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新郎

夏天的新郎

黎明二十年七月二十二日,舞台轉到了夏之里。

里郊外的森林裡,有一位青年站在那裡。

他有著接近淡橙色的明亮髮色,俊秀的五官,以及時下年輕人的斯文外表。

值得一提的是,他的臉上有許多未經治療的擦傷。

「……」

青年從褲子口袋掏出手機。

他操作著撥出螢幕上顯示的電話號碼,對方沒有接聽。

——打不通。

傷痕累累的青年在內心低喃。

——之前打不通時,我應該要更有危機意識才對。

他是老鶯家次男,老鶯連理。

不久前,他還是葉櫻菖蒲的未婚夫。

——果然出事了。

連理嘆了口氣。

得知婚約取消時,雙親要求他刪除菖蒲的電話號碼,他當場也照做了,不過號碼早就牢記在他的腦中。後來他就像現在這樣,想到就打電話,卻沒有一次接通。

包括連理的手機在內,用其他市内電話打也無人接聽。

——她換手機了嗎?

他只能苦悶地默默看著手機。

連理回想起這段時間發生的事。

成為葉樱菖蒲的未婚夫後,連理與她的感情逐漸升温。兩人的結婚是所謂的契約婚姻,不過其實這麼想的人只有菖蒲。

連理相當明確地對她懷有好感。

兩人在年幼時相遇,有一些事讓他動了情。

然而,兩人只有在里的活動上講過話,沒有密切的往来。

菖蒲早就忘了他這個男生。

而在他心裡,菖蒲是他忘不了的女孩。

如果她的妹妹瑠璃沒有被選為四季代行者,說不定兩人會發展出不同的關係。現人神的養育基本上是在里裡面,與外界隔離,護衛官菖蒲自然也過著相同的生活。

菖蒲在他兒時的記憶裡,都固定待在她自己身邊那小小的人際圏。

另一方面,每當夏天来臨,或是在里看見她時,連理都會注意到她。

儘管心裡在意著她,連理並沒有想要進一步改變兩人關係,他也不會這麼做。

——原來她的妹妹成為夏天代行者大人,她成了護衛官啊。

——畢竟她是那麼溫柔……又堅強的好孩子,肯定會想幫助妹妹吧。

——希望她不會受什麼大傷害。

他只是像這樣單方面為對方祈禱而己。

他珍惜著年幼時遇到的那個女孩的記憶,這算是少年可愛的執著。

兩人的人生幾度交會,但是彼此的關係沒有加深,只是日漸遙遠。

後來在菖蒲離家出走時,出現了轉機。

他本來是想幫助被困在原地的女生而出聲搭話,結果那人竟是長大的慕蒲。

一開始,菖蒲對連理的戒心很重,不過她聊著聊著就放下戒心了。

她後來也隱約想起連理這個人,為了自己的失禮向他道歉。

連理雖然為對方忘記自己感到落莫,但是心情馬上又雀躍了起来。

對連理來說,葉櫻菖蒲是存在於遙不可及之處的女孩。

我幫助的女孩竟然是那孩子,真高興,果然做好事會有好報。

又和在那個庭院裡關係變好的女孩講到話了。

只是這樣就讓他喜不自勝。

——好好送她回家吧。

他不打算勉強對方和自己交朋友。他明顯是單方面懷有好感,不想造成對方困擾。送她回家後,兩人的交流也就到此結束。

如果她有那麼一點覺得自己是個好人,連理就感到欣慰了。

今後兩人想必不會再見面了,原本應該是這様。

雖然應該是這樣——

『……我想成為不一樣的自己……我想要自由……在里的生活好苦……』

後來發生的事就如同菖蒲的回憶。

菖蒲哭訴著在里的生活很痛苦,連理也有同感。那個小女孩不知何時竟懷抱了那麼多煩惱,他看著覺得心裡很難受。

雖然想幫她,但她的煩惱沒那麼單純,不是一朝一夕能解決的問題。

菖蒲在里裡面的地位特殊,不只是葉櫻家千金,還是四季代行者護衛官,想要獲得自由,就只能等卸任。

儘管有各種卸任的條件,若是葉櫻姊妹的情況,按照里的慣例,等瑠璃結婚後,她的先生就會成為下一任護衛官,應該不會等太久。

她只能等,和連理的情形一樣。

連理有一天會從那個家解脱。成家後就能有自己的家庭,不用再回老家。

在所有家人裡面,連理的年紀最輕,除非他生了什麼重病,否則其他人理應都會早一歩離世。

忍氣吞聲就行了,沒有那麼難。

菖蒲想必和連理一樣,過著不讓他人看見自己内心世界的人生。

從不說苦,有任何委屈都吞進肚子裡。

連理只需要勸慰這迷途的羔羊就行了。

要她和過去一樣耐心等待,並找尋自己的盟友。

總有一天,妳要找到一個不會讓自己痛苦、傷心,會互相幫忙,給妳幸福,成為妳心靈支柱的人,逃出這個束縛的世界。

——逃吧,菖蒲。

只需要這麼說,安撫她的情緒。

『……我不想回去……我不要回去……』

菖蒲在哭。

那個以冷靜沉著且優秀的護衛官形象出名的少女不堪折磨,甚至向自己忘記的男人訴苦,流下了眼涙。

即使是睽違數年與之重逢的連理,也看得出來當時的葉櫻菖蒲已經到了極限。

她一步也跨不出去,來不及擦拭眼淚,沒有再次起跑的勇氣。

如果沒有人立刻成為她的支柱,她恐怕會活不下去。

連理看著哭泣的菖蒲,用了好一段時間思考該怎麼幫她。

她身邊沒有同伴。她需要有個人可以不受限於政治立場或家族的地位,告訴她『不用擔心』。

她的問題一時半刻無法解決,這點沒有改變。不過,如果有人能安慰她,心情也會變得不一樣,連理自己就有過親身經歷。

——不能由我來支持她嗎?

連理想到這裡,像是得到了天啟。

並非他自賣自誇,而是他正好符合條件。

幸運的是,連理已經確定不久後將會轉調至位於帝州的四季廳相關醫療設施。如果自己的妻子說要同行,就能在不引起懷疑的狀況下帶她離開里了吧。

他也準備好去愛某個人了。

他從以前就打定主意,如果有願意與自己這種人共度人生的人出現,他會好好珍惜對方。青年得不到愛,因此有這樣的心願。

況且,菖蒲很久以前也問過他『要到我家來嗎?』。

這麼做只是用不同的方法做同一件事,她可以到我這裡和我在一起。

這樣是在幫助人,不是壞事。

跟惡魔的誘惑不一樣。

——狡辯。

他知道,其實自己只是想跟這個女孩在一起而已。

不可以在他人傷心時趁虛而入。

但是如果這麼做能救人一命呢?

——她適合比我更好的人。

他知道,他都知道。

不過,現在她眼前沒有其他適合的人。

她訴苦的對象不是別人,而是連理。

——想要一朵沒人摘下的花,是那麼厳重的罪過嗎?

連理沒有因為想要就主動盜取,而是花兒自行來到他的身邊,且還需要幫助。

如果冷漠地應付過去,未免太無情了。

——如果這麼做是罪過,我甘願犯下罪行。

總是傻笑著討好別人的男人,不再扮演丑角的時候到了。

『菖蒲,我……』

現在回想起來,菖蒲是連理很久以前的初戀。

『我……我正想拒絶家人安排的親事……而且我也想得到自由,想和可以一起為這個目標奮戦的人結婚。』

因為沒有被人愛過,他之前沒有發現這就是愛。

『換句話說,這與戀愛無關……雖然是種計策……』

注意到此事之後,他覺得自己什麼事都做得出来。

『……不過我們能不干涉對方的生活,支持對方的行動,成為朋友……這種方式……妳覺得怎麼樣……?』

如果她願意接受自己這種愚者。

『雖然是欺騙大家,妳願意……和我假結婚嗎?』

哪怕只有一次也好。

自己不只會愛這個女孩,甚至願意獻上生命。

『我會好好珍惜妳的。』

菖蒲沒有把連理捲入自己的人生,而是連理自己想和她在一起。

連理提出了警戒心很強的她會點頭答應的條件,他非常確定如果要菖蒲喜歡上自己,她便不可能同意。

雖然不知道菖蒲懷抱什麼想法,不過她答應了。

老鶯家爽快地同意了這門婚事。

因為比起一開始安排的親事,和葉櫻家聯姻更是一門好婚事。為大家演戲的愚者,低等的次男終於也有幫上這個家的時候——連理彷彿能看穿父母的想法,但是他一點也不在乎。在他心中,重要的不是現在的家庭,而是未来的家庭。

為了保護瑠璃,葉櫻家很早就開始幫瑠璃安排對象,不過他們體諒菖蒲的辛苦,希望能讓她自由選擇,因此允許她和自己喜歡的對象結婚。

連理的戰鬥就從這時候開始,他想讓契約婚姻有一天可以成為戀愛結婚。

他盡了各種努力,想讓菖蒲能喜歡自己一點。

他的努力有了成果,菖蒲感覺也不討厭連理這個人。

雙方始終保持一定的距離,但是聊過幾次之後,她的態度也沒那麼拘謹了。

菖蒲就如同連理的想像,雖然文靜,其實深情而且溫柔。

結婚後多的是時間,可以慢慢來,想辦法讓她喜歡上自己。

——希望總有一天,妳可以有那麼一點喜歡我。

他單純只是這麼希望。

他被愛情沖昏了頭,沒有為突如其來的攻撃做好應戰的準備。

「……」

如今,連理成了和菖蒲一點關係也沒有的男人。

前未婚夫,說起來只是個外人。

葉櫻姊妹遭到里的壓迫,自己卻無法成為保護她的盾。

就算兩人已經沒有關係,他還是想幫助菖蒲,而且想聽她親口回答。

——妳討厭我了嗎?

自己是對父母言聽計從的『共犯』,她會覺得自己很窩囊嗎?

我對你沒興趣了,我不需要你,你這個沒用的男人。

他能輕易想像出她說這些話的模樣。

——至少我想再見她一面,再説一次話。

即使她討厭自己,但應該還是有自己能為她做到的事。

「菖蒲……」

連理憂心忡忡地低聲呼喚著心愛之人的名字。

「連理,差不多該走了。」

後方傳來說話聲。連理嚇得哆嗦了一下,怯懦地轉過身去,那裡站著比他稍微年長的男人。

「萬一被人發現,要離開里就很困難了。因為我們跟那些人不一樣,知道她們去了哪裡。」

如果只聽他禮貌的語氣,會想像他是個客氣而且沉穩的人。

「去搶回我們的新娘吧。」

然而,實際上他的個性十分豪邁。

「 ……君影先生。」

「叫我雷鳥就行了。我們會成為一家人嘛。」

「……雷、雷鳥先生。」

「用不著那麼害怕……我們是站在同一陣線的吧?」

對連理歪著頭、露出可愛笑容的是葉櫻瑠璃的前未婚夫,君影雷鳥。

雷鳥有著健康的外表,儘管不到雄壯健美的程度,不過身體經過相當的鍛錬,手臂與大腿都很結實。

他的身材高大,只是站著都會出現像是一堵牆的巨大黑影。

他的長相偏凶悍,目光如老鷹銳利,嘴巴大,嘴唇如鮮血赤紅,年紀約在二十來歲,非常適合那一身黑的軍事風打扮。

「我希望我們可以相處融洽,畢竟你可是我們家瑠璃的姊夫。瑠璃和菖蒲小姐那麼要好,如果我們也可以好好相處的話就太棒了。請相信我,我不是還幫你離開那個家了嗎?」

「……」

「我幫你離開家裡了對吧?」

「對……」

雷鳥想和畏怯的連理建立起友好的關係。

他們只有一個共通點,那就是都被葉櫻姊妹取消了婚約。

他們只有之前在家族聚會上打過幾次照面,並沒有很熟。

等雙方都跟未婚妻結婚後,才會有更深入的交流,逢年過節碰面時自然就會熟識,大概是這種程度的關係。

從里的大人物那裡得到廢除婚約的通知後,兩人就沒有再見過面,也沒有彼此的聯絡方式。

儘管如此,雷鳥卻突如其來地出現在老鶯家。

今天,連理被關進了老鶯家的倉庫。

父親與哥哥數次發現他為了婚約取消的事跑去向里的大人物抗議,痛罵了他一頓,連理抗議失敗,被帶回家裡——重覆了幾次後,就演變成這個状況。

本來乖巧的小兒子忽然反抗,激怒了他們。

他們懲罰他,綁住他的手,把他關進倉庫裡。

在酷暑中被關在沒有空調的地方,可說是相當危險的状況。

這時,外面傳來了聲音。

『連理,我來救你了。』

那聲音彷彿是童話故事裡,魔法師向坐困愁城的人發出的低語。

他以為自己終於出現了幻覺,對自己的状態感到絕望。

『把頭低下去喔。』

下一瞬間,響起了類似炸彈飛來的轟炸聲,他才重新認識到這是現實。

自己不管再怎麼撞也文風不動的那扇門倒下來時,他嚇出了一身冷汗。

如果站錯地方,自己恐怕會被壓在門下面。陰暗的倉庫裡照進光芒,揭示來者的真實身分。

一開始看見的是長腿。

接著是石牆般巨大的身軀。

最後他終於清楚看見男人那張熟悉的瞼。

『……君影……先生?』

踢破堅固門板進入倉庫的人。和連理一樣是葉櫻家的未婚女婿。

他正是君影雷鳥。倉庫是木門,做工沒有那麼容易踢壞,此時卻木屑四散,咧嘴笑著看他的雷鳥有如救世主,也像是破壞神。

『好久不見了,連理。這裡真髒,都沒打掃嗎……』

雷鳥笑容滿面,開朗地向他寒暄,但現在不是可以悠哉打招呼的状況。

『你還好嗎?我來了,你可以放心囉。』

『……』

『喂,連理?』

與連理關係不好不壞的男人爽快登場,他驚訝得說不出話来。

兩人一時間就像兩匹野獸忽然碰頭,互相盯著對方。

『真奇怪,在漫畫裡面,這種時候對方通常都會哭著說謝謝……算了。』

最後是雷鳥先失去耐性,大步走進倉庫裡面,撕下纏在連理手上的膠帶。

『哎呀。』

他板起了臉來,似乎是看見了連理臉上的瘀青與擦傷。

『……這麼過分……你應該要揍回去的。』

他的語氣很擔心,連理的思考也在這時終於恢復正常。

雖然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不過得救了。

他心想得先向對方道謝,從乾渴的嘴裡擠出了聲音。

『謝謝你救了我……我被關起來了……可是,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雷鳥眨了下眼,表情完美得像是偷偷練習過。

『你好像沒去醫局上班,我覺得奇怪,就連到你家的監視撮影機,結果剛好看到你家人在院子裡打你,我心想這下糟糕了,才趕快來這裡救你。』

『……什麼?』

『幸好你們在監視攝影機的拍攝範圍內吵起來,我才能馬上趕到。』

『……』

『連理?』

『……連到……為什麼你可以連進別人家的監視器……』

『當然是用駭的啊。』

『什麼?』

『我駭進去的。非法人侵。』

『……』

連理的喉間發出『咕』的不明聲響。

自己的家人是很奇怪,不過這個人又是另一種怪人——他的腦中響起了避難警報。

——這個人有毛病。

他是不能輕易接近的人種。

連理發自本能地試圖逃走,可惜身處在狹小的倉庫,而且大門只有一個,等於逃生的出口被堵住了。雷鳥沒有把連理的膽怯放在心上,又繼續說下去:

『哎呀,幸好我做了這個決定。我平常不是個體貼的人,不會做這種事,但是……我覺得一定得來救你……救人的感覺真好。』

如同他所說的,他的表情爽快,簡直是喜上眉梢。他一笑開,犬齒也跟著露了出来。儘管發言與肉體都很凶暴,不過唯有笑容可愛得像傻笑的小狗。

『放心,我不是只有入侵你家的監視器而已。看,一點也不可怕對吧?』

『不……非常非常可怕……』

連理害怕得不得了,以至於在本人面前說出了真心話。

『不可怕啦,我那麼做又不是在偷窺。你是醫生對吧?』

雷鳥突兀地換了個話題,連理總之先點頭應是。

老鶯家一族負責管理里的醫局,連理家則是其是分家,家族成員基本上都需要從事醫療工作。

連理被關起來,醫局就會少一個人手,他的父親與兄長不惜付出這種代價,也要他接受制裁。

護理師們想必恨死他了吧——他想像起醫局此時忙碌的景象。

然而,現在不是煩惱職場的時候。

就某種意義來說,連理也算正面臨危機。

『我啊……呃……做過很多工作,因為合約的關係不能解釋得太清楚……不過我算是戰鬥與警備方面的専業人士。』

『……畢竟你是君影家的人嘛……』

『沒錯!我家負責里的戒備,可說是對保護、監視里有變態般執著的家族。』

『……』

連理覺得好像聽到了什麼重要關鍵字,但為了讓對方能繼續解釋下去,他沒有回話。

『我現在保護的對象是瑠璃,為了保護她,我就借用里的監視系統守護她,不在涵蓋範圍的地方就自己加裝來看。』

『這種事……君影家允許嗎……?』

『當然是不行,不過……里現在出了大事……我這麼做是為了保護自己重要的人們,才不管家裡的人怎麼想。』

『……』

『知道理由後就不可怕了吧?』

他說這些話是為了讓連理放心,可是說穿了,這個男人就是為了個人私事濫用職權,窺看他人的生活。

而且他擁有駭入監視系統的技術,施行的時候卻完全沒有為自己的行為感到愧疚。

——沒有惡意的正義感,這不會太糟糕了嗎?

在連理心中,雷鳥的危険度逐漸升高。

在這樣的状況下不該觸怒對方,這點連理也很清楚。

他假裝冷静,問出內心的疑惑。

『那個……君影先生。』

『是。』

『……你的婚約明明被取消了……但你還為了保護瑠璃……持續在監視嗎?』

『當然。瑠璃又沒有討厭我,我也就沒有必要停止保護她吧?』

『可是你們不會結婚……』

這時,雷鳥第一次露出了氣憤的表情。

一臉凶神惡煞的他板起臉來,顯得魄力十足。

連理以為雷鳥會怒罵自己,雷鳥的語氣卻像個耍賴的小孩子。

『我們會結婚,我們絕對會結婚!不結婚怎麼行!決定要和瑠璃結婚後,我就一直努力不懈,決心保護神在世上的分身。現在才要我和普通的女孩子結婚,我辦不到!』

『辦不到……』

『普通的女生哪有保護的價值對吧?』

『……是因為這種理由嗎?』

『還有,我喜歡瑠璃。』

『啊,原來你真的喜歡她啊……』

『當然囉,我要是不喜歡,怎麼可能做出這種事情,你把我當成什麼人了?』

——非常不妙的人。

連理雖然這麼想,倒是稍微放心了一點。對方也是不放棄自己未婚妻的同伴。

儘管用的方式錯誤,他也不想和這種人成為親戚,但兩人有共通點,讓連理有了點親近感。

『本来我一直在靜觀其變,不過終於到了不得不行動的時候了。連理,和我一起走吧。瑠璃和菖蒲小姐從里逃出去了。』

『逃……?你、你說什麼……?』

『有人對她們設下圈套。』

『為什麼……?』

『那還用說嗎?當然是為了殺死她們其中一個人。』

連理感覺時間頓時停了下来。

——殺了她們其中一個人?

這話是什麼意思?他感覺腦中一片空白。

『也有可能兩個都殺。機率是一半一半。』

雷鳥若無其事地說著駭人的話。

『為、為什麼會變成這種情形!?』

『這件事說來話長,我們先離開這裡。』

『可,可是!』

『我知道,你想搞清楚狀況,不過我們得先逃出去。萬一被你的家人發現,你馬上又會被關起來。你在家裡的地位不高吧?』

他戳了戳連理的臉頰,連理感到了輕微的疼痛。

『他們把你打得這麼慘,顯然不打算那麼快放你出去。』

連理有些難以接受這句話,不過他說的是事賞。

顯而易見的,連理的父親與兄長今後仍會繼續加害與監禁他。

他身上的傷勢無法用衣服遮掩,沒辦法編是從樓梯上摔下來之類的藉口。

在小小的里裡面,連理要是和別人發生爭執,自然會傳開来。

在村社會裡,告密是種用來維持秩序的體系。

如果沒有消息指出是誰害連理受傷,人們毫無疑問會懷疑是家暴。

老鶯家管理里的醫局,萬一這種事傳開來,後果不堪設想。

連理的父親與兄長也在醫局工作,按常理來說,不會有病患想接受暴力醫生的診療,過去建立起來的信任都會瓦解。

——他們不可能做出有損體面的行為。

在醫局那邊大概會以連理生病或是神經衰弱為由,譲他告假一段時間。

違抗里高層命令的兒子讓他們看不順眼。

所以他們對連理拳打腳踢,把他關進倉庫裡,試圖藉此折磨他的心智。

比起親人,他們更在乎保護自己。

情況正像雷鳥所說,他們沒有時間慢慢聊天,必須立刻逃離這個地方。

家對連理來說並不安全,因為沒有一個家人是他的盟友。

——菖蒲。

連理心中浮現出兒時的回憶。

那個要自己逃去她家的女孩。

從那時起,又過了很長一段時間。

——菖蒲,妳現在在做什麼呢?沒事吧?

連理的内心已不再有空間容納傷害自己的人,因為菖蒲已經在裡面。

逃離家人的時候終於到了。

『連理,我透過自己的情報網,知道她們兩個人的去向。其實我本来想一個人過去,因為我擅長單獨行動。不過,我想還是應該要找你一起去,所以到這裡來。因為你好像很珍惜菖蒲小姐……我有說錯嗎?』

『沒有錯……』

『那麼請你做好心理準備。跟我一起走吧?願意為了保護她們而並肩作戦的人愈多愈好。』

『……』

——可以相信這個人嗎?

面對說著甜言蜜語的人要格外注意,最好不要跟這種人扯上關係。

不過,自己現在只能依靠他也是事實。

——我什麼能力也沒有。

連理沒有現人神的超能力,也沒有監視里的詭異系統。

他沒和人打過架,沒有武力。

他努力成為醫生,那份工作如今也要不保了。

他完全沒有在這種狀況下需要的能力。

他真的只是個普通人。如果雷鳥是想要有人可以戰鬥的人,連理大概不是適合人選。為了人身安全,最好還是拒絕雷鳥的要求。

——不過……

有一個真正的武器,就在連理的心裡。

——這一點我絕不輸給任何人。

至於那是什麼,那就是對菖蒲的心意。

他懷有比誰都真心付出、為喜歡的女孩犧牲奉獻的愛。

『……我也幫得上忙嗎?』

連理祈禱似的問道。

因為他擁有的只有愛,得知心愛的人遇上生命危険,他沒有理由不採取行動。

『如果我這種人……也可以保護她們的話……我要去。』

老鶯連理終於要活出自己的人生了。

不受父母拘束,不需要壓抑自己的心意,只是依照自己的意願行動。

此時的連理什麼能力也沒有,只希望許久沒有見面的未婚妻能夠平安。

當然,如果她的妹妹一樣遇到危險,他也會想幫忙。

連理心想,無能為力的自己有這種期望,也許是不自量力。

然而,他不想扼殺這樣的心情。

——菖蒲。

他不知道自己能幫上什麼忙。

——我還喜歡著妳。

或許完全幫不上忙的可能性還比較高。

——我喜歡妳。

即使如此,他還是想奔向她身邊。

——妳千萬不能出事。

因為他深愛著她。

『我想去救菖蒲和瑠璃,請帶我一起去。』

雷鳥聽見連理的回答,心滿意足地拍了下手。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説!』

他在這個時候露出了真心的笑容,開心地抱住連理。

『你其實是很堅強的人!你讓家人打得那麼慘還是不認輸的模樣,我看得真的很感動。這小子有骨氣!他肯定會跟我走!我有這種感覺。』

『那也是從監視畫面看到的嗎……』

『呃,啊……對。』

『……』

『不過,我中間跑去洗澡,沒有從頭看到尾喔。我想說在見到你之前先洗個澡,服裝儀容很重要不是嗎?尤其是和親戚見面的時候。我不想要你覺得我臭,不想被你討厭……我沒有連續好幾個小時看著你悲慘的樣子。』

——這傢伙果然是怪人。

雷鳥是怪人的事實暫且擱在一邊,連理決定跟他走。

接著,時間回到一開始。

「連理,可以了嗎?」

雷鳥對盯著手機的連理喊了一聲。

「我們要趕緊追上她們兩個,在其他人發現她們失蹤之前行動。」

「……不通知葉櫻家的父母嗎……」

雷鳥搖頭表示不行。

「不需要我提供情報,國家治安機關也會有動作。國家治安機關會調出像是大眾運輸或是道路等各個地方的影像,掌握她們的行蹤,畢竟她們那麼顯眼。我明白你想讓她們父母安心的心情,只是她們父母身邊的人不一定都可以信任。慫恿菖蒲小姐和瑠璃、孤立她們的人就在這個里之中。如果我們不早一歩行動,最壞的狀況是在我們找到她們之前,她們其中一個人就已經遇害。我們現在該做的,是趕在所有人之前行動。」

「知道了……對不起,我現在就過去。」

儘管語氣裡還有迷惘,連理的回答比一開始堅定,而且主動往雷鳥走過去。雷鳥似乎很高興他這麼做,笑了開来。

連理又接著說下去:

「為什麼會演變成這種状況,麻煩在路上告訴我……」

「當然沒問題。車就停在那裡,我們路上聊。」

「目的地是哪裡?」

雷鳥依然笑咪咪的,輕聲說——

「大和的最南端,龍宮。」

一個又一個,棋子接連在棋盤上移動。

一匹孤獨的野獸正在狂奔。

抬頭望去是滿天璀璨的星空,點綴成美麗夜空。

對於野獸來説,黑夜是牠的重要夥伴。

『有些人不能沒有夜晚,不只是為了睡眠,也有人需要黑暗才能從想逃的地方逃出去。』

腦中不經意地浮現出主人的話。

那個時候的野獸還無法理解這句話的意思,現在已經能夠明白了。

對逃走的野獸來説,夜晚是牠的同伴。

「抓住牠!!」

追捕自己的聲音傳來,野獸又加快了奔跑的速度。

主人稱贊過腳程飛快的那雙腳蹬著地面。

——輝矢大人。

自己只是想見主人一面。

罪惡感簡直就要壓垮內心,牠只是想為自己的行爲向他解釋。

他現在應該也還在那座山射箭。

他想必和自己一樣處在四面楚歌的狀態。

——我早該下定決心的。

狀況令人迷惘,既然有人說這麼做是對那位大人最好的方法,無知的野獣只能服從。

——不,這是藉口。

自己是以主人為第一優先採取行動,這一點無庸置疑。

錯就錯在自己不該交由他人來判斷怎麼做才正確。

牠再也不會聽從別人的意見了。

——輝矢大人。

可以對自己下令的只有那位大人。

野獸心想箸,一路狂奔,在黑夜裡永無止盡地奔馳。

奔過河流,奔過山谷,奔過大海,終於回到懷念的島嶼。

自己必須在被追到之前見到主人,他現在不知道怎麼樣了。

他肯定很沒精神吧。如果自己告訴他,他知道的那些事是假的,他會相信嗎?

他必定會拒絕相信,但牠還是想見他。

——我想再見他一面。

見面後,牠要把所有事情全盤托出,如果他拒絕相信,牠也甘願接受這樣的結果。

恐怕他會說不想再見到我,很有可能發生這種情形。

——不過,『那個』還可以使用。

這個事實促使野獸奔向自己的主人。

——雖然發生過那種事,但我和那位大人的連繫並沒有消失。

這件事讓野獸懷抱著希望。

為了確認,牠在路上使用過幾次,完全沒有弱化的跡象。

兩人分開的期間,這是牠唯一的心靈支柱。

今天也還能使用,也就是說他還需要我。

野獸一心只想著主人,爬上了山。

——輝矢大人、輝失大人。

牠爬上熟悉的山路,現在這時間,那位大人應該在山上的聖域。

——輝矢大人,是我。我回來了。

您在等我回來吧?

我可以為您赴湯蹈火,今後也是如此。

您還需要我,所以說……

「今天您也為大和帶來了夜晚,是非常美的晚霞。」

野獣在這時看見了現實,牠犠牲自己人生保護的主人正對新的隨從微笑。

「月燈小姐。」

野獣終究是主人養的狗,只要看著主人臉上的表情,就知道他有多喜歡這位新的隨從。牠的內心湧現絶望,自己究竟是為何犯下這種罪?難不成他已經忘了我們?這些念頭支配了身體。

——輝矢大人。

我希望他看向這裡。

——輝矢大人。

我希望他聽見我的聲音。

——輝矢大人。

我想問他為什麼。

——輝矢大人。

我希望能與您休戚與共。

——輝矢大人,您已經忘了我嗎?

少年遭到殺害,變成了狼,從未有人討論過這個可能性。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