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即便心緒被攪亂，依然勇往直前

七月中旬的早晨。

期末考結束，馬上就要放暑假的這一天。

正門前，兩名女生並肩站著，她們身穿白襯衫，搖曳著夏季制服的裙襬，手臂上戴著「†風紀委員會†」的臂章。

「早安！」

「早安。」

美櫻與新凪一如往常地向到校的學生們打招呼。

雖然她們的聲調不同，卻不可思議地協調。

──風紀委員會的活動，在這一個月變得活躍許多。

從上學時的站崗到放學後的巡邏，原本徒具形式的活動，逐漸轉變為自發性行動的組織。

──只不過，問題在於參加率。

有些人拿出幹勁，但還是有委員不參加。

理由大概是我當時在臺上說的話。我也無法否認，那番話讓有些人覺得反感。

風紀委員會是相當嚴格的組織，會毫不在意地暴露學生的隱私──這種偏頗的看法或許也傳開了。

……其實內部的氣氛，與其說是嚴格，不如說是很鬆散。

我的認知也完全固定在「風紀委員長」上，老實說，周圍的人有點跟我保持距離。甚至傳出我在背地裡操縱學生會的奇怪謠言。

……不對，謠言是不好的！

即便我想大聲喊出來，但目前會相信我的，只有這兩個人吧。

「早安，小凌！」

「早安，凌吾同學。」

「早安，美櫻、新凪。」

順帶一提──新凪和美櫻的勁敵關係，稍微升溫了。

「小凌，過來這邊一起排啊～」

「凌吾同學，你在這邊打招呼比較有效率。」

……我很清楚，如果做出錯誤的選擇，我之後一定會後悔。

「那我就站在妳們兩個中間吧……」

「「逃走了。」」

「不不不，我只是想事先回避麻煩……」

兩人露出不滿的表情，下一秒又看著彼此噗哧一笑。看到這個情況，我不禁露出苦笑。

……真搞不懂她們的感情是好還是不好。

像這樣在兩人之間取得平衡，我也已經習慣了。比起掀起波瀾，我更喜歡和諧，所以會盡可能地消除多餘的火種。

只是偶爾也會發生意外。

「──啊……佐和同學！」

小跑步向我靠近的人，是學生會長胡桃澤由衣學姊。

她一靠近，我就不禁有點緊張。

「早、早安，會長……」

「早安。還有，呃……之前也拜託過你，請叫我由衣……」

……怎麼可能那麼親密地直呼其名啦。

我心中的吐槽當然沒有傳達出去，會長在我面前忸忸怩怩地紅了臉。

「不，那個，周圍還有其他人在看，我還是叫您會長吧……」

「那兩人獨處的時候就叫我由衣……」

「不，那樣太麻煩了，我看還是……」

──就是這樣。

最近這陣子，會長在我面前總是少女心十足。

明明不久前還是個反對戀愛者──儘管不知道契機是什麼，但光是打個招呼就能看到她如此少女的一面，老實說，像我這種程度的男生……會心動也是事實。

「直呼會長的名字實在有點──」

「……小凌？」

「咿！？」

美櫻的臉出現在我背後幾公分的地方。

雖然她笑咪咪的，但笑意不達眼底。

唯有這點，我到現在還是不習慣。就算新凪不在意，她對其他女生也都是這種感覺……對心臟真的很不好。

「我是覺得不太可能，那個謠言……是真的嗎？」

「……那個謠言是哪個？」

我膽戰心驚地反問美櫻。

「就是你泡在學生會辦公室裡，和會長偷偷摸摸地做了什麼的謠言。」

「那是工作！我和會長之間不可能有什麼吧！」

就在我對美櫻這麼說的瞬間──

「──嗚嗚……」

……咦？嗚嗚？

我戰戰兢兢地回頭，只見會長的眼裡積滿淚水。

「咦……咦咦？」

剛才那句話害她哭了嗎──？

這時，碰巧經過的學生開始竊竊私語。

「那個會長哭了……！」

「……那傢伙果然是魔鬼。」

「你知道會長對風紀委員長言聽計從嗎？」

「咦？他們在學生會辦公室幽會的謠言是真的嗎？」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

我是個無法原諒別人造謠，更無法原諒自己被造謠的男人。

「你們等一下，你們是不是誤會──」

──我還沒說完，學生就紛紛散去。一個瞪眼就能輕易驅散人群，但我一點也不高興。總覺得連氣都消了。

一想到我的風紀委員長形象就這樣被捏造出來──算了，只要有一部分的人知道我其實很溫柔就好了。

還有，不能忘記的是從剛才就一直吸著鼻子的會長。

「會長，剛才那只是語病……」

「沒關係，我明白……我從早上就有點興奮……」

嘴上這麼說，會長的眼眶溼潤，頭髮凌亂，肩膀不停顫抖……這不是故意裝出來的，這就是胡桃澤會長的個性。百分百的少女。

「呃……我晚點會去學生會辦公室，到時候再慢慢聊吧……」

就在這個瞬間，會長的表情瞬間亮了起來。

「你真的會來嗎！？」

「啊，不是……是關於要發給全校的暑假生活通知……」

「我知道了！我等你！晚點見！」

……她恢復了精神，就這麼走掉了。

就像這樣，會長的事在我心中也成了一大問題。要是不快點解決，不知道美櫻會對我做出什麼事。

──正常的戀愛？

不，我已經陷入不正常的狀況，無法脫身了。

美櫻和新凪是競爭對手，我必須在她們之中選擇一個。

再加上連會長都牽扯進來，就更不可能談正常的戀愛了。

──話雖如此。

我現在正處在比以前更加熱鬧、也更加充實的時間裡。

或多或少有些麻煩，但我現在也發現了與人交流的樂趣。

先不管這能不能稱作成長──我的每一天，在某種意義上來說，是很充實的。

†　†　†

「我是來幫二年B班風紀委員忙的三宅來夢～請多指教～」

……喂，把我的充實感還來。

為什麼總是會接連發生這種感覺會出問題的事啊？

我是在那天放學後，想對某人抱怨這件事。

我好不容易迴避胡桃澤會長的「下次要不要去喝茶？」，隨便應付生氣的蘆屋的怒罵，變得筋疲力盡，好不容易回到風紀委員會辦公室。

結果一打開門，就看到三宅輕輕揮手說「請多指教～」。感覺就像是在疲勞累積到最高點時，又遭到追擊一樣。

「……三宅，我沒聽說妳要來幫忙，這是怎麼回事？」

我不禁反問，三宅則一如往常地哈哈大笑。

「因為獎學金的事已經確定了，所以我想說要報答你？想說能不能為你做點什麼。」

「啊，是嗎……我不需要喔？」

「你是不是有點冷淡啊！？」

雖然被狠狠地吐槽，但事實上，我不能收下三宅的謝禮。

「我沒有冷淡的意思，但那是妳努力的成果。風紀委員會做的事是理所當然的，妳不用在意。」

我這麼告訴她後，三宅露出柔和的微笑。

「可是啊──結果還是靠大家幫忙嘛？我很感謝你們，而且也想下次為別人做點什麼。讓我幫點什麼忙吧？」

──三宅的心意讓我很感激。

多虧了她，獎學金制度才得以修訂，最近也才剛決定導入明年度開始的獎學金免償還制度。她已經為了就讀這所學園的學生，以及將來要就讀這所學園的學生們，做出了十分充分的貢獻。

要是再讓三宅努力下去，感覺會遭天譴。

「這麼說來，我聽美櫻說妳很努力唸書，最近怎麼樣？」

「聽我說！我超努力的，期末考進了前五十名！」

「很、很厲害嘛……」

「對吧～？我開始走上高學歷辣妹之路了！」

她一臉得意地用另一隻手比出V字。

我本來想說「妳念書很辛苦吧？」來打發她，結果卻稍微超出了我的預期。

順帶一提，我在兩百人中排第一百二十名……我當風紀委員長真的好嗎？

「好吧，既然妳有幹勁，我也沒理由阻止妳……」

「真的嗎！？太好了！」

「不過妳只是來幫忙的喔？不是正式的委員。」

「瞭解，風紀委員長！」

三宅原本還在哈哈大笑，卻突然靠到我身邊，壓低嗓音說：

「……是說啊，那件事你跟她們兩個說了嗎？」

「嗯？哪件事？」

「我們去愛情賓館的事。」

「呃……！」

我急忙轉頭。美櫻正在整理文件，新凪則在用電腦工作。她們似乎沒聽到我們的對話。

「沒有，那件事是未遂，我沒說……」

「喔～果然啊？」

「什麼叫做果然？」

「被那兩個人知道會很不妙嗎？」

……這不是廢話嗎？

我瞪了三宅一眼，她卻一邊賊笑，一邊拍我的肩膀。

「放心，我口風很緊的。」

「喔，是喔……」

……不，我非常不安。

不是擔心愛情賓館的事曝光，而是她調侃我的方式。一個不小心，踩到那兩人地雷的會是三宅，而且還是若無其事地踩下去。只有我會被那股爆炸衝擊波炸得灰飛煙滅……應該不會變成這樣吧？

「所以啦，以後也請多指教～」

「請、請多指教……」

我嘆了一口氣，美櫻則將椅子轉了一圈。

「換海報和製作資料都很辛苦，如果有小來夢這樣充滿幹勁的人願意幫忙，我當然很開心。非常歡迎喔！」

「小美櫻果然很懂～！真不愧是聖曉的天使！」

「那個稱呼很害羞，拜託別那樣叫我啦～……」

美櫻害羞得臉紅，新凪則是淡然地用電腦工作。

「新凪，三宅願意幫忙，妳怎麼看？」

「我只會遵從凌吾同學的決定。」

「我最近發現一件事，妳總是用這種說法逃避責任吧？」

新凪輕聲一笑。

「什麼嘛，被你發現啦？」

「妳這傢伙……」

「比起那種事，還是風紀委員的工作重要。」

「是是是──」

──就這樣，風紀委員會又多了一名新成員。

不久前還只有我和新凪兩個人，後來多了美櫻，三宅也加入，胡桃澤會長偶爾也會過來。風紀委員會現在就是這種感覺。

在教室裡，綾人依舊會向我報告戀愛方面的糾紛，我則是時而告誡、時而吐槽，柴山則會笑得很開心。

而柴山在班上的尷尬感也減少了，現在變得跟停學前一樣愛笑。她也和朋友恢復原本的關係，過得很開心。

──這就是我的新日常。

每天都有開朗的聲音，吵吵鬧鬧，該正經的時候就很正經──若是以前的我，大概會用一句「好吵」拒絕這樣的日常吧。

可是現在──這樣的吵鬧讓我覺得有點舒服。

而且，我的日常大概還會變得更吵鬧。

諷刺的是，自從我決定要努力當個風紀委員長的那一天起，我感覺自己來到了距離「正常」這個詞最遙遠的地方。尤其是戀愛方面──我總覺得自己快要迷失了。

──什麼才叫正常的戀愛？

新凪靜靜微笑的臉龐，美櫻開朗活潑的笑容。

不正常的我，有辦法和她們談一場正常的戀愛嗎──

我今後一定也會繼續煩惱這個問題吧。

大概誰也不知道正確答案是什麼。

不過，只有一件事我很確定，那就是想保護某個人，希望對方露出笑容──這種單純又笨拙的感情，大概就是「正常的戀愛」的入口。

我下次什麼時候才能抵達那個入口呢──

「那我去貼海報了！」

三宅神采奕奕地離開風紀委員會辦公室。

啊，糟了──當我這麼想的時候，已經太遲了。

「小凌，趁小來夢回來之前，我們休息一下吧？」

「美櫻……妳說的休息，真的有休息的意思嗎？」

「我也贊成。凌吾同學……要來場祕密特訓嗎？」

「不，不用了……還有新凪，太近了！太近了啦！」

她們一邊說著，一邊靠近我。

她們的表情與其說是小惡魔，不如說流露出淫靡的氣息。

「累積疲勞的話，那邊就會恢復精神是真的嗎？」

「小美櫻，這種事要親眼確認才行。凌吾同學之前也說過吧？」

被逼到牆邊的我，一邊苦笑，一邊動腦思考如何跨越這個難關。

「不，我說的不是那種意思──等等……妳們兩個喔喔喔喔喔喔～～～～！？」

這裡是風紀委員會辦公室。是這所學校裡最必須維護風紀的神聖場所。

可是，其實，偷偷地──

在美櫻和新凪的逼迫下，我今天也忍不住自問自答──不，是忍不住大喊。

──正常的戀愛到底是什麼！？