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射手 巫覡輝矢

黃昏射手 巫覡輝矢

帶來黃昏的神在夏日氣息裡,看向白日的月亮。

「串燒。」

他懶洋洋地嘟囔。

時間是黎明二十年,夏天,地點是大和國龍宮。

大和由北到南分成了愛尼詩,帝州,衣世,創紫,龍宮等五個地區。

黃昏神此時正站在大和最南端的名山——龍宮岳祕密山路的入口前。

「我的箭也有辦法射中月亮嗎……」

從他的位置來看,月亮正好刺在山頂的位置。

因此他才會說出那種話吧。

儘管不太恰當,不過看他的外貌就很像是會說這種話的人。

「我不想射箭……工作好累……」

男人年齡約在三十來歲,整體給人不健康的印象,背有點駝,表情也毫無霸氣。他似乎沒怎麼睡,眼晴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圏。整個人散發出陰天的氣氛,也許是最準確的形容。

不過,他只要笑得稍微親切一點,就有種不論男女都喜歡的男子氣概。

「……只有一天也好,真希望可以不用射箭。」

微捲的短髪,深邃的五官,散發出年長男性特有的成熟感。他接下來似乎要爬山,身上穿著防水外套搭配彈力材質的長褲。

「為什麼我每天都非要爬這種破山不可……?」

「輝矢大人。」

「我想回家……」

「輝矢大人。」

「我想回家喝酒……」

「真是的~輝矢大人。」

他傑出的特質全毀在自己手上。他就是這樣的男人。

從剛才就在指責他的人像是按捺不住,大喊了起來:

「在崇高的儀式舉行前,不可以說這種話。」

名為輝矢的男人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那裡站著約莫二十來歲的年輕女生。

「龍宮岳是靈脈所在的神聖山脈,您應該讚揚山林的壯闊,說什麼『破山』實在太不敬了。山神要是聽見,肯定會很傷心!」

她擺出『我生氣囉』的動作,可惜不太成功。

她是個不適合板起嚴肅臉孔的女生,深褐色短髮有點自然捲,大眼晴圓滾滾,嗓音高亢,長相則是清秀純真的少女。

若說她有什麼能夠達到威嚇效果的要素,就是比輝矢高的身材,還有身上那套明顯是某特殊部隊訂製的部隊服。

「……月燈小姐。」

然而,輝矢一點也不畏懼。

他稍微揚起視線,一臉不滿地說:

「囉嗦,我才不認識什麼山神。」

「啊,不敬!大不敬!」

兩人像小孩子一樣吵了起來,只是很快就分出了勝負。

「不敬就不敬,我們的隨身護衛官連發牢騷也要管啊?」

「唔……」

月燈吵輸了。輝矢這麼抱怨後,她忽而露出了困窘的神情。

所謂的隨身護衛官,就是在海外被稱為特勤人員的職位。他們隸屬於擁有大和警察權的國家治安機關,負責擔任重要人物的隨扈。周圍另外還有七名男性職務與月燈相同。從他們環繞在四周看來,現場的重要人物無疑就是輝矢。輝矢本来打算對安靜下來的月燈再多唸個兩句,但是他還沒開口,其他隨身護衛官就紛紛勸戒起輝矢。

「又開始孩子氣了……輝矢大人。」

「拜託您不要每天上山前都這麼拖拖拉拉,荒神隊長罵得很有道理。」

「到頭來您還不是會被荒神隊長拖上山……您是想要有人關心嗎?」

從他們的話裡聽來,率領這支隨身護衛官部隊的是她——荒神月燈。

要當上國家治安機關的特勤隊隊長沒那麼容易,她可以說是實力堅強。雖然說應該尊敬她一點,不過輝矢的態度很放肆。

「我說你們啊……什麼想要有人關心,我看起來像是那種人嗎?我可是受到月燈小姐的數落,正感到沮喪哩。況且這座山真的有神嗎?我倒是不知道。」

「「太不敬了。」」

部下們異口同聲地喝斥。

「您為什麼要這麼說呢?」

「請您注意自己的立場,護言慎行,荒神隊長說的沒錯。」

「您擔任神職,理應知道吧。這裡是龍宮最大的山脈,龍宮神社的所在地,而且是相當靈驗的地方。我們只是看不見,說不定有崇高的神靈在這裡。有種說法是這世上有上千萬神,問題不是山神是不是真的存在。」

其實他們所有人的態度都很放肆。

輝矢遭到隊員窮追猛打,冷眼往月燈看了過去。

「……總覺得我好像處於劣勢欸。」

也許是覺得他們的對話有趣,原本消沉的月燈也為難地稍微露出了笑容。

他們之間似乎常出現這樣的對話。輝矢發牢騒,接著月燈和她的部下勸戒,最後輝矢被唸得生起悶氣,宛如熟人間常有的對話。

「輝矢大人,非常抱歉,他們基本上站在我這一邊,因為他們是我的部下。」

「雖然氣人,但這麼說也沒錯,我簡直是四面楚歌……算了,沒差。」

「別這麼說。他們是我的部下,我是輝矢大人的随身護衛官。也就是說,我們都和您站在同一陣線。」

「……」

「……輝矢大人,您的地位尊貴。」

月燈輕柔勸導著,又繼續說下去:

「不論是好是壞,您的言行舉止在各方面都會造成影響。」

輝矢別開了視線,但是月燈沒有。

「您的立場伴隨著責任。您想必也會有感到難受的時候……可是,在神聖的場合請謹言慎行。」

月燈態度恭敬地提醒輝矢記住自己的身分。

「您可是掌管大和的夜晩,『黃昏射手』巫覡輝矢大人。」

獲得神賜與的力量顯現季節之人,稱為『四季代行者』。

同樣能操控神賜與的異能顯現日夜之人,則稱為『巫祝射手』。

『巫祝射手』與『四季代行者』一樣是總稱。

正確來說,掌管白天的是『拂曉射手』,掌管黑夜的是『黃昏射手』,巫祝射手是冠上這些名號的代行者之總稱。

古今中外,都是由巫祝射手將光芒與黑暗帶給天地萬物。

他們在靈山向天空射箭,帶動日夜交替。

拂曉射手射箭擊落黑夜的天蓋,顯現出白日的天蓋。

黃昏射手射箭擊落白日的天蓋,顯現出黑夜的天蓋。

他們射出的箭劃破天際,最後如同魔法一樣消失。

太陽與月亮都在天蓋的彼方,如果不擊落天蓋,不論黑夜,夕陽還是朝日,都無法出現在大地。日夜的天蓋周而復始地輪流籠罩大和的大地與大海——這麼想或許比較容易理解。

而這個天蓋無法目視,也碰觸不到,夠將之射穿的只有巫祝射手。

這個魔法般的天蓋,又稱為『守護天蓋』。

每天射穿守護天蓋,為世界帶來日夜的人,總稱為巫祝射手。

世界為什麼會有天蓋籠罩呢?

這個謎團從開天闢地時就存在,最後依循自神治時代流傳下來的傳說,認定這是因為世界是由神的加護與奇蹟,寵愛與試煉所形成。

四季代行者要在既定的季節行動,而巫祝射手則沒有一天可以休息,每天都必須爬上靈山。

不論颳風下雨,氣溫降到零度以下,還是出現觀測史上最高溫紀錄,都與巫祝射手無關,因為白天與黑夜必定每天都會來臨。

「……我知道啦,月燈小姐。」

輝矢從很年輕時就擔任黃昏射手,接受自己的人生並這樣活著。

不過就算接受,也不表示這份工作就不辛苦。

「可是……用不著這麼責備我吧。」

他當然也會想發牢騷。

雖然是神,他終究也是個人。

「我沒有責備的意思。」

月燈見到現人神臉上落莫的神情,不由得驚慌起来。

「……我不是在責怪您的埋怨,只是內容太……那個……我很清楚您的辛苦。」

輝矢不滿地看著月燈。

「非常抱歉……是我思慮不周。」

「……」

「您是在氣我擺出一副『守護人』的樣子……嗎?」

因為輝矢不發一語,月燈的聲音愈來愈小,愈來愈細。

「……您已經討厭我到不想回答了嗎……?」

她哀傷地凝視著輝矢。

「……」

沉默的輝矢不再看著月燈,而是瞥向旁邊那些月燈的部下。

他們沒有說話,不過都投以『這種氣氛該怎麼辦』的責怪視線。輝矢又把視線移回到月燈身上,她就像隻挨了駡的大型犬。

——糟糕,這下我完全變成壞人了。

這個時候,輝矢已不再感到煩躁。

「月燈小姐……」

面對對方真誠的態度,他的負面情感也跟著煙消雲散。

「雖然我們的相處時間很短暫,不過妳也很清楚吧,用不著把我的話當真。」

如同眾人的指貴,那番發言的確不恰當。

他是現人神,說到底,本就不該在神聖的場所說出貶低神的發言。

問題不在於有沒有人聽見他那些話。

「對不起,是我的錯,這個話題就到這裡打住吧。」

輝矢自省並立刻向她道歉。他不討厭這位單純的隨身護衛宫。

「可是……我的發言害您……」

「不,妳沒有錯,是我不該在神山山腳下說那種話。妳那麼虔誠,想必聽了很不愉快……」

他甚至可以說喜歡她,希望她能趕快恢復笑容。

「我身為年長者還做出那種丟臉的舉動,對不起。」

「……」

「月燈小姐?」

「……輝矢大人……您果然不想再和我說話了嗎……」

輝矢以為事情這樣就解決了,結果月燈又露出傷心的表情。

「怎麼可能?妳怎麼會想到那裡去?」

「剛才可能傷害了輝矢大人的那個問題……」

「嗯。」

「您剛才結束了那個話題,但我們應該要把話講開,您本來是想罵人的吧?有什麼話請說出来,我希望您可以講清楚。」

荒神月燈是個正經八百的人。

——對了,她就是這種個性。

輝矢愈來愈著急,月燈愈來愈消沉。

「不是的,我不是要放棄溝通……!」

「……」

她依然露出大型犬般哀傷的眼神。輝矢慌慌張張地想挽回局面。

「那個……妳也知道,我發生過很多事,所以現在才會……就那樣,再加上我個性也不好……」

「這不能怪您,可是我明知道状況……」

可惜他辯解得不是很順利。

「今天氣壓低,我頭又很痛……我有偏頭痛,只是心情稍微差了一點!」

「是嗎?您需要止痛藥嗎?」

「不用。總之妳要知道,我沒有刻意疏遠妳。」

「我知道……真的嗎……?」

「都說了知道就不要懷疑。我是說真的,沒有說謊。」

輝矢平常總是愁眉苦臉。

這時為了月燈努力擠出笑容,讓他臉頰肌肉很痛。

月燈質疑地看著輝矢,不過最後還是笑了出来。

「那就好……」

她的語氣像是如釋重負,微笑彷彿花朵縮放,輝矢不禁想閉上雙眼。

在性格陰鬱的輝矢眼中,月燈這名女子實在太過清高而且耀眼。

月燈不明白輝矢的心情,繼續提出內心的疑惑。

「那個……輝矢大人。」

「有什麼事?月燈小姐。」

儘管有些疲憊,輝矢還是禮貌性地回應了她。

「如果您對我感到厭煩……想要我辭職……」

「什麼?妳想辭職嗎?」

「不是,我沒有。我是假設輝矢大人……」

「不可能。」

輝矢回答得斬釘截鐵。見輝矢不讓自己把話說完,月燈顯得很傷腦筋,不過還是繼續說下去。

「如果您真的有那種想法,請給我挽回的機會……我只是想這麼說而己。」

「……」

「輝矢大人的隨身護衛官還有其他幾位候捕人選,只要您想換人,隨時有人可以更替。不過,我希望可以保護您到最後,我會以最誠摯的態度侍奉您。就算您感到厭煩,也希望您可以相信我……」

她在話裡表現出十足的忠誠,連輝矢也忍不住有些驚訝。

「……」

脾氣古怪的神一時間說不出話来。

他覺得難為情,因此語氣不自覺地變得嚴肅。

「……不用擔心,沒有人可以取代妳這樣的人才。再加上妳有一半是屬於我們這邊的人……族裡的大人物也能接受。」

「一半是指……信仰嗎?雖然我的確是信仰現人神……」

「對。妳出身自族裡對現人神較有好感的宗派……會從國家治安機關的人員裡面選中妳,信仰也是其中一個理由。總之,現人神的世界很封閉,不想接受不瞭解自己領域的人。這麼思考的話,推薦妳擔任我的隨從兼護衛確實很合理。除非發生什麼狀況,否則我不會換人。像妳這樣的人才不多,不會影響到妳升官的。」

現人神有敵人,也有信仰他們的人。

月燈屬於後者。輝矢這麼說明明是想讓她放心,可是她又露出了大型犬般哀傷的眼神。

「輝矢大人……不是您想的那樣,我只是單純覺得服侍輝矢大人的日子很開心。一起爬山,回程時看看海,在屋裡大口扒飯……我喜歡這樣的日子。」

月燈的表情像在訴說『您怎麼不懂呢』,輝矢被説得不知所措。

「我不想讓沒有與您共度過去那段時間的人搶走您。」

「……我知道妳這麼說是因為虔誠,只是聽了實在很不好意思,別說了……」

這時,聽著他們對話的部下終於插嘴:

「輝矢大人,荒神隊長,兩位說完了嗎? 」

「我們等很久了。」

「我都抽完一根菸了。」

兩人的確聊太久了。輝矢與月燈急忙補救。

「我,我們走吧。」

「我們得要保留力氣行動。大家抱歉,這就出發吧。」

月燈與輝矢並肩爬上了龍宮岳的祕密山路。

其他七名月燈的部下與他們保持一段距離,走在後面。

「……」

「……」

沉默一會兒後,部下互相看向彼此。

「和平落幕了呢。」

其中一個人說,其他人也點頭認同。

接著,他們竊竊私語地聊了起来。

「衝突好像沒有之前那麼嚴重了?」

「是啊……值得高興的是他們相處得不錯。」

他們看似對輝矢與月燈的對話感到不耐煩,但正確來說是『假裝不耐煩』,在一旁守望著兩人。

由於正在執勤,他們一邊提高警覺,一邊小聲交談。

「荒神隊長很盡責呢。」

「萬一輝矢大人又把自己關在山裡就慘了……希望他可以早點振作起來……」

其他部下也同意這人的話。

「是啊。不過……好像還需要再一點時間。在我們從龍宮撤退前,希望能有接替的守護人繼任……」

「沒那麼簡單吧。『我們』也是好不容易才被接納。」

「可是總有一天還是得恢復原本的形式……四季代行者與護衛官,巫祝射手與守護人,本來就是兩兩一對。現在的状況,不知道會對之後的神事產生什麼樣的影響……」

他們的對話指出了輝矢目前的異状。

如同月燈部下所言,過去並沒有由國家治安機關組織部隊保護黃昏射手的前例,就像四季代行者一樣,巫祝射手也有貼身護衛。

那就是『守護人』,而且這人必須由血族內選出。

然而,如今實際保護輝矢的,是荒神月燈率領的隨身護衛官部隊。

作為貼身護衛的守護人不見人影。

「必須在異象發生前恢復正常……輝矢大人需要守護人。」

黃昏射手現在可說是處在異常的状態。

「……這是國家治安機關的光榮,只是對『巫覡一族』來說很沒面子吧……」

「肯定是。輝矢大人說不要族人的保護,才不得不委由我們……」

「怪就怪他們處理得太差勁。老實說,輝矢大人沒有逃走導致黑夜消失,就該心存感激了。」

部下們嗯嗯點頭,接著把聲音又壓得更低,繼續聊下去。

「所以說……守護人和夫人後來怎麼了?」

「還沒找到……」

「說不定早就找到人,在什麼地方處理掉了。」

「不可能。因為輝矢大人下令『找到也不許問罪』。」

「……那是正式命令嗎?」

「那句話等同於保護宣言,而且守護人願意的話,也可以回到原本的職位。」

「那位遭受那種對待,還在等對方回來嗎……?」

護衛隊成員看向輝矢微駝的背影。

佝僂的背影,飄散出了哀愁。

他們看得直想嘆息。

「不行不行,心裡好難受。」

「如果是我的話絕對原諒不了對方,畢竟輝矢大人根本不能離開這裡……」

「那個人雖然難相處……但個性其實很善良……」

「人太好了……」

「他怎麼會原諒對方呢……」

「他就是那種人……我們要幫助他。」

所有人一致點頭同意。

「雖然沒辦法永遠陪在他身邊……至少現在這段時間我們可以照顧他,否則他太可憐了。」

因為部下們走得有點慢,月燈與輝矢朝他們招了招手。

於是他們不再聊天,趕緊沿著山路往前走。

蟲鳴,鳥叫,人類的間聊聲。

各種聲音交錯,時間逐漸流逝。

一行人登上山頂附近時,時間大約是傍晚六點半。

輝矢他們的目的地,是龍宮岳的自然生態保護區。

這裡是大和國貴重的動植物棲息的場所。

自然生態保護區有些設有自然步道,但是龍宫岳不分季節,八合目以上皆禁止進入。

編註:將登山路程分為十段,一合目為十分之一的路程。

輝矢等人從其他登山口上山,不走提供一般人行走的登山歩道,在九合目停下。

此處有一片樹木遭到人為砍伐,整過地的平整地面,那就是他們的目的地。這座靈脈豐沛的山有供一般民眾步行的登山歩道,但是他們走的是完全不同的路徑。

當地人受限於規定不得進入,因此在登山路上沒有見到其他人。

與四季代行者相同,這麼做是為了不讓平民百姓見到巫祝射手的儀式。

抵達後有短暫的休息時間。他們各自補給水分,或是做些伸展運動,各自以自己的方式休息。

輝矢沒有坐在為他準備的椅子上,而是站著伸展身體。

這時,月燈為他拿了運動飲料過來。

「辛苦了。還有點時間,請稍微休息一下。」

「嗯。妨也要喝點水,小心別脫水了,畢竟我們不會馬上下山。」

「是。話說回來……山林完全染上了新綠色呢。」

月燈說著並望向四周。眼前呈現出如果要問現在是什麼季節,便只有『夏天』這個答案的盎然綠意。

枝葉間吹來微風,輕撫著在場所有人汗水淋漓的肌膚。

這是個舒適的夏日午後。

「春天結束的時候雖然覺得可惜……但此景真是令人讚嘆。」

輝矢也點頭同意。

「夏天来了也很讓人開心。」

「今年因為是相隔十年的春天,結束的時候感覺很寂寞。春天代行者突然出現在龍宮岳後,已經過了好幾個月啊……」

「那個時候真是嚇了一大跳……」

「就是啊!那時忽然接到四季廳的通知,簡直是一片兵荒馬亂……!」

「月燈小姐臉色都變了,大喊著:『日落時間要改了!』」

「畢,畢竟和由秋入冬時又不一樣嘛!我真的很驚嚇……對不起……」

「我也沒說那種時候不需要進行精準的調整啊,不用放在心上。」

他們聊的是日落與日出的時間問題。

不論是黃昏射手還是拂曉射手,射箭的時間隨季節而有所不同。

四季代行者與巫祝射手是沒有來往的現人神,雙方唯一的關聯便是巫祝射手需要配合季節,改變射箭的時間。

不過,日落與日出只要盡可能配合季節調整時間就行了。

龍宮多颱風,常發生代行者搭乘的飛機抵達不了龍宮,或是沒在預定的來訪日期現身的情形。唯有代行者離開後,才有辦法進行精準的調整。

調整為夏天的日照時間長,冬天的日照時間短。

此時輝矢沒有立刻進行儀式,也是在等待事先預定好的時間。

「……我以為春天代行者會半途放棄,結果她真的一路顯現到愛尼詩。真了不起……我可能辦不到。」

輝矢的語氣裡,同時帶有同情與尊敬。

巫祝射手的世界與四季代行者的世界沒有緊密的關聯,只會透過相關人員獲取工作上必要的情報。

輝矢沒有親眼見過春天代行者,但是有聽說她在六歲時遭到『匪徒』綁架。

四季代行者存在著天敵,那便是被稱為『匪徒』的恐怖分子。

他們的中心思想與派系不只一個,大致上分成『改革派』與『根絶派』。

『改革派』主要為向政府抗議,認為四季代行者的能力應該為眾人廣泛運用者。比如說,將四季代行者各自擁有的異能用於本國的經濟活動,在自然災害發生時協助救援,或是介入國外的戰爭,要求内容五花八門。

四季代行者是行使季節之人,不會屈服於這類要求。

『改革派』因此與四季代行者爆發武裝衝突。

十年前綁架的春天代行者,以及今年綁架的秋天代行者,都成為他們用來與政府交涉的籌碼。

『改革派』看似有高尚的理念,其實行動盡是表現出了人類的暴力衝動。代行者是他們宣洩暴力的出口,或者說是當成反政府行動的手段。

相較於『改革派』,『根絶派』的理由更單純。

他們幾乎都是因為各種理由拒絶四季代行者顯現季節,與其交戦,結果敗陣之人的後代子孫。由於這樣的淵源,每個時代都有只否定特定季節的人。年輕世代繼承祖傳下來的遺恨,高舉起武器,獵殺代行者的性命。

四季代行者一旦死亡,會立刻誕生下一位代行者,因為這種超自然的法則,殺戮行為本身並沒有意義。儘管沒有意義,他們卻依然持續獵殺,最終成了永無止盡的殺伐。

因此,『根絶派』的宗教色彩較『改革派』還要濃厚。

十年前遭到綁架的女孩子花葉雛菊為修行中的春天代行者。當時她體現被稱為『四季降臨』的神話,在冬天代行者居住的冬之里與其展開同居生活時,遭受匪徒攻撃。

攻擊目標為冬天代行者,然而雛菊為保護自己的護衛官與冬天主從,自願成為人質,遭改革派的匪徒組織【華歲】俘虜。之後,雛菊沒有得到外界的救援,經過了數年才孤身逃離【華歲】基地。直至今年,管理代行者的獨立機關『四季廳』睽違十年,發出了『春天歸來』的消息。

月燈沉痛地說:

「她真的很了不起,希望人民歡欣鼓舞的模樣可以為她帶來慰藉……」

「這可難說……畢竟人民的聲音幾乎傳不到我們耳裡。」

「……」

輝矢沒有注意到,自己不經意說出的一句話,令身為平民百姓一員的月燈露出了落莫的神情。

「月燈小姐,十年前是妳進入國家治安機關之前吧?」

「對,差不多。」

「我那時候剛結婚……」

從輝矢口中聽見『結婚』這兩個字,月燈頓時感到無所適従。

「當時我聽見有個小女孩遭到綁架……每次見到族裡的大人物,我都會問那孩子怎麼了,沒想到神會不在這麼長一段時間。春天沒有到来,就表示那孩子還活著,沒有遭到綁匪殺害……四季廳發出『春天歸來』的消息時,我還以為她終究沒能活下來,覺得很難過……」

輝矢說到這裡停頓一下,接著開心地笑了起来。

「原來她還活著……」

輝矢的語氣裡,透露出他是真心為了對方的生還感到喜悦。

「是,她還活著。」

月燈露出微笑。

她喜歡自己的保護對象這種有人情味的一面。

「經過確認後,才知道『春天歸來』不是單純地有其他代行者誕生,所以春天重回大和,而是那個被綁架的女孩子回來了。那個孩子回來啦,這樣啊……聽見這個消息的時候,我這個大叔差點沒哭出来……」

他看起來吊兒郎當,其實是很溫柔的男人。

「這對現人神來說可是個令人振奮的消息。我也不能再這麼消沉下去了。比起春天,我實在……」

輝矢自嘲的話說到一半就被月燈打斷了。

「輝矢大人也很了不起。」

她的語氣強勢,不讓輝矢繼續說下去。

「春天代行者是很艱苦,不過您也度過了艱難的一段時間。但您還是每天上山,為世界帶來夜晚,請別藐視自己……」

月燈的話充滿了慰勞之意,似乎意有所指。輝矢一時露出迷茫的表情,但還是下定決心說道:

「我說……我雖然想等消失的守護人回來,但看目前的情況,還是需要有人暫代……」

月燈馬上就聽出他的意思。

「在他回來前這段時間就行了……就由妳……妳覺得如何呢……我可以和妳一起努力下去……」

她驚訝地睜大雙眼,接著臉上露出按捺不住的欣喜。

然而,她馬上板起了強忍著喜悅的表情。

「……輝矢大人。」

「抱歉,妳不想吧。」

「我沒有不想……!我很高興……」

「只是不能答應啊……」

「……不是的。畢竟……」

輝矢低下了頭,為了與他面對面,月燈抓住了他的手臂。

兩人的視線交會後,月燈更強烈地感受到輝矢受傷的心情。

「如果我願意,您會馬上讓我成為守護人嗎……?」

「……這……」

「……現在的制度只是暫時的,我們總有一天會撤退。不是巫覡一族出身,隸屬於國家治安機關的人,我認為沒那麼容易成為守護人。我與輝矢大人背後各自有不同的機關,這件事牽扯到雙方的權利……尤其……巫覡一族不可能同意政府機關介入得更深,畢竟他們與四季廳一樣屬於獨立機關,並且以此為傲……我有說錯嗎……?」

輝矢也許早就料想到她的回答,神情沒有太失望。

「……嗯,說的也是,妳說的沒錯。我受到管理,妳則是屬於國家……」

只是他的語氣顯得很寂寥。

「現在這樣已經算是破例的安排了。不喜外人介入的一族,做出了最大的讓步……想要有更多的要求……是我太得寸進尺了……」

「輝矢大人……」

「對不起,月燈小姐,我只是稍微提一下而已……請忘了吧……」

輝矢微微一笑,像是要她別放在心上。

哀傷的氣氛瀰漫在兩人之間。

神與信徒之後肩並肩,繼續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

接著,到了指定時間。

輝矢終於動了起来。

「輝矢大人,勞煩您。」

「沒問題。」

夜晚來臨的儀式終於要開始了。

月燈與部下們的神情有點緊張,守護著正要成為黄昏射手的輝矢。

他反覆深呼吸,在胸腔裡吸滿山裡的空氣。

巫祝射手與四季代行者不同的地方在於——他們大規模行使能力時,並不需要特別的儀式。

他們不需要歌舞,雖然是射手,但也沒有随身攜帶弓箭。

唯一需要的只有靈脈所在的聖山,以及在神治時代與日夜神訂下契約的一族後裔。

男女不拘,唯有神選之人可以集神的寵愛於一身。

此時,美麗的光點纏繞輝矢的身體。

光點舞動似的在空中飛舞,集結成形,化成一把大弓。

輝矢的手擺在弦上,盯著沒有靶心的天空。

光弦拉動時,發出猶如電流的聲音。

「月燈小姐,來了。」

這時,平常的輝矢消失了。

看在認識他的人眼裡,必定能看出他的表情與平時完全不同。

輝矢口中的『來了』,指的是有超凡的靈體進入自己的體內。

說起來,巫祝射手也許比四季代行者更接近神。

因為他們是經由明確的『某種靈體』附身來使用能力。

『巫祝射手』的『巫祝』兩字,單純地説明起來,就是侍奉神的人。

輝矢出身的射手血族『巫覡一族』,其中的『巫覡』也是同一個意思。

侍奉神的人當中,女稱為『巫』,男稱為『覡』。

換句話說,巫頌其實是職稱。

族裡所有人的姓氏都是『巫覡』,他們是為維持神打造的這個世界的秩序,奉獻自己的侍者。

其中最重要的,當屬拂曉射手與黃昏射手。

他們為了將代行者的工作交給人子的神,為了等待日夜的世界,獻出自己的身心。

輝矢擺出等待射箭的姿勢後,神的僕人月燈發出了號令。

「放箭!」

刹那間,光矢飛上了天空。

那正是巫祝射手的模樣。

強烈的光芒與聲響只出現了一瞬間,箭很快就不知道射到了何處。

射出箭的輝矢一個蹣跚,往後倒了下去,月燈小跑步上前抱住了他。

儘管她個子很高,兩人還是有體重的差距,但她完全不當一回事。

幾個人合力將輝矢搬到事先鋪在地面的墊子上後,這一連串的工作就完成了。

巫祝射手一將神通力形成的箭射上天空,便會昏厥。

據說是因為短時間內使用大量神通力而昏迷,不會危及生命。

巫祝射手需要負責保護他們的守護人,是為了隱匿以及守護神祕的射手,而保護昏迷的射手也是其中一項工作。想必沒有人敢將自己毫無防備的身體交給陌生人保護,因此要是沒有建 立起信任關係,射手將會心力交瘁。月燈的部隊剛開始代替前任守護人進行護衛工作時,輝矢連睡覺的臉都很嚴肅。

「輝矢大人……」

現在只要月燈舒展他的眉間,他的表情也會跟著安穩一些。

輝矢雖然要她什麼事都不用做,月燈還是握住他的手,確認他的脈搏,想要藉此讓自己也能放下心来。

他睡著時的呼吸很淺,看起來真的就像死了一樣。膽戰心驚地等了一會兒後,眾人頭上的天色終於出現變化。

「日落了。」

月燈的一名部下確認道。

所有人都鬆了口氣,響起掌聲。

輝矢射出的箭順利射穿天空,露出黑夜的天蓋。

蔚藍的天色綬慢轉暗,隨著時間變化為橘紅色。

「……成功了嗎?」

嘶啞的嗓音傳了過來,月燈將視線從天空移開,看向輝矢。

昏睡的輝矢終於醒了過来。

月燈向他微笑。

「是,恭賀黃昏射手大人,今天您也為大和帶來了夜晚,是非常美的晚霞。」

也許是因為夕陽有些刺眼,輝矢瞇起眼來看著月燈,然後笑了起来。

一行人在現場待到深夜,直到夜黑得必須彼此接近、否則無法確認對方身分,才開始準備踏上回程。

輝矢的工作到這裡結束,之後他可以像個普通人回家休息,就寢,迎來隔天,下午過後再上山。

這樣的日子就是他的人生。

「花矢差不多該起床,準備出門了。」

「拂曉射手大人嗎?」

「對。守護人弓弦之前發牢騷說很難叫醒她,說不定還在唾。」

「連那位守護人都這麼說了,看來要叫醒她肯定很辛苦。只是看不出拂曉射手大人是那種人……」

「她那個人很體面,和我不一樣,所以才會給妳這種印象吧。我和她相處的時間比其他人都長,大概知道她的個性……她很信任弓弦。這份工作要求正確的行動,要是沒有個地方可以放鬆,肯定撐不下去。」

月燈聽他這麼說,忽而在意起他是否信任自己。

「月燈小姐?」

「唔……我來開手電筒。」

為了打消不安的念頭,她轉換了話題。

「太陽下山後,山裡……很……暗……」

她說到一半,話說得結結巴巴。

手電筒一亮,有個駭人的東西隨即映入她的眼簾。

「什麼……?」

燈亮的方向碰巧照到『某個東西』。

一開始,她以為憑空冒出了一座小山。

那東西的體型就是這麼龐大,毛茸茸的,呼吸急促,雙眼帶著銳利的光芒。

由於四周一片漆黒,無法辨別其全貌。

「……!」

一眼就看得出来,那是頭猙獰的野獣。

月燈的驚慌只維持了一瞬間。

「輝矢大人!!」

她一感覺到『某個東西』打算攻撃這裡,馬上用身體撞開輝矢。

原本在不明生物前進方向上的輝矢因此免於慘遭『某個生物』衝撞,只不過也重重地摔倒在地。

他採取了保護動作,但是受到撞擊的身體依然感到陣陣疼痛。

「敵人!三點鐘方向!」

月燈以鐘點位置告知部下方位,同時迅速掏出隨身攜帶的手槍,進行威嚇射撃。槍聲在黑暗裡響了起来。

「……!?」

輝矢原本想問月燈現在是什麼状況,但他也感覺到了『某個物體』的存在,於是把話嚥了下去。

——熊嗎?

大和的龍宮現在理應沒有熊棲息,輝矢又思考起其他可能性。

——還是山豬?

如果是山豬,體型未免太巨大了。

野獣如脫兔般在樹林間逃窺,仍然沒有離開的意思,可以聽見牠在四周奔跑的聲音。在月燈的指示下,槍聲同時響起。

野獣沒有發出慘叫聲,只有在草地奔跑的沙沙聲不停傳來。偶爾可以聽見低吼聲,但還是判別不出那是什麼動物。野獣持續試圖往這裡攻撃。

「繼續威嚇射撃!輝矢大人!您站得起來嗎?」

黑夜裡,月燈抓住輝矢的手臂,硬是把他拖了起来。

「開,開槍不好吧?這裡是自然生態保護區,而且還是聖地!」

「我知道不可以殺生,但要是不奪去那東西的力氣,明天的儀式也會受到影響!我會盡量不傷害其他生物!總之請聽從指示!」

「知、知道了。」

一名護衛隊員見他們的討論告一段落,喊道『請下令!』。

月燈隨即下達命令。

「執行行動代號【蝌蜴】!三個人跟我來,其他人負責保護輝矢大人,撤退到八合目的小屋!」

其他隨身護衛官在接到命令前就展開了行動,他們包圍住困惑的輝矢,組成緊急狀況發生時的隊形。輝矢從隨身護衛官的人牆隙縫間,注視月燈的行動。

她取出隊服上裝備的兩把求生刀,接著以雙刀的技巧斬向『某個生物』。輝矢倒抽了一口氣,沒想到她會展開近身戰。

「輝矢大人!請開始移動!我們要下到八合目!」

一名部下果斷地向輝矢說,接著其他人從兩邊支起他的腋下,拖行著他移動。他與月燈的距離愈來愈遠。

「這邊人太多了!不用管我,趕快派幾個人過去那裡!那裡需要幫忙!月燈小姐再怎麼強……!」

部下聽見後吼了回去:

「隊長出身於國家治安機關特種部隊【豪豬】!」

「而且還有只有少數菁英能取得的【精兵】資格!」

「大家會聽從她的指示,是因為她獲得了各種勳章!請相信隊長!」

他們視月燈為特殊人物的理由就在這幾句話中。

如果能理解他們話裡的重大意義,想必就能夠接受了。

國家治安機關是擁有大和園警察權的國家機關,負責保護國土與國民的安全。

而在國家治安機關之中,有個名為【豪豬】的特種部隊。

其存在等同於海外有特遣隊之稱的反恐部隊。光是從這支部隊出身,便己能證明是萬中選一的強者,而月燈還有另一個強者的證明。

那就是【精兵】。月燈部下剛才提到了這個詞,【精兵】可以說是最強士兵的證明。

在國家治安機關裡,設有【精兵養成課程】。那是為栽培超越生理與心理極限的士兵,以地獄訓練聞名的培訓課程。

中途退訓者多,只有極少數人能合格的難關。

國家治安機關裡取得這項資格的人也不多,如果擁有【精兵】徽章,便能得到同機關人員心服口服的讚賞目光。

所以這些部下對自己的隊長相當自豪。

「那個人可是史上第一位女性精兵!您要是瞧不起她,未免太失禮了!」

部下們堅決否定了輝矢沒有說出口的擔心。

月燈要是聽見了,肯定會很高興,可是她現在不在這裡。

「就算是這樣……!」

輝矢轉頭看向後方,黑暗裡什麼也看不見,只聽得見對戰的聲音。

「請聽從指示!輝矢大人,如果我們在這時候折回去,等於是不給隊長面子!」

「對,您要是出了什麼事,我們也難辭其咎!隊長會殺了我們!輝矢大人,不要再拖了,趕快逃!您就當這麼做是為了大家!小跑步也可以,快跑!」

「可惡……!」

輝矢儘管放心不下,還是不得已地跟著他們跑了起来。

在一片漆黑中跑下山是很危險的舉動,幸而輝矢等人平安抵達八合目的山中小屋。眾人雖然抵達小屋,但也並沒有因此瀰漫起安心的氣氛。

「如果要通知國家治安機關有緊急事態發生,最好是再往下走,不過……暫時還是先在這裡等比較妥當。」

「山腳下有基地台,能收訊吧?」

「有人接到隊長的聯絡嗎?」

「還沒有。輝矢大人,請先坐下,在小屋裡面走來走去也沒有幫助。」

所有人忙成一團時,無事可做的輝矢在山中小屋内的長椅坐了下来。

由於八合目有對一般民眾開放,小屋空間寬敞,環境維持得相當整潔。

雖然為了警戒野獣,屋裡只點了最少的燈,不過總比待在自己帶來的黑暗裡來得明亮。輝矢感覺自己待在安全的地方,只是內心無法平靜。

——月燈小姐,還有其他人。

他試著冷靜下來,只是腦中全是那些留在現場的人。

輝矢什麼忙也幫不上,只能盯著自己緊握的拳頭,任時間流逝。他氣自己的無能為力,一再揮拳揍向膝蓋。

——冷靜,他們可是國家治安機關精挑細選出來的精鋭部隊。

月燈與其他三名部下一定不會有事。

他祈禱他們千萬別出事。

抵達山中小屋後,不知道過了多久。

「隊長来電!據報我方沒有死者,但敵人逃掉了!」

部下的手機接到聯絡,輝矢因此得知月燈與其他人都還活著。

「他們沒事嗎!?傷勢呢?有人受傷嗎!?」

因為只是傳達重點,通話很快就結束了,輝矢甚至沒聽見月燈的聲音。

「是,所有人連擦傷都沒有。由於保護輝矢大人為第一優先,隊長接著會直接與我們會合,保護輝矢大人下山,之後或許會請求當地獵友會的協助。」

「……這樣啊,雖然沒看到大家平安無事之前都沒辦法放心,但總之活著就好……」

「輝矢大人,請冷靜點,您的臉色很蒼白。」

「……畢竟遭到前所未見的野獸攻擊……我很擔心大家……我不希望有人受傷。」

因為輝矢過度擔心自己這些護衛,部下不由得苦笑,又繼續說下去。

「隊長有句話要我轉達,『如果在下山途中遇到牠,到時候我一定會確實獵捕』。」

「意思是她故意放野獣逃走嗎?」

「不,不是這個意思。她大概是想盡可能活捉,以免辜負輝矢大人的提醒。」

輝矢後悔起自己說出口的話。他質疑月燈不該開槍,那句話只是脫口而出,沒有經過仔細的思考。

他這麼說有他的理由。以自然生態保護的觀點,手槍這種殺傷性武器就算只是威嚇射撃,也有可能誤傷保護區裡的其他生物,這是第一個理由。

第二個理由是基於宗教的觀點,不論是何種生物,在聖域殺生恐怕會產生『不潔』。巫祝射手與山有密切關聯,嚴格禁止造成山林不浄的所有行為,信仰現人神的月燈當然也知道。

月燈將武器從手槍換成刀,最重要的理由是顧及其他生物,而且可以的話,她想必也希望在不殺害不明生物的情況下解除危機吧,結果就這麼讓那個生物逃了。

「本來應該格殺勿論……畢竟那生物攻擊了人類,而且還是您這位為大和帶來夜晚的現人神。」

「……我太天真了……對不起。之後我也會向月燈小姐道歉。」

「您能理解就足夠了。隊長同樣有說『嚴禁殺生』,況且輝矢大人的發言是基於神職的立場,並沒有說錯話。不過,這次恐怕難以免於殺生了,必須動用獵人……畢竟敵人疑似是『狼』。」

「什麼……? 」

「……那是頭狼,雖然體型相當龐大……不過特徵完全符合。」

輝矢腦中浮現出只在影像裡看過的狼。

「不,我是知道狼……只是,大和沒有狼吧?那不是只有在動物園才看得到嗎……」

「對,這就是此次事件可怕的地方……總之,詳細情形就等隊長他們前來會合再問清楚吧。」

之後,輝矢等人與月燈一行人順利會合,一同下山。

輝矢等人下山後,接著入山的是國家治安機關派來的分隊與當地獵友會,他們合作追逐狼的行蹤,可惜始終沒有發現蹤影。遭到襲撃的聖域明明經過了一場亂鬥,卻找不到牠的任何蹤跡。

獵友會的捜索徒勞無功,狼在那之後也一再出現,騒擾輝矢他們,導致輝矢與月燈率領的護衛隊大為混亂。

古時候的大和有留下狼棲息的紀錄,但黎明二十年的如今,狼早已在大和國內絕種。由於海外的數量也逐漸減少,許多國家將其指定為保育類生物。

理應不存在的野獸現蹤,不斷侵擾黃昏射手,這般事態絕不可小覷。

此外,由於擔心其對人類的攻撃性恐怕是由狂犬病造成,再加上比成人龐大的身軀,考慮到危險性,原本對一般登山客開放的龍宫岳立刻封山。民眾只要不上山就能保證生命安全,但是輝矢不一樣。

不管發生什麼事,他每天都得上山前往聖域。

黄昏射手的戒備變得森嚴,同時也必須查明在大和沒有棲息地的狼出現在這座山的理由。

沒有狼從附近的動物園逃脫,因此有可能是動物非法仲介販子或走私業者在某個過程中遺失的個體,人們出這樣的假設性結論,不過也有人提出了另一個可能。

『那也許是春天消失造成生態破壞的產物。』

這裡所謂的生態,指的是分布在大和各地的生物以及生物棲息的環境,而環境汙染與變化都會破壞生態。

比如說,人類燃燒綠林,濫伐樹木,導致棲息在樹林裡的動植物因此失去食物與居住地,視情況而定,甚至可能瀕臨絕種。

生態無法保持平衡,受害的同樣也包括人類。

要是河川受到汙染,人類將河裡的魚吃下肚,一樣會受到不好的影響。

只要有一種動物發生變化,變化也會連帶出現在食用那種動物的生物身上。

濫捕濫採也是破壞生態的主要原因。

外在因素出現連鎖變化,進而導致生態系受到破壞——這麼思考也許比較容易理解。

在大和這個國家,春天代行者遭到針對四季代行者的激進組織——通稱『匪徒』的存在綁架,因為這起十年前的悲劇,之後大和便一直沒有春天,只有夏秋冬三個季節輪替。

夏天與秋天的期間不變,冬天則像是為了捕足舂天的時間,長期支配著大地。

黎明二十年時,大和各地都有生態異常的報告。

第一個是長期的寒冬使得植物無法生長,或是動物找不到食物而喪命,生態失去平衡,導致出現瀕危物種。

第二個是出現型態異常的生物,發生原因未知。

失去春天的四年後,開始出現異常巨大的魚類或動植物的報告。

第三個是異常行為。

原本溫馴的生物闖入城鎮,威脅人類安全,或是集體自殺,這類的報告逐年増加。

此類報告雖然不多,但大和國政府在這十年間必須應對這些現象也是事實。

由於大和的現状是如此,所以有一種聲音,認為這次狼的出現也和生態破壞有關。

因為某種原因復活的狼,攻撃了黃昏射手。

在這個時間點,生態破壞的假設不過是眾多可能性的其中一個。

其他還有各種荒唐無稽的假設。

會議就是要探討每一種可能性,這個假設的出現沒有引來批判,頂多只是稍微勾起人們的興趣罷了。

之後射手這邊依然持續報告有狼出現,由於牠只出現在黑暗裡,又總是如同一道黑影般消失無蹤,為了與一般的狼做出區別,人們稱其為『暗狼』。

這一連串的騒動後來稱為『暗狼事件』,射手身邊的現場處理人員與其他現人神相關的組織一再開會,討論包括生態異常在内的各種可能性。

起初『暗狼事件』的對策會議是由三個組織進行討論,分別為主要負責培育,保護黄昏射手以及拂曉射手的『巫覡』一族、擁有大和國警察權、保護人民安全的『國家治安機關』、大和國政府負責自然環境保育的『環境保護廳』。

在生態破壞的假設出現後,因應環境保護廳要求,邀來季節方面的專家一同參與討論。

受邀者有來自四季代行者的養育機關『四季之里』,與協助四季代行者活動的『四季廳』。

管控大和四季代行者的這兩個機關參與後,多少分享了四季代行者現在的情報。話雖如此,為確保代行者的安全及提高隱密性,事端背後的真相幾乎徹底遭到隱瞞。由於缺乏情報,導致事情往惡劣的方向發展,開始有人認為是現人神的行動有問題。所謂的討論時而失控,衍生出最糟糕的意見。

在這種情況下,出現了天譴說這個觀點。

該不會是現人神們欠缺思慮與倦勤的舉動,惹怒了四季神?

狼的出現只是這次發生了看得見的危害,其實開端在更早之前。

生態系的亂象不過是神發怒的蛛絲馬跡,今後恐怕會有更嚴重的災禍。

天譴說一派看不順眼現今代行者的行動,加以指貴。

他們認為,大和有十年的時間失去了春天。

代行者遭到綁架八年,但是之後的兩年是因為心病而放棄自己的義務。

夏天強求秋天讓死者復活,導致出現雙子神這種不正常的形式。

秋天則是不顧新任的夏天代行者已經產生,協助了雙子神的誕生。

冬天是十年前那起事件的主因,春天會消失也是冬天所害。

現任代行者肆意妄為,輕率的舉動觸怒眾神——討論最終演變成了對代行者的攻訐。

其實只要稍微思考一下,就知道這不過是對現任代行者不満的人提出的意見。很快就有反對意見出現,表示單方面怪罪現人神是不敬的行為。

接著不論哪個組織都分成了擁護與批判四季代行者兩派,展開白熱化的辯論,討論氣氛甚至比龍宮岳為何出現理應絕種的狼這個議題更加熱烈。

講題愈是聳動,本質愈容易受到忽視。

狼攻擊员昏射手的原因,相較於從非法動物仲介販子或是走私業者手中逃脫的說法,生態破壞與天譴說更廣泛流傳於現人神的世界。

對四季代行者而言很不幸的是——各季節的里都出現不少支持這個說法的地方勢力。

負責管理里的家族,也就是『權貴』在各方面都具有影響力。

不論是里還是四季廳,鮮少有人能違抗故鄉的望族。

畢竟四季廳除了一般公務員,也會招攬里的人才。

里是完全封閉的村社會,一旦在其中遭到孤立,不僅生活會過不下去,也休想出人頭地。這種情況不只發生在個人身上,遭到仇視的一族有可能連地位都變低。

由於『不可反抗上位者』這種縱向的社會結構,原本擁護派的人也開始轉換陣營。

不管想法有多麼荒唐,説話有份量的人都能得到一定人數的贊同。比起擁護代行者,見風轉舵的人會選擇討好里的權貴。

四季的世界裡,支持天譴說是『正確』的風向正在成為主流。

最後恐怕連與代行者無關的事物,也會成為原因冠罪在他們身上。

因為施加傷害的那一方,並不在乎受到傷害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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