番話。
「尤其現人神難得齊聚,為了加深彼此交情,也希望兩位至少能留宿一個晚上。」
「射手大人……」
輝矢見菖蒲有退讓的意思,決定再加把勁,繼績說服她。
「菖蒲大人,今天麻煩答應我的請求。明天過後如果妳還是不想留在這裡,到時候我們會配合兩位的期望。拜託妳,我很擔心,今天請留下來過夜。」
對方都說到這個地步了,拒絕反倒失禮。菖蒲終於也開始產生這樣的想法。
她知道這位夜神會這麼提議,單純只是擔心她們兩個人。
年長者不想讓年輕人深夜在外遊蕩,他的意見,和菖蒲在春天時邀請決定重新開始、展開旅行的春天主從到夏離宮的心情沒有不同。
「方、方便嗎……」
她還是很過意不去,不過已經決定聽從對方安排。
菖蒲小心翼翼地問,輝矢聽了臉色一亮,露出微笑。
「當然方便。我們馬上開飯吧大家邊吃邊談。說不完的話可以等明天再說……現在先休息一下。」
保持著沉默的瑠璃看向菖蒲,露出『我可以說話嗎?』的表情,接著朝輝矢開口:
「謝謝射手大人!那個、那個,感激不盡……!」
「叫我輝矢就行了。我也會叫妳們瑠璃大人和菖蒲大人,因為妳們的姓氏一樣。」
「謝謝輝矢大人!菖蒲,太好了呢!」
「嗯……瑠璃對不起喔,妳很累了吧……是我太固執了……我們就聽從他們的安排吧。輝矢大人,不好意思,我和妹妹要麻煩您照顧了……」
輝矢笑著點頭,內心這麼想著。
——她們長得一樣,可是個性完全不一樣。
輝矢起先暗自擔心分不出她們兩個誰是誰,不過照這情況看來應該不成問題。天真爛漫的瑠璃,與謙虛客套的菖蒲。熟悉後,兩人的差別一目瞭然。
「這是應當的。大家都是現人神,不用拘束,請隨意。我去拿飲料過來,妳們可以坐在客廳等我嗎?」
葉櫻姊妹點頭,聽他的話在客廳長椅坐了下來。
其他人分別前往不同的房間,於是有一段時間只有瑠璃與菖蒲獨處。
「……菖蒲,輝矢大人很溫柔呢。」
「……是啊,真教人過意不去……」
兩人都累壞了,發著呆觀察起整間房子。這裡不同於傳統西式建築的葉櫻府,而是現代建築風格。充滿南方小島風情的藍白基調海洋風家具獨具特色,而且不只玄關擺設魚缸,客廳裡也有一個大魚缸,魚兒們興致盎然地看著葉櫻姊妹。
「……國家治安機關的……特勤人員在這裡,他們一定會把我們在這裡的消息通知四季廳吧……想也知道……然後四季廳再聯絡里……」
「沒辦法……畢竟爸爸媽媽也會擔心,說不定這樣反而好……就算我們行蹤洩漏,不過可以見到暗狼事件的中心人物真的很幸運。這次會面也許能改變目前的局勢……這都是瑠璃提議今天上山的功勞。」
「……沒、沒那麼誇張吧……真的嗎?」
「嗯,如果不是瑠璃妳帶我過來,我們得不到這麼寶貴的機會。」
因為得到菖蒲的稱讚,瑠璃的神情十分羞怯。過去菖蒲老是對瑠璃發脾氣,瑠璃很不習慣這麼直接的誇獎。她掩不住欣喜,呢喃道:
「……這是菖蒲的功勞喔,因為有妳在,我才能努力下去……」
瑠璃說著,把頭倚在菖蒲的肩膀上。菖蒲見狀笑了出來。
「這麼黏人……」
「我可不是誰都黏,只有黏妳……」
菖蒲任瑠璃對自己撒嬌,同樣偏著頭,把身體靠在瑠璃身上。
僅有兩人的旅程到這裡暫時結束。
「姊姊……我們算是很努力吧?」
「是啊……我們兩個人一起逃家是有意義的呢。」
兩人相互依偎,在受到保護的安心感中,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
夏天姊妹放鬆心情休息時,輝矢在廚房簡直急得發慌。
理由當然是為了款待夏天代行者。
驚慌失措的人不只他,國家治安機關派來保護他、由荒神月燈率領的護衛隊成員也忙得不可開交。月燈舉手說:
「輝矢大人,我有件事要報告。冰箱裡的飲料……全是啤酒。」
輝矢看著廚房冰箱裡那些金光閃閃的啤酒罐,蹙起了眉頭。
「這下糟糕了。我們是一群酒鬼這件事會曝光……」
「我、我沒喝那麼多!」
「騙人,妳明明喝得跟我一樣多。」
輝矢剛才在葉櫻姊妹面前展現出的紳士且成熟的一面,此時完全蕩然無存。
——冰箱裡面的東西和三個人住在一起的時候很不一樣。
輝矢本來就愛喝酒,和護衛隊成員混熟後,酒宴成了他工作結束後的樂趣。再加上過去沒有人在晚上陪他小酌,他沒多久就失去了節制。
一開始他頂多只是請大家喝龍宮當地的酒,現在則是包括啤酒在內各種酒類一應俱全,缺一不可,結果冰箱裡就成了眼前的樣子。
「不能讓她們看見……」
「是……輝矢大人要端什麼飲料給她們……對了,有拿來兌酒的果汁,可以端果汁出去。」
「也不是不行,只是讓她們喝兌酒用的果汁……總覺得不太好。啊,不是有茶嗎?端茶出去吧。」
輝矢為葉櫻姊妹挑了比較可愛的玻璃杯倒入冷茶。
「……我看還是把有害年輕人教育的東西藏起來吧。我會把丟空罐的垃圾袋藏在不顯眼的地方,也會再三提醒部下要言行端正。」
「交給妳了。我端茶給她們,馬上回來。」
在這個場面,唯一值得慶幸的,是輝矢與護衛隊的溝通十分順暢。
所有人團結一致,為葉櫻姊妹展開行動。輝矢一臉平靜地把冷茶端給葉櫻姊妹,接著又回到廚房。他與月燈合作無間,準備著晚餐。
「幸好回程路上有派人去採買,而且不久前輝矢大人買了烤盤,可以好好款待客人。晚餐就準備輝矢大人原本提議的鐵板燒……早餐再詢問她們的喜好。」
「就這麼辦。我可以去一越早市。還有,有人可以幫忙準備二樓的邊間嗎?房間壁櫥裡有備用的棉被,要拿出來。月燈小姐,妳可以借她們女孩子在外面過夜需要的東西嗎?之後再向我請款。」
「不用擔心,我在路上和她們聊了一下,她們沒帶的只有化妝水和洗面乳,我也可以借她們睡衣。」
「我那邊有還沒拆開的T恤,雖然可能有點大件……她們換洗的衣服好像放在飯店,要給她們我的衣服嗎?」
瑠璃與菖蒲完全不知道,大人們為自己忙翻了天。
之後,廚房的指示與準備大致完成,護衛隊成員如此表示:
「荒神隊長,我們這裡可以了。」
「輝矢大人,請和隊長一起招呼兩位夏天代行者大人。」
「知道了,謝謝你們。月燈小姐,我們走吧。」
餐點的細節交由其他護衛隊成員準備,輝矢與月燈從容地回到葉櫻姊妹身邊在桌子對面的長椅坐下。
「抱歉,讓兩位等這麼久……馬上就能開飯了。我們可以在餐桌上交換情報……我先來正式介紹我和護衛隊隊長。」
瑠璃與菖蒲坐直了身體。
「我是巫覡輝矢,黃昏射手。這位是護衛隊長,荒神月燈小姐。」
月燈坐著,稍微點頭致意。
「我是由國家治安機關派來,負責保護輝矢大人安全的隨身護衛官荒神月燈,請多指教。夏天代行者大人,能見到兩位是我的榮幸……」
月燈有些緊張。她是信仰現人神的信徒,看得出她為了不失禮,一舉一動都小心翼翼。
「她很可靠,如果有什麼話不方便告訴我,可以跟她說。她的護衛隊成員共有八人,所有人都住在這裡。要是遇上什麼困擾,他們會即時處理,有事都能找他們商量。」
葉櫻姊妹興致勃勃觀察有著隊長頭銜的月燈,接著也介紹起自己的身分。
「我是葉櫻菖蒲,瑠璃的雙胞胎姊姊。」
「我是葉櫻瑠璃,菖蒲的妹妹。」
正式的自我介紹結束後,輝矢提出內心的疑問。
「那麼,請恕我無知……我要是有說錯的地方,還請見諒。當代的夏天代行者有兩位對吧?是因為兩位是雙胞胎嗎?如果我記得沒錯,四季代行者大人和我們一樣,廣義來說是以國家……狹義來說是以區域決定人數……」
瑠璃早就料到對方會有這個疑問,回答得很快。
「唔……如果要說為什麼我們兩個人都是夏天代行者,那是因為我在今年春天死過一次。」
輝矢與月燈不解地驚呼『什麼?』,瑠璃則比手書腳地解釋起來。
「代行者死後,會馬上選出繼任者,我們那裡的規則是這樣。今年春天我們和匪徒發生過一些事,我在應戰時死了。」
「這是當時擔任護衛官的我犯下的過失……」
菖蒲低聲說道,瑠璃立刻加以否定。
「不是菖蒲的錯!然後呢我姊姊菖蒲在我死後,獲選為下一任夏天代行者。後來我因為秋天代行者的能力復活……讓人驚訝的是,復活後,我身為夏天代行者的能力沒有消失,所以才出現姊妹都成為夏天代行者的例外情形。這就是同時有兩位夏天代行者的原因。」
瑠璃娓娓道來的內容,聽得黃昏陣營難掩詫異。
輝矢問道,態度顯然有所顧慮。
「妳……呃……死過一次……?」
「對啊。」
瑠璃活力十足地回答他的問題。
「……難不成妳有自我修復能力,能讓傷口復原嗎?」
「沒有,我沒有那種能力,那是秋天代行者大人的力量。」
瑠璃與菖蒲為了讓輝矢和月燈聽懂,開始詳細說明。
四季代行者各自有符合季節特色的能力。
春天代行者是『生命促進』,夏天代行者是『生命使役』,秋天代行者是『生命腐敗』,冬天代行者是『生命凍結』。這些在現人神的世界眾所皆知,但也僅限於知道而已,每一位四季代行者實際有什麼樣的能力,並未公布詳情,因此就近看見他們使用能力的人都會驚訝不已。
春天代行者花葉雛菊可以指示植物進行攻擊,有防衛手段。
夏天代行者葉櫻姊妹如同在輝矢面前展現出的活躍表現,可使役人類以外的生物。
秋天代行者祝月撫子可操控他人的生死——只是需要滿足一定的條件。
冬天代行者寒椿狼星可召喚出冰與雪,隨意變換形狀。從小規模的攻擊,到像要封鎖首都高速公路的大規模攻擊都可以施展。
輝矢好不容易消化這些情報,問起月燈。
「四季代行者的能力……好厲害。月燈小姐妳之前知道嗎?」
「不是全都知道……我隸屬國家治安機關的特殊部隊【豪豬】,見過最常遭到匪徒攻擊的冬天代行者大人的『生命凍結』,因為現任冬天代行者大人為擊退匪徒,總是毫不留情地使用能力……他英勇的表現遠近馳名。其他代行者大人的能力,我就不清楚了。」
「說的也是,不同領域的現人神情報,我也一無所知。」
這下解釋起來可不簡單。
「輝矢大人。」
菖蒲謹慎地開口:
「現在在四季代行者世界發生的狀況十分複雜,很難口頭解釋。我有個古老的方法,也就是寫出重點來進行解釋,這麼做或許可以幫助兩位理解。輝矢大人你們那裡的狀況,希望也可以用這種方式向我們說明……」
「沒問題,就這麼辦。月燈小姐……可以幫我把那裡的東西拿過來嗎?就在妳旁邊,邊桌上面的東西……」
黃昏陣營與夏天陣營就這樣交換起情報。
事情解釋起來正如同菖蒲說的一樣困難,再加上要說明各自的狀況,整個過程花上將近一個小時。
餐點在這時準備完成,他們與護衛隊同桌用餐,所有人一同消化目前的狀況。他們大啖白飯、海鲜、肉類與蔬菜的交響曲,頭腦全速運轉。
到頭來,雖然是已知的事實,但他們再次確認雙方因為領域不同,是真的完全不清楚彼此的狀況。
「那真的是專業人士召開的會議嗎?」
輝矢知曉暗狼事件導致出現對四季代行者的抹黑一事後,難掩驚訝。
「我沒有想過狼出現的原因會是生態異常。我從春天代行者大人消失前就每天上山,在我這個登山客看來如果真的是這個原因,這十年間照理來說會看見幼狼……龍宮神社神主同樣住在山區附近,我也認識他……我們其實是朋友,他說他根本沒看過狼。我們甚至討論過,那狼可能是從動物進口商那裡逃出來的……」
瑠璃與菖蒲像是對輝矢的合理反應感到欣喜,連連點頭同意。
「一般都會這麼認為吧。新聞不是也會報導,城市裡發現棲息地並非大和的生物是從哪裡逃出來之類的嗎?珍禽異獸愛好者不小心讓私下飼養的瀕臨絕種生物逃出家裡,也有很多這樣的例子。天譴這種想法是怎麼冒出來的?是因為我在報告中提到,那頭狼比圖鑑裡的龐大而且異常嗎?如果真的是這個原因未免太牽強了。提出這種說法的是哪裡的人?月燈小姐,妳知道嗎?」
月燈聽見輝矢接二連三拋出的問題,連忙搖頭。
「我、我不知道。如果我知道,一定會向您報告。要是我在本部還有可能聽到消息,不過因為每天都在這裡陪輝矢大人上山,我幾乎只負責提出報告……還有偶爾遭到本部責罵……我可以和本部裡面的朋友聯繫,但他們恐怕是刻意不讓我們得知這些情報……」
菖蒲對這個回答感到疑惑。
「國家治安機關和巫覡一族特地這麼做,並沒有什麼好處吧?儘管輝矢大人有可能感到驚慌,或是擔憂有人提出抗議,但就算是這樣,責任也不在兩位隸屬的組織。四季之里與四季廳的立場會因此更加艱困,不過也沒有什麼實質的壞處。為什麼會選擇隱瞞?」
這個質疑很合理。瑠璃盤起手臂,加入討論。
「那個……我不是要說兩位隸屬組織的壞話,有沒有可能是你們的高層受到慫恿,被我們這邊的組織收買……?」
「……妳這麼年輕,居然會有這種想法。」
輝矢訝異地說,瑠璃尷尬地聳聳肩。
「……春天那起事件時,就發生了這種事。匪徒【華歲】到處撒錢,當時不只四季廳,連國家治安機關也有叛徒。我一直在想,他們為什麼要做出這種事情?在這個世界上,壞人實際上多得嚇人。收錢的人說不定有什麼困難,人類身處絕境時,什麼事都做得出來,我現在稍微能理解那種感覺了……聽說天譴派的支持者有很多是地方望族,那些大人物向其他團體施壓或賄賂,好讓自己免於遭受責難……並不無可能……」
月燈聞言,臉色逐漸慘白,最後顫抖地舉起手來。
「關於春天那起事件,我代表國家治安機關向兩位致歉……」
月燈的部下也跟著低頭表示歉意,瑠璃與菖蒲見狀,不禁慌張了起來。
「國家治安機關裡面的工作人員不全是壞人!況且這件事也和各位沒有關係!」
「就是說啊,請把頭抬起來——」
輝矢拍拍月燈的肩膀,安慰意志消沉的她。月燈戰戰兢兢地抬起頭來,又繼續說下去。
「……雖然不想相信有收買這回事……但如同代行者大人所說,我也知道春天那起事件逮捕了相當多人。不僅限於政府、民間和獨立機構……只要人聚在一起,或多或少會有人圖謀不軌,或是被欲望蒙蔽雙眼,違背原本的理念……無法說絕對沒有這種事。根據雙方所知的事實,最合理的推測,是他們進行過交涉或是承受了什麼壓力。可想而知的是,各位四季代行者大人被捲入的策略……陰謀,關係到許多團體的利益。」
與沮喪的月燈相反,輝矢十分冷靜地面對自身組織的貪腐嫌疑。
「由於我不在乎自己的組織,我可以平心靜氣地說,就算有貪汙也不奇怪。」
「輝矢大人……」
「說來難為情……我活了這麼多年,見識過不少骯髒事……」
輝矢嘆了口氣。
這個話題因為脫離不了預測的範圍,於是暫時討論到這裡。
接著輝矢等人向葉櫻姊妹解釋起自己這邊的狀況。
「你們那裡的護衛官……不對,是守護人,也有能力嗎!哇啊,難怪暗狼會忽然消失,我們也沒辦法使役……那麼暗狼的動作會停下來,不是因為遭到束縛,而是術者在驚訝之餘,幻影也跟著僵住了嗎……」
瑠璃與菖蒲聽見暗狼的真面目不是動物,而是輝矢的前守護人使出的幻術,都忍不住感到吃驚。
「原來不是我們的力量不夠……這一點很值得高興呢。倒是……我們和輝矢大人同是現人神,可是其實完全不一樣。雙方類似,但體系完全不同……應該這麼說嗎?真要說起來,因為侍奉的神負責不同的世界構造,我們這些眷屬的能力會有差異也很正常……」
用完餐時,也交換了情報,雙方的目標變得明確。
黃昏陣營最大的目的,是捉住這場騷動的禍首,亦即暗狼——巫覡慧劍。
而且他們希望盡可能由自己這邊捉到人,在沒有巫覡一族等勢力介入的情況下與慧劍溝通。輝矢至今仍對自己的前守護人有感情,月燈儘管不情願,還是尊重他的意思,希望能實現主人的心願。
為了得到葉櫻姊妹的理解,必須解釋輝矢的妻子與守護人失蹤一事。
葉櫻姊妹聽完整起事件的開端,簡直是大驚失色。
「真、真的嗎?」
尤其瑠璃的抗拒反應最為激烈。
「這種事……從我的立場來思考的話……或許就是……作為護衛官的菖蒲和我的雷鳥先生發展出那種關係,並且逃走了……?而且菖蒲還莫名其妙跑回來攻擊我……因為搞不懂她為什麼要這麼做,所以要把她抓起來問話,我這麼形容沒錯吧?」
「等等,不要拿我舉例。」
菖蒲聽見瑠璃舉例的方式,情緒很低落。
「不過我要是輝矢大人的話,就是這種情形吧!」
「是沒錯,但就算舉例也不要說到我。」
「我只是想設身處地瞭解輝矢大人悲傷的心情。菖蒲妳也可以拿我來想像啊,我和連理先生發展出那種關係……」
「不要說不要說!我不想聽!連理先生不會做出那種事情!」
菖蒲捶打瑠璃的肩膀,像是連想像也不願意。
「好痛!對、對不起啦……用不著那麼生氣吧……不過……輝矢大人,你還好嗎?這樣實在超可憐的……要是有人敢對我做出這種事情,我會毀滅大和。可是你卻選擇原諒嗎?你想要他們回來?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瑠璃,別說了,這樣對輝矢大人太失禮了!」
當事人彷彿承受不住打擊雙手摀著臉,身體低了下去,一副飄散出哀愁氣氛的模樣。護衛隊成員見狀,對此也無法保持沉默。
「所以說,輝矢大人應該要生氣。」
「夏天代行者大人果然也覺得奇怪吧?請再多說兩句。」
「輝矢大人可憐歸可憐,但不用顧慮他。」
所有人七嘴八舌地說了起來,輝矢像是受到精神上的多重打擊摀著臉哀叫了出來。月燈出面緩頰,牽制起其他部隊成員。
「你們別說了,這是很敏感的問題!輝矢大人,抱歉……我的部下他們……」
瑠璃與菖蒲也連忙道歉。
「對、對不起輝矢大人!對不起……你發生了這種事,還是天天帶來夜晚……太偉大了!值得尊敬……!」
「輝矢大人,抱歉……感謝您遇上如此嚴重事態,依然每天讓夜晚降臨……瑠璃!都怪妳愛胡鬧!」
「咦——!菖蒲妳也在鬧啊!妳喊得那麼大聲!」
「我是要阻止妳!」
「大家…………我真的有那麼可憐嗎?」
輝矢聽見大家說自己可憐,也開始覺得自己可憐了。有好一段時間,他的眼神始終黯淡無光。
這下輝矢等黃昏陣營的目的就明朗了,接著是夏天姊妹。
她們同樣想解決暗狼事件。
瑠璃充滿鬥志地握著拳頭說:
「輝矢大人,可以讓我們幫忙找尋守護人嗎?」
葉櫻姊妹無論如何都希望對方答應這個請求。
「今天晚上我們雖然讓人逃了……不過請給我們挽回的機會!夏天代行者的能力可以使役昆蟲、鳥類、魚類和動物,而且今天我們在山裡舉行了儀式,明天只要一聲令下,所有生物都會來幫忙。我們會提供必要的協助,而且能力正適合用來找人,絕對可以幫上忙!」
瑠璃的話裡充滿了熱忱,但是輝矢沒有同意,回答得義正辭嚴。
「感謝代行者大人的心意,即使兩位不提供協助,我這邊也會發表聲明,強調暗狼事件與各位四季代行者大人無關。因為春天代行者大人已經遭受牽連,這件事我會立即處理……只是,巫祝射手陣營向四季代行者陣營發出聲明,算是異常事態,而且鑒於族裡沒有告知我們這起事件的情報,他們恐怕不會輕易答應這種要求。我們應該需要花一點時間溝通意見……我會通知妳們處理進度,妳們就先回父母身邊。既然是瞞著家人偷溜出來,更應該回家去。」
瑠璃搖頭表示不能這麼做,接著菖蒲十分堅決地說:「您願意發出聲明對我們來說很有幫肋。春天代行者花葉雛菊大人也是我們的朋友,我們不忍心看受過苦的朋友承受更多痛苦……不過暗狼事件由我們……由夏天代行者來解決又是別的問題。如同先前的解釋,世上同時有兩名夏天代行者,我們因此被視為凶兆,我和瑠璃原本安排好的婚事也因為這樣取消了。我們是想澄清春天代行者大人受到的中傷,同時也想平反自己遭受的抨擊。」
眼下只要黃昏射手否定生態破壞或天譴是這次暗狼事件的原因,對四季代行者的毀謗就比較能平息下來。
然而,這種做法並不足以抹去瑠璃與菖蒲身上凶兆的形象。
「所以我們需要表現機會,請務必讓我們提供協助……只要允許我們同行,我們必定能成為助力。」
她們需要的是『我們是帶來太平盛世的吉兆』——能讓她們這麼駁斥的根據。
月燈在一旁聽著他們對話,提出了內心疑惑。
「那個……我有個單純的疑問,四季代行者大人可以隨意使用能力嗎?」
「……不論用途是好是壞,使用能力需要符合條件,或是有正當名義。如果各位答應我們提供協助,這次將會組成黑夜與夏天的聯合戰線。」
月燈的部下一時間躁動了起來。他們隸屬於國防組織,又從事保護現人神的工作,『黑夜與夏天的聯合戰線』這個詞聽得他們大感振奮。月燈喝斥『安靜』,安撫部下亢奮的情緒。菖蒲則繼績解釋。
「我們的確受到四季條例的限制,不過四季條例制定的名義,是要四季代行者在常識範圍內行動,保護現人神的立場與權威不許做出脫序的行動。我們協助黃昏射手大人,不能斷定是違反條例。因為我們提供的是協助搜山。龍宮岳如今封山,我們不會被一般民眾目擊。如果輝矢大人要請求國家治安機關……【豪豬】協助的話就另當別論,不過他們也有為保護對象保密的義務……」
菖蒲首先強調,這將會是遠離一般民眾的戰鬥。
「最重要的是……隊長的主人,這個國家的夜王——輝矢大人的人身安全受到了威脅,精神與肉體飽受折磨,我說得沒錯吧?」
這話的確沒錯。對最擔心輝矢身心狀態的月燈來說,現在的狀況屬於危急事態。月燈點頭。
「請將輝矢大人處在危險狀態這點納入考量。對方有神授與的『神聖隱匿』能力,出事地點是輝矢大人必須每天前往的龍宮岳。眾人崇敬的靈山遭受肆虐,輝矢大人的身心都受到威脅。這個時候,我們出現了。夏天代行者擁有正適合進行搜索的能力,為了拯救現人神同胞,以及為大和帶來和平而盡力。也就是說……這是維護世界秩序的戰役。如同與匪徒的對戰,將力量用以維持秩序是受到允許的。我們的介入有那麼奇怪嗎?」
月燈露出了苦惱的表情。
「畢竟這起事件背後有超越人類智慧的力量,而且夏天代行者大人的能力如同兩位所說,正適合用來捜索巫覡慧劍,所以這麼做也不能說奇怪……況且輝矢大人的身心安定與大和夜晚的安寧息息相關。同樣是現人神的兩位好意相助,想解決這起事件,就客觀的角度來說,沒有遭受抨擊的道理。只是……我擔心的是兩位會不會遭到更嚴厲的批評。畢寛沒有前例,又夾帶私人目的。」
這是相當尖銳的指責,月燈的話雖然沒有惡意,菖蒲回話的聲音還是愈來愈小。
「可是,我們現人神存在的意義是維持世界秩序,況且就像各位剛才認同的,我們協助輝矢大人有正當性。儘管我們的確希望藉這個機會洗刷汙名,但那也是只要有好結果就會隨之而來的收穫……」
瑠璃這時驚呼一聲『啊』,打斷了菖蒲的話。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瑠璃身上。
「怎麼了,瑠璃?」
「……菖蒲,撫子的事呢……?剛才我們討論到的那件事。」
「那個……那是代行者的問題。我們在龍宮的時候,加入當地護衛的行列是沒問題的。」
「不過,這事關事情能不能早點解決。」
「話是這麼說沒錯……」
「發生什麼事了?兩位如果有什麼疑慮,可以現在提出來。」
在輝矢的催促下,瑠璃與菖蒲面面相覷。
「唔,這件事和暗狼事件有關,可是和巫覡一族沒什麼關係……」
「直言無妨,菖蒲大人。現在是大家把話說開的時間。」
「……那麼恕我僭越。接下來夏天結束,秋天到來,秋天代行者祝月撫子大人也會在龍宮岳進行季節顯現。代行者如果不借助靈脈的力量,會因為神通力使用過度而累倒,因此儀式地點固定在龍宮岳附近……」
輝矢、月燈與護衛隊成員都露出了『這有什麼問題嗎?』的不解神情。
「秋天代行者祝月撫子大人在幾個月前曾遭到綁架……」
「……春天那起事件我大概聽說了。秋天代行者遭匪徒劫持,春夏秋冬陣營合作把人救了回來對吧?」
輝矢與月燈等人都知道這件事,不需要再另外解釋。
「對,我們所有人努力把人救了出來……不過,問題並沒有完全解決,甚至可以說接下來才是問題……撫子大人遭到匪徒施暴……儘管本人表現得十分堅強,內心想必還是有很多痛苦與不安。」
「這樣啊……真是可憐……」
「畢竟她只是個七歲的小女孩,我們也很擔心……」
「七歲!?」
輝矢震驚地大喊了起來。這大概是沒有公開過的情報。射手陣營在場的所有人都難掩對秋天代行者年紀之輕的驚訝。這時,他們終於明白葉櫻姊妹話裡的意思。
「秋天代行者大人的年紀還小,而且各位也知道,現人神使用神通力時需要精神安定,在危險場所舉行儀式,會對精神帶來不好的影響,護衛官也放不下心。」
如果事情始終無法解決影響也會波及四季代行者。
輝矢在腦中想像起不曾謀面的秋天代行者,一臉沉痛。
不論想像出什麼樣的少女,要是實際見面的話必定會因為心疼而更加痛心,更何況輝矢從十年前就擔心著春天代行者。
「如今還有些時日,不用那麼著急。萬一暗狼事件遲遲沒有解決,到時候她在龍宮顯現,夏天也會前來保護她,我們只是在討論這件事……既然輝矢大人說要提供庇護,我相信那位守護人不是壞人,現在會做出這種事是另有隱情。不過在完全沒有過錯的秋天看來,絕對會擔心自己是不是也會受到危害……」
輝矢的神情凝重,同意她的意見。
「……說的也是……與這件事無關的小女孩肯定會害怕吧……」
輝矢、月燈與護衛隊成員面面相覷,深刻體會到自己視野的狹隘。
「輝矢大人……這麼聽來,這不只是我們這邊的問題……」
「嗯。龍宮岳是四季代行者大人也會利用的靈山如果不能盡早解決……也會為四季代行者大人帶來麻煩。再加上……妳們今天報上了自己的名號,慧劍恐怕也是因為掌握到妳們身分才消失的。如果他只是嚇得消失也就算了,萬一他惱羞成怒,把各位代行者大人視為眼中釘……那孩子……他現在不是在正常狀態……不能保證他會做出什麼事情……」
對於輝矢的擔憂,遭受攻擊的護衛隊隊員深感同意。
所幸受到幻術攻擊的隊員沒有留下後遺症,不過那只是運氣好罷了。暗狼——也就是巫覡慧劍帶有明確的攻擊性,未必不會對代行者表現出敵意。
「我認為……這件事不會拖到立秋還無法解決,成為長期問題……不過的確必須盡快解決。這不只是與各位代行者大人相關的問題,老實說,我也希望可以快點解決,讓國家治安機關高層那些對我們隊長說三道四的傢伙閉嘴。我想保護慧劍,把山林還給人民。最好是從明天起就請夏天代行者大人協助捜山,找出慧劍。就如同兩位的建議……」
瑠璃與菖蒲都對他接下來要說的話充滿期待,可惜結果不如她們預期。
「可是我下不了決心……就像月燈小姐擔心的,必定會有人將夏天代行者大人的協助視為干涉其他領域的侵犯行為。要舉例的話,四季與巫覡就像國家治安機關與消防機關,是兩個完全不同的單位。到頭來……會不會反而加強兩位是凶兆的印象……」
輝矢沉默地思考了起來,在腦中開起會議。
——這是需要審慎應對的問題。
說實話,他傷透了腦筋。兩名離家出走的少女做出可說是失控的行動,自己究竟該不該給予肯定。
——我該將她們看成需要受到保護的年輕人,還是現人神?
然而,葉櫻姊妹並非普通人。
她們是大和這個國家的夏天代行者,活在超脫常識的世界。
在四季代行者當中,兩姊妹裡的瑠璃在位時間僅次於冬天代行者寒椿狼星,並非新人強出頭。長年為大和奉獻的現人神歷經重大案件,遭受陰謀迫害,在排他的組織裡默默受苦。
她們遇到的問題想必無法單憑里內的斡旋解決,所以才會趕來這裡。如果不冒著危險行動,她們的未來會更加險峻,兩人正處於這樣的狀況。
——那不是這些年輕女孩該承受的苦難啊。
「……」
輝矢煩惱不已。
「…………」
瑠璃與菖蒲也沉默不語,耐心等待陷入煩惱的輝矢。最後,輝矢沉重地開口:
「……………我可以提出一個折衷方案嗎?」
到頭來,想為她們出一份力的心意勝出了。
他認為不論要怎麼做,自己都得保護她們。
「由我這個黃昏射手請求夏天代行者大人的協助,這種方式如何?這次事件是因我而起,應該由我主導並加以解決,我認為這是風險最低,也是最明智的方法。」
瑠璃與菖蒲又驚又喜,但著急與憂心馬上支配了她們。
「太好了……!不對……!這麼做的話,不會造成輝矢大人的麻煩嗎?因為我們……」
「是啊,您會受到批評的,我和瑠璃都不希望演變成這種狀況。明明實際上是我們主動提出的要求……您做出這種事,人們對您的印象恐怕會有很大的改變……」
「沒錯,就是印象。」
輝矢盤起手臂,輪流看向在場所有人的臉。
「如果由夏天代行者大人來主導,無可避免地會讓人有插手不同領域的感覺。以兩位現在的狀況來說,這並非好事。不過,我巧遇夏天代行者大人,雙方商量過後,由我懇請兩位務必提供協助……感覺是不是完全不一樣?」
輝矢時而冷淡、時而溫柔的嗓音,吸引著所有人豎耳傾聽。
「畢竟追根究柢,此事是我這邊的問題,我卻渾然不知為代行者大人帶來了麻煩。這段期間,包括瑠璃大人與菖蒲大人在內,各位四季人士處在痛苦之中。兩位勇敢地挺身而出,為解決暗狼事件前來,告知我們真相。我當然心痛,老實說也覺得很丟臉。我看起來像是被害者,但其實完全不是,因為事件真正的起因是慧劍。自己人惹禍,我心裡很不好過。身為在龍宮岳的靈山招來黑夜的黃昏射手,我得盡快解決暗狼事件。因此我忍辱請求兩位夏天代行者大人的協助。這麼做當然也是為了人民。我的守護人害得龍宮神社現在也關閉了,我對相識的神主很過意不去。那裡是觀光勝地,有很多人想上山。我必須採取行動,因為這裡是我的地盤。」
眾人思考起輝矢提議的印象管理,試圖達成什麼樣的效果。
他打算扭轉批判的聲浪。
「如果要批評我的行動,巫覡一族與各位的里內人士,會要求我們這些現人神別自作主張,只是他們有立場說這種話嗎?正因為他們不把事實告訴我這個當事人,害我現在丟這麼大的臉……這麼說沒錯吧?不好意思,我對於妳們那裡的里也有話要說,不論是生態破壞還是天譴說,都只是『可能』的推論……他們居然這樣欺壓年輕的現人神。他們利用我的事件當成藉口來欺負各位,我想正式對此表示遺憾。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引發爭論,真的是瞧不起我,完全沒有把我放在眼裡。長年以來,我總是安分地擔任神的工作,最近我實在是做不到。要是我真的受不了,可以放狠話說:『什麼?不然我不向天空射箭囉?』雖然頂多只是威脅……」
輝矢的臉色慍怒,看起來對自己被蒙在鼓裡這件事愈想愈氣。
「如果可以像剛才說的順利解決暗狼事件,那麼就能由我來認證,兩位夏天代行者大人這次的行動是吉兆了吧……?」
輝矢向瑠璃與菖蒲露出了笨拙的笑容。
瑠璃與菖蒲的雙眼頓時亮了起來。
「「輝矢大人,感激不盡!」」
兩人同時向他道謝。如果真的能這麼做,夏之里的高層照理來說也無法反對。對方是掌管夜晚的王,他要是向四季發出有成果佐證的聲明,里也很難吹毛求疵,不論是四季廳還是里,必定都不願意刻意挑起與巫覡一族的紛爭。
葉櫻姊妹正拉著手樂不可支時,輝矢又繼續說下去。
「不過!如果要執行這個作戰計畫,前提是必須向妳們父母解釋,得到他們的同意!我會先在電話裡說明,但是妳們也得向父母把話說清楚。」
雙胞胎的眼裡甫出現的光芒消失了。她們也知道必須這麼做,只是如何向父母解釋自己有勇無謀的冒險計畫——這個現實讓她們感到絕望。輝矢露出了苦笑。
「本來就該這樣,畢竟妳們還有父母……我還有一件事想請問兩位不知道方不方便。妳們原本安排的婚事取消了,如果事件順利解決……雖然也要看對方的意思,不過說不定會重提當初的婚事,妳們沒問題嗎?」
輝矢想起自己的婚姻。如果問他想不想結婚,他只能回答不知道,因為那是聽從他人安排的婚事。
——當初我也想要家庭,沒有多想就同意了。
然而,婚後生活不如他的想像,最後婚姻破裂。
對妻子來說,這是場不幸的婚姻。他不希望接下來可能和自己走上同一條路的年輕人,也嘗到那種傷心的滋味。雖然他這麼想——
「我、我超想結婚!我不要和其他人結婚!我就要和雷鳥先生結婚!」
「……我……雖然不知道能不能實現,可以的話,我希望婚事能繼續進行。」
瑠璃與菖蒲的反應完全不同於輝矢的想像。
他詫異地眨著眼睛,感受到她們不想放棄的堅定念頭。
「這樣啊。」
那不是他所擔心的不幸婚姻,知道這點後,他也笑了開來。
「這樣啊……」
儘管是別人的事,他依然開心不已。
得知她們的婚姻會得到幸福後,他想要幫助她們的心情更加強烈了。
他沒有因此產生嫉妒心態,是他的優點。
「那麼我們的利害關係一致,黃昏射手在此請求兩位夏天代行者大人協助搜查。」
欣喜的葉櫻姊妹,內心燃起正義感的輝矢,以及懷抱敬愛心情看著輝矢與姊妹倆的月燈。
夏天與夜晚在商討過後形成了團結一心的氣氛。
另一方面,從夏之里出發的兩位夏天代行者未婚夫,這時人已到了龍宮岳。
「連理,沒問題吧?攝影機裝好了嗎?」
葉櫻瑠璃的未婚夫,君影雷鳥。
「……裝好了。」
葉櫻菖蒲的未婚夫,老鶯連理。
「我來確認。」
兩人揹著讓人忍不住質疑是在行軍的大行囊,走在夜晚的山路上。
在他們身邊,有一些沒看過的生面孔。
「少主,剛剛收到其他小隊通知,裝設都已完成。」
他們統一穿著黑色戰鬥服,仔細一瞧,衣服上面別著有君影家家徽的徽章。
「收到。幫我填好查核表,直接設定方向。」
「遵命。」
連理直盯著在確認攝影機的雷鳥。
「少主啊……」
連理沒有揶揄的意思,但雷鳥似乎不那麼認為,冷笑了起來。
「當家人選另有其人就是了。不過我畢竟是本家的人,他們則是分家。」
「站在分家的立場,實在是讓人心情沉重的景象……」
「別說這麼難過的話嘛……連理。不過呢,我不是用逼的把他們拖來這裡,他們都是憑藉自己的意志來此的。他們是為阻止【老獪龜】的暴行,以【一匹兔角】成員的身分團結一致的同志。我們里的【老獪龜】頭目是里長松風青藍,這點大家都心照不宣。統治者的為人處事,對生活在里的人影響甚鉅。如果要政變,真的只能趁現在。如果不換掉樞府官員,放任政治腐敗,他們也會遭殃。而且家族地位愈低,愈容易受到迫害……他們看見名門葉櫻家兩位千金身為代行者卻飽受抨擊被當成凶兆,被剝奪人生,已經知道視【老獪龜】的心情好壞,一旦惹他們反感,未來就會遭到欺壓。不是嗎?」
「……」
「連理?」
「啊,抱歉,總覺得……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有很多人展開行動,而且每個人各自有不同的另一面,我還跟不太上這種狀況……雷鳥先生也是,我在昨天之前,都不知道你是這麼有行動力和領導能力的人……」
「我基本上獨來獨往,你會覺得我是怪人也不能怪你。」
「我沒有這麼想。」
「沒有嗎……?」
「對,雷鳥先生……雖然強勢,不過很會照顧人,我能理解為什麼是由你來領導。」
雷鳥顯得喜不自勝。
「連理,你意外地有骨氣,我也很驚訝……嗯,看來是沒問題。」
雷鳥確認的是連理安裝在樹上的野外監視攝影機。
這種攝影機基本上是安裝在戶外,可遠端遙控,主要用來防盜與觀察動物。一行人不知為何,將這種野外攝影機裝設在龍宮岳的各個地方。
雷鳥確認攝影機正常啟動後,向連理微笑。
「你裝幾次就很熟了呢還有幾十個要裝,加油。」
「是……」
連理似乎還是無法釋懷的樣子。
「連理,你回答得不情不願的,又怎麼了嗎?」
「……沒什麼,只是覺得這麼做真的好嗎?」
見雷鳥一臉不解,連理向他解釋:
「在如此靈驗的靈山裝設監視器……」
「我做事講求面面俱到。」
「大家都在準備展開可怕的暴力行動。」
「暴力的主體是我和我的部隊,你說起來是輔佐戰士的人才。不是有種人會坐在電子儀器前面,待在安全的地方,高高在上地下達指示嗎?就是那種人,那個人就是你。你的位置相對安全,不用害怕。」
「我是無所謂,只是這麼說對在幕後提供支援的人很失禮……」
「抱歉,不過我說的是事實。你真的那麼擔心嗎?真傷腦筋。」
因為雷鳥不正經的態度,連理的口氣也不自覺嚴厲了起來。
「我不是在擔心自己的安危,我擔心的是用這種解決方法沒問題嗎?這麼做真的好嗎……是不是還有其他方法……也不知道君影一族在這裡的人能不能平安回去……」
雷鳥聽聞,嘆了口氣。
「連理……你別拿道德標準來要求我判斷好壞,你已經是大人了吧。」
這句話刺痛了連理的心。
「不知是否因為你在沒有選擇權的家庭環境成長,你習慣把重要問題交給別人來決定。這種個性最好改掉。你要對自己有信心,你只要有心就做得到。」
「……我知道我自卑,不過這是兩碼子事吧。」
「真任性……」
「不,這不是任性。」
「我就姑且回答你吧。如果你不想受傷,最好別參與行動。」
這個回答讓連理感到害怕。雷鳥佇立在夜晚山林裡,表情顯然已有所覺悟。
「可是呢,不受傷還能得到的,就只有膚淺的收穫。」
先前吊兒郎當的雷鳥,態度瞬間變得嚴肅。
「我沒有放棄婚事……不過就算真的結不成,我也不在乎。我會想嚴懲【老獪龜】,是因為要是不這麼做,她們永遠逃離不了欺壓。」
「雷鳥先生……」
「除了我們,還有其他人願意為了瑠璃和菖蒲小姐,不惜造成他人麻煩也要做到這種程度嗎?」
「…………沒有。」
「我以為你是接受我的解釋,現在才會和我一起在這裡,不是嗎?你說過吧,說想要幫助瑠璃和菖蒲小姐。」
連理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
「你不是說只要能幫助她們,什麼事都願意做嗎?」
連理默默點頭。他的意志堅定,只是下不了決心。雷鳥接下來準備做出的事情,恐怕會讓不再猶豫的連理再次陷入遲疑。
雷鳥義無反顧,完全沒有迷惘。
「這是很簡單的兩個選擇,是要採取世人認定的正確行為,還是為喜歡的女孩子成為惡人。我認為答案很明確,你的選擇是哪一個?」
連理受到質問,不過他還是基於自己的意志做出了回答。
「為了喜歡的女孩子成為惡人……」
雷鳥笑著,用力拍了下連理的背。
「你很清楚答案嘛。我們走吧。當她們再進入這座山裡,就是決戰的時候了。」
強力的一掌拍得連理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往前倒,但他還是跟隨雷鳥前進。雷鳥一行動,他的部隊也跟著行動。連理覺得他是個粗魯的人,但也很羨慕他意志堅決,跟自己不一樣。
他看著雷鳥寬闊的後背,接著不經意地往後看去。後方是夜幕籠罩的龍宮景色,街上燈闌珊,一切看來極為遙遠。連理現在與菖蒲在同一座島上,但是他的心情並未因此感到雀躍。和在里的時候一樣,她總是遙不可及。
在這趟旅途的終點,他實在不覺得等待自己的會是期望的結果。
為喜歡的女孩子犯下不可犯的罪行,然後呢?
——菖蒲。
反正最壞也就是在這座山自縊,
連理想著,追上了雷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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