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代行者護衛官 葉櫻菖蒲
夏天代行者護衛官 葉櫻菖蒲
黎明十九年,夏季,夏之里。
豔陽高照大地,翠綠山林飄盪著綠葉的芳香。
璀燦花朵歌頌著生命,蝴蝶在空中飛舞,誘惑著人類。
夏天代行者的季節来臨了。
幾個月前還是寒冬的里,如今徹底換上了夏衣。
瑠璃與菖蒲結束這一年的夏天顯現旅程,回到了里。
——好久沒見到他了。
十八歲的菖蒲為了見自己的未婚夫,準備外出。
菖蒲穿上了配合季節的衣服,夏季感十足。
全新的洋裝搭配剛買的女鞋,手裡提著編織包。
妹妹瑠璃看見姊姊打扮得比平常用心,纏著她問為什麼出門,菖蒲編了個煞有其事的理由就逃了。
玄關的門一開,眼前立即迎來刺眼的陽光。
也許是因為不久前仍過著驅走冬日、迎接夏日的日子,她還不習慣戶外陽光燦亮的景色。
或許哪裡還有未融的雪,她不自覺找起那寂寞冰冷的冬季殘骸。
——今年冬天也是一樣頑固。
近年來,冬天一年比一年嚴寒。在冬之里遭到綁架的春天代行者至今依然杳無蹤影,失去她的冬天代行者寒椿狼星,其哀傷也表現在季節上。
狼星像是藉由帶來季節的行為,填補喪失雛菊的空虚,冬天的時期足足有平常的兩倍之久。
由於冬天一夕之間轉變為夏天,許多人因季節變化的冷熱溫差飽受折磨,甚至引發了氣象病的流行。
依據四季代行者的傳說,過去只知道冬天這個季節的大地,忽然得到春天的温暖,哀嘆起嚴冬與暖春的季節交替。
大和人民現在可說是有了親身的體會。
——希望花葉大人安好。
現在夏天等於替代了春天,只是這樣終究行不通。
菖蒲由衷祈禱沒有見過面的春神能平安歸來。
她想著想著,走到了目標的那條小路。
她掩人耳目,藏身在雜樹林裡。確定沒有人看見自己後,她又走了起來,前往未婚夫等待的地方。里四周環繞著蒼鬱樹林,一旦進入裡面,不論是人是獸都會與綠意融為一體。雖然不是在做什麼壞事,但菖蒲不自覺躡手躡腳地行走。他們的關係還沒有公開,她不得不躲躲藏藏。
——這算是幽會嗎?
光是這麼想,她就覺得心慌意亂。
發現隱藏在樹林間的那輛車後,她小跑步上前。
與未婚夫久別重逢,她不由得臉紅心跳。只是——……
「什麼,妳還沒說嗎?」
未婚夫知道菖蒲還沒有將兩人的關係告知瑠璃後,語氣顯得很錯愕。
一上車就聽見這句話,菖蒲忍不住嘔氣。
——我也不期待會聽到什麼甜言蜜語。
但說法起碼可以再委婉一點吧,她朝氣質斯文的未婚夫提出了抗議:
「連理先生……事情沒那麼簡單。」
「總是比代行者護衛官的工作簡單吧。」
連理捉弄似的戳了戳菖蒲氣呼呼的臉頰。菖蒲的臉頰馬上又氣得鼓了起來。這個世界上只有他一個人,能夠這樣對待四季代行者護衛官葉櫻菖蒲。
「菖蒲,妳太怕瑠璃了。」
菖蒲也只容許他態度這麼放肆。
「你聽清楚了,留意主人心情是護衛官的工作,因為她用心地顯現季節。我怎麼可能特意挑在顯現的旅途中,說出會傷害她的話来。」
「別生氣嘛。啊,我忘了說,今年也感謝妳們顯現夏天。」
「……」
「因為有四季代行者葉櫻瑠璃大人與代行者護衛官葉櫻菖蒲小姐,以及各位相關人士,為大和帶來了夏天。僅在此代表夏之里,管理里醫局的老鶯家致上謝意。」
連理雖然在菖蒲面前表現出輕浮的態度,不過基本上個性成熟而且溫柔。
「……老鶯連理先生,感謝你的慰問,希望你能迎來美妙的夏天……」
菖蒲氣呼呼地說完後,連理像是為了平息她的怒氣,微笑著說了起来:
「繁文縟節到此為止……對不起喔,我知道把這件事告訴瑠璃沒那麼簡單,謝謝妳在顯現之旅後那麼累了,還來和我見面。」
「……」
「不要再生氣了嘛,我什麼事都願意做。」
在他心中,菖蒲究竟佔有什麼樣的地位?
菖蒲不知道,但至少對她來說,他有無可取代的重要性。
當時她還不曉得,這個人會是拯救她的人。
說到兩人的相識,要稍微往前回溯一段時間。
葉櫻菖蒲十六歲時,因為對身邊所有事物都感到厭悪,從里逃了出去。
她沒有事先規劃,完全是一時衝動。
當時的菖蒲煩惱著一說起來就沒完沒了的各種事情,諸如與主人——也就是雙胞胎妹妹瑠璃的應對方式:代行者護衛官的工作摧毀自己人生、隨侍在妹妹身邊、妹妹卻沒有幫助自己等等,與其說她煩惱的是生活,更正確來說是煩惱整個人生。
雙胞胎妹妹瑠璃也正面臨問題,至於她的煩惱,則是來自婚事進展得很順利。在只想與姊姊共度的人生裡,有外人正準備介入。她後來很滿意這樯婚事所安排的對象,不過這個時候的 她還沒有這種想法。瑠璃是靠著菖蒲才有辦法進行神的工作,有關自己婚姻的大小事都是她煩惱的來源。再過幾年,最愛的姊姊就會離自己而去,內心的不安轉為暴躁,變成了對周圍事物的反抗。
瑠璃的反抗自然一股腦兒地全發洩在菖蒲身上,最終導致菖蒲的內心受到創傷。
菖蒲想著『我累了,我想消失』。
菖蒲有過於強烈的責任感,這個特質有好有壞。她總是在協助別人,沒有想過自己需要幫助。她的立場的確很可悲,只是因此出走的行為還是過於草率,畢竟她知道這麼做,造成的將是她不樂見的結果。
首先,是這麼做會害瑠璃哭。
菖蒲為人生感到苦惱,但她並不是討厭瑠璃。
第二,菖蒲對自己的肯定,是來自身為瑠璃姊姊的立場。
換句話說,逃離護衛官的職位,等於往自己的脖子套上絞索。
自己可以勝任神的姊姊這個地位,是菖蒲的存在證明,也是唯一可以從他人口中得到的肯定。
逃離護衛官工作是在加害自己,做出符合他人期待的行為則是自我保護。況且她也知道,就算放棄職務逃走,里還是會派人追來,帶她回去。
逃家後,瑠璃會有多麼悲傷,長年建立起來的信任也會瓦解,人們對她失望,自己將遭到難以忍受的斥責與侮辱——她能輕易想像這一切。
她的出逃只是悲哀又愚蠢的逃避。
至於剛取得駕照的菖蒲騎上機車,衝過山林的那一天發生了什麼事?
曾是個愚蠢孩子的少女在衝出里後,機車馬上就沒油而熄火了。
她手足無措、茫然地杵在山路時,後來成為她未婚夫的老鶯連理碰巧開車經過,伸出了援手。因為他幫忙保密,菖蒲逃家的事實沒有人知道。連理保護了菖蒲的人身安全,也守住了她的名譽。
「果然只能由我親自出馬,請她把姊姊交給我。」
那一天,他救了菖蒲。
「連理先生……」
這就是他們迅速拉近距離的起因,說浪漫或許的確很浪漫。
這件事成了菖蒲人生的分歧點。她有了幫助自己的人,以及傾訴煩惱的對象,而她需要的正是這樣的人。
因為有連理這個心靈支柱,菖蒲受創的內心重新振作了起來,她又能繼續擔任瑠璃的姊姊。
也是由於這樣,菖蒲與連理自然而然便訂下了婚約。
「不,請連理先生出面是最後的手段……畢竟不知道瑠璃會做出什麼舉動。我們的婚約得到了父母的認同,不過妹妹才是最大的難關。光是我至今一直隱睛你這個人的存在,恐怕就會觸怒瑠璃。話雖然這麼說,我已經想像得出她大發雷霆的模樣了……」
菖蒲在連理面前會抬不起頭來,也許是因為那次解救她的戲碼。
「她會對我做出什麼事嗎?」
「嗯,像是派出狗來攻撃的程度……不過,我絕對會保護你。」
——我不想害他更失望。
她會這麼想是有原因的。
事實上,山上的相遇並非菖蒲與連理的第一次見面。
儘管菖蒲不記得了,但其實他們在更年幼時,有過稱不上交流的交流。
當時的情形深埋在幼年時的記憶之中。
有一次,父母帶她們去賞花,父母離開菖蒲身邊的期間,連理正巧在附近,菖蒲因此和他有過簡短的交談。另外還有一次,里舉辦小型的祭典,姊妹倆走在一起時不小心碰撞到連理,造成他的麻煩,大概都是這種程度。他們小時候在里裡面接觸過幾次,就只是這樣。
雖然只是這樣的小事,菖蒲忘記了,連理還記得。
連理發現束手無策的菖蒲時,馬上想起她是『那個孩子』。然而,菖蒲把他當成來路不明的可疑分子,擺出了失禮的態度——在那次的救援裡,有過這麼一段苦澀的回憶。連理解釋兩 人並非第一次見面時,顯然很失落。
「……這樣看來,我死定了吧,對方可是能夠使役所有生物的夏天代行者大人。死定了……」
「我、我不會讓你死的。」
儘管沮喪,不過因為連理知道她小時候的模樣,便試圖以年長者的身分保護她,而他的寬宏大量也拯救了菖蒲。
「呵呵……我的死因是姊控啊。」
連理哈哈笑著,咕噥著說真傷腦筋,可是看起來並沒有真的覺得煩心。
「連理先生,這一點也不好笑。」
菖蒲不滿地噘起嘴說。
「抱歉。萬一真的演變成火爆場面,我會堅持『請將菖蒲小姐嫁給我!』,妳也要幫我說話喔。」
「我知道……再說,受害的恐怕不會只有你而已。」
菖蒲這時候並未小看婚訊對瑠璃造成的影響。
只是,她的確該把事情看得更嚴重一點。幾個月後,菖蒲安排了一個場合介紹未婚夫,讓瑠璃知曉這位婚約對象的存在。瑠璃震驚得當場大哭,抗拒的反應導致神通力發動,整個里的動物因與她的精神呼應而陷入恐慌,隨處肆虐。
結果動物們經過整整三天才終於鎮定下來。之後,瑠璃拒絕與里的所有人——包括菖蒲在内——對話。怒不可遏的妹妹把自己關在房間裡面,在春天再度造訪大和,春天代行者花葉雛菊融化她內心的冰雪前,展開了長期的罷工行動。
「有那麼可怕嗎?」
連理看待這件事的態度比菖蒲不以為意得多。
「就算是在這個時候,我也能輕易想像出她會哭喊得多厲害……」
他們現在搭乘的這輛車,之後也會因為瑠璃的怒氣受到鳥兒激烈的糞便攻撃,整輛車變得慘不忍睹,令連理露出有如世界末日来臨的表情。
「呵呵……菖蒲真受歡迎呢。」
這個時候,他還不知道會發生這樣的慘劇。
「不好笑。你不懂事情有多嚴重吧,我和你的婚姻可是會引發風暴的!」
菖蒲生氣了。他像是覺得很有趣,用指尖抹去眼角的淚水。
「哈……真好笑……不過只要克服這個難關,就能自由了哦?」
「……這……」
「我們一起離開衣世,在帝州購置新居,展開夢想的都市生活。我會進入四季廳相關的醫療設施,妳的話……應該就是去四季廳吧?雖然多少會受到監視,而且還是有報告義務……至少不像這裡處處受限,到時候我們的願望就能實現了。」
「……」
他說著,語氣裡充滿了希望。
「『離開里,獲得自由』的心願……就快要實现了,再努力一下吧?」
「……好。」
「話說回來,雖然是我的提議,隨著結婚日子接近,我總覺得害怕了起來……要是妳不在,瑠璃真的不會有事嗎……」
「至少生命不會有危險,父母有安排了。」
連理納悶地歪著頭。
「雖然說也要瑠璃可以順利結婚……」
「那是有益的婚事嗎?就像我們的婚姻……」
「……對。」
「不過……瑠璃在未婚夫面前騎著鹿逃走了吧?她有辦法結婚嗎……?我第一次聽到的時候,笑到肚子都痛了,可是仔細想想,那位未婚夫也真是可憐。居然討厭我到騎鹿逃走的程度……說不定對方會這麼想。如果妳對我做出這種事,我一定會很難過……他們真的能攜手共度往後的人生嗎……」
「瑠、瑠璃最近沒有再逃了……好像也拉近了和對方的距離。我一開始也不信任那個人,只是……父母是認真地為瑠璃著想。」
「是嗎?也就是說,對方是適任夏天代行者護衛官的人選嗎?」
菖蒲點了點頭。因為瑠璃一再逃避,婚事很難說進行得順利,然而菖蒲並不反對這門婚事。
因為這場婚姻也可以說是種保護瑠璃的方式。
「我最不放心的,是我的繼任者能不能保護瑠璃。」
「……嗯。」
菖蒲這話是什麼意思,他似乎也明白。
「畢竟功能有所缺陷的代行者可能會遭到『替換』。」
菖蒲說著,心情十分沉重。
所謂的替換,也就是殺害當代的代行者,改由新代行者就任。
由於有新任代行者結束修練前季節中斷的缺點,除非有重大状況,否則不會發生這種情形,但不能說絕不會發生,畢竟歴史上實際發生過這種事。會發生替換的其中一個原因,是四季代行者犯下某種罪行,以判刑的形式執行替換。
另一種情形,是捲入里當中的權力鬥爭,或是感情糾紛、怨恨與仇恨這類在一般民間也會發生的問題,因而無可避免地遭人痛下殺手。
由於會導致季節消失,原本里應該盡全體之力阻止替換這種行為,只是也有人認同這是正確的做法,他們秉持的是一旦系統出現異常就該換掉——這種相當合理的思考方式。
四季代行者即使死了,也馬上就會誕生下一任的代行者。
可以交替,所以進行替換。
至於代行者遭到替換的風險,不僅限於夏之里。
雖然這時候的菖蒲還不知道,後來她從春天代行者護衛官姬鷹櫻那裡聽說,春天代行者花葉雛菊也同樣面臨過替換的危險。
四季代行者是現人神,是受到崇祀的人物,是隱匿的貴人,不過主要還是『祭品』,講究 的是『功能』。菖蒲會壓抑自己的想法,持續說出『瑠璃,我想看夏天的風景。』,背後原因也是為了防止替換。
無法發揮功能的四季代行者,不只是里,連世界都不需要。
「妳覺得那位婚約對象沒問題的根據是……?」
菖蒲聽見這個問題,儘管說來傷心,還是解釋了起來:
「那個人比我更強,在里舉辦的武術大會中從沒讓出過優勝的位置,直接進入名人堂…… 如果和那個人結婚,就不用擔心了……」
「……那個人有什麼經歷?」
「我沒辦法說得太清楚,不過那個人要是會敗下陣來,那就是瑠璃以及其他護衛全部陣亡的時候了。」
「比妳更強的……最強……?那真的是人類嗎……?」
「那個人可以說是殺人武器。」
既然妳這麼說,可見是相當厲害的人物——他佩服地道。
「畢竟是君影家出身。」
「喔喔!這樣啊,那個人姓君影啊。」
「對。」
「……原來是負責里內警備的君影家公子,由他擔任護衛官確實令人懷抱期待。就鞏固地盤來說同樣是不錯的選擇。雙方結婚之後,那些地方人士便很難出手,妳父母也挺有一套的。」
這種攸關家族勢力的婚姻問題,很難分辨是不是最佳的判斷。菖蒲聽見他的感想,再次確定父母做的是正確的安排。
「瑠璃以前很討厭顯現夏天,造成了周遭人士的困擾……現在她不再是遭到里敵視的問題兒童,不過萬一捲入里的勢力版圖之爭等等,她有可能在與自己完全無關的地方受到危害。雖然也許是我多慮了……不過我希望瑠璃可以和實力堅強的人結婚……」
連理嗯嗯點頭。
「畢竟妳是瑠璃的護衛官,又是她的姊姊,當然會擔心。不知道瑠璃是否明白妳的心情。
我們大多是相親或是策略婚姻,如果能想成這麼做不是為了家族,而是為了自己,會比較容易接受……在自由戀愛的時代,這種做法……其實根本就落伍了……不過里是異質的存在,最好是和能保護自己的對象在一起,尤其女生更是這樣。不會有人說……不用結婚也沒關係這種話……」
「我和父母都向瑠璃解釋過,她也慢慢能理解了。」
「這樣啊……希望能夠順利,要是能順利就好了。」
他感慨萬千地說,菖蒲聽著,感覺胸口湧過一陣暖意。
「謝謝你。」
四季代行者的血族,注定只能過著不自由的生活。
他們只能在狭小的框架裡,找尋自己的幸福。
因此連理那句『希望能夠順利』,她聽了格外開心。他是真心希望瑠璃能夠幸福,同樣重視對她而言很重要的人。
連理的體貼温暖了菖蒲的内心。
然而,她盡可能不露出開心的表情。
「唔……我們扯遠了。討論婚禮之類的事情,要在哪裡開會?」
「不是開會,是討論,要說討論。雖然位置有點遠,但我找到一座不錯的庭園,我們可以在那裡散步聊天。妳一定會喜歡那個地方,今天出來也是為了讓妳轉換心情。」
菖蒲按捺住內心的喜悅,心想不可以受到他的貼心影響。
「其實在附近隨便找個草叢……」
「又不是小孩子在說祕密。」
「可是……」
菖蒲由於某個理由,無法輕易接受他的溫柔。
——不能太接近他,因為我們之間沒有愛。
葉櫻菖蒲與老鶯連理,這兩個人的婚姻存在著算計。
連理是夏之里名門的次男,正煩惱著如何拒絕父母安排的婚事。
菖蒲是夏天代行者護衛官,希望可以藉由結婚離開職位,度過自己的人生。
他們都對自己生長的地方感到窘迫,想要逃離拘束。
然而,想要在管理著血族的里贏得自由,幾乎是不可能的。他們最大的反抗,頂多只能選擇不會束縛自己的對象為人生伴侶。
所以菖蒲與連理為了得到自由,彼此利用。
他們會結婚,會住在一起,不過就僅此而已。在對家族與里證明已盡到義務後,他們就可以各自過起喜歡的生活。
他們一再互相確認不會束縛彼此,最後決定合作。
這正是所謂的契約婚姻。愛上不喜歡自己的契約對象只會徒增麻煩,他們必須永遠是利害關係一致的合作夥伴。
不過,菖蒲有好幾次難以掌握與他之間的距離,甚至需要這麼告誡自己。
——我們只是共犯。
她愛上了他。誰有資格譴責她的愛戀呢?
孤獨的少女除了家人以外,第一次遇見可以談心的對象。
他正如同在嚴寒夜裡遞給自己的一條溫暧毛毯。
她責任感強烈,不願意叫苦,卻能在連理面前表現出年輕女孩的一面,儘管仍有克制,但可以向他撒橋。從她過去的行動,可以看出『夏天代行者護衛官葉櫻菖蒲』有多麼需要這樣的時間,因此她會墜入情網一點也不奇怪。雖然並不奇怪……
——怎麼會這樣。
不過本人十分疑惑。成為護衛官的這幾年,菖蒲過著以瑠璃為中心的生活,戀愛對她來說遙不可及。籠中鳥不知情為何物,戀愛不在她的計畫之內。只要能設法逃離里的枷鎖都好,結婚只是一種手段,這一切本該是冷靜而且合理的判斷。
——我喜歡上他了。
籠中鳥戀愛了。那不是激情的愛戀,而是靜謐的暗戀。
——他最好別跟我結婚。
愛意漸濃後,她出於喜歡的心情,希望對方能得到真正的幸福。
——我們這麼做是錯的。
如果要問正不正確,兩人的結合的確是種錯誤。
然而,現在說這種話已經太遲了。真要說起來,促使這種情況發生的不是別人,正是菖蒲。
『……我想成為不一樣的自己……我想要自由……在里的生活好苦……』
那一天,在決定逃出里的那天,菖蒲哭著向連理這麼說。
在山路進退不得,得到幫助,丟臉又哀傷,各種情緒使她潰堤了。
她將無法向人傾訴的心情一股腦兒地說了出来,她一直想要有人聽自己說話。
訴說這樣的生活如何痛苦,訴說討厭這樣的人生。
儘管他們在幾分鐘前還是陌生人,但他沒有無視菖蒲突如其來的坦白。
他溫柔地勸導菖蒲,我們這些四季代行者後裔很難得到真正的自由,同時也幫她想有沒有什麼方法。他在思考過後,提出了一個建議。
『我……我正想拒絶家人安排的親事……而且我也想得到自由,想和可以一起為這個目標奮戦的人結婚。換句話說,這與戀愛無關……雖然是種計策,不過我們能不干涉對方的生活,
支持對方的行動,成為朋友……這種方式……妳覺得怎麼樣……?』
他聽見菖蒲內心的哀鳴,邀她與自己合作。
『雖然得欺騙大家,不過妳願意……和我假結婚嗎?』
他對她說,我們可以一起得到自由,成為夥伴互相支持,妳願意和我一起努力嗎?
雖說這麼做對他也有利,起因還是出於對菖蒲的同情,這一點無庸置疑。
——正因為如此,我們最好不要履行這樁婚約。
現在的菖蒲忍不住這麼想。
她瞥向連理,他正在等待菖蒲的回應。
菖蒲沒有打算答應他前往庭園的提議。
「那麼好的地方,不應該是和我……應該和你真正喜歡的人去。」
她這麼說是為他著想。連理聽見後,神情明顯很失望。
「妳為什麼要這麼說……」
這話像在責備菖蒲,令她感到一陣心痛。
「因為……如果之後你想和其他人去那裡,和我的回憶不會很煞風景嗎?」
——這麼做是為了連理先生好。
菖蒲在心裡這麼告訴自己。
——我喜歡上你,你肯定會覺得麻煩。
她忍住想耍一吐而快的心情。
——因為你想要的是演好自己角色的女生。
所以說,兩人沒有必要建立起好交情。
菖蒲的理論在她內心很合理,只是不適用於連理。
他哀傷地垂下了眉毛。
「我不這麼覺得……」
「到時候你就沒辦法帶著新鮮感約會了,還是保留下來……」
「不要這麼說,我想跟妳一起去……」
他語氣陰鬱地回應。
——怎麼辦,該不會惹他生氣了吧?
在菖蒲不知所措、什麼話都說不出来時,他又說了一次『走吧,我們一起去』,語氣裡流 露出不由分說的強硬。
「好……就聽你的吧。」
這就是愛上人的弱點,菖蒲無法拒絶連理的要求。
後來兩人還是決定由連理開車,去那座庭園。
說起來,他們可以共度的時間極為有限。
黃昏射手朝天空射箭拉下夜幕前,她必須趕回家裡。
連理考慮到菖蒲的門禁,帶她來到附近山林的巨大庭園,開車來此不怎麼遠,有數百種花朵爭妍鬥豔。
「哇啊……好壯觀……」
夏天花朵的強烈芳香撲鼻而来。
「妳喜歡花吧?」
連理試探著詢問,菖蒲一臉興奮地點著頭。
「喜歡……」
「太好了。我就覺得妳一定會很高興。開心嗎?」
「開心……」
連理看見菖蒲開心的樣子,也露出了欣喜的微笑。
連理與菖蒲有個共通點,他們都是願意為愛獻身的人。
菖蒲因為自己的名字來自夏天的花朵,喜歡所有的花。
儘管她沒有印象,不過自己可能在他面前提過喜歡花。未婚妻拖著疲憊身軀從夏天顯現之旅回來,他思考著可以帶她到哪裡放鬆心情,深思熟慮過後挑選了這個地方。
他想:『她喜歡花,應該會很高興。』
——難怪他那麼堅持要来。
他有正當理由帶菖蒲——而不是總有一天會交到的真女友——來到這裡。菖蒲滿心歡喜,同時也感到哀愁。
和連理在一起時,她總會不自覺有種誤解,以為對方多少也有點喜歡自己。
「真是座美麗的庭園呢……」
她說著,在内心否定自己的想法,訓誡自己別誤會對方的好意。
「妳家也有土地,也可以弄成這個樣子吧。」
菖蒲在努力不要更喜歡他時,他直率地聊了起来。
「我們家族十分堅守傳統,根本不會想打造西式庭園。」
「你們有那麼大片山林,太可惜了。」
「保持原狀也很好,大地需要沒有人力介入的原始山林。」
這座山原本是名門望族所持有,如今已轉讓給他人,經過開發後,建造成一座古城風格的度假城堡。
巨大庭園其實算是度假城堡的附屬品,之後口碑傳了開來,吸引大量人潮,因此才對外開放,讓所有人都能進入園內參觀。換句話說,這裡成了約會聖地。和連理來到這種地方,菖蒲實在難為情得不得了,只是她又馬上回過神來。
——我們是共犯,不是情侶。
菖蒲的戀情就是不斷反覆這樣的過程。
她為了連理的行為與表情忽喜忽憂。她戴著冷靜的面具,内心雀躍不已,而在直視現實後又忍不住失落。
沒錯,這是在開始的同時結束的一段戀情,她心想。
「……我們走吧。」
菖蒲太習慣扼殺情感,很快就無視並遺忘內心的疼痛了。
兩人一邊逛著庭園,一邊聊天。
也許因為時間正好是中午,人們已紛紛前往旅館内的餐廳,歩道上面見不到其他人影。現場形成只有兩人的空間,愈來愈有約會的氣氛。
半路上,出現連理被蜜蜂追著跑,抛下菖蒲這種沒有紳士風度的場面,只是這樣的場面也很有趣。菖蒲無法控制心跳一再加速。
「菖蒲,難得來這裡一趟,我們把喜歡的花名記下來吧,可以當成捧花的参考。」
至於連理這邊,他表現得和平常一樣。
「捧花……我們的婚禮是西式的嗎?我還以為是和式……」
「我們會在祭祀四季神明的神社舉行典禮,這是婚宴用的。婚宴時賓客做西式打扮是現在的主流,所以我以為到時候會是婚紗搭配捧花。嘆,難道妳比較想要和式禮服嗎?」
「西式聽起來也不錯,你比較中意哪一種?」
「嗯,真難決定……平常我是個比不上哥哥的兒子,可是我不希望和妳的婚禮也是那樣。」
「……」
「我想要大家認為我是配得上妳的青年……哪一種好呢……」
「……」
「妳覺得呢?」
「……我從之前就有種感覺。」
「嗯?」
「……你常會刻意贬低自己……」
連理原本笑容滿面,聽見這句話後瞬間失去笑意,露出了驚詫的表情。
「……」
他的反應就像面具忽然被人扯了下来。
「你其實是個很認真的人,但是故意表現出輕浮的樣子,經常輕視自己……我很好奇原因。你的服裝與髮型,該說是故意那麼打扮嗎?你明知道這麼做會惹來父母的批評……他們的確抱怨過吧?」
連理以嘶啞的嗓音說:
「嚇到我了……」
菖蒲戦戦兢兢地問道:
「你果然是故意的嗎?為什麼……不,你不想說就算了……」
連理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菖蒲,只是反問:
「……妳是從什麼時候有這種感覺的?」
這次他的語氣顯得很平靜。
「妳從什麼時候發現我的舉止很刻意的?」
菖蒲不習慣沒有笑容的他,內心害怕自己是不是說錯了什麼話。不過,她認為這種時候需要誠實以對,於是老實回答他的問題。
「我從很久以前就有這種感覺了……但是到你家造訪的時候,才真的確定。」
菖蒲想起之前拜訪連理家的情形。
連理出身的老鶯家在里是一手掌管醫療的豪族。
連理家不是本家,只是其中一支分家,但在里也有相當重要的地位。
連理的家人有父母與哥哥姊姊,連理在其中處於受盡鄙視的地位。
『護衛官小姐,長男比較適合您,您確定真的要嫁給這個蠢小子嗎?』
連理父親這麼說的時候,菖蒲簡直氣到腦血管差點沒爆開。
那次的造訪是為了討論聘禮等諸多事項,但是事情完全沒有進展,對方只是沒完沒了地抱怨連理有多蠢。
『這孩子從以前就容易半途而廢,沒什麼成就。』
『他沒有毅力,也不懂得努力,根本配不上護衛官小姐。』
『長男離婚過一次,目前正在找再婚對象。長男比較適合您吧?』
這個社會上的確有父母不會炫耀孩子,而是故意講孩子的壞話,這麼做對小孩子同樣不是正面教育。
只是故意對帶來家裡的未婚妻灌輸這些壞話,實在令人懷疑是種精神虐待。
更何況本人就在他們面前。菖蒲感到十分不快。
由於連理在場,她不想把事情鬧大,因此表面上裝出了和藹的態度。但是老實說,除了婚喪喜慶以外,她根本不想再見到這家人。
至於連理,他不以為意地接受父親的羞辱,只是靜靜笑著。
後來連理不好意思地向她道歉說『抱歉讓妳屈就了』,當時那種心痛的感覺她一輩子也忘不了。
經過那件事後,菖蒲再也不懷疑為何連理和自己一樣想離家,也明白他為什麼不想接受父母安安排的婚事了。
不過,他為何甘願處在那種地位,依然是個謎。
聊過之後就知道連理的頭腦並不糟。而且既然能成為醫生,表示他甚至算得上優秀。他對事物的見解絕不愚蠢,但是在家族裡面的地位低下,習慣裝瘋賣傻,彷彿他本来就該這麼做。
連理聽菖蒲這麼說完後,又恢復成平常輕浮的笑容。
接著,他不好意思地說:
「……老鶯家需要我扮演不可靠的次男……」
菖蒲無法理解這番話,板起了臉來。
「這是什麼意思……?」
「好啦好啦,沒關係啦,我的定位就是這樣。正如妳所說,都是演出來的。我像個笨蛋一樣傻笑……擺出一副蠢樣,他們就能感到幸福而且安心。那個家裡……需要扮演這種角色的孩子。」
「……連理先生,那樣絕對不正常……」
「不用放在心上,只要菖蒲懂我,我就很欣慰了。」
「說得這麼誇張……」
「不不,一點也不誇張,我現在超幸福的。」
他臉上帶笑,看起來卻莫名哀傷,菖蒲不由得感到心痛。
「……」
「真想快點和妳一起離開這裡。」
菖蒲看著嘀咕的連理,回道『是啊』。
屬於兩人寂寞又幸福的時光逐漸流逝。
庭園裡,有座仿若迷宮的薔薇花園。
這時候花園裡空無一人,只剩菖蒲與連理的腳步聲和說話聲在四周迴響,耳邊聽見的唯有鳥兒的鳴囀、風聲與樹葉輕晃的聲響。
兩人一路走在薔薇拱門形成的迷宮花画裡。
他們聊著婚禮,聊著見不到面時發生的事,時而歡笑,打打鬧鬧,到了後半根本已經不是開會了。
……這樣好嗎?
菖蒲心想,這樣不行。
菖蒲喜歡他,所以感到愉快,但是他並非如此。
「菖蒲,這樣好像結婚典禮。」
連理不明白眼前人的心情,雀躍地把手伸了出来。
這種情形還是第一次,他們之前從來沒有牽過手。
他會戳臉頰鬧她,會摸頭安撫她,然而表現出紳士風範來牽她的手還是第一次。因此菖蒲受到氣氛影響,握住了連理的手。
「新郎新娘進場……像吧。」
連理笑著。
走在花徑上的兩人,的確很像新娘與新郎。
——雖然高興。
也很悲傷。菖蒲馬上就後悔了。
「是啊……好,結束。」
菖蒲說著,結束了這場遊戲,因為她感到空虚。然而,連理又抓住了她抽開
的手,接著露出有些不安的眼神,問菖蒲『為什麼』。
「我們來預演嘛。」
「已經預演過了。」
「再一下就好……不行嗎?」
「……」
「畢竟是必須要做的事……」
連理窺探著菖蒲的雙眼,流露出可以說是懇求的情感。
「我明白……你的意思,只是……我們是假情侶,不可以……輕易做出真情侶會有的舉動……」
——這樣會對不起你總有一天真正想牽手的對象。
他不明白菖蒲的顧慮,神情十分哀戚。
「……朋友也會牽手啊。」
「沒有吧,我身邊沒有人這麼做,尤其是和男生牽手。」
這種説法或許有點太尖銳了,他的表情顯然受了傷。
「對不起。好,我放開了。非常抱歉,我不會再碰妳的手了。」
他一放開,她的手忽而感到冰冷。
他兀自往前走,像是在氣菖蒲的頑固。
——走掉了。
薔薇花園裡一片昏暗。
雖然有陽光照進来,感覺卻像走在陰影裡。
所以他一個人走在前面,感覺無比遙遠。
菖蒲忘記拒絶的人是自己,因為不想看見他走向暗處,衝了上去,不自覺地抓住
連理的手臂。
接著她就這樣移動指尖,像連理剛才那樣握住他的手。
——臉好烫,指尖也很烫,心臓好吵。
她也搞不懂自己在做什麼。
……不司以喜歡上他。
她很明白,只是各種情感交錯,思緒無法正常運轉。
「怎……怎麼了?」
菖蒲害羞又緊張,說不出話來。連理看不下去,主動開口:
「菖蒲,妳不是討厭跟我牽手嗎……?」
他的語氣有些受傷。
「……妳不喜歡吧。」
這句話聽得菖蒲心頭一緊。
她傷害了連理。就算彼此很親近,她剛才的態度也過於冷淡。
不過,即使是傷害自己的人,一旦那個人神情陰鬱,他還是會先擔心對方。
「妳可以不用討好我。」
接著他會退一歩,交由對方判斷。
他同樣是習慣扼殺自己的人。
「……沒有……」
怎麼可能討厭。剛才的拒絕只是為了阻止會錯意的自己。
……這麼做對你來說簡單,對我來說很不容易。
「我不討厭和連理先生……牽手。不討厭……只是……」
他的手指輕柔握住菖蒲握上來的手,觀察起她臉上的表情。
「妳心裡還有顧慮嗎……?」
菖蒲低著頭,害怕與他的眼神交會。
她害怕,覺得自己眼裡也洩漏出了『喜歡』的情感。
「對。這麼做……對你以後的交往對象過意不去……」
事實與這個說法有點出入。
這不是謊話,但也不是主要原因。
菖蒲克制著自己。
因為每當這種時候,一定會有個聲音出現。
『妳忘記自己對瑠璃見死不救了嗎?』
那道冷冽的聲音,抛出了撕心裂肺的話語。
『討厭的女人。』
自己的聲音痛罵著自己。
『居然抛下那麼喜歡妳的瑠璃。』
每當她感到喜悅時,這個聲音就會出現。
『只有自己逃走,不丟臉嗎?』
那個聲音說,別忘記自己犯下的罪過。
「……菖蒲?」
連理看著菖蒲,擔心起沉默不語的她。菖蒲想微笑著說沒事,可惜她裝不出笑容。各種情感襲向菖藩,試圖將她悶死。
罪悪感讓她喘不過氣。
孤獨的神獨自在家裡等著她。
她想跟在自己身邊,自己卻拒絕她並逃離了。
可憐的妹妹現在孤零零地一個人。
——我很清楚自己是什麼樣的人。
菖蒲和瑠璃在一起,已經是悲傷多過了快樂。
——我是個滿口謊言的叛徒。
隨著時光流逝,她已能明白妹妹現在所處的状況有多殘酷。
為什麼自己的人生忽然遭到剥奪?
為什麼沒有人幫助自己,自己卻得奉侍這個世界?
『姊姊,夏天來了喔。』
『這是給姊姊的夏天。』
『因為有姊姊在,我會更努力。』
可憐的妹妹若要從這份職務解脱,就是她死亡的那一天。
如果尊重妹妹的心情,自己最好盡可能待在她身邊。
可是菖蒲甚至不惜與連理假結婚,也要選擇趁早離去。
要是兩個人再繼續單獨相處下去,她會受不了。
她想向他人求助,改變現在的關係。
她想逃。她喜歡妹妹,但還是想逃。
——因為她說的『姊姊,妳看』那句話。
只要說出『我要看夏天的風景』這句魔法般的話語,她就會只為了菖蒲成為神。
『妳看,夏天來了。』
長相一模一樣的雙胞胎女孩,為了眾人幸福被迫捨棄自己幸福的女孩。
激勵那個女孩成為神,是菖蒲的職責。
『因為姊姊說想要夏天,我把夏天送給妳。』
每當夏天来臨時,菖蒲都覺得痛苦。
——瑠璃。
『我不要送給別人。』
因為她感覺就像在面對自己的罪行。
——瑠璃,別這麼做。
『姊姊,跟我說妳想看夏天的風景。』
——對不起,瑠璃,我說謊了。
妹妹是神,這就是菖蒲的罪過。
『我最喜歡姊姊了。』
——瑠璃,我最喜歡妳了。
可是,其實我想這麼說,我想這麼告訴妳——
「我最討厭妳帶來的夏天了。」
我最討厭了,瑠璃。
絕對不能説出口的話,堆積起了大量的尸骸。
『我討厭犧牲瑠璃帶來的夏天。』
『我也討厭這個世界。我討厭害我們兩個人受苦的這個世界。』
『我怎麽可能喜歡夏天。』
『我只是怕妳遭到替換,才這麽說。』
『是大人們逼我説出這種話的。』
『是大人們逼我説出這種話的。』
『我不可能喜歡從我身邊奪走瑠璃的季節。我最討厭夏天了。』
『我只是在妳面前假裝喜歡而已。』
『我在大家面前假裝喜歡。』
『妳知道我爲什麽要這麽做嗎。』
『妳知道我爲什麽要這麽做嗎。』
『因爲我不想看見你被殺死!!』
『……如果我不安分點,就會失去妳。』
『我不想要瑠璃因爲夏天而被殺。』
『我不想看見妳死。』
『我們家從那一天起就毀了,爸爸多了很多白頭髮。』
『媽媽老是在嘆氣。不論我怎麽做,都改變不了瑠璃與父母的痛苦。』
『瑠璃,因爲我在妳身邊,害你眼裡容不下別人。』
『這樣不行,因爲我不知道什麽時候會沒命。』
『我會爲了保護妳而死,目前發生這種情況的機率非常高。』
『妳不要那麽仰慕我,這樣我死的時候,妳就會很傷心。』
『還有,我其實是很糟糕的人。』
『我討厭妳,可是又最喜歡妳;我想保護妳,但是保護不了妳。』
我打算選擇卑鄙小人的命運。
我打算選擇不會得到幸福的未來。
瑠璃,我會與你一起走向不幸,畢竟我們是姊妹。
我相信這麽做是對的,可是爲什麽——
——為什麼,我會想得到愛?
「菖蒲……別提那種現在根本不存在的人……」
菖蒲從悲哀的深淵歸來,凝視著連理,話梗在喉嚨裡說不出口。
——如果他是更壞的人就好了。
更冷漠、無情,不把菖蒲當人的那種人。
如果他是壞人,讓菖蒲可以毫不遲疑地把他的人生捲入,她就不會有這樣的心情了。
「我們雖然只是因為假結婚在一起,但畢竟要互相扶持,度過往後的人生……」 對他來說,她是個任性又不可愛的年輕女孩,其實他大可以因為她使性子而發怒。
「我們……可以牽手吧。在妳生病的時候,我想拉著妳的手……」
連理只是靜靜守護著她,宛如提供人們避雨的樹林。
菖蒲活在暴力的世界裡,而他給了她平穩的時光。
他說服她要兩個人一起努力活下去。
「我生病的時候,也希望妳能這麼做……」
——為什麼?
連理很溫柔,溫柔得令菖蒲難受。
為什麼我選了一個會讓自己想追求愛情的對象?
「希望就算我們老到走不動,也可以牽著手……」
——我根本不想談戀愛。
這豈不只是在不自由的世界裡,渴望自己得不到的東西?
如同大地認識了春天——如果本不知道這份溫暖,就能繼續忍受下去。
「……」
再這麼沉默下去,只會讓他無所適從,因此菖蒲不再堅持,咕噥著『你高興就好』。
連理聽見後,整張臉開心地亮了起来。
「謝謝妳……菖藩。」
其實他根本用不著道謝,他在說完後,緊握住了菖蒲原本輕輕握著他的手。從每個指尖與這樣的動作,都能感受到連理對菖蒲的心意。
儘管力道絕對不輕,但這種彷彿不願放開對方的觸碰方式,輕易便讓戀愛中的少女如痴如狂。
——對不起。
她的內心充滿了罪悪感。菖蒲與連理僅是靠著彼此信任建立起關係,這樣的關係因為菖蒲出現了破綻。
如果知道這個事實,眼前的他不曉得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
「……可以再多牽一下子嗎?」
菖蒲點頭。視野裡映照彼此牽起的手,她想遏制只是看見這幅景象就湧起的喜悅。藉欺騙他人得到這種情感,她覺得很難受。
——啊啊,幸好在薔薇花下。
因為環境有些昏暗,不論是緋紅還是滿溢罪悪感的臉,他一定都沒看出来。
「那個……如果妳真的不願意的話,可以明確拒絕我。」
「為什麼要這麼說……」
連理以稍微嘶啞的嗓音解釋起来。
「……在妳面前,雖然我很努力……但還是有很多討人厭的地方。」
「你很努力嗎……?」
「當然囉,我不想被妳討厭……」
連理說著,難為情又戲謔地笑了起来。
「家人都那麼討厭我了,萬一妳也討厭我,我就完了。」
他又在裝瘋賣傻了。他將『卑微』當成保護自己的手段。
不過,菖蒲不希望他再這麼做,她深知他的優點。
「你不需要努力,我不會討厭你的。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
擅長扼殺自己的兩人。宛如受到互相吸引的相遇。
連理倒抽一口氣的聲音傳了過来。
因為習慣忍耐,習慣壓抑自己的情緒,所以他明白。
如同菖蒲需要連理,連理也同樣需要菖蒲。
——就算不是懷抱相同的心情。
他需要自己。不是只有自己需要他,這不只是扮演的角色。
明白這一點後,她差點喜極而泣。
「連理先生……」
她原本盡可能不說出帶有好感的話,但是一想到對方需要自己,她就克制不住了。
「你真的不需要努力,因為我……不會討厭你……」
——我想說我喜歡你。
「我一輩子都不會討厭你。」
——如果能說出口,那該有多好。
兩人之間架起的橋樑還不夠堅固。
「請相信我……」
對這時的菖蒲來說,這已經是她最誠摯的回應。
本人沒有注意到,比起隨口說出的喜歡,這樣的行為其實更真誠地表現出內心的好感。
「……」
連理睜大了眼睛,詫異地看著她,接著還是笑了。
「……謝謝,我也是。」
不過,他馬上露出彷彿看穿一切的奇妙眼神。
「就算妳討厭我,我也不會討厭妳。一輩子都不會。」
妳不知道為什麼吧?他提出了奇怪的問題。
——不知道。
菖蒲什麼也不知道,她只想填補兩人內心的孤獨。
如果能夠實現,再遲也沒關係。
——我會用一輩子的時間。
需要多少時間都無所謂。
——我想和這個人一起走下去。
她只是單純這麼想著。
「……我們回去吧,菖蒲。」
這是他們最後一次牽手。
菖蒲內心的煩惱,以適當的方式迎來了終結。
時光流逝,來到黎明二十年。
大海上的島國『大和』,發生了與四季代行者相關的大騒動。
在這個由於列島狀似櫻花樹枝、人稱東洋之樱的島國,遭綁架的神回來了。
睽違十年再度歸來的少女神,其名為花葉雛菊。
她是遭四季代行者的天敵『匪徒』擄走後便下落不明的春神,在忠誠的部下——代行者護衛官姬鷹櫻隨同下,展開了顯現奇蹟的旅行。
有人妨礙她,有人協助她,人們各種不同的想法交會。
春天主從在屬於夏天主従的夏離宮靜養時,受到了匪徒——四季代行者的天敵——攻撃。發
動攻撃的是激進組織【華歲】。
【華歲】不只針對夏離宮,也攻撃了秋天代行者祝月撫子與代行者護衛官阿左美龍膽居住的秋離宮。
宛如重演十年前花葉雛菊綁架案,改革派中勢力最大的組織【華歲】擄走了秋天代行者祝月撫子。
接下來,事情出現了戲劇性的發展。
夏天主從應春天主従的請求,答應協助救出秋天代行者。
冬天代行者寒椿狼星與代行者護衛官寒月凍蝶也賛同這樣的做法。
再加上秋天代行者護衛官阿左美龍膽,四季代行者與護衛官組成了春夏秋冬聯合戦線。
整起事件在四季廳與【華歲】的人質交渉破裂後,出現了急轉直下的變化。
夏天主從與秋天代行者護衛官阿左美龍膽為救出祝月撫子,前往【華歲】基地。
春天主從在掌管季節營運的四季廳廳舍,遭到【華歲】攻撃部隊的襲撃。
同一時間,冬天主從在趕往四季廳廳舍途中,遭受【華歲】的分隊突襲。
在這火爆的一天,夏天主從應戰匪徒,陷入危機。
在激戰之中,瑠璃遭到狙擊手從死角射撃,因而喪命。
菖蒲身為護衛官卻沒能保護最愛的妹妹,只能一籌莫展地看著她死去。
菖蒲為了妹妹的死後悔莫及,正打算跟隨瑠璃的腳步時,秋天主從好不容易阻止了她。
幸運的是,撫子運用能力治療瑠璃的身體後,夏天主從雙雙獲救。
而這一連串的事件,在春天主從與冬天主従的奮戰下,順利解決。
春天主從在四季廳廳舍迎戰【華歲】攻撃部隊時,冬天主從前往救助,保護了她們的安全。
【華歲】的首領、其心腹與其他幾名恐怖分子遭到逮捕,四季與匪徒的全面對戰以四季的勝利收場,春天事件在此落幕。
儘管結局可稱圓滿,但後來發生了一個問題。即使是暫時的,夏天代行者葉櫻瑠璃的確死了。
四季代行者一旦死亡,四季神明會立刻選出繼任者。
自神治時代傳承至今的一族裡面,最適合的年輕生命會成為下一任的神。
神不知道是什麼打算,選擇了葉樱菖蒲成為下一任夏天代行者。
糟糕的是,在繼任夏天代行者誕生的狀態下,瑠璃復活了。
原本菖蒲現人神的能力理應遭到剥奪,但是不知為何力量沒有消失。
前任夏天代行者瑠璃復活時,當然還保有能力。
史上第一次出現的雙子神,使夏之里陷入了混亂。
人類討厭無前例可循之事,在封閉的里更是如此。
在某種程度上能夠料想,她們的存在受到了批判,這被認為是異常状況。
兩人這樣的狀態是好是壞?在本人缺席的狀態下,里召開了決定她們未來處境的會議。開會的結果,夏之里包括高層在内的人,為葉櫻姊妹刻下了無情的烙印。
那烙印便是她們為『凶兆』。
她們扭曲慣例,存在本身象徵了她們恣意妄為的行為。
人們高呼,不正常的人必須受到嚴格管理。
最後得出了結論,她們不只行動需要受到限制,連保存血脈一事也必須慎重。
廢除雙子神的婚約,這決定正是凶兆應受的處置。
這個世界上,根本沒有人尊重瑠璃與菖蒲的意志。
此時,菖蒲正躺臥在葉櫻家自己的房間裡面。
房裡亂得像經過強盗洗劫,正表現出她的精神状況。
她沒有歌頌夏天,只是任時間流逝。
「菖蒲,對不起。」
瑠璃哭泣著,向如同屍體般躺在床上的菖蒲道歉。
「妳會變成神都是我害的。對不起,我知道再怎麼道歉也不夠……對不起……我、我…… 那時候……那個時候……」
瑠璃的眼淚落到了菖蒲臉上。
——妳為什麼要道歉?
菖蒲也淚流滿面。不,那到底是瑠璃還是菖蒲的眼淚,已經分不出来了。總之她因為對瑠璃感到過意不去,又自覺可悲,内心苦悶不已。
她知道妹妹沒有做錯事。畢竟沒有保護好妹妹、害妹妹死去的人是她。
「……如果我就那樣……」
原本瑠璃終於能敞開心房接受未婚夫,結果婚事也告吹了。
菖蒲做的事沒有一件順利,也許她就是沒有那個運氣。
「不要再說下去了……妳沒有錯……過來這裡。」
一如菖蒲說要成為護衛官的那個時候,瑠璃哭著抓住了菖蒲。
菖蒲安撫哭泣的妹妹時,忽然有個想法。
在這最糟糕的結局,至少有一件好事。
——連理先生。
這樣的事態或許對他也好。
菖蒲覺得,他與自己在一起是個錯。
婚約取消一事會毀損他的名譽,但終究保護了他的未来。
——沒錯。就是這樣。
往後得到美好伴侶時,連理大概很快就會忘了菖蒲吧。
「瑠璃,把所有事情都忘了吧。」
在這世上,只要做了壞事就會受到懲罰。
即使成了一輩子得為大和夏天奉獻的人,一定也不例外。
菖蒲認為應該要接受這一切。
她慶幸起自己短暫嘗到了戀愛的滋味。
接下來只要再像以前那樣,慢慢扼殺自己的內心活下去就行了。
因為成為神的女孩,只能為世界而死。
一點好事也沒有。
神和人類在一起,一點好事也沒有。
看見紙條上那句老套的『不要找我』時,我不禁冒出這個想法。
這副身體真是可恨,我連追上去也不行,雖然是放棄了許多事物的人生,唯獨這個事實我難以接受。我捏爛那張紙條,哭了起來。時間無情地催促我盡自己的義務。
遭到家人抛棄的那一天,我同樣得把箭射向天空。我不射箭的話,夜晚不會降臨。
以前我不懂這份工作的必要性,如今我明白了。
有些人必須到了晚上,才允許自己落淚,或者潛逃。
所以今天我也無法去找消失的家人,得照樣帶來夜晚。
——我該怎麼做?
房間裡簾西都在,什麼東西都沒帶走就逃了。
你們就那麼想逃離我身邊嗎?其實可以不需要用這種方式離開,實在太突然了。我早就知道『那個人』遲早會離開我。
我沒想到的,是『那傢伙』也棄我而去。
——慧劍,爲什麽?
就算其他人背叛我,你也絕不可以這麼做。
你不怕我崩潰,然後夜晚不再来臨嗎?
我可以斷言,就算你討厭我,唯一可以保護你們兩人的只有我。
這麼做到底是什麼意思?你以為你逃得過族裡的追兵嗎?你會被殺死的。
你想離開我的話,大可直說,我會親自送你離開。
難道以為彼此是家人的只有我嗎?
即使是希望就此結束人生的日子,我也無法放下神的工作。
「慧劍,接下來就交給你了。」
射出箭時,我一如往常地說了這句話。
喚著不在這裡的人有什麼意義?只是徒增悲慘罷了。
在意識消失前,我期待醒來後有人會回来。
『……』
然而現實只有我獨自一人。
究竟爲什麽會變成這種狀況?
回來吧,不要留下我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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