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之夜想曲

狼之夜想曲

大暑那動盪的一天結束,各陣營一同迎來七月二十三日的早晨。

春天主從與冬天主從住在花葉残雪安排的飯店。

秋天主從聽聞替換的消息,正在從秋之里移動到帝州的路上。

夏天姊妹暗中離開夏之里,在深夜抵達龍宮。

而黃昏射手,巫覡輝矢則是在自家屋子裡。

他隱居的宅邸在鄰近龍宮岳的森林裡,森林本身也是私人土地,禁止非相關人士進入。由於離群索居,出門採買很不方便,但可以用最短距離上山,地點算是相當不錯。龍宫岳是射手工作的地方,可以快速來回是最方便的。

巫覡輝矢的住家位於這樣的地理位置,外観乍看之下就像某個地方的度假飯店。高聳的圍牆圍繞在四周,高牆裡是沒有經過整理的庭院與泳池。

這裡想必沒有雇用専門的園藝師,花草樹木隨意生長,蝴蝶像在照料園裡的花卉般四處飛舞。

——差不多該起床了。

在這美麗的宅邸一角,輝矢今天也為了工作,起床伸展身體。

通常他一早醒來,會先拉開寢室的遮光窗簾,接著打開窗戶確認天色。看見白晝的天蓋為天空點綴了美麗色彩,總能讓他放下心來,內心出現這樣的想法:

——花矢,辛苦了,今天也謝謝妳帶來早晨。

他稱讚起居住在愛尼詩的唯一一位同僚——拂曉射手的工作表現,接著開始了這一天。

時間還早,不過輝矢因為要準備早餐,整理了一下儀容。他從位於三樓的寢室沿著旋轉樓梯走到一樓,接著進入客廳。從客廳玻璃窗可以看見負責保護輝矢的護衛隊在外面跑步。輝矢稍微舉起手,他們也隨和地揮手冋應。

接著他走進廚房,負責今天早餐的另一個人已經穿上圍裙,正在準備餐點。

——今天是月燈小姐啊?

輝矢的随身護衛官荒神月燈不知為何直盯著砧板上的牛肉塊。

——她想烤肉嗎?

輝矢心想,貪吃的月燈很有可能這麼做。

「月燈小姐,早。」

他一出聲招呼,月燈便嚇得哆嗦了一下,接著抬起頭来。

「輝矢大人,早安。」

她的聲音開朗,神情卻有些陰鬱。

「您睡得好嗎?昨天您和大家一起喝了酒吧,希望您沒有宿酔。」

暗狼事件發生後,負責輝矢警衛工作的月燈簡直是忙翻了。

她每天都得召開因應會議,擬定護送輝矢平安回家的具體計畫。儘管日子過得勞碌,之前從沒看過她露出這種明顯出了什麼事的表情。

——她好像很累。

「月燈小姐,下次也一起喝吧。妳的臉色好難看,妳有睡嗎?」

輝矢擔心得忍不住質問起她來。

「我、我有睡。」

「真的嗎?」

「……」

不說謊可說是月燈的個性,輝矢不禁苦笑。

「……最近我們每天晚上都在喝酒,妳如果睡不著,下次也可以加入我們。對了,早餐都準備好了嗎?」

「唔……我煎了蛋,現在在等白飯煮好。我想再準備幾道菜,味噌湯也還沒煮。我剛才有請部下去採買。」

「好,味噌湯我來煮。對了,妳的部下會買臘腸吧?已經全部用完了。」

輝矢拿出自己専用的圍裙穿上。黃昏射手與隨身護衛官原本不該是一起下廚的關係。

月燈等人為了保護他住在屋裡,在借用廚房後,自然而然地同桌用餐,後來也開始互相幫忙。

「感謝您每次都提供協助。」

「不需要謝我,我只是喜歡下廚而己。」

有人享受自己準備的餐點,是很有成就感的一件事。他從冰箱取出食物,問起懸在心裡的疑問。

「那塊肉是要做什麼的?之前有買那個嗎?早餐吃這麼大塊肉會不會太油腻……?是因為你們還年輕,所以一早吃肉也沒問題嗎……」

輝矢建議將肉塊薄切,和蔬菜一起炒,但是遭到月燈搖頭否決。

「不行……這是武器。」

輝矢聽見這個危險的字眼,蹙起了眉頭。

「武器。」

他跟著說了一遍,可是那怎麼看都是肉。

「美味是武器……是這個意思嗎?」

輝矢暗忖,大概就像愛情是料理這類的經典語録。

「不是的。我打算把這個當成投擲武器丟出去,趁那頭臭狼咬住的時候,所有人一起發射麻酔槍,這樣或許能逮到牠……」

「臭狼」

「……就是臭狼。」

「月燈小姐,妳是不是壓力很大?高層罵妳了嗎?」

「……」

他似乎說中了。暗狼事件發生後,輝矢感到壓力,不過月燈也承受了沉重的壓力。他看見她開了好幾次線上會議,也看過她拿著手機向某人報告並且賠罪的模樣。她之所以沒有加入晚上的酒席,也是為了完成報告。

「因為有月燈小姐的指示,我們遇上暗狼的時候才能平安逃過,看來這件事沒有傳達到高層那裡……」

「……感謝您的安慰。」

「不,這話不是安慰,是事實,我們這裡是真的沒有人受傷。」

「雖然成功防衛,危險並沒有排除,只是徒增輝矢大人的精神壓力……我會遭到斥責也是應當的。」

「這……」

「如果這種状態維持太久,高層可能會指派其他適合的人選來發號施令……」

輝矢沒想到會演變成這種情形,不由自主大喊了出来。

「什麼?」

月燈又嚇得抖了一下,接著歉疚地說:

「……有意見認為我不適合擔任輝矢大人的隨身護衛官……」

「……騙人的吧。」

「我沒有騙人……我是昨天聽到的。有人建議部隊繼續留守,只撤換指揮官……」

輝矢一時間說不出話來,只是愣愣地張大了嘴巴。

——開什麼玩笑。

這時候又要和不認識的人重新建立起關係,只是造成他的麻煩。眼前的情形之所以能應付過去,是多虧現在這些成員。所有人都很隨和,更換任何一個人他都不願意。

尤其遭到撤換的可能是隊長月燈,帶給他的衝擊更犬。

——不會吧。

月燈會離開。雖然早知道她總有一天會離開,但他怎麼也沒想到會是這個時候。

「看來我得去找國家治安機關的高層談一談了……」

在他心裡,月燈已經是不可或缺的人。

他故作冷靜,其實已怒不可遏。他本來脾氣就不好,這次導火線點燃得比平常還要快。他不是在對月燈生氣,但月燈感受到他的怒氣,低下了頭。

她的情緒會那麼低落,就是為了這件事。

「是妳幫我重新找回自己的生活歩調……」

「……」

「就說我需要妳……如果告訴上頭的人說我堅持不換人,這麼做也沒用嗎……?」

「……輝矢大人。」

月燈夾在中間想必也不好受。她咬著唇,什麼話也沒說。輝矢沒有責備月燈的意思,只是情況看來就像是這樣。

她終究隸屬於國家治安機關,不是現人神這邊的人。

暗狼事件導致月燈處於遭到高層怒罵、輝矢也不諒解的兩難狀態。

「有哪裡不妥嗎?」

「這麼做會給人受寵的印象……」

輝矢眨了眨眼睛,花了幾秒鐘的時間思考這話的意思。

「什麼……?妳是說受到我的寵愛嗎?」

「對。我接任輝矢大人的随身護衛官時,就有傳言說我是靠諂媚高官才能得到提拔,如果這時輝矢大人再出面替我說話……流言可能會傳得更難聽……不難想像那些企圖把我拉下位置的人會竊喜地說『我就知道』……」

月燈難以啟齒地小聲說著。

「所以說,輝矢大人的庇護反而是反效果。」

——受寵?

輝矢回想這句話的意思,那是指特別的疼愛。

那不是廢話嗎?他想大叫那些人到底有什麼毛病。

眼前的女生是幫助自己恢復正常生活、救了自己的人。

如果要說喜不喜歡,當然是喜歡,他也盡自己所能珍惜對方。然而,對象不只是她,而是部隊全體隊員。

「……具體來說有什麼問題?」

「看起來像是我在討好輝矢大人……」

「我不是執政者,還是會給人有特權的印象嗎?」

「對……況且我自己也跟輝矢大人說過我不想調離職位……做出了引人非議的行為……我正深自反省……」

「不不不,這種情形……太奇怪了吧!那……!那只是我們在聊天,而且要這麼說的話,妳的部下怎麼解釋?我和他們的感情也不錯啊?那不算是得寵嗎?為什麼受到批評的只有妳?」

「……」

月燈沒有回答,她不想從自己口中說出問題出在性別。

相較於四季之里與巫覡一族,國家治安機關較具有現代意識,因此性別歧視的意見容易遭受批評。然而,批評聲浪並未出現,可見壓制月燈的派系有多強勢,又或者是對方沒有大力批評,而是巧妙地從旁鼓吹,避開了譴責。輝矢深嘆了口氣,接著做出決定。

「知道了,我去打電話。」

輝矢正打算離開廚房時,月燈抓住他的手臂,制止了他。

「您、您要打電話給誰!」

「我們族裡的長老。」

「不、不可以!這種方式只會讓我提早離開這裡!」

「我偏袒妳是事實,而且我對妳的部下也疼愛有加。不過,我要做的並不是妳所説的事情。我會好好解釋你們有多盡心盡力幫助我重新振作起來,剛才妳所說的批評根本是無稽之談。」

「輝矢大人,不可以!」

「不行,我一定要說清楚!」

「等一下!這件事和國家治安機關内部的派系鬥爭也有關係!」

又冒出了一個莫名其妙的問題。

「……什麼?派系鬥爭?」

「我之前說過,輝矢大人的随身護衛官還有其他候補人選吧……」

輝矢的確聽說過這件事,不過那應該已經和現在的情形無關才對,畢竟月燈都被選上了。

「與推薦我的高層……與他敵對的其他高層,打算推舉另一位候補人選。我現在會遭受攻擊,也是因為這樣的背景。暗狼事件遲遲沒有解決,因此成了攻擊目標。如果要封住對方的意見,比起出面喝止……最重要的還是展現實力……」

輝矢忍不住苦惱了起来。

「……無聊!月燈小姐,這麼說來,妳只是受到牽連而已嘛!如果隊長是其他人,就不會在這個時候出現撤換的意見了吧!」

「輝矢大人……」

月燈嬌小的肩膀縮得更緊了。

「不是……不是的,我不是在氣妳……對不起,我說得太大聲了……」

輝矢努力壓抑住煩躁的情緒,深呼吸兩次後這麼問她。

「月燈小姐 妳想回帝州嗎?」

首先得確認當事人的心意。

如同輝矢的料想,月燈搖了搖頭。

「我不想回去……您不是要我陪在身邊嗎?」

「嗯……我是說過。」

「還有,這支部隊……是我的部隊。」

「是。」

「和輝矢大人一路努力過來的人也是我……」

「沒錯」

月燈沒有哭出來,但是雙唇在顫抖。

「好不容易有個屬於我的地方,我不想讓人搶走……」

輝矢不自覺伸出手,手在她的肩膀處徘徊,最後沒有碰到她便收了回來。

做出招來誤解行為的人不只是月燈。

——在這件事上,或許我也有不對的地方。

輝矢認為自己對月燈的感情與戀愛無關,因為兩人不是對等的關係。

他只是單方面接受服侍。

——不可以對來工作的人有這種想法。

喜歡歸喜歡,那種感覺是友情,不是愛情。

——不行。

在告訴自己雨種感情不一樣的同時,還必須思考能讓她留下來的方法。

「我明白了……我也會努力幫忙解決暗狼事件。」

「輝矢大人……」

「我會採取行動。那個……妳的事我會暫時忍住不去抗議,但是關於暗狼,我有一件事想確認。」

「……確認?什麼事?」

輝矢看向四周,確定沒有人在附近。

「我正在懷疑的事。雖然說這個情報也得告訴部隊裡的其他人……不過因為需要保密,希望妳可以發誓不會說出去。」

他第一次說出這種話,月燈有些驚訝,但還是點頭同意。

「我發誓,我絕對不會說出去。」

「謝謝……那我要說了……」

輝矢下定決心,輕聲說道:

「那匹狼說不定根本就不存在……」

這句話簡直像道謎題。

「什麼……?」

不出所料,月燈無法理解,臉上浮現出問號。

輝矢又繼續解釋:

「我們看到的可能是幻覺。」

「輝矢大人……?」

月燈懷疑輝矢因為状況過於混亂,腦子有點不正常了。

不過,輝矢的模樣比月燈沉著冷靜,看起來也不像在說謊。

「我沒有說謊,月燈小姐。」

他看穿了她的內心。

「而且,做出這種事的人……是我消失的守護人,只有這個可能。」

「……」

她不由自主地睜大了眼睛,依然沒有說話。

「……妳不相信嗎?」

月燈聽見輝矢這麼問,便反射性地搖了搖頭。這時候如果不相信他,過去建立起來的信任將會毀於一旦。

「……我還無法完全理解,但是我相信您。您不會在這種場面說笑。只是,可以解釋得讓我聽懂嗎?」

月燈展現出信任的態度,讓輝矢明顯鬆了口氣。

「當然可以……抱歉,妳就算覺得我在胡說八道也不能怪妳。」

「別這麼說。所以……暗狼是幻覺是什麼意思……?這件事和守護人有關係嗎?」

「對,我認為做出這件事的是我之前的守護人巫覡慧剣。」

月燈感到疑惑,整理起目前手上的情報。

她說出自己的第一個念頭。

「那個人……就是和您的夫人外遇……還逃走的那個不肖之徒對吧……?」

刹那間,兩人之間瀰漫著尷尬的氣氛。

「……雖然是事實,但聽到別人這麼說,還是很心痛……」

輝矢的表情有點受傷,然而月燈不以為意地繼續說下去。

「畢竟那對方可是大罪人巫覡慧劍,如果在別的地方,被抓去遊街示眾再斬首處決也不為過。」

「這麼說太誇張了,況且也不確定他們兩個人是不是真的有戀愛關係。只是因為他們一起消失,我才這麼猜測……不對,從狀況看來應該不會有錯……可是我老婆和慧劍失蹤至今都沒找到人……還不清楚真相。」

「總之他在我心中是大罪人,他傷害了輝矢大人。」

「不……我也有很多不對的地方。把他們逼得不得不逃走的人正是我。」

「您和普通人的地位不一樣!既然選擇嫁給您、伺候您,那不就應該先做好心理準備嗎?」

「……說是這麼說是沒錯,只是戀愛和地位或是立場無關吧……再說,現實問題是在射手身邊的人,人生會受到限制。我為了完成職務,哪裡都不能去……家人也被迫接受這種生活。」

月燈難得對輝矢發洩不滿的情緒。

「我就說了……對方早該明白這種情形……」

她是在為輝矢感到生氣,輝矢也知道,所以選擇靜靜承受。

「認知和親身體會不一樣,而且以我老婆的情形,她如果提議離婚,恐怕會遭到親戚的責罵……她的立場也很困難。所以她才會選擇逃離家人,也逃離我身邊……」

「……」

雖然發洩的對象並不對,月燈還是不由自主地對輝矢露出了怒色。

他袒護傷害自己的人,令她實在難以接受。

「我這麼說不是在裝好人。透織子她……啊啊,不對……我老婆的立場也很可憐,這一點不會有錯。」

「可是……!」

「長老勸我結婚,說我也到了該結婚的年紀,我就這麼娶了老婆……那時候我也還年輕,覺得一個人很寂寞,所以就聽從了長老的安排。妳別說他們的壞話,那個人和慧劍……他們離開了,但還是我的家人。」

——實際上不對的人是我。

輝矢看著月燈無法釋懷的模樣,回想起導致現在這種狀況的那件事。

事情發生在幾個月前,妻子與守護人忽然消失了蹤影。

早上醒來時,他先是為沒有聞到平常的紅茶香氣感到疑惑。

『慧劍?透織子?』

他喚著兩人的名字,沒有得到回應。他以為他們早上去散歩了,只是等了很久,他們也沒有回來。為了空腹回來的兩人,他先準備了三人份的早餐,然而只有時間一再流逝。他感到不安,打了他們的手機,只聽見告知手機未開機的機械聲。在屋裡翻找後發現一張紙條,這時他才終於明白。

——啊,他們抛棄我了。

他們兩個人不會再回到自己身邊了。

原本應該先懷疑該不會發生了什麼事,輝矢卻只有這個想法。

他先是愣了好一會兒,接著也思考到匪徒的可能性,可是只有自己沒出事,怎麼可能和匪徒有關?最後還是又回到一開始的想法。

啊啊,他們拋棄我了。

輝矢的家人只有妻子與守護人少年。

回想起來,也許在迎娶妻子的時候,這場婚姻就注定會失敗。

『妳要嫁給神,與他共度一生。不可以離開島,因為妳是神妻。』

婚後,輝矢從妻子透織子口中得知她嫁來時,有人這麼叮囑過她。

他當然也曾要她回老家去,然而妻子解釋嫁給輝矢可以補貼娘家,這時輝矢才知道嫁給射手可以得到補助金。輝矢的妻子透織子的哥哥罹患重病,家裡為籌措醫藥費,經濟狀況不佳。她等於是為了家人,獻祭了自己。

輝矢認為,自己與透織子的婚姻是在各方面都合不來的一場悲劇。

巫祝射手為了射箭,不能離開靈山附近,因此輝矢必須一輩子住在這塊土地上。妻子正值青春年華,嫁給射手等同於苦行,所以他早就有對方隨時會提議離婚的心理準備。

他料想到了妻子的離開,但對他衝擊最大的,是守護人在同一天也從屋裡消失。守護人是個年僅十六歲的少年。

巫祝射手與守護人,就像四季代行者與護衛官,都有著非比尋常的信任關係。

如果不是輝矢自作多情,他與守護人的關係是非常良好的。

年過二十的輝矢與十來歲的少年慧劍,比起年紀相差較遠的兄弟、朋友或是師徒,他們更近似一對父子,形同家人。仰慕自己的少年在輝矢心裡有很重要的地位,而這個守護人也和妻子同時離開自己身邊。

——慧劍,為什麼連你也走了?

相較於妻子的出走,遭守護人離棄對他造成了更大的傷害,代表問題不只是自己與透織子的不合。

現人神與隨侍就像受到某種力量的作用,容易形成相互吸引的依存關係,四季代行者與護衛官便是如此。巫覡一族與國家治安機關得知兩人失蹤後,輝矢勉強振奮自己完成職務,然而巫覡一族的長老最後還是提出了一個最差勁的建議,那就是立刻迎來新的妻子與守護人。

——那群臭老頭。

輝矢並不想要別人來代替他們。

他希望在找到失蹤的兩人之後,確認他們的心意,如果可以,他希望他們回来。

只有三個人的小家庭,不管發生了什麼事,終究有其情分。

長老明知這一點,卻還是提出了簡直是要激怒人的建議。

心力交瘁的輝矢因此再度遭受精神上的打撃,認為與人來往沒有任何好事。

他衝出家裡,隠居山林,拒絕與他人接觸。

他把所有找上門的人趕回去,威脅他們要是不走,他就不去朝天空射箭。

在這樣的輝矢面前,月燈率領的護衛隊出現了。

族裡派來監視兼保護的人都被他趕走了,既然這樣,至少要派人確認他是否還活著,於是這份工作就落到了國家治安機關的隨身護衛官手上。巫覡一族判斷,如果遭到一群作風強勢的人所迫,他也許會回到原本受管控的生活。

不過在月燈的指示下,護衛隊監視輝矢的生活,同時依然以他的意願為優先。

輝矢與護衛隊成員後來逐漸建立起信任關係。他又能像這樣和他人一起生活,都是這些人的功勞。

其中,月燈就像是輝矢的心理諮商師。

「輝矢大人……您不高興了嗎?」

「沒有……」

他回想起過去的事,不自覺地沉默了下來,因此急忙開口。

「對不起,我沒有不高興,我知道妳在替我生氣。」

「……是。」

「言歸正傅,我有理由認為那匹狼和慧劍有關。」

「……您的意思是巫覡慧劍是個特別的人嗎?」

「他的確是很特別,不過正確來說特別的不是慧劍,而是守護人。」

「……?」

「黃昏射手的守護人有操縦幻象的能力。」

月燈詫異地睜大了雙眼。

「……不是射手大人,是守護人嗎?」

「對。那是為了隱藏射手的神儀,不譲外界得知。至於使用方式……比如說我們走的那條秘密山路,如果有一般人誤闖進去,可以扭曲風景讓對方無法繼續前進,或是在大型野獣出現時,幻化出肉食性動物的樣貌,把野獣誘導到其他地方,大概是這樣的用途。利用狼的幻覺攻擊人類……這是禁忌的行為……可是據說與射手之間的關係或信任若是消失,就會失去守護人的力量,所以也不一定真的是他……」

「……」

「由於我沒有新的守護人,所以也許真的是他……唔,很難理解吧?抱歉。」

「啊,不會……我只是在想這樣的推測的確很合理。」

月燈在思考的同時這麼說:

「射手大人們舉行神儀的地點不同於四季代行者大人,聖域固定在山上。」

「對。」

「自古以来,登山時如何不遭到山賊或是熊的攻撃,擬定因應對策就是一個重要課題,另外,隠蔽聖域的場所也很重要。畢竟萬一遭到危險分子妨礙,神儀就無法順利進行了。」

她大概是愈說也愈覺得有理,開始侃侃而談。

「所以說,守護人有能迷惑第三者的『幻術』這種能力,其實並不奇怪。那應該是後天得到的能力吧。」

「……」

這次換輝矢說不出話來了。

「輝矢大人?」

「……沒事。我真是太驚訝了,妳居然理解得那麼快。」

「輝矢大人,您以為我是頭腦不好的女生吧?我的課業成績可是很優秀的,況且我大學時研究過宗教學。」

這下輪到輝矢覺得合理了,而且再次感覺到荒神月燈是多麼不可多得的人才。

她能有如此強的理解力,想必與本人的個性以及成長環境有很大的關聯。

「從以前就有很多人認為……現人神的能力並非先天,而是像人類在演進過程中得到各種能力,是由神後天賜與一開始沒有的力量,可以找到很多這類的論文。比如說,四季代行者大人能夠自衛……或者是說有可以當成攻撃手段的能力來應付匪徒……輝矢大人您沒有這種能力吧?」

「沒有。我沒有朝人射過箭……說到底,我們身處的環境本来就比代行者安全,在妳舉例的演化過程中,射手可能沒有必要對人發動攻擊,取而代之的是守護人得到了隱藏射手存在的力量。」

「對,所以說雖然令人驚訝,最後還是可以得到結論——現人神的眷屬得到恩惠,並非那麼不合理的事。」

月燈露出彷彿猜題正確的表情,一臉興奮地點頭。

「啊,可是……」

雖然點頭了,但她馬上接著正視擺在眼前的問題。

「輝矢大人……」

「是,月燈小姐。」

「換句話說,您的前守護人對我們施了狼的幻術嗎?」

「對。」

「我們必須應戰超越人類智慧的能力嗎……」

「對……」

「有專家能幫忙嗎……」

「這件事沒有專家,有的話就是我了,只是我從來沒想過會和他敵對……接下來才要思考該怎麼做。」

月燈的臉色也不禁變得蒼白。

「我、我們贏得過他嗎?如果是幻覺,槍也沒用吧……」

「嗯……應該說,或許在歴史上這也是射手首次和守護人敵對……射手與守護人有堅固的羈絆,因此似乎不會有在心理上背叛的狀況發生。就這一點來說,我也一樣。因為是人類,爭吵在所難免,可是不至於想取對方的性命。不過仔細想想,那匹狼沒有發動過致命的攻擊……我愈想愈覺得像慧劍……」

月燈不禁抱頭煩惱起來,輝矢連忙說:

「不,還不確定啦!說不定我的推測有誤,那真的是狼,也不能放棄這種假設。只是……獵友會的人之前説沒有發現痕跡,讓我很在意……」

「是……聽完來龍去脈後,我也認同您的想法。輝矢大人,如果就像您所說的,是前守護人巫覡慧劍在作亂……」

月燈吸了口氣,繼續說下去:

「您還好嗎?」

她關心的不是應戰的對策,也不是處罰的内容,而是輝矢的内心世界。

——就是這種個性。

輝矢笑了,露出傷腦筋的笑容。不管在什麼時候,月燈總是先擔心輝矢的心情,輝矢也是因此才能努力到現在。

「……謝謝妳,我沒事。」

他才能想再相信一次人類。

「現在重要的不是我,是妳。我們要想個不會讓妳立場悪化的方法……努力讓妳留下来。」

「輝矢大人……」

由於過去受到月燈的保護,這次輪到輝矢来保護她了。

「就算總有一天要告別,也不會是現在,對吧。」

輝矢喃喃說著,這話也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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