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是神明
妹妹是神明
因為有某人的奉獻,世界才得以運行。
暗夜裡點亮燈火,守護人們生活的人。
白天裡,推動社會的人。
即使沒有彼此交談,各自的行動也會引發連鎖效應。
即使得不到感謝的話語,某人的奉獻依然會成為他人的光芒,或是一把利刃。人們的生活以這樣的方式受到協助,明天照樣到来。
沒有人知道,其實是各種奇蹟的堆疊,他們才能迎來明天。
世界便是如此運轉。
為世界奉獻的,不只是人類。
擔負季節更替神命的四季代行者。
擔負帶來日夜神命的巫祝射手。
這些神明的代行者,同樣為世上萬物奉獻自己的生命。
春天代行者祈禱,世界便百花齊放。
夏天代行者歌唱,生命便朝氣蓬勃。
秋天代行者舞動,便有飛花落葉。
冬天代行者下令,世界便成一片銀白。
拂曉射手將箭射向天空,蒼穹便透出晨曦。
黃昏射手以夕暮抹去晴朗天色。
得到神賜與能力的現人神們,同樣為世界奉獻。
與一般平民不同的,是他們沒有選擇權。
世界對他們的需求至死方休,直至他們耗盡最後一分力氣。
就算強風豪雨,照樣得走入山林。
就算雷聲轟隆,照樣得舞動身體。
就算朋友離世、家人歸天、戀人須命,照樣得歌唱、舞蹈、射箭。
因為他們是神的代行者。
有使命在身的,不只是神的代行者。
在一旁協助的守護者們,同樣得將自己貢獻給這個世界。
某一位夏天代行者護衛官的工作,就是向成了神明的妹妹說出魔法話語。
『瑠璃,我想看夏天的風景。』
只要說出這句話,妹妹就會為姊姊帶來季節。
那是與她有著相同長相的雙胞胎女孩,為了眾人的幸福,被迫捨棄自己幸福的女孩。
激勵這個女孩子負起神的責任,就是姊姊的工作。
『瑠璃,我想看夏天的風景。』
『我喜歡瑠璃帶來的夏天。』
『我想看瑠璃的夏天。』
為了守護成為獻祭品的妹妹,她不得不說出這些話。
一旦被判斷沒有用處就完了——不知道哪個大人在她耳邊威脅似地這麼說過。
無論如何,她朝可憐的妹妹說:
『瑠璃,我想看夏天的風景。我喜歡瑠璃的夏天。』
在妹妹心中,姊姊的期望是唯一的救贖。
不想成為神的少女,為了不會幫助自己的人們歌唱舞蹈。
為此她需要理由,而最好的理由是愛,這樣要說服自己比較容易。
所以,夏天代行者葉櫻瑠璃說。
『姊姊,妳看。』
獻上的歌舞,寄託於大地的信仰,將季節帶給姊姊的想法,為世界帶來了夏天。
如同嫩枝主動將枝枒伸向天際,稻穗如海浪搖曳。
一個干涉產生出更大的干涉,奇績就是這麼形成,出現在這世上。
和暖至酷熱。舂霖至暑雨。殘花至盛夏。
夏嵐至薰風。花野至綠野。綠蔓至萎黄。
相較於其他季節,夏天代行者帶來的季節響起了喧囂的天籟。
這些都是為了扶助自己的姊姊。
她們完全對等,沒有優劣也沒有次序,但是如果不保持這種扭曲的關係,無法發揮功能。
沒有人知道,正是這樣的一對姊妹讓夏天得以運轉。
黎明十一年,大和國,衣世,夏之里。
在地圖上找不到的隠密郷里,當代夏天代行者的生命之火正要熄滅。
尊貴的人物將要逝去,此人過去為大和的和平奉獻了自己的一生。
為珍惜離別前的時光,家人朋友聚集到了夏之里中被稱為本殿之處。
由於代行者年邁,死亡早已在眾人的意料之内。
有人逝世,就有人誕生。
四季的代行者一死亡,立刻就會選出適合成為下一任代行者的人選。
在統計上,獲選者通常是年輕人,只是年輕的定義範圍很廣,下至五歲,上至將近二十歲也不稀奇。當時十歲的少女也十分有可能被選上。
接下來就要被神選上的少女,渾然不知即將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照樣過著日常生活。
晨間,柔和的陽光映照著大地,今天她也擅自闖進姊姊的房間,吵醒仍在夢鄉的她。
「菖蒲、菖蒲,快起床。」
「今天放假……昨天晚上是妳害我熬夜的吧……」
活潑的妹妹與昏昏欲睡的姊姊。姊姊逃進被窩裡,雙眼又閉了起來。獨留在被窩外的妹妹 想盡辦法吸引對方的注意,在床上蹦蹦跳跳。
「瑠璃……別鬧了……不要用這種方式叫人起床……」
不勝其擾的回應,瑠璃得到期望中的反應後顯得很開心。儘管是耍賴的孩子,卻讓人無法討厭,因為在她天真的眼神與聲音裡,充滿了對姊姊的喜愛。她不再亂跳,接著從棉被外面直接抱住了姊姊菖蒲。
「抱緊處理!」
「呃……好重……為什麼每次都要這樣……」
她就像剛開始認識這個世界的小猫,毛毛躁躁。
相較之下,菖蒲與同年的瑠璃在一起時,顯得格外成熟。瑠璃如果是太陽,菖蒲就是月亮,各自散發不同的光芒。
「因為我喜歡跳來跳去。」
「妳到自己的床上跳啦。」
「我喜歡在菖蒲的床上跳來跳去。」
「……」
雖然厭煩,菖蒲並未對妹妹發脾氣,她知道妹妹最喜歡的就是自己。
在菖蒲心裡,瑠璃是精力有點過於旺盛的雙胞胎妹妹,是自己心愛的家人。
快點來玩嘛,幫我綁頭髪,面對無理取鬧地提出這些要求的瑠璃,菖蒲勸告似的摸了摸她的頭。只有在讓菖蒲摸頭的時候,瑠璃才會安靜下来。
瑠璃會那麼乖巧,是因為她希望菖蒲可以多摸一會兒自己的頭。然而,菖蒲很快就把手抽走了。瑠璃不滿地抱怨了起來,像是覺得依依不捨。
「再多摸一下嘛。」
「不摸了。」
「為什麼?我要摸摸。」
「我起床了,所以不摸了。」
兩人的世界十分和平,充滿了愛情,一點也不扭曲。
「小氣鬼菖蒲。」
「我就是小氣。」
暴力並未籠罩她們,那是離成為世界的工具還很遙遠,自由而且備受呵護的孩提時代。
葉櫻姊妹這時的確是幸福的,她們擁有過這樣的時期。
這時沒有一個人知道,將要降臨在她們身上的災難。
「要穿哪一件衣服呢?」
菖蒲打開衣櫃,拿了幾套衣服出来。她把衣服抵在身上,在全身鏡前面確認。瑠璃從後方探出頭來,鏡子裡映照出兩位一模一樣的黑髮少女。
瑠璃與菖蒲,她們是雙胞胎。烏黑的長髪,珍珠光澤的肌膚,將來無疑會成為大和美人的清秀臉龐,這些是她們最大的特徴。
「跟我一樣!跟我一樣!我們來穿一樣的衣服!」
「又要穿一樣……?爸爸媽媽會分不出来的……」
「有什麼關係嘛,我們可以来轉圏圈,玩猜猜我是誰的遊戯。」
「那種遊戯只會讓大人傷腦筋而己。」
「我想讓他們傷腦筋。」
外表如出一轍,内在則完全不同。也許是天性使然,菖蒲的性格穩重,自然常需要照顧瑠璃。菖蒲依言穿上了與瑠璃相同的洋装。接著,她要瑠璃在化妝椅坐下,幫她綁起頭髪。
「乾脆我也來幫菖蒲綁頭髮吧?」
「我不要!瑠璃綁的話會爆炸!」
「頭嗎?」
「對,頭會爆炸,砰」
「爆炸,我想要爆炸。」
打理好服裝儀容後,兩人也吃完了早餐。大人之間一直瀰漫著忐忑不安的氣氛。
『差不多要下達神諭了。』大人說著她們聽不懂的話。
「你們在說什麼?」
菖蒲感覺到不安,這麼問道。她的父母沒有回答。瑠璃說要去庭院玩,父母有些遲疑,但終究是答應了。
『老公,要是不盯緊一點,不知道會發生什麼……』
『她們一定不會被選上,最好是這麼想。』
雙親語低聲說著別有深意的話。那是他們為人父母的祈禱,是出於愛情的祈求,希望自己的孩子不會被神選上。
瑠璃與菖蒲不明白父母心,走到了庭院。葉櫻宅邸有一座寬敞的庭院。
「菖蒲,妳想玩什麼?我們可以玩妳想玩的遊戲!」
「還是玩妳想玩的遊戲吧,妳想玩什麼遊戯?」
「可以嗎?那麼我要玩傳接球!」
一旦天氣變冷,就不能在戶外玩耍了,菖蒲沒有異議。
球有嬌小的兩人必須用雙手捧著那麼大,當時她們喜歡不讓球掉在地上、挑戦連續傳接球的次敷。
這時的季節是初秋,然而秋天代行者尚未前來姊妹倆所住的夏之里所在地——衣世進行季節顯現,樹木依然蔥綠,未見枯黃。涼爽的風與柔和的陽光溫柔地圍繞兩人。夏末的晴空下,球投來傳去。
姊妹倆的雙親在簷廊看著她們,每當她們接到球,父母就會連聲稱讚接得好。
兩人聽了喜上心頭,更加亢奮地玩起傳接球。
哪一邊會先漏接球呢?
是瑠璃,還是菖蒲?
「菖蒲!再投高一點!」
是瑠璃,還是菖蒲?
「接得到嗎?妳會不會往後倒下去啊?」
是瑠璃,還是菖蒲?
「沒問題!再高一點!高一點!爸爸、媽媽,我接到的話要誇獎我喔!」
菖蒲照她所說的把球投出去,球飛得很高很高。
太陽與球重疊在一起,看不見球在什麼地方。
「瑠璃?」
咚、咚、咚,球因落地發出了聲響,消失在庭院角落。沒有接到球的是瑠璃。
「瑠璃……!」
同一時間,夏天代行者在夏之里本殿辭世。
負責世界架構的體系立即要求選出繼任者,瞬間進行挑選。
以可謂殘酷的極高效率,無情地強迫奉獻。
「瑠璃,妳怎麼了……?」
神諭的確出現了,繼任者之名為『葉櫻瑠璃』。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葉櫻家的雙胞胎之中,妹妹被選上了。
沒有人知道為什麼選上的人會是她。
「不要,不要叫我!!」
瑠璃一倒在地上,便慘叫了起來,在地上打滾。
「瑠、瑠璃……?妳的身體會痛嗎?瑠璃!」
「很痛,好痛喔,菖蒲,我好痛,好痛……」
「等、等一下,妳等我一下喔……!媽媽!爸爸!」
沒有被選上的菖蒲視線無法離開瑠璃,妹妹的身體明顯出現異状。
相同的洋裝裙襬底下露出的腳,上面出現彷彿用刀精心刻下的紅色百合花圖樣。雙親見狀,絶望地低喃道:『是神痣。』
搞不清楚狀況的菖蒲,只感到害怕。
四周也出現了異状。以瑠璃的身體為中心,鳥兒紛紛聚集而来,圍繞在她的周圍,如同在等待王的覺醒。遠方某戶人家養的狗在吠叫,貓排排站在圍牆上,烏鴉在天空盤旋,牠們全都注視著瑠璃。
新的『生命使役』之王。
——好可怕。
眼前的光景讓菖蒲感到恐懼,雙親哭著問為什麼。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這個女孩已經被選為夏天代行者。
代行者選出時,身體會出現人稱神痣的聖痕,這是第一個徵兆。
代行者體內發生呼喚名字的四季之聲現象,這是第二個徵兆。
最後是無關代行者的意志,行使出由神賜與的能力,這是第三個徵兆。
這些徵兆使得被選中的人怎麼瞞也瞞不住。
天真的普通十歲小女孩,她的人生就在這天結束了。
因為,她成了神。
出現現人神的葉櫻家,日常生活隨即有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家族裡出現聽見神諭的女孩,正是非日常生活的開端。
瑠璃很快地受到大人的管控,雙親隨時陪伴著她。幫不上任何忙的菖蒲除了前往里的學舍通學,其他時間只能安分地待在宅邸裡面。
「……為什麼?為什麼是我?菖藩呢?」
面對瑠璃的疑問,她的雙親一再解釋『被選上的只有妳』。
負責管理與營運四季的四季廳職員告訴瑠璃,成為夏天代行者是無上的榮耀,可是瑠璃根本聽不進去。
「不要不要不要!我不要當什麼神!我不要去本殿!我要和菖蒲在一起!」
這的確是光榮的地位,只是在成為現人神的那一刻,也等於被奪走了人生。
擔任這份職務的人們,不過是推動世界的小零件。
四季代行者就是獻給世界的祭品。
「不要,我不要……」
瑠璃成了為世人犧牲的活祭品。
儘管残酷,不過她的童年與往後的人生,從此不再屬於她自己。
唯有等她年老,或是年紀輕輕便撒手人寰,才有可能終結背負的責任。
「瑠璃……別給大家添麻煩……」
「我不要……跟我走,菖蒲,跟我一起走……」
瑠璃哭著哀求菖蒲,但菖蒲始終無計可施。
為了能夠自如地運用忽然得到的神通力,瑠璃必須到夏之里本殿的里中樞機關進行修練,那裡已為代行者準備了住所。
因為瑠璃實在哭得太厲害,在雙親的懇求下,里暫時允許她以通學的方式修練,但是她總有一天還是必須與家人分開。代行者需要接受管理和保護。在這個世界,現人神是使世界運行 的零件,為了確實發揮功能,需要練習。
修練的這一年住在本殿,會比較有效率。
「等妳回來再一起玩,瑠璃……」
「不要、不要、不要!菖蒲也跟我一起走,我不要去!」
每天反覆上演著相同的場面。瑠璃耍性子說不想去修練。或是躲在家裡,或是抱著菖蒲哭喊,每次都是雙親抱著大鬧的瑠璃,開車接送。
日復一日,菖蒲只能從宅邸的窗戶看著車子離開又回来。
也許是本人太過頑固,也有可能是身邊的人沒有給予足夠的支持。
過沒多久,便有瑠璃這個夏天代行者是問題兒童的風聲傳了出来。
這麼堅決抗拒神明工作的女孩簡直難得一見,出現了這般負面的評債。
年幼代行者因此急需一位能夠扶持她的精神支柱,也就是代行者護衛官。
四季代行者護衛官負責保護四季代行者的身心,至於挑選方式,每個里與每位代行者都不一樣。夏之里大多是從近親選出,然而瑠璃連候補名單內原本要好的親戚兄弟都拒絕了。
最重要的,是沒有人能夠理解瑠璃的委屈。
她本來就不是個願意受人控制的女孩子,當她感情用事時,可以勸導她的人極為有限。
這麼一來,眾人的指望便只剩下一個人。
那就是她的雙胞胎姊姊,葉櫻菖蒲。
她們的父母恐怕也知道,能夠安撫瑠璃的只有菖蒲。
不過,他們並未強迫菖蒲成為護衛官。
在他們心中,神已經搶走了兩個寶貝女兒之中的一個。
如果菖蒲成為護衛官,就等於另一個女兒也被搶走了。
出於父母心,他們希望至少菖蒲可以過著平凡的生活。
至於瑠璃,她內心深處應該是希望由菖蒲擔任,但不知道是遭到父母阻止,還是她自己也認為不能這麼做,她沒有要求過菖蒲成為護衛官。
她只是一回到家,就會衝到慕蒲身邊。
「我不要再去了……!明天我不要去,絕對不去……!」
她不是窩在自己的房間,而是在姊姊的房間裡用棉被裹住自己,把自己包成了一隻蓑衣蟲,拒絶整個世界。她的精神會這麼不穩定,無法靈活運用嬌小身體裡的神通力也是其中一個原因。
由於夏天代行者『生命使役』的力量,瑠璃抱怨動物的叫聲一直在腦中響個不停。這個問題只要經過訓練就能解決,然而瑠璃的情緒很不穩定。
「我不想當神……真的不想……我不要,菖蒲……」
瑠璃現在需要的不是在本殿的修練,而是可以控制住不安的場所。
她需要一個作為心靈依靠的人,可以仰賴、能從其身上獲得活力以繼續努力。
「瑠璃……」
年幼的菖蒲是個聰明的孩子。
不需要雙親解釋,她也能理解他們不想要自己成為護衛官的理由。
看瑠璃就知道了,不管是成為神還是神的隨從,都會是一條艱苦的路。
如果現在因為同情妹妹而伸出手,自己將來總有一天會後悔吧。
——可是……
每次聽見瑠璃說『菖蒲呢?』這句話,她就無比心痛。
——瑠璃會變成什麼樣子?
菖蒲因為自己沒有被選上而鬆了口氣,同時也產生了罪悪感。
如果兩人不是雙胞胎,她也許不會有這種感覺。
兩個女孩子長相一模一樣,如果不開口,連父母也很難分辨。然而,菖蒲逃過了一劫。
神明的選擇沒有議論的餘地,但是菖蒲内心始終有個懐疑。
她懷疑,其實自己也有被選上的可能。
——如果我的行為是決定關鍵呢?
那個時候,瑠璃沒有接到球,因為菖蒲把球投得很高。
——如果那就是原因呢?
實際上,這兩件事一點關係也沒有。
不過宛如受到了詛咒般,菖蒲心裡一直糾結著瑠璃被選上,而自己能夠倖免的理由。
早上是瑠璃比較早起。
早餐是瑠璃比較快吃完。
先向父母道早安的是誰?
如今再怎麼思考當時的状況,也無濟於事了。
如果神的挑選標準不是行為而是靈魂,這些想法也沒有意義。
理由只有神知道,『如果』的可能性多不勝敷。
菖蒲絕不是想成為神,妄想卻停不下来。
——我們就算不一樣,也畢竟是雙胞胎。
外貌相同的事實,令她的思考沉入極深的黑暗,而且聽見進出葉櫻家的四季廳夏季職員背地裡的批評,也不是一件好事。
他們是這麼說的:『如果不是妹妹,而是姊姊就好了。』
她既乖巧又不倔強,以管理人員的立場,聽話的小孩子管教起來比較輕鬆。他們也在說著 『如果』。
菖蒲聽了自然是氣憤不已。
她心想,他們根本不知道妹妹的優點。
——她勇敢,有創造力,個性開朗,正義感強烈。
在如同月亮的菖蒲看來,太陽般的瑠璃光彩奪目。
——瑠璃才是比我適合的人選。
事實就是如此。所以不論有多少個『如果』,妹妹成為夏天代行者完全沒有問題。
不管其他人怎麼說,自己最清楚瑠璃的過人之處。
她是適合的人選。沒錯,沒有問題,所以說不要再想了。
——妳是最適合的人,一定是這樣的吧?
「我不想成為什麼神。」
——雖然應該是這樣的。
「我不想……」
不管有什麼思緒在菖蒲的腦中,也因為這句話全部清空。
「是啊,就是說啊……瑠璃根本不想當什麼神……」
妳適合成為神。雖然適合,個性卻無法適應。
——如果我能代替妳就好了。
有沒有可能是自己錯過神的指示,結果把責任推給瑠璃了呢?
如果是這樣的話,自己就成了大罪人,菖蒲忍不住這麼想。姊姊居然讓妹妹成了活祭品。
菖蒲在腦中反覆思索無意義的事,原地打轉。
她能為可憐妹妹做的事不多。
如果是菖蒲落得相同的境遇,會希望瑠璃怎麼做呢?
「菖蒲……以後……都會是這樣嗎?回不去以前的生活了嗎?」
瑠璃這麼問她,一臉快哭出來的樣子。
她為自己成為現人神,導致家庭變樣感到哀傷。
幼小的妹妹承受不住變化。
瑠璃在菖藩床上蹦蹦跳跳的早晨消失了。
姊妹一起吃著小點心,一同歡笑的午後不會再出現。
那個時候傳接的球不知道什麼時候丟了。
家裡隨時瀰漫著守靈的氣氛,家人間幾乎聽不見笑聲,暮氣沉沉。
父母的意見衝突變多了,也開始會爭吵。
所有事情,所有的事情都變了。
那一天,妹妹成了神,結果導致許多事情都出現了變化。
家人間再也回不到過去的關係。
——我不要這樣。
如果能修正軌道,讓這場悲劇往稍微好一點的方向發展。
——我不要這樣,我得想想辦法。
那就只能靠菖蒲振作起來了。
成為神的妹妹希望有人能解救自己,需要有個人能勸導她,與她同甘共苦。如果不用再看見女兒暴跳如雷的模樣,父母的心情想必也會比現在平靜。
「……瑠璃,妳聽我説。」
幸而這時候的菖蒲,內心沒有悲愴的感覺。
不需要這麼做的理由有很多,但是她只專注於促使自己行動的理由,做出了需要勇氣的決定。
年幼的葉櫻菖蒲雖然聰明,但她其實只是個怕寂寞,為家人著想的小女孩。
「瑠璃,我會成為護衛官。我來保護妳。」
她是個比起被愛,更會主動付出關愛的孩子。
「姊姊會陪在妳身邊。」
明明逃避才是最好的選揮。
她要走的這條路充滿了荊棘,等於自己決定走入地獄。
她知道那將會是艱辛的人生,需要有為了保護妹妹,殺死外敵的決心。
儘管此時的她年僅十歲。
「……可、可是……」
原本陰鬱的瑠璃聽見菖蒲這麼說,眼裡亮起了一絲光芒。
「……可是……這麼做的話,妳……」
她在黑暗中抓到希望,看見了曙光。
驚人的是,這正是夏神開始崇拜『姊姊』的瞬間。
「……我不想要妳受苦……」
不過,瑠璃並未馬上點頭同意,儘管她無比渴望菖蒲能陪伴自己。
瑠璃很喜歡菖蒲,她不想要這個溫柔又聰明的雙胞胎姊妹痛苦。
可是,她想要她的陪伴。
讓菖蒲墮入同一個地方的遲疑、渴望與解脱,全部交織在一起。
「瑠璃,沒關係,我是自己想這麼做的。我們一起努力……好嗎?」
瑠璃沉默了一會兒,最後往菖蒲伸了出手。
淚水沿著臉頰潸潸落下,為眾人成為活祭品的女孩終於得到解救。
菖蒲看著用力抓住自己的妹妹,心裡感覺自己做出了正確的判斷。
太好了,接下來肯定能一切順利。
善良又愚蠢的孩子,在內心如此相信。
黎明十二年,冬之里。
大約一年的修練結束,為進行與冬天代行者共度一個月的『四季降臨』儀式,夏天代行者葉櫻瑠璃偕同護衛官葉櫻菖蒲,前往冬之里。
兩年前,同樣是在四季降臨期間,春天代行者為保護冬天代行者遭到匪徒綁架。這樁慘劇震撼了四季的世界,如今春天代行者依然下落不明。
冬之里始終籠罩著哀傷的氣氛。
「夏天代行者大人與護衛官,歡迎兩位前來。請随意,不用拘束。」
也許是因為這樣的狀態,冬天代行者寒椿狼星在四季降臨期間,幾乎沒有露臉。
他仍在找尋春天代行者花葉雛菊的去向,冬天代行者護衛官寒月凍蝶也跟隨在他身邊。冬天正在努力找回春天,換言之,瑠璃與菖蒲成了不速之客。四季降臨原本是為了讓雙方代行者與護衛官可以加深彼此的關係而存在,可惜狼星根本心不在此,也就沒能實現此事。
冬之里的人期待年紀相仿的狼星與瑠璃雨位代行者能夠親近對方,只是狼星認為這麼做等於是要他將瑠璃當成雛菊的替代品,抗拒他們的一片好意。
真要說起來,當時根本不是適合培養交情的狀況。為了保護瑠璃與菖蒲,冬之里佈署了最嚴密的警備,不管她們走到哪裡都有里的護衛随行。兩年前,他們沒能保護春天,為了避免相同事態再度發生,他們繃緊神經全力防備,隨時處在警戒状態。在這樣的氣氛下,很難達成冬之里的人所期望的交流。
寒椿狼星與花葉雛菊在四季降臨期間相處得十分融洽,這件事瑠璃與菖蒲都聽說了。瑠璃得知狼星與雛菊的關係後似乎有什麼想法,鼓起勇氣向狼星搭話。
然而,她的努力只是白費力氣。
一起意外發生了。有一次,瑠璃與狼星一同進行能力訓練,瑠璃不小心誤傷狼星寶貴的花樹。生命使役所操控的動物們衝上去,撞斷了樹枝。那是狼星特地從搬遷前的冬之里移植過來的花梨樹,充満了與花葉雛菊的回憶。狼星無法原諒她的行為。
瑠璃道了歉,他還是怒不可遏,結果惹得瑠璃惱羞成怒,兩人大吵了一架。
瑠璃與狼星就這樣翻臉了。
瑠璃哭著說,本来想跟他當朋友的,菖蒲看見她那樣子也忍不住想哭。
黎明十三年,夏天顯現之旅。
夏天主從從顯現之旅開始的黎明十二年起,就在應戰匪徒,只是當時冬天代行者寒椿狼星展開了可謂『殲滅反賊』的撲殺行動,因此匪徒的注意力集中在冬天,瑠璃與菖蒲沒有經歷到激烈的戰鬥。這對立場上需要保護瑠璃的菖蒲來說可謂慶幸,畢竟如果忽然要她與匪徒廝殺,她不可能做得到。
此時的她們仍然需要四季廳派來的職員保護。
「菖蒲,妳的運動神經好像變好了……」
「妳也有這種感覺嗎?」
「聽說妳很快就學會了使用槍和劍這些武器……好厲害……」
「嗯……」
奇妙的是,一旦決定成為護衛官,運動能力便會有顯著的提升。
雖然不知道這是否能稱為神力,不過其他季節的護衛官也有相同的徵兆,使他們的體能逐漸超越常人。也許這是神的恩賜,用來保護現人神。
比起力量,葉櫻姊妹更想回到平穩的生活,這份禮物實在讓她們百感交集。
「都是我害的,對不起。」
瑠璃撫摸著菖蒲因為練劍而在掌心長出的繭。
微笑地說這不算什麼的菖蒲,的確成了瑠璃的心靈救贖。
黎明十四年,夏天顯現之旅。
菖蒲第一次殺了人。
匪徒忽然發動猛烈攻撃,經過一陣激戰,她殺死了匪徒。
因為瑠璃尚未換下冬天的景色,鮮血飛濺在白雪上,豔紅得令人毛骨悚然。四季廳職員安撫起神志恍惚的菖蒲。
代行者護衛官幾乎沒有人可以在任期內不殺人,負責保護代行者的工作多少都會捲入這類的暴力事件,這無疑是正當防衛。
所以不會有人問罪,沒事的——儘管他們這麼安慰她,她的内心始終無法釋懷。
瑠璃朝屍體哭喊『都是你害菖蒲殺人的!』。
原來我成了殺人者啊,菖蒲在雪中吁出白色的氣息。
黎明十五年,夏之里。
瑠璃與菖蒲看著『春天代行者消失的五年』新間特輯。
人們已經逐漸把沒有春天這個季節當作理所當然。
代行者死後,馬上會選出繼任者,就像瑠璃當初的状況。由於沒有新任春天代行者誕生的消息,春天的消失就成了雛菊存活的證據。
現在這個時候,她依然活在某個地方,只是必定不是安然無恙的狀態。她遭匪徒劫持五年,很難想像她會毫髮無傷。就算身體沒有受傷,内心又是如何?節目裡,人們紛紛說道『希望春天趕快回来』。
他們指的不知是此時依然在奮戰的春天,還是新的春天。
「大家只要春天来了就心滿意足,根本沒有想到我們。」
瑠璃嘀咕著。萬一相同的情形發生在自己身上,她們光是想像就覺得害伯。
黎明十六年,夏之里。
十五歲的瑠璃與菖蒲正值多愁善感的年紀,經常發生爭執。
原因或許可以歸咎為她們隨時都在一起,畢竟不管是感情再要好的家人,都需要一個人獨處的時間,然而瑠璃對菖蒲的束縛可說是逐年増強。
另一方面,也是因為瑠璃得知自己的代行者護衛官遲早會由其他人——也就是她的人生伴侶接任。
依照慣例,夏天代行者通常是年幼時由家人輔助,之後就會換成別人。
這個時期已經在討論瑠璃的婚事,她大概是抗拒著這件事吧。
瑠璃的人生受盡他人的擺佈。
她會選擇對身旁的人發洩,是仗著家人對她的縱容,她認為菖蒲會承受累積在自己內心的怨恨。菖蒲不在意瑠璃對自己洩憤,也為她的行動找了正當藉口。
——如果是我被選上成為代行者,說不定也會像那樣發飆。
長相相同的雙胞胎姊姊比妹妹自由。
——她每次看到我,心情肯定都很複雑。
瑠璃會那麼難受,是因為自己在她身邊。當時自己做出的決定或許是錯誤的。由於瑠璃的婚事有了進展,菖蒲開始認真思考起離開瑠璃這件事。
愚蠢的孩子終於後悔了。
黎明十七年,夏之里。
菖蒲出走,儘管最後以失敗告終,但她在途中結識了新的緣分。
夏天的戀愛就從這裡開始。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