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葉殘雪

花葉殘雪

「初次見面,各位好,我是隸屬春之里春樞府的花葉殘雪。」

春天主從與冬天主從在帝州度過的歡樂時光結束了。

時鐘的指針前行,已過了深夜十點。神情嚴肅的人們在飯店房間齊聚一堂。

春天代行者護衛官姬鷹櫻,冬天代行者寒椿狼星,以及其代行者護衛官寒月凍蝶。

看起來像在與他們對峙的,是春之里的重要人物。

春樞府是以里長為首、里的營運機關。不只春天,其他里也有樞府,各自治理里內的政務。

不過他會是重要人物,並非因為他隸屬於樞府。

他的母親出身於自古以來根植帝州的白藤家,由於家族持有的山林與土地價格不斷飆升,一族後裔有不動産王之稱;他的父親則是春之里公認的下一任里長花葉春月。殘雪是他們兩人的兒子,也是雛菊同父異母的哥哥。

「從何說起呢……」

残雪這麼說著,他有著一如其名的外貌,年齡約二十出頭。

風雅的和服,白雪般光亮且具透明感的肌膚,淺色的髮絲。這個男人不像春天,冬天反倒更符合他的形象。

他的五官也許是遺傳自母親,優美而且虛幻。然而,他的內在散發出剛強的氣氛,加上像在背部放了塊鐡板的端正儀態,使他同時也兼具了凜然的氣勢。

——他和雛菊一點也不像。

狼星仔細観察眼前的人,這麼想著。如果是雛菊是楚楚可憐的花朵,殘雪就像是寒空中的一輪孤月。他們不論外表還是氛圍都不一樣,即使知道兩人有一半的血緣相連,依然難以置信。

——這個人真的可以信任嗎?

殘雪的母親因為嫉妒雛菊與她的母親紅梅,試圖殺害她們。

雛菊的父母原本是一對戀人,因殘雪的母親插足其中而被拆散——此為這場悲劇的背景,但是雛菊的父親——也就是花葉春月出軌是不爭的事實。雖然不該支持暴力,不過正宮的怒氣可說是名正言順。

花葉殘雪正是遭到背叛的正妻所生之子。

雛菊與他的關係想必十分錯綜複雑。在殘雪看来,自己是正宮生下的正統繼承人,雛菊則是私生子,也是母親飽受精神折磨的原因,他不可能會接受雛菊。

狼星轉看向櫻。櫻注意到他的視線,點頭要他放心。

——可是樱卻這麼信任他。

狼星事先已對殘雪那方的情形有所瞭解,那就是關於姬鷹櫻與花葉殘雪的關係。

簡單來説,他們都是保護雛菊的人。

花葉殘雪在雛菊獨自逃出【華歲】基地回到春之里後,與同樣回到里的樱接觸,請求她『保護妹妹』。

兩人就在瞞著雛菊的情況下,建立起合作關係。

礙於立場與自己的母親,残雪無法隨意與雛菊交談。想保護妹妹又苦無方法的他,不得已只好與身為護衛官的櫻接觸。

之後他便透過櫻守護著雛菊。

春夏秋冬組成聯合戰線後,風向也跟著變了。

所有相關人員都切身體會到,大規模的恐怖攻撃行動正要展開。

為了備戰對抗匪徒,應該強化對四季代行者的支援,里裡面也開始出現這樣的意見。

殘雪的行動引來了質疑與否定的意見,但他似乎主張不可輕忽春天代行者一回來就遭到匪徒攻撃的事態,硬是壓下了反對聲浪。

過去從未攜手合作的春夏秋冬代行者與護衛官建立起互助關係,這樣的状況也成了他行動的契機與理由。

由於與【華歲】的對戰在短時間內解決,結果事件發生時殘雪沒能提供多少援助,但由於他持續關注整起事件的動向,得以在事件結束後迅速為四季代行者們安排了在帝州的下榻處,現在則是以個人的身分為春天主從提供經濟援助。

雛菊與櫻因此沒有回到里,而是在残雪的安排下,住進海外貴賓首選、有完善保全系統的帝都迎賓館房間。

這種援助方式也只有不動産王的孫子能做得到。

——可疑。

狼星在事件後馬上聽說過有人提供住宿方面的援助,只是沒想到那個人竟是殘雪。事件之後,冬天停留在帝州的期間也是入住帝都迎賓館,但狼星就是忍不住覺得可疑。對方不求回報、自掏腰包,光明正大的行動照理說值得誇獎,只是狼星實在無法相信他。

狼星會這麼覺得,與對春之里的不信任感脫離不了關係。

雛菊遭到綁架後,春之里三個月就結束搜查,把搜查工作丟給冬之里。

即使事過境遷,他依然難以原諒春之里當時的舉動。

狼星認為當時決定不顧雛菊生死的人,想必日子依然過得很快活,並且在春之里為自己的利益掌櫂。

而殘雪就隸屬於掌管里政務的春樞府,是那個決定放棄雛菊的里長孫子。

——超可疑。

狼星懷疑殘雪是披著盟友外皮的敵人。

——只能試探一下了。

狼星看向凍蝶。

凍蝶似乎比狼星更早就從樱那裡得知殘雪這個人。

雖然說平常就是如此,不過他的態度相當沉穩。凍蝶之所以沒有告知主人狼星,是為了看清状況、靜觀其變。

——你也早該告訴我了。

狼星無聲地瞪著凍蝶。

「残雪大人。」

櫻呼喚對方的名字,擔心地看向只有一牆之隔的隔壁房間。

残雪似乎明白她的擔憂,語氣比剛才稍微輕柔了 一點。

「姬鷹櫻,不用擔心,門前有守衛,而且房裡還有燕在。」

他的語氣溫柔到讓人詫異他居然也能發出這樣的聲音。

狼星雖然也感到驚訝,不過殘雪所說的話更令他蹙起眉頭。

殘雪敏銳地察覺到他的反應,補充說道:

「我話說得不夠清楚。燕是我的隨從,不是鳥。他的全名是阿星燕……與冬天代行者大人見過一面。他那時似乎冒犯了大人……我代他向您賠罪,很抱歉,他對代行者大人做出了失禮的行為。」

狼星想起櫻告誡他別欺負的那名少年,回應得十分平静。

「無所謂,我才欺侮了你的隨從。」

聽見狼星麼説,殘雪揚起了嘴角。

他笑的时候看起來有些稚氣。聽說殘雪的年紀是二十歲左右,是與狼星同一個世代的青年。

「不,代行者大人只是沒將燕當作小孩子,而是視為從者罷了。我的教育疏失導致代行者大人不快,以您的立場來說,那是相當合理的反應。由於我因為身分不能隨意外出……今後想必還會常託他傳達事項。」

殘雪平靜地彎腰鞠躬,向狼星致歉。

「希望您耐心關注他的成長。」

「……知道了,把頭抬起來。站著不好說話,大家坐吧。」

因為狼星這句話,所有人在長椅坐了下來。

這位青年安排的飯店近鄰帝州帝話王國,是相當熱門的住宿飯店。也許因為海外遊客多,比起只供睡覺,房間整體的設計更讓長期居住者能有周全的生活設施。三人所在的房間就像供多人暢談或休息的寬敞起居間,雛菊則是睡在幾乎緊鄰一旁的另一個房間。

「殘雪少爺……這麼稱呼可以嗎?在你表達來意之前,我有問題想先問你……」

殘雪聽見狼星這麼說,點了點頭。

「有什麽題都可以問,算是答謝各位答應突如其來的邀約。」

狼星有多不勝數勝數的問題,不過他決定先從單純的疑問問起。

「為何你說有重要的事情,卻不讓花葉雛菊出席?」

殘雪沒有表現出不安,只是看向狼星的眼神多了一抹憂愁。

「我從櫻那裡聽說,春天主從現在的住處帝都迎賓館,是由你免費提供的。你就算有過人的資産,要做到這種事應該也不容易。如果將這件事告訴小雛……春天代行者,她想必會感謝你,你不見她的理由是什麼?為什麼排除她?」

殘雪苦笑了起來。

「居然先問這個啊……冬天代行者大人真是直來直往。」

儘管如此,殘雪似乎無意隱瞞。他瞥向雛菊沉睡的房間那個方向,接著又看向狼星。

「理由很簡單。妹妹會怕我。」

狼星眨了眨眼睛,因為殘雪說出了『妹妹』這兩個字。

——這個男人明確地將雛菊視為自己的家人。

狼星先是為此感到驚訝。

「不僅素未謀面,還是打算殺死自己的女人生的兒子。我這樣的人要是忽然接近她,她肯定會提高警覺。我並不想嚇她。」

「這……」

「所以我不會見她,理由就這麼簡單。至於我們待會要討論的事,再麻煩代行者大人轉告就行了。」

他的回答很簡潔。

「不是想得到感謝……也無意交流接觸……我愈來愈疑惑了。既然這樣,你為什麼會想提供援助?」

「因為罪惡感。」

又足倘間潔的回答。狼星放棄從殘雪的表情看出他的想法。

他不會露成出這種破綻。既然不會露出破綻,那就只能透過對話動搖對方心志了。

「……所謂的罪悪感,是因為你的母親嗎?」

「哈哈!」

殘雪嗤笑出聲。

「有什麼好笑的?」

「家母的怪異行為眾所皆知,實在丟瞼。」

說不定他不希望有人提起這個話題。

殘雪忽然開始侃侃而談。

「提到家母實在讓我很難受,不過該償還罪過的是我的父親,花葉春月,就算向我追究責任也沒用。雖然因為血緣關係,我確實感到過意不去……」

殘雪修長的睫毛垂了下来。

這個男人說的每一句話,都像靜謐地在雪中訴說。

他的内在封閉於冬天的世界裡,看不清楚。

「提供援助的理由……是因為我後悔自己曾經因為憎恨妹妹,對她不間不問。」

「……」

「說來遺憾,我並沒有在良好的家庭環境裡成長。」

残雪看似不滿地說:

「我想找個地方歸咎原因。而她正是最適合的人選。再加上大人們都向我灌輸她的壞話,導致我也……以為她是可以藐視的人。」

狼星眼神裡的戒心愈來愈強烈,然而殘雪並沒有逃避。

「現在我已經明白痛恨妹妹是種錯誤,但是小時候的我根本不懂。我也是在成長過程中,注意到自己的誤解。」

他淡漠地承受狼星的視線,輕細的說話聲有如雪花飄落。

「注意到之後,我動搖了。我想我應該找妹妹溝通,我們都有不完美的父母,在交談過後說不定可以和解……不,還是算了,我不該越界。就在我猶豫不決的時候,時間流逝……」

因為他說得太平靜,讓人不禁懷疑那究竟是不是他的真心話。

然而,他接下來說出的這句話的確帶著痛苦。

「很快地,妹妹就被匪徒綁架了。」

接著,這次換殘雪以強悍的目光注視著狼星,他也瞪視似地看著凍蝶。

「她在冬之里遭到綁架。」

他的雙眼說道——別忘了你們的罪過。

「我頓時清醒了過來。妹妹遭到綁架時,春之里内部的聲音……十分残酷。内部的風向是……如果她就這麼死了,里便可以少一個汙點。我父母以及雪柳紅梅引發的砍殺案的確是恥辱,但是……那和妹妹沒有關係。她只是代罪羔羊。我很能理解這種活著就被當成汙點的感受,畢竟我是父親和自己不喜歡的女人生下的小孩。」

殘雪說得滔滔不絕,氣勢強壓狼星,而且繼續說下去。

「開什麼玩笑,那孩子和我都是捲入父母糾紛的受害者,『站在里的立場,你們應該專心救出代行者,別給我夾帶私情』……我想這麼說,卻說不出口。我就這樣懷抱著對父親、里長和周圍人士的不信任感,日復一日地等待雛菊回来……」

他的一字一句裡,的確聽得出憤怒與仇恨。

「在我等待的這段時間,春之里三個月就結束了搜查。」

他說話的模樣,神似對春之里表露厭惡感的櫻。

「那時候我簡直啞口無言。」

殘雪的語氣始終很平靜,聽著這些話的狼星卻因為他展現出的沉重情感,背上直冒汗。他深刻感覺到隱藏在那張漂亮的臉龐底下,烈火般剛強的意志。

殘雪轉而看向櫻。

「等我注意到的時候,連在護衛任務中遭到槍擊的九歲少女隨從也被趕出了里。不管再怎麼痛恨那孩子?,碰到這種情形也會清醒過來吧。我就像被解即開詛咒般頓悟了,真正醜惡的是大人,不是那個孩子。」

這番詛咒的話語,猶如飄落的黑雪。

「姬鷹櫻,我什麼忙都沒有幫上,很抱歉。」

殘雪再一次低頭道歉。櫻搖了搖頭,請他抬起頭来。

「……我痛恨里,但是我並不恨十年前同樣是個孩子的殘雪大人。您不是我該恨的人……就算您以里長孫子的身分發言,我也不覺得大人會聽進去,那麼做只會徒增風波……」

「……真是慚愧,當時的我沒有力量,也沒有勇氣。」

「這點……我也一樣。我沒能說服其他人幫助難菊大人。沒有保護好令妹的罪過,我也需要承擔。」

「……同一句話我原封不動地還給妳。十年前,妳還是個小孩子,我不認為妳有辦法保護那孩子。我對妳也沒有憎恨。」

這句話背地裡表達出了對冬天的餘恨。狼星無法反駁,所以什麼話也沒說。

儘管腦中千頭萬緒,不過他稍微能理解這個不知道個性是正直還是扭曲的青年了。

——原來他也為十年前的事感到後悔。

他是與他想法相同,但是立場特殊的人。其實這件事和他一點關係也沒有。

說起来,他的情感全部都只是一廂情願。

——擅自憎恨、擅自擔憂、擅自失落。

甚至是擅自將同父異母的妹妹當成家人,想要保護對方。

他繞了很大一圏,如今做了當時沒能做到的事情,而且照樣是一廂情願。

——真是個寂寞的男人。

不過,狼星並不討厭這樣的人。

「……這就是我想提供援助的原因……八年後,妹妹回來了。我聽說她的內心已經崩壞了,我應該對她說一些溫柔的話,可是我……拿不出勇氣。我們沒有交談過,妹妹也不認識我,我甚至也不知道要說些什麼。然而,我已經無法置身事外了,因此,我透過姬鷹櫻來保護她。」

聽完來龍去脈後,大致能理解這個男人的行動方針了。

——雖然還是無法信任他,至少他說的話都很合理。

櫻像是明白狼星心裡所想,接著補充道:

「殘雪大人因為立場的關係,無法公開行動,但是他提供了很多協助,像是傳遞、散播應當阻止雛菊大人遭到『替換』的情報。」

聽見櫻的話,狼星與凍蝶幾乎站了起來。

「她差點遭到替換嗎?」

樱垂下了雙眼,回想起過去那兩年的光陰。

「在無法進行顯現的那兩年,曾有過替換的危機。」

「我怎麼都不知道!」

狼星顯得驚慌失措。樱比了個手勢示意他坐下,安撫他的情緒。

「你當然不知道……那時候春之里隱瞞了雛菊大人生還的消息……一開始是中傷她,像是『派不上用場的話乾脆換人』這類的……」

「開什麼玩笑!」

「是啊……只是還真的有不少這麼認為的傢伙。」

「既然人都回來了,就趕快帶来春天,不然趕快去死一死……像這樣。」

樱回想起來,內心就彷彿湧出怨恨,咂舌一聲。

「我向里長和殘雪大人要求保護雛菊大人,結果以花葉家為中心,為雛菊大人建立起擁護勢力。只耍説有可疑人士,他們馬上就會調動其職位,讓可疑人士遠離雛菊大人……」

櫻對殘雪的信任,似乎就是在這時候建立起來的。

櫻向殘雪表達出了感謝之意。

「我盡的力不多,主要出力的是里長與父親。父親……果然不忍心看見長年遺棄的女兒遭到無情暗殺嗎?還是因為花葉家出身的春天代行者要是遭到替換,恐怕有辱家族名聲,必須預防這種情形發生呢?……無論是哪個原因,他們都為了阻止替換而行動。在我看來,促使他們行動的原因是第二個。」

櫻似乎是第一次得知春月和這件事有關,顯得很驚訝。

「不只是里長,您父親也……」

「姬鷹櫻,這件事一點也不值得感謝,最好別期待那兩個人今後還會提供什麼幫助。」

儘管櫻並沒有輕易地因此感到開心,但她也稍微產生了慶幸的心情。

「……我只是單純為了他們願意行動這個事實覺得高興。」

不論是什麼理由,有許多人在保護雛菊。

當時的自己不是孤軍奮戦,雛菊也沒有真的遭到家人遺棄。

今後她照樣不會向他們求助,只是兩人過去的孤獨稍微得到了慰藉。

「那個時候,照顧雛菊大人的心靈就費盡了我的全力,如果沒有那些暗中的保護,雛菊大人恐怕會遭遇危瞼。」

「 ……妳已經做得很好了。」

「我尤其感謝残雪大人。這兩年來,雖然見面的次數屈指可數,還有其他人關心著雛菊大人,這個事實令我備感安慰……」

殘雪似乎也能理解櫻的心境,沒有再貶低他人,而是說出能讓稍微垂下頭的櫻抬起頭的話。

「……辛苦妳了。感謝妳即使沒有人關心,依然認真保護我的妹妹。沒有妳的照顧,妹妹不可能回歸代行者的職位。」

櫻喜不自勝地笑著,看向殘雪。

「殘雪大人,感謝您……」

「妳不需要向我道謝,只要接受謝意就行了。」

「沒有這回事,請容我向您致謝。感激不盡……」

櫻與殘雪持續著只有兩人能懂的眼神交流。

「……?」

狼星顯得很疑惑。

——怎麼好像氣氛不錯?

他窺探著身旁凍蝶的反應,但他只是看著兩人的互動。

感覺表情不怎麼柔和,甚至有些過於死板,不過其實就只是跟平常一樣。

——這傢伙也給我著急一點吧。

狼星直想咂舌。雖然櫻看起來只將殘雪視為雛菊的兄長、提供生活援助的恩人,但是殘雪只對櫻表露的溫柔態度,引起了他的注意。

——總之來妨礙他們一下。

為破壞兩人之間的親密氣氛,狼星一點也不覺得歉疚地開口發話。

「殘雪少爺,我已經明白你的理由了。我們進入正題吧。」

殘雪停頓了一下,接著把臉轉向狼星。

「你如此珍惜令妹,可見這件事攸關雛菊的安全,我說得對嗎?」

「……正是。但不只是妹妹,這也是給所有四季代行者大人的警告。」

「警告……?」

殘雪大大地點頭。

「你們聽說過兔子與烏龜的事了嗎?」

狼星一時間無法理解,原本沉默不語的凍蝶開口:

「他指的是【一匹兔角】與【老獪龜】。」

他這麼一提醒,狼星總算記起這話的意思。

「啊啊……那個啊。革新主義與保守主義……對吧。鼓吹天譴說的家族,也有人在春天那起事件遭到逮捕……那是屬於什麼【老獪龜】之類的。」

「差不多。」凍蝶答道。接著他看向櫻,櫻點點頭。

「我聽說過,也理解内容了。得到天譴說的消息時,對方也說明了這部分。我沒有回里,因此不清楚實際状況,不過那是在各個季節的里出現的爭論對吧?」

狼星看向凍蝶,於是由凍蝶回答:

「高聲宣揚天譴說的僅有一部分人。在冬之里……是與寒椿家和寒月家處於對立關係的家族。該怎麼說呢……他們給人一種熱衷於議論的印象……沒辦法理性溝通已經是比較適當的形容了。其中很多人說話的口氣就像自己是正義的一方似的。雖然沒有人當面批評狼星,但有不少人趁我一個人的時候前來挑釁。」

「哼!那種人乾脆冰凍起來……」

狼星哼笑著,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由擁有『生命凍結』能力的狼星說出這句話,是相當危險的發言。凍蝶搖頭,像要他別這麼做。

「不需要你動手,我不會容許別人藐視自己的主人,那些人我都處理好了。樱,妳有為了這件事聯絡夏天和秋天嗎?他們那裡的情況……」

「不久前還有聯絡……在天譴說出現後,就……我不敢由我們春天這裡主動聯絡……」

因為是由生態破壞演變成天譴說,等於是春天這個罪魁禍首殃及其他季節,這種状況導致她很難主動伸出手。

「……我會找時間向各位道歉,對你們冬天也要說聲,對不起。」

樱說完後又補充道:「我會道歉,是因為害各位捲入卑劣的思想陷阱……雛菊大人……沒有錯,我必須強調……」

「櫻……不用擔心,我們都知道,這裡沒有人會有那種想法。夏天和秋天那邊由我來瞭解状況。」

凍蝶說完後,殘雪接著說道:

「現在的状況,就是天譴說多少都對各個里造成了弊害,有這樣的共識應該沒問題吧?」

櫻、狼星和凍蝶紛紛點頭。

「這件事在春之里引發了強烈的紛爭,那些興師問罪的人趁妹妹不在里時,嚴厲抨擊代行者。雖說其中也挾帶對花葉家的怨恨,但情況還是相當不妙。」

他的語氣尖銳,聽得出對這種情形很不耐煩。

「我會請各位來此……是希望可以的話,讓春天主從遠離里,暫時與冬天主從共同行動。」

「……和冬天一起行動嗎?」

櫻看起來不明白為何要如此,殘雪則露出了苦澀的表情。

「目前爭論實在太激烈了,有些人對代行者的批評演變成個人的正義,企圖以神的名義進行肅清……春之里在前幾天發現危險分子的集會,天譴派正聚眾圖謀不軌。我不想嚇你們,但是……」

他先是這麼提醒,接著斬釘截鐡地説:

「各位最好有心理準備,當代所有四季代行者恐怕都正面臨替換的危機……」

在場除了殘雪之外的三個人,頓時一動也不動。

他們早就對生命危險習以為常,在春天那起事件中也當面應戰匪徒。然而單純與天敵抗爭,衝撃終究不同於遭族人殺害的戰爭。

「我們現在正處於過渡期。近年来,沒有發生過能像這樣動搖所有四季之里的事態。」

残雪繼續侃侃而談。

「四季代行者的結盟,里、四季廳和國家治安機關與匪徒勾結的事實。各位也許沒有真實感,但是你們震撼了原本封閉的世界。乍看之下,走投無路的是四季代行者與代行者的保護者,實際上並非如此。【老獪龜】與【一匹兔角】的對立,正昭示了這一點。真正走投無路的,是那些立場岌岌可危的人,他們打算扼殺自己不樂見的變化,只要展現武力,必定會有人跟隨他們,天譴說不過是個開端。各位不可以順從對方,唯唯諾諾地依從最終只會遭到殺害。 希望你們務必活用春夏秋冬聯合戦線,互相合作。我這次就是來幫助各位……」

殘雪的話很有力量,這番話對於激勵狼星、凍蝶與櫻發揮了十足的效果,只是也引來了強烈的不安。

「雛菊大人……我得去確認雛菊大人的安全……!」

櫻馬上站起來,臉色一下變得蒼白,急忙想要走出房間。

殘雪抓住她的手,制止了她。

「姬鷹櫻!不用擔心!那種事情不會馬上發生!里的危險分子也已經肅清完畢了!」

「不行,我們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不要緊的,有燕在雛菊的房間!」

「既然殘雪大人專程前來警告我們,表示那場集會不是鬧著玩的吧!我要回雛菊大人身邊,放開我!」

「我叫妳過來這裡,是為了討論保護措施。等這裡的討論結束再……」

櫻用力搖頭,用簡直要將殘雪拖走的氣勢前進。

這時,凍蝶採取了行動,他抓住殘雪制止櫻的手臂。

櫻與殘雪同時抬頭看向凍蝶。

「……休息三分鐘……花葉少爺。」

凍蝶用比平常更加冷峻的表情,平靜地說:

「請給樱一點見雛菊大人,並確認她的呼吸狀況。她因為突然聽到那番話,無法靜下心来。」

凍蝶的語氣冷靜。他的個子高,從高處開口說出的這些話,散發出強烈的壓迫感。說是請求,卻展現出不由分說的氣勢。

殘雪瞪著凍蝶。即使承受著可謂瞪視的目光,凍蝶也毫不畏怯。

「……樱,妳確認完之後,可以回來繼續討論嗎?花葉少爺專程來到這裡,甚至請我們冬天同席,想必接下來討論的才是正题。既然冬天與春天要建立起共同防衛的體制,要是妳不在,這個會議就開不成了。我們需要趁雛菊大人入睡的時候,將所有事情安排妥當。」

「凍蝶……」

「走廊上也有我們的護衛。妳看見雛菊大人就能放心了吧?」

「嗯。」

「好,那就去吧。」

櫻歉疚地看向殘雪。

「残雪大人,我馬上回來。狼星,我去確認一下!」

她一臉快哭出來的樣子,殘雪也無法再阻止她。櫻小跑步離開了房間。

房裡只留下被凝重的沉默氣氛包圍的一群男人。過了一會兒,殘雪低聲說道:

「可以放開我嗎?」

「抱歉。」

凍蝶放開了剛才制止残雪的手。

「……你在姬鷹樱面前也自以為是大哥嗎?」

「什麼……?」

凍蝶聽不懂他這話是什麼意思。接著,他想起對方的妹妹是怎麼稱呼自己的。雛菊親昵地叫他『凍蝶大哥』。

「那孩了也是春天,司不是冬天的人。」

看來殘雪知道這件事,而且深感不快。然而,凍蝶對這件事也無計可施。真要說起來,是雛菊主動這麼叫他的。

困或不已的凍蝶,以及稱不上敵意,但是散發出明顯厭惡感的殘雪,再加上與櫻一樣臉色發白的狼星。房裡的三個男人之間充滿尷尬的氣氛。

不過,狼星很快就振作起來,介入兩者之間。

「你們……都坐下吧。殘雪少爺,我的護衛官如果有冒犯的地方,我替他向你道歉。」

「……不,剛才那是……」

「不過,有什麼爭執之後再說,我們得先把該做的事情做好。殘雪少爺,聽說這整層樓都由你包下來了,是真的嗎?」

「對 ……」

残雪端正了坐姿,再怎麼說,他也不會對冬天代行者不敬。

「我們的護衛有一半在走廊,其他人在安排好的房間休息,可以讓他們全部來這裡嗎?」

「現在嗎……?我剛才也說過,目前沒有立即的危険。是因為出現緊張氣氛,接下來要加強戒備……這正是我們要討論的。」

「我知道。只是你和我們在面對生命危險的危機管理上,嚴謹程度不一樣。」

「……!」

「抱歉,我沒有侮辱你的意思。是因為你親身來此,我們才會採取這樣的應對。我不知道春之里已經有愚蠢之徒開始聚會,這個消息非常有幫助。我想提升戒備層級,若樓層不同,想進行護衛會很不方便。因此我希望可以換房間。當然,我們盡可能不進入女性的房間。你也許戒備著我們這裡是否會出現叛徒,不過如果有叛徒,我會親自動手。」

残雪看著狼星,像是想看出他這番話是不是隨口說說。

「春天那起事件的叛徒以提供情報的方式保住了一命,不過那只是緊急情況的手段,秋天代行者祝月撫子還差點送命,今後我不會再那麼好心了。讓我的護衛移到這裡来,我那裡也有器材,是房間的監視器,可以從手機看到監視畫面。雖然說……監視女生的睡臉實在不太好……但這麼做還是比較安全。櫻知道操作方式,可以交由她來使用。這麼一來,她就能一邊關心房裡的状況,一邊開會了。」

「……沒問題。我會請飯店的人安排房間。」

殘雪說著,嘆了口氣。

「……妹妹居然活在這樣的危險之中嗎……」

殘雪看向雛菊所在的房間方向,也許是憐憫仍在沉睡、對接下來面臨的困難一如所知的她,他的話裡流露出了感傷。

「我的應對太輕忽了……」

狼星看見残雪難掩擔憂的模樣,終於對他湧起了親近感。

「別這麼說,倒不如說以平常不需面對生命危險的人來說,你的行動算快了。」

「……」

「我這話也不是侮辱喔,是誇獎。」

結果眾人在加強戒備之後,才又繼續進行討論。

統整殘雪說的話,在春之里查獲天譴派的集會後,他心生不安,認為必須立刻強化對妹妹的保護,這時他剛好聽說春天主從與冬天主從進行交流的日子,便採取行動——事情似乎是這樣。如同狼星所說,殘雪的動作並不慢。在他能採取行動的範圍內,甚至算是以最快的速度趕來,並且召開會談。為顧慮春之里,他能做到的只有以親人的名義提供經濟支援,因此他將狼星視為實際對付暴力行動的攻防手段。他會與冬天接觸,其實不只是為了交渉雛菊的防衛,也是為了提供忠告。

残雪口中的危險分子集會,聚集的是企圖替換雛菊的人。

春之里只是早了一點,其他季節遲早也會出現有相同想法的人。春天、冬天與殘雪因此有了共同課題,那就是預防各季節的替換。

在雛菊再度缺席的狀況下開始的會議中,對話裡已經沒有一開始寒暄時的生疏,一口氣縮短了距離感。

「殘雪少爺,我得先確認一件事。由我們這邊負責保護春天主從完全沒有問題,在你提出請求前,我們就這麼做了。只是,我是令妹遭到綁架的原因,在愛護妹妹的你眼中……恐怕不想把她交由我來保護吧。即使如此,你還是願意將她託付給我嗎?」

殘雪點頭,給出肯定的回應。

「我在遠處守護著妹妹時,也針對冬天代行者大人進行過調查。其實光從『願意用生命來保護她』這句話就聽得出來……您十分重視她……」

「 ……是沒錯。」

「像是在春天那起事件,您為了救她,冰凍了首都高速公路。」

「啊啊,不,那個是……就……」

「不論是愛情還是罪惡感都無所謂,如此珍惜她的現人神,必定能成為她最強大的守護者。況且匪徒在【華歲】半毀後,暫時消聲匿跡……」

殘雪將狼星對雛菊的愛慕納入考量,決定把人託付給他。而且他知道狼星的奉獻不只是因為愛意,還有想要贖罪的罪悪感。

「……也就是說,我以後可以繼續和令妹交往嗎?」

「……」

從殘雪沉默下來的反應看來,他的心境似乎相當複雜。會有這樣的反應很正常,畢竟狼星是雛菊遭到綁架的其中一個原因。他不想接受狼星是妹妹的交往對象,但又希望他能成為妹妹的護衛。儘管煩惱,此時應當以雛菊的生命為第一優先。

「……這不是可不可以的問題,而是最佳或最差的選擇。春天那起事件雖然結束了,但國家治安機關、四季廳和里沒有一個值得相信。可以信任的……自然就只剩下感情。目前能採取的最佳行動,是安排一位關心她的守護者在身邊保護她。」

殘雪會有這樣的想法,是因為自己也超脱了利害關係,基於感情採取行動。因此,他沒有直接否定狼星的愛慕。他的想法果然和櫻有些雷同。

「……這樣啊,凍結首都高速公路值得了,沒想到會因為這樣而得到信任。凍蝶,要再来一次嗎?」

「別鬧了,狼星,不許再做第二次。」

春天主從的護衛裡,可以信任的成員只有櫻與冬天派過去的兩名護衛。

不同於十年前,如今狼星已成了最強戦力,沒有理由不利用他。

在天譴說造成的緊張局勢緩解之前——儘管設下了這樣的期限,不過終究正式確定了春天主從將受冬天主從的保護。這時有個問題,那就是居住的地方。

回里是不可能的,這麼一來選項就有待在離宮、冬天也住進雛菊她們下榻的帝都迎賓館,或是不定時移動等幾個選項。

「就目前的情況看來,最好不要長期停留在同一個地方。」

提議不定時移動的人是櫻。

「到時候恐怕會演變成和春天那起事件一樣的情形。夏離宮遭到攻撃時,除了我們以外的季節都留在原地對吧?甚至連外出都嚴格禁止。考量到發電廠也受到破壊,選擇就只剩下留守於在危急時刻防衛功能強大的要塞,或是撤離後可以即時擾亂敵人、成功逃脫的地方。當時恐怕有人把秋離宮的所在地和代行者随時在裡面的情報洩漏出去,而且那個女王厲害的地方就在於採取了超出我方預期的攻撃方式,直接轟飛彈過去……總之,那是他們成功襲撃秋離宮的主 要原因之一。帝都迎賓館為接待海外重要人物,在地點方面有利於防範敵人入侵……不過就算有一天決定回來這裡,現階段最好還是到處移動,尤其是我們春天和夏天。殘雪大人……遭替換的可能性最高的就是這兩個季節吧……?」

「……雖然不想這麼說……不過正如姬鷹櫻所説,因為這兩個季節的顯現已經結束。」

狼星的表情難掩詫異。殘雪繼續解釋,並盡可能保持冷靜的態度。

「妹妹會有遭到替換的危険,是因為她有兩年沒有進行春天的顯現。考量到選出新任春天代行者加上修練的期間,有人認為現在是最適合的時期。現在,春天和夏天的季節顯現都結束了。天譴派如果真的有什麼動作,也會是在代行者結束季節顯現後。這樣就算繼任代行者修練一年再前往顯現,季節也不會出現太長的空窗期。替換最大的壞處,在於接替的代行者即便誕生,新人也無法立即進行大規模的季節顯現。」

這裡提到的是非常單純,也非常殘酷的季節循環。

四季代行者一死,馬上就會有超自然的力量選出新的四季代行者。

然而新任的四季代行者要是未經大約一年的修練,便無法擁有展開大規模顯現的能力。如果要最高效率地進行替換,最好是季節顯現結束後隨即殺了代行者。

這樣一來,就有整整一年的時間可以培育接任的代行者,季節也能順利輪替。按照這個理論來看,秋天與冬天現在相對安全。

如果在這時候殺害秋天與冬天,新的代行者會隨即誕生,但是無法立刻進行季節顯現。如此一來,今年就會有季節消失。

住在大和這塊土地上的人,生活恐怕都會受到影響。所以說,人身安全方面有立即危險的,就是今年已經帶來季節的春天與夏天。

現在殺了她們,季節交替就算延遲一些時間,也不至於中斷。

這番推論排除了對犧牲者的情感。殘雪又繼續解釋。

「……話雖如此,冬天與秋天也並非絕對安全。經過調査得知,天譴說會傳開来,始作俑者正是在春天那起事件利益蒙受損害的人。既然有人會因為私人情感與利益把自己賣給匪徒,說不定也會有人根本不管季節能不能正常輪替,堅持用暴力解決。一般百姓的世界也是如此, 暴力與殺戮不一定是出自理性的行動,或是有正當的理由。必定也會有不知為何選擇現在做出那種事的人。計畫性殺人,行動與動機不明的野獸——對這兩者都必須提高警覺。」

討論的結果是必須離開里,再視天譴派的動向採取行動。

「我母親出身的白藤家主要持有的是帝州的土地,不過也雇用人經營不動産業與觀光業,觸角相當廣泛。我可以提供的住宿不僅限帝州。就像姬鷹櫻提議的,每隔幾天就換地方是最好的擾亂方式。夏天與秋天現在住在里裡面,不過他們最好也離開比較安全。離宮在春天那起事件遭到匪徒襲撃,沒辦法使用了吧?如果各位能與對方聯絡,我明天就可以備妥安置他們的地方。」

由於殘雪的建議,雖然是深夜,他們還是決定聯絡夏天的葉櫻姊妹與秋天主從。

然而,這時發生了一個問題。

『寒、寒月先生嗎?別來無恙。』

「阿左美,抱歉在這時間打擾你。我打這通電話,是因為有點事情想問你。」

電話另一頭是秋天代行者護衛官阿左美龍膽,接到大前輩凍蝶的電話,他有點緊張。

『別這麼說,我剛好也有事想請問冬天的各位!』

「怎麼了?你先說吧。」

『謝謝。寒月先生您和其他代行者大人或是護衛官有聯絡嗎?』

『有一陣子沒聯絡了呢……狼星應該也只有和春天主從聯絡。春天主從現在和我們在一起,雛菊大人已經就寢,櫻就在旁邊。』

『各位都在嗎!那麼……可以請各位分別撥打瑠璃大人和菖蒲大人的手機嗎?』

「她們沒接電話嗎……?我們這邊也正好要聯絡夏天。」

『對,我打了好幾次……訊息也沒回……我想確認她們的安全,拜託各位了。』

凍蝶沒有掛斷龍膽的電話,指示狼星與櫻分別聯絡葉櫻姊妹。狼星打給瑠璃,櫻打給菖蒲。

他們試了好幾次,就如龍膽所說,無人接聽。不是只有一個人打不通,而是所有知道聯絡方式的人都聯繫不上兩人,可見是那邊發生了問題。

「 ……沒有接,她們該不會是睡著了吧?」

「不可能,菖蒲大人就算睡著了,聽到來電鈴聲還是會醒過來。這是護衛官的習慣。對吧,凍蝶?」

「對……状況的確讓人擔心。雖然需要透過關係,我請住在那裡的親戚幫忙確認好了。我有親戚嫁到夏之里,只要聯絡對方……」

残雪打斷了凍蝶的提議。

「不用那麼麻煩,我可以請夏樞府的熟人確認。從秋天的話聽來,電話不是現在才打不通的吧?如果要確認對方安全,最好是請樞府人員直接過去一趟。」

「残雪少爺與夏天人士也有來往嗎?」

聽見狼星的問題,殘雪點頭。

「我會拜託【一匹兔角】的成員。」

「……你居然是【一匹兔角】?」

殘雪看見他驚訝的表情,苦笑了出来。

「我得先聲明,我不是冬天代行者大人想的那種危險人物。我出身於花葉家,立場上不會受到壓迫……真要說起来,我比較像是會加入【老獪龜】的人才……因此,【一匹兔角】起初並不願意接納我。」

殘雪聳聳肩,拿出了手機。

「不過,我強烈地表達了對祖母主政的腐敗政治的厭悪,而且我會進入樞府不是父母的指示,是我想在自己這一代做出改變。我藉此有機會和同樣在樞府服務、志同道合的人交談…… 我們交流意見時,也結識了其他里的樞府人員,我就是打算問其中一個人。對方應該會立即行動……至於深夜造訪的理由,就說是為了讓各位代行者大人安心,收到指示前去。」

既然手機不通,那就只能拜託在衣世中的夏之里當地人幫忙。聯絡葉櫻姊妹的工作暫時交由残雪的熟人處理。龍膽歉疚地説:

『抱歉,麻煩各位了,只是我一直聯絡不上她們,真的很擔心……』

「不用放在心上,這是必要的因應措施。阿左美,你聽我說,其實我們現在正在戒備天譴說一派……」

他將現狀告知龍膽,詢問他是否能離開里。

龍膽似乎也對這件事感到憂心,馬上表示同意。

秋之里位於創紫,直接移動到創紫的旅館是最快的避難方式,但是龍膽提議在那之前先會合,以便交流情報。

『如果向撫子解釋……最好讓她理解各位代行者大人也處在相同的状況……抱歉,要麻煩各位配合小孩子……』

「不,我們知道你的辛苦。要讓小孩子理解,需要清楚的解釋。尤其是這次的情形,就算只傳達事實,她也一定會感到混亂吧。雛菊大人和櫻都在這裡,她也見過我和狼星。在身邊都是熟人的情況下,以不會讓她感到不安的方式解釋是最好的。撫子大人尤其需要這麼做……春天才發生過那種事,因為里不安全,只能逃到陌生的地方,實在太可憐了……大人必須要保護好她……」

『……寒月先生,感謝您的體諒。因為情況緊急,明天……現在時間已經過了午夜,所以是今天,今天我們就會往帝州移動。』

「明白。我這邊會派護衛到機場,協助護送,我們保持聯絡。」

由於秋天主從也決定前來會合,至少還需要在這間飯店住上一天。

現場正散發出可以解散就寢的氣氛時,残雪的手機接到了通知。

「……辛苦了,謝謝。」

結束通話後,他難以啟齒似地向眾人宣告。

「壞消息……葉櫻菖蒲與葉櫻瑠璃兩個人從夏之里消失了。」

事情正緩慢,但又確切地進行。

我渴望特別的愛。

父親、母親、哥哥、姊姊,我想加入這個家族的圏子裡面。

『你這麼不可愛……如果是女生就好了。』

我不知道家人為什麼只對我特別嚴厲。

『萬一父親討厭我怎麼辦?』

後來我學到了,這種情況叫做機能不全家庭。

『只要連理忍耐,就什麼問題都沒有了。』

聽說實際上有很多這樣的案例,將家人當成祭品,讓家庭能順利運轉。

『你要忍耐喔。』

要好好忍住喔。

『你不可以表現得比哥哥好喔。』

要表現得差一點喔。

『要聽姊姊的話。』

要成為犠牲品喔。

『連理,你怎麼什麼事都做不好。』

我如同他們的期望,犠牲自己扮演一個不成材的兒子。

因為我想得到他們的愛。

小孩子的想法真是愚蠢。

因為我是這樣的少年,只要見到孤零零的小孩子,都覺得像看到了自己。

那一天的聚會,是每年春天都會舉辦的茶會。

地點在某地方人士的大宅,庭院裡種滿了各種不同品種的櫻花。

廣大的庭院裡,淡桃色的花瓣綻放,形成一片櫻花海。

這地方仿照春之里的賞櫻勝地,美麗的庭院連我這個小孩子也不禁讚嘆『的確很壯観』。不用特地找地方賞櫻,來這裡就行了。

由於當時的春天代行者雪柳紅梅大人帶來春天,這場美輪美奐的茶會才能順利舉辦。

只是老實說,我不喜歡這樣的聚會。

——不能趕快結束嗎?

大人們在聚會上互相試探或是閒話家常,小孩子必然會無事可做,只能在庭院裡玩耍。如果我可以一起玩就還過得去,就是因為沒辦法加入,這種時候我總是感到無所適從,只能看著他們跑來跑去。

櫻花輕盈飛舞,鳥兒鳴唱,微風吹拂著綠葉,奏出葉音。

小孩們像一匹匹的小馬,追逐紛飛的花瓣,大人們瞇起眼睛看著他們。

那是幅和平、沒有醜陋事物、精心打造的景色。在這場風光明媚的春日盛宴,只有我無處可去,櫻花花海也染上了憂鬱的色彩。

——我好像成了透明人。

年紀與我相仿的小孩子都是哥哥姊姊的朋友,他們不想要我這個弟弟接近,我察覺到那樣的氣氛,只好一個人待著。

父母也默許這樣的状況,所以看來我果然只能成為透明人。

你要忍耐喔。

你要好好忍住喔。

你不能表現太好喔。

你要成為犧牲品喔。

你要傻笑著扮演廢物喔。

讓大家可以輕易地把你當笨蛋。

雖然很蠢,但如果不遵從他們的規矩,我在家裡只會更沒有地位。

裝瘋賣傻是我從小用來保護自己的方式,只要表現出一副蠢樣,所有人都能心滿意足。

——我想早點回家,一個人獨處。

這時,我看到了她。

也許是因為櫻花雨落在她身上,櫻花花瓣有如髮飾,點綴著豔麗的黑色長髪。

她的年紀大概四、五歲,是個讓人忍不住多看一眼的女孩子。

『妳一個人嗎?』

當時我不知道,那一天是葉櫻姊妹第一次公開露面的日子。

『欸,妳的爸爸媽媽呢?』

『……』

在寬敞庭院舉辦的茶會上,年幼的葉櫻菖蒲一個人呆坐在長椅上。

她的視線前方有個和她長相一模一樣的女孩子,正在嚎啕大哭。

反正要不是摔倒,就是點心掉到地上,肯定不出這些原因。母親抱起那女孩,安撫她的情緒。

一般來說,這個年紀的孩子應該會在母親腳邊打轉,她沒有這麼做,可能是因為早就習以為常了。

也許像這樣一個人等待,就是她的日常生活。

『原來是雙胞胎,我還是第一次見到。』

『……』

『真稀奇。』

『……』

『那孩子哭得好誇張……媽媽被搶走沒關係嗎?』

她似乎不喜歡聽見別人這麼說。

她氣呼呼地別過頭去,這麼斥責我。

『不要說瑠璃的壞話。』

她說起話來口齒不清,不過明確地表達出不満。

我很驚訝,她好像討厭聽到家人被講壞話。

『那是我妹妹。』

後來我才學到,這對一般人來說是很普通的感覺,然而當時的我還無從得知。

畢竟我的家人把侮辱我當成了常態。

儘管我也覺得那樣很奇怪,但在小孩心中等同於全世界的家庭就是沒有溫柔對待我。所以我擅自推測,這孩子可能也因為某種原因,失去了在家裡的地位。

『對不起,譲妳不高興了……我們家兄弟姊妹感情不好,我就以為妳家也一樣。』

『……不要說我的家人壞話。』

『我沒有那個意思,對不起……』

我老實地向她道歉後,她那美麗而且率真的迷人雙眼往我看了過来。

『……大哥哥,你媽媽被搶走了嗎?所以你才會一個人嗎?你不和兄弟姊妹一起玩嗎?』

她接二連三地拋出問題,我不禁苦笑。

『不,我在家裡面的地位最低,大家都欺負我,所以沒有人跟我一起玩。』

她的眼神很驚訝,像在觀察第一次見到的生物。

『你們不是家人嗎?』

『……對,世界上也有這種家庭喔。你們家人的感情很好嗎?』

『還好。』

『還好是最好的。真好……』

也許因為我的語氣充滿了感慨,年幼的她關心地問了起来。

『大哥哥的……家人,為什麼……要欺負你?』

——我也想知道。

『因為我不會頂嘴吧?頂嘴……唔,就是被欺負也不會罵回去的意思。』

『家人要好好相處喔……?』

『就是說啊。不過,也是有些人不作弄別人就活不下去。』

『為什麼……』

『因為欺負人、看到別人痛苦,會覺得自己比他們厲害……?』

『……好奇怪。』

『是啊,我也這麼覺得……』

『你沒有說不要這樣嗎?』

『我是想說……可是萬一我說了之後,他們不給我飯吃怎麼辦?』

『……』

『不接受現實會活不下去,畢竟我是小孩子。』

儘管事情不是發生在自己身上,但她的神情顯得很哀傷。

——這種反應才正常。

我發自內心地這麼想。而且,我的心情輕鬆了很多,這才是我希望世界能有的反應。對他人的情感感同身受,保護弱者,不會透過犠牲某個人來調節全體的感情。不只是童話故事,現實也該是如此。

——我家果然不正常。

如果她是我的妹妹,也許很多事都會不一樣。

不管是一個人抱膝哭泣的日子,還是被羞辱到氣得發抖的日子,或是為了得到的愛情落差失望的日子,她想必都會站在我這一邊。也許我們能過著就算吵架,依然攜手共度人生的生活。

——為什麼我家做不到?

『……』

即使年紀尚幼,我也大概猜想得到答案。

不論是父親還是母親,面對那些大人物或同家族的人,都必須看他們的臉色生活。

為了保護這個家,他們想必承受了許多不合理的怒氣。

哥哥和姊姊也有許多長男和長女必須盡的責任。

把憤怒發洩在最小的孩子身上,能夠幫助他們紆解壓力。

就只是這樣而已。因為是家人,不該這樣——這個理由在這裡不適用。

家庭是最小單位的集合體,自己心目中的家庭只不過是幻想。

說不定世上真有那樣的家庭,只是那不是我家,如此而己。

——真要說起來,里根本不適合建立溫暧的家庭。

為了宣洩自己的痛苦,每個人都想傷害別人。傷害他人能使自己顯得高人一等,那種快感形成了一種自我肯定。

——那種快感與我無關。

空虛感在內心來去。一旦知道被傷害的苦,就不會想故意傷害別人。所以我選擇沉默,當個愚者。我擔心要是自己不再扮蠢,家人會傷心、會受到傷害。

——好傻。

我知道,但是我只能用這種方式證明自己。

為了得到家人的關心,我只能裝傻來保護自己。有一天我會不再這麼做嗎?我自問。但我答不出来。

『大哥哥……』

也許是因為我沒有說話,她擔心地看著我。

『嗯?』

她講慎地走過來,朝我伸出手,怯生生地抓住我的衣袖。

『那個……你……要來我家嗎?』

她說出不可能實現的事。

『什麼?』

——她在說什麼?

這是天方夜譚,是小孩子的玩笑話,她不可能真的救我脫離困境。

不過,她用真摯的眼神看著我,說得很肯定。

『你可以來我家 ……』

她眼神堅定,彷彿只要我答應,她就會做到。

——妳做不到的。妳根本沒有力量。

她的温柔一點意義也沒有。

她的提議一點都不實際,不管是我的父母還是她的家人都不會允許。

『我家有客人的房間……如果爸爸媽媽說不行,你可以住在我的房間……』

她看起來那麼聰明,應該也明白自己做不到,不過她還是這麼對我説。

『你要來嗎……?』

她不安又體貼地說:

『大哥哥,你可以到我家來喔……?』

你可以逃來我這裡。

『……』

沒有人向我說的話,小女孩說了出口。

『……謝謝妳。』

重要的是她說了。

原來只是得到一點關心,就能這麼令人高興。

『謝謝妳……不過,我會再……多忍一陣子……』

從那一瞬間起,她的身影彷彿散發著明亮的光芒。

『……如果妳願意……在妳等的時候,要一起玩嗎?我在爸媽回來前也沒事做。』

『……好啊,一起玩……和大哥哥一起玩……那樣你會比較開心嗎?』

『會。我們來編花環好了,妳知道怎麼編嗎?如果我做得不好看,我家人會把花環剪壞丟掉,所以我很努力學會了編法。我們就用那裡的花來編花環吧。』

『……可以做兩個嗎?』

『可以。是要給那個小女孩的吧。幾個都沒問題……妳想要的話,我就做給妳。』

後來,我又有幾次見到她的機會。

一次是她陪同父母参加活動,還有一次是里的祭典。

長大後再見面時,她已經不記得我了。

『妳叫什麼名字?』

可是,我還記得。

『菖蒲。』

菖蒲,我還記得妳喔。

『我是連理。』

不記得我也沒辦法。

畢竟我這個人,無法成為任何人心中特別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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